第二十五章 勝負已分,在那之後……

  第二十五章 勝負已分,在那之後……

  一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之中。

  上下左右,空無一物。

  只有自己孤獨地飄盪在闃黑的空間之中。

  自己並未下沉,也沒有上升。

  就只是存在於其中。

  光明、聲音、溫度,這個漆黑的世界什麼都不存在,就只有自己孤獨一人。

  ──這就是,死亡?

  他還記得自己遭遇了什麼。

  胸膛遭剖開的劇痛。

  內臟慘遭拖出的異樣感。

  這一切迄今仍記憶猶新。

  自己的傷勢嚴重,不可能存活。他也是有心理準備才進行自殺式攻擊。

  ──自己已經死了。

  沒有錯。

  黑鐵一輝在那一剎那,就已經沒命了。

  那麼──

  自己現在為何睜開了眼?

  自己一度失去了所有意識,現在卻能睜眼凝視黑暗。為什麼?

  他不明白。

  但無論他懂不懂,變化忽然造訪這個世界。

  是光。

  光明緩緩落入漆黑的世界。

  小拳頭大小的光輝飄啊飄,飄向仰躺的自己。

  他彷彿渴望甘霖的落難者;

  又像迷路之人接受指引;

  一輝朝光輝伸出了手。

  手能動了。

  他撫上光明,闔起手掌。

  抓住了光。

  就在那一瞬間──

  「啊……!」

  黑鐵一輝的世界取回了光明。

  他仰望陌生的天花板。

  裝設在天花板內的LED燈極為刺眼。

  他逃避似地閉上眼,移動身子,便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

  這裡究竟是──他再次睜開眼,想要確認四周。

  此時,四目相交。

  心愛的女友倒抽一口氣,瞪大雙眼。

  「史、黛菈……?」

  「~~!」

  史黛菈正將花朵插進花瓶,動作就這麼僵住一陣子。

  紅寶石般的眼瞳圓睜,一陣搖曳。

  但只有短短一瞬間。

  史黛菈彷彿藏起了情緒,閉上眼,闔上雙脣──

  「……你終於醒了。」

  表情從震驚轉為些許責備,這麼說道。

  這嗓音的確就是史黛菈本人。

  「是真人……?我還、活著嗎……」

  「你都醒了,自己確認一下。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

  「我還活著這一點最不對勁……」

  「這倒是。」

  一輝與史黛菈對話,撐起上半身。

  身體帶了點鈍痛,但勉強能動。

  他摸索胸口,沒有傷口。感覺得到脈搏。拉開被子,雙腳也還在。

  身體可說是健康。

  這讓一輝更加混亂。

  「我真的還活著……?」

  他實在難以置信,改向史黛菈求證。

  史黛菈回應他的要求,告訴他保住一命的經過。

  「珠雫應聯盟的請求趕過來幫忙……是她把支離破碎的一輝以細胞為單位重新構築成人體,救活了一輝。」

  「她真的……」

  ──能做到這種壯舉?

  這已經是真正的「復活死者」了。

  一輝雖然震驚,但史黛菈沒必要說謊。

  她的確是做到了。

  扭轉他人的死亡。

  她達成了這項奇蹟。

  「真是……厲害。」

  「法米利昂也平安贏得戰爭了。總之,一輝,辛苦你了。」

  「……?」

  一輝聞言,感覺史黛菈的態度有些疏遠。

  他此時一想,才發現史黛菈從兩人對上眼之後,始終不願看著自己。

  就連剛才對話的時候,她也始終擺弄著花。

  ──他以為能和她一起享受重逢的喜悅。

  一輝內心有些寂寞,但等一下再慶祝也不遲。

  他現在有更想知道的事。自己失去意識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法米利昂獲勝,史黛菈還活著,代表自己在歐爾•格爾身上設下的陷阱順利發揮效果。但他無法預估分出勝負之前,還犧牲了多少人。

  「其他人都平安無事嗎?當時……應該還有很多普通居民在場。」

  史黛菈仍然撇開視線,回答一輝。

  「大家聯手幫忙保護了居民,沒有人犧牲。戰爭結束之後才過三天,奎多蘭國內還一片混亂,約翰哥和露娜姊了解內情,已經站到第一線向國民說明,遲早會平穩下來。」

  「約翰王子已經沒問題了?」

  「這很難說,但露娜姊陪在他身邊,應該沒事。」

  「西京老師還好嗎?她那時候傷勢似乎挺嚴重的。」

  「老師可是KOK•A級聯盟的選手。聯盟的細胞銀行(Cell Bank)裡應該幫她保存了足夠的體細胞,只少一隻手臂還有辦法解決。倒是多多良……狀況有點嚴重。」

  「多多良嗎?」

  史黛菈停下手,神情沉痛地點了點頭。

  「論傷勢,她和一輝有得比。半張臉和左手,半數消化器官,再加上整個下半身都全毀了。」

  史黛菈說道。多虧她在戰鬥中使用了興奮劑,才有辦法保住一命。

  那種藥物能減輕痛覺,又有止血作用,多多良才免於休克或失血過多死亡。

  「藥物副作用把她的大腦搞得亂七八糟,幸好珠雫幫她治好了……不過身體就…………」

  她的身體損傷太嚴重。

  損傷到這個程度,唯有動用〈再生囊〉一途。

  就算完全治癒外傷,神經系統仍會留有功能障礙。

  若想修復完全缺損的部位,必須從自己的體細胞重新製作身體組織。但是細胞銀行的儲存費用十分昂貴,只有富人、國家要人或是國家不可或缺的〈伐刀者〉能夠使用〈再生囊〉。

  但是──

  「她還活著就好。」

  一輝放下心中的大石。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多多良還活著,總會有辦法治好傷口。也是有諸星那樣的案例。

  「話又說回來,在我沉睡的期間,珠雫好像努力做了很多事。」

  自己必須向她道謝。

  「史黛菈,可以幫我請珠雫來病房一趟嗎?」

  一輝開口拜託史黛菈。

  史黛菈此時終於看向一輝──

  「珠雫她……剛才就一直待在這裡了。」

  說出詭異的發言。

  「咦?」

  一輝一驚,趕緊環視整間病房。是自己沒發覺嗎?

  不過他看過五公尺大的方形病房,他的妹妹並不在房間的任何一個角落。

  「我沒看到她呀……?」

  「在那裡。」

  一輝一臉疑惑。史黛菈伸手指出了答案。

  她的手指指向一輝的胸口。

  「妳在、說什麼……?」

  「太驚訝對身體不太好,冷靜點聽我說。你應該很清楚……那時候一輝已經死了。肚子被剖開,內臟還被踩爛……這種重傷很難活得下來,比多多良還嚴重好幾倍。可是……珠雫還是把你從鬼門關裡拉回來──還用自己的身體填補壞死的細胞。」

  「………………嗄?」

  話語彷彿一桶冰水,寒氣隨著思緒緩緩充斥一輝腦內。

  「那妳說珠雫在我體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珠雫已經成了一輝的一部分。」

  「──」

  一輝頓時一陣暈眩,彷彿整個世界傾斜了似的。

  沒錯,仔細思考之後,的確很奇怪。

  一輝的傷勢幾乎和多多良一樣嚴重。多多良和自己明明接受同一位施術者治療,她身體帶傷,一輝卻四肢完好。

  她從哪裡補足缺少的部分?

  「……!」

  為何自己沒有第一時間質疑?

  為何、為什麼──

  「她、為什麼、要做這種傻事……!!」

  「嗯!?一、一輝!?你在哭什麼!?」

  「珠雫、為了救我……!唔、嗚嗚嗚!」

  眼眶深處火熱無比。

  嗚咽擠開了話語,一股腦湧上喉頭。

  就在他的情緒即將爆發的前一刻──

  「呃、欸!?你該不會誤會什麼了!?喂、妳別閉著嘴,快解釋一下啦!──珠雫!」

  史黛菈呼喚那名不存在的女孩。

  緊接著──

  「嗯哼,真拿妳沒辦法。我還想讓哥哥多操心一下呢。」

  那不存在的嗓音忽然敲響一輝的耳膜。他不可能聽錯。

  「珠、珠雫!?剛才那是珠雫的聲音!」

  「哥哥,我在這裡。」

  「珠雫!」

  自己的右耳彷彿彈向另一邊,飛快看向聲音來源。

  一輝在另一側見到了。

  「………………嗄?」

  自己的右肩上。

  掌心大小的珠雫正坐在肩頭上,露出頑皮的笑容。

  「哥哥,早安。」

  「這、這、這…………這是什麼──────!?!?」

  ◆◇◆◇◆

  珠雫聽見一輝的慘叫,愉快地嘻笑著。

  「用不著問呀。您看這麼小巧可愛的女孩子,當然就是哥哥最重要的珠雫。」

  「欸!?咦咦咦!?可是這、好小!珠雫變得好小!?」

  一輝說完,這才察覺了重點。

  仔細一看,珠雫的身體不只是變小,還呈現半透明狀態。

  正巧和〈水色輪迴〉汽化身體的狀況一模一樣。

  「這個、這、這是怎麼回事?」

  珠雫對慌亂的一輝解釋:

  「方才史黛菈同學說明過了。哥哥的遺體損壞太嚴重,更損失了一大部分的體細胞。一個一個慢慢復原,反而會讓完好的部位壞死。所以我暫時使用自己的肉體『嫁接』,修復哥哥的肉體。」

  我們是血濃於水的親生兄妹,組織配對完美契合了呢。珠雫微笑道。

  「不過……我出借體細胞『嫁接』期間,無法正常維持自己的肉體。我就用剩餘細胞做出這副模樣,這個大小已經是極限了呢。」

  換句話說──

  「那、那珠雫的確還活得好好的!?只是暫時把肉體裝在我身上,沒錯吧!?」

  「呵呵,我如果就這樣成為哥哥的血肉,聽起來似乎也挺不錯的呢。」

  「一、一點也不好!」

  「……您別擔心,我明白哥哥不希望我犧牲自己,我不會這麼做的。哥哥的肉體已經重新構築完成,現在開始利用細胞的發育潛能進行自我修復。我繼續和哥哥合體,是為了有效輔助身體修復。所以就像這樣──」

  此時,一輝的身體忽然散發藍光。

  光芒從一輝全身緩緩剝落,在他眼前凝聚成人形。

  清一色的藍光隨著光芒漸緩,逐漸顯露其他色澤──

  ──組成了他重要妹妹的模樣。

  「我隨時都可以和哥哥分離。」

  珠雫解除了合體,自豪地挺起小巧的胸膛。

  她四肢健全,一如往常揚起令人疼愛的笑顏。

  一輝見到珠雫的模樣──

  「……原來……太好了…………」

  他原以為珠雫為了拯救自己而犧牲,實在難以接受,刺痛般的緊繃瞬間席捲全身。此時才發現是自己一時誤會,一口氣鬆懈下來,差點直接昏厥。

  他勉強用單手撐住身子,深深長嘆一口氣。

  一輝將心頭如洪水般洶湧的情感呼出體外,正式向救命恩人道謝。

  「珠雫,謝謝妳。多虧妳幫我撿回這條命。」

  「~~~~~♡」

  珠雫聞言,卻做出意外的反應。

  她的雙眼異常發亮,鼓起鼻翼:

  「這、這太刺激了。哥哥用這麼可愛的模樣向我道謝,簡直快讓我喜歡上奇怪的新屬性了呀~♡」

  珠雫雙手緊抱肩頭,彷彿在壓抑自己。

  「妳還要再追加新屬性啊,真是沒藥救……我倒是能懂妳的心情啦。」

  史黛菈隨口調侃珠雫,但雙頰微微泛紅,方才刻意移開的視線也來回瞥了瞥一輝。似乎還忍不住脣角的笑意。

  「……?」

  一輝見兩人舉止詭異,不由得歪了歪頭。

  他的動作讓病人服從肩上滑落。

  肩頭隨即露了出來。

  一輝暗叫不好,正想拉起衣領。

  「呃?」

  忽然感覺到異狀。

  他看著自己抓著衣服的手,心想。

  自己的手有這麼小?

  整隻手有這麼圓滾滾?

  衣袖有多出這麼長?

  不對,怎麼可能──

  一輝抬頭,偶然間和窗戶上的倒影對上眼。

  他過度震驚,腦袋完全空白。

  因為自己在窗戶上的倒影──

  ──變成了小學高年級時期的黑鐵一輝(自己)。

  「咦咦咦咦咦──────!?!?我、這、這是我嘛!?唔哇,我變回小孩子了!?為、為什麼會──聲音、連聲音也變高了!?」

  「啊啊~小小的哥哥慌成這樣,真是太可愛了~」

  「珠雫!?這、我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小!?」

  「到剛才為止,哥哥的身體還是用兩個人組成一個人。我現在把自己的體細胞全數抽離,哥哥當然無法維持原本的體格。這才是哥哥現在真正的模樣。」

  「這是現在的我……」

  「我的魔力和專注力有限,不可能和哥哥合體一整天。哥哥需要一定程度能獨自活動的肉體。可是體細胞數量不足。我思考了好一陣子,認為是個好機會──咳咳!想到了一個下下策,就試著重現哥哥小時候的外型。」

  我很聰明吧?珠雫自信滿滿地抱住一輝縮小的肩膀。

  一輝有點在意她清喉嚨前的發言,但她的理由還算合理。

  自己現在沒了珠雫的身體輔助,根本無法維持原有的肉體。

  若是要在這種狀況下造出一具能活動的肉體,的確只能縮小體型。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

  「您能接受嗎?」

  「剛看到的時候是嚇了一跳。聽完妳的解釋,嗯,我明白了。」

  「珠雫絕對不是按照自己的興趣行事。是的,我是無可奈何才出此下策。」

  「我、我知道。」

  一輝其實還有些懷疑,但暫且不追究。

  他將無所謂的瑣事趕到思緒角落,開口詢問必須確認的事項。

  「那我不只是外表……應該連身體機能也相對減低了,對不對?」

  「是。」珠雫點點頭。

  「哥哥現在就如同外表,只有十歲左右的體能。所以絕對不能像以前一樣亂來,身體會直接瓦解。」

  「是嗎……」

  「史黛菈同學也聽清楚了。哥哥的確非常惹人憐愛,但我不許妳拖著哥哥做色色的事。哥哥現在的身體變得那麼幼小,那種事會帶來很大的負擔。妳敢玩什麼〈深夜的一刀修羅〉,我就到社群網站上分享這件大醜聞。」

  「才不會!妳把我當成什麼了!」

  「就是隻色慾旺盛的母猴子,一整年都在對哥哥發情。」

  「我原封不動的把整句話還給妳!」

  「對了,如果是在我合體的時候做就沒關係。到時懷上的孩子就不一定有史黛菈同學的基因呢。」

  「一輝!你妹妹簡直嚇死人!要怎麼養才會養得這麼扭曲!」

  一輝中學時就已經離家,這個問題問他,他也不知道。

  雖說自己離家本身就是原因。

  「哥哥現在可是重傷病患,身體整整殘缺了三成,所以才再三叮嚀不能亂來。請兩位謹記在心。」

  「嗯,我明白了。我絕對不會勉強自己。」

  一輝聽完珠雫的忠告,謹慎地點了點頭。

  姑且不論後半段,前半段提醒的確需要多加小心。

  一輝以意識稍微巡視自己的身體,就明白狀況了。

  肌力嚴重減弱,心肺功能也下降非常多。

  體能只剩原有的一半。

  按照以往的方式活動身體,保證會直接扭斷肌肉。

  目前的當務之急,是按照自己的狀況摸索合適的行動模式。

  話雖如此──

  「那個……珠雫,難不成、我會一直維持這副模樣……?」

  假如真是這麼回事,這次負傷大大打擊一輝的能力。

  尤其一輝原本的攻擊範圍就十分狹窄,如今又縮減了一半,會成為戰鬥的致命傷。

  珠雫馬上否定一輝的擔憂。

  「不,哥哥並不會長久保持小孩的模樣。方才我也提過,目前會利用肉體的發育潛能,修復哥哥的肉體。幸虧哥哥還只有十六歲,一般人會發育到二十五歲,您還有足夠的發育潛能。珠雫以魔法全速運轉細胞,經過半年就能恢復原本的體型。」

  「半年……!只要半年就能復原嗎!?」

  「我估算無誤的話。但您恐怕會失去原有的發育機會……」

  「沒關係,用這機會換回一條命,已經很划算了。」

  半年就能恢復原狀,算是可喜可賀。

  一輝安心地輕撫胸口。

  當他確認完自身狀況,病房房門也同時打開了。

  「喂──黑鐵小妹啊。」

  身穿豔紅和服的女子走進房內。

  那是〈夜叉姬〉西京寧音。

  她注意到病床上的一輝,溫柔地揚起脣角。

  「怎麼,你終於醒啦?」

  「是,都要多虧珠雫。」

  「你變得還真可愛。」

  「是……這也是託珠雫的福。」

  一輝答道,接著朝寧音微微低下頭。

  「當時非常感謝您的輔助。光靠我一個人沒辦法拖延時間,同時保護周遭的人群。」

  「團體戰就是這樣,你沒必要道謝。」

  「不,我不是感謝您幫忙,而是謝謝您讓我負責進攻。」

  寧音那時所在的位置,隨時都能插手。

  但是她讓一輝包辦所有戰鬥,直到史黛菈復原。

  原因在於周遭的奎多蘭國民。

  〈聯盟軍〉的前衛全數潰敗,奎多蘭國民暴露在危險之下。若是連寧音都加入戰鬥,就算能成功擊殺歐爾•格爾,至少也會死傷數千名一般民眾──不,依照歐爾•格爾狗急跳牆的狀況來看,可能甚至多達數萬人。

  幸好寧音一肩擔下防守大任,才避免民眾無辜犧牲。

  將夥伴當作棄子,這決定太過沉重。

  更何況寧音身為教師,又為她的選項增添幾分重量。

  寧音仍然以道義為優先。

  拯救奎多蘭與法米利昂。

  她不動搖本次戰爭的最終目標,按照一輝的意思伺機而動。

  一輝是為寧音的判斷道謝。

  寧音見狀,無奈地聳了聳肩。

  「居然謝謝別人捨棄你,我看你的傻勁是死也治不好了。真是的。你負責衝鋒,妾身負責保護旁人。單就當時的狀況,這的確是最好的作戰計畫了。不過看史黛菈在你的屍體前慌得又哭又叫,到最後還開始失控發瘋。妾身當下還真覺得完蛋了。」

  「等、等等!不用說那些多餘的事啦!我最後還是自己振作了呀!」

  寧音揭穿史黛菈當時的醜態,這讓史黛菈忍不住大聲抗議。

  但一輝從未擔心這一點。

  史黛菈或許會因為自己的死手足無措……但她很堅強,不會被這情緒壓垮。

  她凜然地擔起整個國家的命運,絕對會再次振作起來。

  並將怒意化為力量,繼續奮戰。

  也會從自己的行動中察覺〈狂櫻〉,踏上自己開闢的道路。

  一輝的作戰行動全是基於這份信任。

  「算了,人還活著就沒差了。好好養傷吧。」

  「我會的……您有事找珠雫?」

  「對對對。」寧音這才想起原本的來意,向珠雫招招手。

  「黑鐵小妹,妳都解除合體了,正好。跟我來一下。」

  「這麼突然,找我有什麼事?」

  「剛才聯盟總部傳來命令。妳在這次戰爭中做到『復活死者』,扭曲已成定局的死亡,強行達成自己的願望。聯盟看好妳的能力,決定讓〈深海魔女〉黑鐵珠雫升為〈A級騎士〉──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有一大堆手續等著妳辦。」

  「珠雫,好厲害!現在隸屬於聯盟的學生騎士裡,只有史黛菈和王馬大哥是A級騎士啊!」

  一輝聽完通知,神情喜悅。

  不過本人接到通知──

  「……只有我一個人升級?」

  倒是直接表現出不愉快。

  「明明哥哥的表現比我更出色。」

  「別強人所難啦。」寧音反駁道:

  「一般大眾經常誤會聯盟級別的意義。級別又不是勳章,只是用來管理伐刀者的水準,怎麼能為了一個例外改變標準。」

  「唔──」

  珠雫不滿地低吟,沒有繼續爭辯。

  畢竟珠雫也很清楚聯盟本身的管理責任。一個伐刀者沒辦法正面擋下一發子彈,當然沒辦法頒給他E級資格。

  「但他都達到〈覺醒〉境界了,外在的級別只是裝飾品啦。看過黑鐵小弟在七星劍武祭和這次戰爭的英勇表現,這世界已經沒人會小看他了。事實上……啊。」

  寧音說到這裡,忽然驚覺了什麼。接著──

  「對了,他都醒了,那我順便一起說完也好──黑鐵小弟。」

  她重新望向一輝,告訴他:

  「〈國際魔法騎士聯盟〉法國分部長,雷薇•阿斯卡里德託我帶話給你。」

  「阿斯卡里德……」

  一輝聽見這姓氏,倒抽了一口氣。

  那是〈黑騎士〉艾莉絲•格爾現在的姓氏。

  也就是說,那名死在自己手上的女孩,她的家屬託人帶話給自己。

  「……請說。」

  寧音點了頭:

  「『感謝你讓小女最後走得無怨無悔。之後遭遇到任何困難,歡迎聯絡我。只有一次。〈刺刃(Bayonet)〉雷薇會無視任何道義與前提,以個人名義協助黑鐵一輝一次。』」

  說出了這番話。

  「…………」

  「你眼睛瞪那麼大做什麼?你以為會挨罵呀?」

  「是……畢竟我的所作所為被罵也很正常。」

  「她比任何人都親近艾莉絲……艾莉絲真正的自我是什麼模樣,對方大概心裡有數吧。」

  「……或許是這麼回事。」

  對方察覺真相,卻始終沒說出口……她可能是以沉默來保護艾莉絲。

  避免她懷抱那罪孽深重的心願,因而走上絕路。

  自己殺死對方的掌上明珠,怎麼有資格接受對方的感謝……

  「西京老師……艾莉絲小姐她……」

  「送回去法國了。聽說會將她和歐爾•格爾的骨灰,一起葬在故鄉的角落。」

  「是嗎……太好了。」

  「有〈刺刃〉雷薇給你做靠山,等於整個法國分部都支持你。這可比升級厲害得多呀。」

  「可是……能不能請您轉告對方,我心領了。我沒資格──」

  「不准。」

  「呃。」

  寧音直接打斷一輝。他吃了一驚,只能以視線追問。

  「理由有三個。一,黑鐵小弟有沒有這個資格,不是由你決定。二,〈刺刃〉那老太婆才不會為別人改變主意,說了也沒屁用。第三個理由──你總有一天會用上這群人的支持。」

  「我需要、他們的力量……是嗎?」

  「黑鐵小弟經過這次戰爭,徹底改變你的地位。你和聯盟旗下第四名的〈黑騎士〉戰個兩敗俱傷,成功擊敗她。所以你不再是純粹的學生騎士冠軍,而是〈國際魔法騎士聯盟〉的其中一名主力。」

  「……!」

  「到時你身旁一定會冒出各式各樣的人,而且是各懷鬼胎。有人欣賞、有人想招攬、有人嫉妒、有人厭惡。直接正面來的人倒好解決,但也會有人刻意設計你。」

  因此──

  「這是前輩的建議,自己的友軍是越多越好。」

  一輝聽完寧音的忠告,猛然想起。

  〈七星劍武祭〉的代表選拔賽。

  選拔賽尾聲發生了一場陰謀。

  沒錯……世界上總是有人會動用自己難以想像的手段,試圖詆毀他人。

  自己還不擅長對付這類陰謀詭計,保護自己。

  若再度發生類似狀況,他恐怕會再次受困於陷阱。

  到時又會麻煩到許多人,令他們擔心。

  若想事先預防……需要與自身不同的強大。

  那就是政治力量。

  寧音的提醒確實合情合理。

  「我明白了。『屆時還請您多多關照』,那就麻煩您代為轉達這句話。」

  一輝聽取寧音的叮嚀,改變想法。

  寧音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珠雫的肩膀。

  「那黑鐵小妹,我們走吧。」

  「咦──我還忙著治療哥哥呢。」

  「妳已經忙了整整三十個小時,給我去休息。」

  「唉……我明白了。」

  寧音口氣強硬,珠雫也只能不甘願地退讓。

  「那麼,哥哥,珠雫稍微離席一下。」

  「珠雫,真的很謝謝妳……託珠雫的福,我才能與重視的人重逢。這份恩情我是還也還不完,但有機會我一定會報答妳。」

  珠雫正要離開病房,一輝再次鄭重向她表示感謝。

  珠雫聞言,難得露出滿面燦爛的笑容,說道:

  「啊,對了。我忘記說一件重要的事。」

  她站在房門前,面帶微笑地告訴一輝:

  「哥哥,我剛剛提到『就這麼化為哥哥的血肉也無所謂』,哥哥當時很生氣地說一點也不好,是不是?」

  「呃?啊、嗯……當然不……」

  「哥哥這次對待史黛菈,就是這麼差勁。」

  「……!」

  妹妹從來沒像這樣辱罵自己,一輝下意識屏住呼吸。

  接著,他這才發現。事到如今才發現這件事。

  珠雫掛在臉上的笑容,冰冷無比。

  她……正對自己抱持前所未有的憤怒。

  「戰鬥到最後死去,和以死為前提作戰。這兩件事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以自己的死亡為前提,這種方法根本不值一提。即便這是唯一能達成最佳戰果的方法,選擇主動踏上死路──這種人絕對是最差勁的人渣。

  我是無所謂,畢竟我只是單純深愛著哥哥。

  但是史黛菈同學不一樣。

  哥哥不是說過愛著史黛菈同學?

  您發誓要一生陪伴史黛菈同學?

  既然向別人發下愛的誓言,就要負起責任。」

  「……………………」

  「哥哥,這次連珠雫都沒辦法偏袒你。請自己努力取得史黛菈同學的諒解。」

  「我先告退了。」珠雫最後留下這番話,行了一禮,離開了病房。

  臉上始終掛著一抹冰冷僵硬的笑。

  ◆◇◆◇◆

  「…………」

  寧音和珠雫離去後,一輝盯著關上的房門,啞口無言了好一陣子。

  ──哥哥這次對待史黛菈,就是這麼差勁。

  珠雫的話在腦中不斷迴盪。

  此時赤紅忽然填滿了一輝的視野。

  史黛菈後腦杓的髮絲正在眼前輕晃。

  只見史黛菈的鞋跟敲著聲響,走向門邊,朝房門伸出手。

  「史黛──」

  一輝以為她也要跟著離開,下意識想喚住她。

  但是──

  喀鏘!!

  上鎖的聲響粗魯無比,彷彿在發洩煩躁,更打斷一輝的呼喚。

  一輝變小的身軀渾身一跳──

  「那、那個,史黛菈。妳果然、很生氣……對吧?」

  他怯生生地向上偷看史黛菈。

  史黛菈仍然不看一輝,從病床前經過,走到房門另一側的窗戶,抓住窗簾──

  唰!!

  她使勁拉上窗簾,窗簾的軌道幾乎要噴出火花。

  這聲響等同於答案。

  陰暗頓時包圍了病房。

  紅蓮雙眸蘊含火熱的憤怒,在黑暗中與一輝對上眼。

  「噫!」

  他豈止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

  巨龍凶狠的壓迫感,令一輝窩囊地失聲悲鳴。

  「等、等等等等!史黛菈,妳冷靜點!我真的在反省了,我不應該毀約!可是我那時候除了那麼做,真的想不到其他方法保全所有人──」

  一輝拚了命解釋。

  史黛菈卻沒停下腳步。

  她大步走來,每走一步都像在威嚇。

  一輝仍然繼續辯解,想讓對方明白這個選項的好處──

  「我和西京老師一起投入戰鬥,就沒有人保護周遭的人……我一個人雖然能拖延時間,卻沒能力給〈傀儡王〉最後一擊,又必須吸引史黛菈注意,好讓妳察覺我設下的陷阱,我只能…………」

  然而──

  既然向別人發下愛的誓言,就要負起責任。

  「……沒辦法拿這種藉口辯解啊。」

  珠雫的責備也讓他明白了。

  問題不在於有益無益。

  他自己說過,希望史黛菈成為自己的家人。

  他必須對史黛菈負責。

  先是許諾攜手同行、相愛,又擅自離去──

  這是多麼任意妄為?

  他的行為只是帶給對方痛苦。

  而就在剛才,珠雫讓一輝體會到這一點。

  那股椎心刺骨的痛。

  自己從來沒想像過這種痛楚。

  也不可能預想得到。

  有人為自己送命。

  這世上竟然有如此刻骨銘心的痛。

  (而我居然……強迫史黛菈體驗這種痛……)

  「真的很對不起!我願意做任何事補償妳,請妳不要討厭我……!」

  史黛菈撐得住自己的死亡,一定會贏得這場戰爭。

  自己的信任貨真價實,深愛的她也回應了自己的期待。

  ──但是忍耐和無動於衷是兩碼子事。

  自己深深傷害了史黛菈,比歐爾•格爾造成的外傷還要殘忍。

  自己現在只能不斷道歉。

  直到她原諒自己。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所以一輝放棄辯解,低頭面對史黛菈的怒火。

  「……你真的什麼都願意做?」

  一輝的決心似乎起了作用,史黛菈終於開了金口。

  「當、當然願意。」

  「那從今天開始,你早晚要各親我一次,當作問候。」

  「我知道了!」

  「然後你要把你喜歡我的地方寫成詩,每天念一個小時給我聽。」

  「我、我明白了。」

  「而且每天的內容都要不一樣。」

  「我、我努力……!」

  「然後要把詩篇編輯成你對我的愛情詩集,賣到市面上去。」

  「嗄!?」

  「然後靠詩集的版稅養我一輩子。」

  「史、史黛菈……?」

  狀況有點莫名其妙。

  一輝瞇起眼,仔細觀察史黛菈瀏海後方的神情。

  「啊哈、哈哈哈哈。」

  同一時間,史黛菈忍不住大笑。

  「開玩笑的。我已經不生氣了。」

  「是、嗎?」

  「是呀,珠雫把我想說的話全說完了。」

  史黛菈答道,終於對一輝展露微笑。

  不、她的微笑比較接近苦笑──

  「妳真的不生氣?」

  「我之前當然是氣炸了。原本我還想等你一醒來,就要一拳打斷你的鼻梁呢。」

  「我是住院傷患啊!?」

  「很好啊,正好省了送醫過程。」

  「呃……」

  「不過珠雫大概看穿我的想法了。一輝同學,你還真有個能幹的妹妹呢。」

  「這……我也很自豪。」

  他只能點頭稱是。

  自己這次老是被珠雫拯救。

  不過──

  「可是……我之所以不生氣,還有別的原因。」

  史黛菈即使那麼氣憤一輝,卻有其他更重要的理由,讓她無法指責他──

  「除了珠雫代替我生氣,我……能見到活生生的一輝……果然還是開心得不得了……」

  「史黛菈……」

  「唔~~~~!」

  史黛菈聽見一輝輕喊自己的名字,便情不自禁地抱緊一輝幼小的身軀。

  接著──

  「對不起……假如我能想到那傢伙死後還能動,一輝就不用犧牲自己了……真的、很對不起……」

  她為自己的疏忽道歉。

  都怪自己,一輝才被迫做出沉痛的抉擇。

  從某方面來說,這是事實。

  但是──

  「史黛菈不需要為這件事道歉。」

  沒錯,不需要。

  有誰能事先預料,居然有伐刀絕技是以自身死亡做為扳機。

  實際上,一輝也沒能察覺〈死靈遊戲〉。

  所以真要追究最初的原因,是一輝自己讓史黛菈獨自對付歐爾•格爾。

  話雖如此──

  「假如……我能察覺歐爾•格爾的殺手鐧,假如我別讓史黛菈獨自追擊;或者更極端一點,假如我能更強一點……這種話一說出口就沒完沒了了。」

  後悔一點也不實際。

  後悔和反省不一樣。

  只是用過去來傷害自己,沒有實際效益。

  自己能怎麼做?又該做什麼?

  答案只有一個。

  一輝搭住史黛菈隱隱顫抖的肩膀,輕柔地推開她。

  兩人隨時能觸及彼此的氣息,直視對方──

  「所以,我們要一起變得更堅強。如果再次發生相同的狀況,我們不能再重蹈覆轍。」

  兩個人一起面對。

  他擦去史黛菈臉龐那抹熾熱如血的淚珠,說道。

  「……嗯。」

  史黛菈聽見一輝積極的話語,終於欣喜地揚起笑顏。

  兩人前嫌盡釋,又近得能感受戀人的呼吸。

  彼此的雙脣自然會互相吸引。

  脣瓣輕觸,像是在確認彼此的存在。

  熱度在些微的接觸下緩緩擴散。

  自己的體溫與最愛的對象交融在一起。

  史黛菈的溫度令雙脣熱燙。一輝感受這股火熱,墜入回想。

  臨死之際見到的世界。

  沒有光明、沒有聲響、沒有溫度,漆黑無比的黑暗。

  那世界是多麼寂寞。

  倘若這就是死亡,自己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同時……他絕不能忘記。

  自己若是死去,史黛菈會活生生困在那寂寥的世界裡。

  自己對她來說,就是如此難忘。

  自己絕不會第二次前往那個世界,更不會讓心愛的她一起墜入黑暗。

  為此,自己必須更堅強。

  一輝對自己起誓,咀嚼著這瞬間的幸福──索求更多。

  「唔、不行。」

  史黛菈卻斷然拒絕。

  「我現在很情緒化……再繼續下去,我會忍不住。」

  原來如此。一輝也同意。

  他有自覺,現在的自己很脆弱。

  再繼續確認彼此,肯定會無法收拾。

  但這下麻煩了──

  「抱歉,妳說得有點太晚。」

  「咦、啊!?」

  「……我先忍不住了。」

  一輝伸出變小的雙手,擁住史黛菈的背和後腦杓。

  不讓她退縮。

  不讓她逃走。

  接著再次貼上──不、奪去她的雙脣。

  蜻蜓點水的輕觸完全不夠。

  臨死前的孤獨記憶復甦。

  一輝渴求著史黛菈的熱度,想徹底掩蓋這份寒冷無比的寂寥。

  「史黛菈……史黛菈……!」

  「嗯……」

  平時的一輝從未吻得如此粗暴。史黛菈一時手足無措,但她馬上察覺一輝的身體顫抖不已,隨即放鬆下來。

  他凍得發抖,正在向自己求助。

  史黛菈當然非常、非常地欣喜──

  (真的覺得自己快迷上這種屬性,太可怕了……)

  她溫柔地環抱一輝,放鬆身體。

  並且緩緩倚靠在幼小的一輝身上,但又注意不造成他的負擔,暗示著他。

  別擔心,盡情渴求自己。

  一輝的索求越來越強烈,吻得更加深入。

  正好就在這瞬間。

  「史黛菈──!妳在不在啊──!!」

  「史黛菈!大事不好了呢──!」

  病房的門鎖頓時噴飛,房門猛地被推開。

  「「欸?」」

  「呃!」

  「哎呀~」

  史黛菈的父母,席琉斯和阿斯特蕾亞闖進病房。

  房門到病床一覽無遺,一輝和史黛菈正在深吻的場景直接曝光──

  「你、你你、你在搞什麼鬼東西──────!?!?」

  席琉斯如同火山爆發。

  經過不久前的戰爭,他已經對一輝改觀不少,但理智和情緒是兩回事。

  所謂父親,就是會反射性威嚇任何接近寶貝女兒的男人。

  不過──

  「爸爸!!現在沒時間讓你胡鬧!!」

  「痛痛痛痛痛痛──!媽媽!媽媽!孤的屁股要被妳扯爛了──!!!!」

  阿斯特蕾亞馬上狠掐席琉斯的臀部,制止他抓狂。

  席琉斯頓時痛得眼眶帶淚大叫。阿斯特蕾亞放開手──

  「一輝……你終於醒了呢~太好了。」

  阿斯特蕾亞露出個人獨有的溫暖笑容,衷心慶幸一輝的復活。

  一輝和史黛菈隨即彈開,道謝之餘,雙眼只能尷尬地四處游移。

  「呃、是,多虧貴國的照料。」

  「嗯哼,法米利昂頂多為你提供一間病房而已。先不說這個,身體感覺還可以嗎?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不、不會,我很好。真的,已經很有精神了。」

  「看得出來呢~」

  「「唔~~~~~~」」

  一輝和史黛菈雙雙羞紅了臉。

  他們並沒有對史黛菈的父母隱瞞自己的關係。

  但被人撞見兩人親熱的現場,還是尷尬到極點。

  阿斯特蕾亞愉快地望著兩人純真的模樣,覺得調侃夠了,轉為王后特有的嚴肅神色。

  「一輝是法米利昂的英雄,法米利昂必定會舉國報答你這次的貢獻。不過這可以另尋適當的時日……史黛菈。」

  「剛剛看你們來得好慌張,怎麼了?」

  史黛菈察覺氣氛有變,視線轉回阿斯特蕾亞。

  於是──

  「是呀,其實是關於多多良的事──」

  阿斯特蕾亞轉告來意之後──

  「妳、妳說什麼!?」

  她面露疑惑,以及強烈的不滿。

  ◆◇◆◇◆

  「我國按照您的吩咐,準備了搭載自動駕駛功能的小型飛機。」

  這裡是法米利昂國際機場。機場目前處於關閉狀態,仍未恢復正常航班。

  一架小型噴射機停在機場跑道上。國際魔法騎士聯盟法米利昂分部部長──丹尼爾•丹達利昂站在噴射機前,對電動輪椅上的多多良說道。

  多多良用殘留的左眼仰望塗得鮮紅的家用噴射機,滿意地點點頭。

  「那我就收下這架飛機,當作這次戰爭的酬勞。你們這次欠的人情應該值這個價。」

  「國王已經下達許可,您儘管收下。另一頭還準備了不同色的同型機種,不知您意下如何?」

  「我沒在管顏色啦。不過……你這老頭貴為聯盟分部部長,自國提供物資給〈解放軍〉旗下的殺手,你都當沒看到啊?」

  「是嗎?我只聽說妳是〈國立曉學院〉的學生,其他消息一概不清楚哪。」

  「哈,〈白翼宰相〉想必又得傷腦筋了,真可憐。」

  多多良見丹達利昂故作狡辯,神情滿是嘲諷。

  聯盟分部並非聯盟總部的駐紮處,而是聯盟加盟國聯繫總部的窗口。

  因此聯盟分部大多忠於國家。

  聯盟的存在意義在於聯繫眾多小國,聯手對抗大國威脅。過度干涉內政,反而會有礙聯盟擴展勢力範圍。

  有利必有弊。聯盟經加盟國接納而成立,同時也呈現了這般困境。

  而聯盟的組織構造在法米利昂戰役中,大大局限聯盟的行動。

  聯盟的仇敵近在眼前,卻無法採取強硬手段。

  上層對此想必是前所未有的焦慮。

  (他們或許會以這次事件為由,將組織制度轉向中央集權也說不定。)

  屆時聯盟或許也會發出「委託」。

  (在這種賺錢的好時機把自己搞成這副鳥樣,我也真沒用。)

  多多良身為殺手,十分清楚世界情勢。她比對了未來趨勢和現在的自己,不禁嘆了口氣。

  堂堂專家可不能做工作做半套。

  首先得將身體復原。

  (回到〈闇獄之家(Abgrund)〉之後得先進行復原手術……接著馬上開始復健。)

  大約花上一年就能重操舊業。

  雖然必須歇業好一陣子,這也是無可奈何。

  多多良轉換一下心情,移動輪椅,準備搭上小型飛機。

  「您當真要啟程了?」

  「你們也不想一直讓我這種危險人物待在城裡吧?」

  多多良冷冷地回答丹達利昂。

  「史黛菈殿下會很傷心的。」

  「關我屁事。」

  她的語氣更加冷漠,帶了幾分凶狠。

  都怪對方搬出史黛菈的名字。

  多多良心想──都怪那女人,害自己沒能死得其所。

  聽說醫療小組搬送自己的時候,自己早就沒救了。

  大腦嚴重受損,是〈天使碎塵(Angel dust)〉讓她勉強保住一命。

  是史黛菈多管閒事,才治好她受損的大腦。

  〈深海魔女〉原本不想浪費體力救治恐怖分子。是史黛菈一再低頭拜託,才說動對方。

  ……〈深海魔女〉是對的。

  殺手根本不值得救。

  她捨棄自己就沒那麼多事了。

  (結果……)

  自己只是順手幫了點忙,她竟然擅自誤會,馬上搖著尾巴黏上來。

  真是煩死人了。

  這女人就是這麼煩人。自己要是多待上幾天,再見到她的時候,不知道她又要鬼扯什麼無聊事。

  自己只能跑得越快越好。

  多多良心想,正要搭上飛機。

  此時──

  「給我慢著──────!」

  怒吼從天而降。

  這是多多良現在最不想聽到的嗓音,就在正上方。

  她下意識仰望天空。

  晴朗無垠的藍天。

  陽光普照。

  一抹紅蓮背對陽光,直直落下。

  ──她忽然有種非常不妙的預感。

  多多良隨即發動能力。

  在四周布下反射屏障。

  下一秒,紅蓮從空中刺進小型噴射機,引發大爆炸。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多多良靠著反射,在近距離撐過爆炸氣浪。

  紅黑氣流散去,眼前出現一架碳化的飛機殘骸,而史黛菈•法米利昂就站在殘骸上。

  「呼──勉強趕上。太好了。」

  「好個屁!?看妳這母猩猩幹了什麼好事──!?」

  對方挽留的方式過於蠻橫,多多良不由得大聲抗議。

  史黛菈不甘示弱地回以怒吼:

  「那是我要說的!多多良幹麼偷偷溜出醫院啦!我們之前明明說好,要在慶功宴上請妳吃『邦妮之家』的蛋糕啊!再說妳傷得那麼重──」

  多多良全身纏滿繃帶,各處殘缺。史黛菈難過地望著她的身體,彷彿那些傷口是自己造成的。

  「妳撐著那身體……想去哪裡啊?」

  「妳爸媽應該告訴妳了,我要回家去。」

  「妳根本、沒有家可以回啊。」

  〈惡之華(Dirty Rose)〉早已殲滅多多良所屬的〈闇獄之家(組織)〉。

  多多良親口提過這件事。

  「多多良……告訴妳一件還沒正式發表的消息。等奎多蘭國內平穩下來,就會發表露娜姊和約翰哥的婚事。」

  「喔,恭喜。」

  「露娜姊會在發表會上放棄法米利昂的王位繼承權。也就是說,會由我繼承法米利昂王位。」

  「喔──很棒很棒,那又怎樣?跟老娘無關啊。」

  史黛菈的表情莫名嚴肅,多多良則是刻意用事不關己的口氣回答。

  暗示自己跟史黛菈無話可說。

  史黛菈仍然不氣餒──

  「我想以下任女王的身分雇用妳。」

  做出不得了的發言。

  「……嗄?」

  多多良不禁瞪圓了雙眼。

  「我當然不是想雇用妳當殺手,而是想請妳做我的侍衛。妳的防禦能力優秀,很適合侍衛工作。而且我國福利制度完善,還提供住處呢。」

  法米利昂並非特別富裕的國家。

  但好歹是一國的侍衛,待遇也十分可觀。

  「妳為法米利昂奮戰到遍體鱗傷,不會有人反對的。大家都很歡迎妳。所以妳別再做殺手了,來法米利昂重新開始吧?」

  史黛菈搬出優厚待遇邀請多多良。

  她相中多多良的能力。

  但這只是藉口。

  ……多多良當然能看穿史黛菈真正的心情。

  所以多多良決定──

  「哼嗯,下任女王親自挖角啊。視待遇數字,這選項倒是不壞。」

  「我、我當然會盡可能滿足妳的需求!」

  「嘻嘻嘻,是喔,那就來談談細項吧。有些要求可不能讓聯盟的老狗聽見,來這說吧。」

  「好啊!」

  史黛菈喜孜孜地靠了過去,彷彿一隻搖尾巴的小狗。

  等她毫無戒心地邁開步伐,多多良瞬間按滿電動輪椅的引擎,腳踏板直接撞上史黛菈的脛骨。

  「噫咿!?──妳、妳幹什麼!」

  劇痛無預警襲來,史黛菈眼角帶淚,大聲抗議。多多良見狀──

  「白痴,吃飽沒事同情別人很有趣啊。」

  她滿臉厭惡地吐出這句話。

  「……!」

  「看妳滿腦子塞滿可笑的誤會,我就告訴妳,我才不是為這個國家而戰。我是〈闇獄之家〉的殺手,今天有個同門蠢蛋擅自殺死客戶,我只是來解決叛徒,結果就是這身傷。根本沒有妳同情的餘地,少在那裡自作多情。」

  「嗚……」

  史黛菈聞言,只能默不作聲。

  自己也很清楚這些。

  自己只是故意把多多良的舉動解釋成「為法米利昂而戰」,以便插手照顧她。

  而多多良並不希望自己這麼做。

  但是……

  「既然妳都要成為一國之主,可不能隨隨便便和我這種敗類說話。多注意旁人的眼光。更何況,我要去哪、做些什麼,本來就跟妳的人生沒半點關聯──」

  「怎麼可能無關!!」

  「──!?」

  「我都已經喜歡上多多良了呀!!」

  史黛菈就是如此重視多多良這個人,所以明知道對方不稀罕,還是忍不住想介入。

  「我是因為多多良幫忙,才變強了!多虧妳教導我那些不足的部分,我才能戰勝歐爾•格爾!不只這些!法米利昂面臨困境,是妳在這裡待到最後一刻,戰到渾身是傷!大恩人連傷都沒治好就要跑去別的地方,這怎麼能用一句『無關』就一了百了!!」

  史黛菈無法只用邏輯和道理說服自己。

  即便多多良純粹是為了清理門戶,順手幫法米利昂一把。史黛菈仍然知道,多多良為了史黛菈、為了保護史黛菈重視的一切,做出多少貢獻。

  現在叫她眼睜睜看著多多良一個人回到漆黑的地下世界,她說什麼都辦不到。

  史黛菈能肯定,現在若是直接放多多良走,她恐怕不會再出現在自己面前。

  所以她不想讓多多良走。

  別走。

  史黛菈淚眼汪汪地宣洩情緒──

  「……」

  這次輪到多多良說不出半句話。

  說實話……多多良其實早就隱隱察覺,兩人的關係會演變至此。

  七星劍武祭第一輪比賽。

  史黛菈的行動就證明了一切。

  樂於為他人承擔不必要的責任,不在乎得失。史黛菈•法米利昂就是這樣的人。

  自己明知道對方的性格……卻過於親近她。

  太大意了。

  自己不小心找了個麻煩。

  不對。多多良承認,自己只是在推託。

  自己的內心某處……也覺得高興。

  有這麼一個人說,她願意為自己的死哭泣。

  多多良其實並不如嘴巴上說的,那麼討厭史黛菈的多管閒事。

  沒錯,多多良並不討厭。

  她不討厭史黛菈。

  自己雖然不能坦白說出口,但她很喜歡史黛菈的溫柔,也不希望失去這份關心。

  只是自己沒資格享受她的溫柔。

  既然如此──

  「……抱歉,我不該說我們無關。」

  「!」

  「妳願意關心我,我是該說聲感謝。」

  多多良認同史黛菈的好意。

  也衷心感謝她,

  然而──

  「但是妳沒權利干涉我的生存方式。」

  多多良拒絕了她。

  「我是殺手,已經殺了數人、甚至數十人。」

  「可、可是,那是因為妳生在那種環境……!」

  「我的確是倒楣才生在那種家庭裡。但不代表我的行為能一筆勾銷。我殺掉的那些傢伙不可能復活。」

  「…………」

  「明明滿手沾滿鮮血,卻想抹除過去,若無其事地度過安穩的後半生。這也太自私了。」

  「妳也可以償還自己的罪孽啊……與其繼續做殺手,繼續犯罪,贖罪一定更適合──!」

  「我做不到。」

  「為什麼!」

  「因為我根本不覺得自己在幹壞事。」

  「……!?」

  多多良說著。

  假設……自己真的覺得愧對自己殺死的人們,或許還能選擇贖罪。

  但是她很清楚。

  自己內心不存在半點愧疚。

  殺人是惡。傷人也是惡。

  她從小並未接受這種理所當然的道德良知。

  所以她已經記不得了。

  自己為了貪圖那便宜的巧克力,究竟殺死了什麼樣的人?

  名字、臉孔,她一樣都不記得。

  因為殺人對她來說,是天經地義。

  她這態度是能贖什麼罪?

  「我是殺人的怪物,從我懂事之後就是這副德行。

  不管我表面裝作贖罪,裝得再誠懇,終究瞞不過自己。

  要我做個表面,內心卻沒反省半件事。別開玩笑了。」

  她不想成為這種卑鄙小人。

  她無法回頭,

  無法挽回過去,

  又不可能贖罪,那麼──

  「我想至少貫徹到底。」

  不去掩飾自己至今的所作所為,當個惡棍度過一生……然後像個惡棍橫死街頭。等到她達成這一切……坦蕩蕩過完這無藥可救的人生,她或許能稍微喜歡自己。

  「這是我賭上自我(Ego)的戰鬥。妳如果真的這麼感謝我,就不要妨礙我。」

  「…………唔、嗚。」

  正如同史黛菈為了自我無法退讓,自己也有一份不能讓步的信念。

  史黛菈的情感如此直率,而多多良也以同等的坦白答覆她。

  即便答覆不符合史黛菈的期待……她卻不再繼續堅持。

  她只能低下頭。

  因為她很清楚,他人很難影響一個人的自我。

  再繼續糾纏對方,就真的只是把好意強押給別人。

  於是──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挽留妳了……」

  史黛菈退讓了。

  多多良淡淡一笑。

  「這就對了。多多良幽衣原本就不存在任何地方。妳就當作見鬼了,趕快忘了我吧。」

  丹達利昂還準備了另一架不同顏色的小型噴射機。她背對史黛菈,啟動輪椅,前往另一架噴射機,準備從此消失在史黛菈面前。

  「嗚嗚、嗚咕。」

  身後傳來史黛菈的啜泣聲。

  不過她似乎不再追過來了。

  她也不再搬出「道德」來說服自己。

  這代表史黛菈並非基於心血來潮的同情,而是真心為多多良著想,想為她盡一份心力。

  多多良不討厭她誠實又耿直的地方。

  所以──

  「嗚唔、嗚嗚嗚。」

  自己會因為她的啜泣感到心痛與愧疚,是自己活該。

  明明沒資格享受她的溫柔,卻擾亂她的內心。這是報應。

  那麼,無論自己多麼坐立難安,都沒資格抱怨。

  「嗚嗚嗚~~~」

  要謹記在心。

  記住自己傷害了這名少女,記住她的悲傷。

  直到搭上飛機,再也聽不見她的啜泣聲為止。

  多多良心意已決,便靜靜傾聽史黛菈的哭聲──

  「嗚呼、嗚嗚嗚嗚嗚~~~~~~~~~~……!」

  把這份難捨的負擔當作告誡,刻劃在心裡──

  「嗚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刻劃……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嘎啊──夠了!妳噗噗噗的吵死人啦!?」

  太陽穴附近彷彿有根線應聲繃斷。

  那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哭法?

  這豈止讓她難分難捨。

  自己要是就這麼離開,這負擔會重到直接壓斷自己的脊椎。

  她才不幹。所以──

  多多良轉過輪椅,往史黛菈扔了某樣東西。

  那是一張卡片。

  卡片垂直旋轉,漂亮地撞進史黛菈的眉頭。

  「噗噗!?妳、妳幹什麼啦~~~~!」

  「那個給妳,妳就給我閉上嘴!哭成那樣會害我晚上作惡夢!」

  「什麼嘛!妳又不讓我挽留妳,至少讓我傷心一下啊!討厭!」

  史黛菈哭哭啼啼地抱怨多多良粗魯,史黛菈撿起她要「給」自己的「卡片」──一看,瞪大雙眼。

  「這是……名片?」

  「那是我當殺手用的名片。」

  「咦?殺手也有名片啊?」

  「嗄?我做生意的,當然要有名片啊。」

  真是的,沒出過社會的小鬼就是這麼傻。

  多多良聳了聳肩──

  「上頭寫著我的聯絡方式。我記得……『那傢伙』能在這場戰爭中引導法米利昂走向勝利,國王就會承認你們兩個的婚約,沒錯吧?我倆好歹也算相識,妳到時給我捎個消息,我會出席你們的婚禮。所以……別哭得那麼好笑,煩死人了。」

  這是……多多良最後的讓步。

  告訴史黛菈,她不需要忘記自己。

  多多良主動交出聯繫的絲線。

  史黛菈悲傷黯淡的雙眼再次恢復活力,如紅寶石般耀眼。

  「多多良!絕對喔!收到通知之後一定要來喔!」

  「好啦……我知道。」

  「──好了!我剛才也傳了我的聯絡方式!妳一定要加我喔!我絕對不要就這樣道別!假如妳給我假的聯絡方式,我一定會翻遍全世界把妳找出來!」

  「我就說我知道啦!」

  剛才還陰沉得像是一隻地縛靈,現在卻不見一絲憂鬱。

  史黛菈如同狗兒搖尾巴,雙眼發亮地望著多多良。多多良見狀,忍不住詛咒自己莽撞。

  自己剛才一定做了非常多餘的舉動。

  這致命的失算,或許會為自己描繪的人生蒙上陰影。

  又或者……是她自己想這麼做。

  「嘖……」

  她已經懶得想這念頭是真是假。

  每次跟史黛菈扯上關係,總是讓她失常。

  總之,她現在只想休息。

  多多良不悅地嘖了一聲,終於從史黛菈身上轉開視線。

  她不再回頭了。

  史黛菈還在後頭喊著「現在就加」、「要好好養傷」,語氣聽起來格外欣喜。多多良無視她所有發言,搭進另一架不同色澤的噴射機,關起氣密門。

  周遭終於安靜下來。多多良嘆了口氣,啟動自動駕駛。

  她輸入座標,準備前往〈闇獄之家〉的養護設施。

  (啊。)

  多多良輸入到一半,忽然想起有事忘記告訴史黛菈,不禁皺起臉。

  現在如果又打開機門,那傢伙肯定又會搖著尾巴奔上來。

  十之八九會演變成那景象,她光是想像就覺得麻煩。

  更何況……現在的自己再見到她的笑容,不知會做出什麼表情。她沒自信把持住。

  多多良決定不開門。

  她直接啟動飛機引擎。

  接著靠著單手和能力,靈活地坐上座椅,任憑自動駕駛啟程,並將手伸進口袋──

  往最新一封訊息的通訊信箱,送出了簡訊。

  『我的名字是「菲亞」。下次見面記得叫這個名字,否則我就不吭聲啦。』

  飛機的自動駕駛開始滑行,準備起飛。史黛菈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看到那封簡訊。

  「~~~~~~~~!」

  下次見面。

  原本即將永別的朋友傳來這句話,欣喜的熱淚隨即洗去方才冷清的悲傷──

  「菲亞────!真的,非常非常謝謝妳──!!!!」

  史黛菈朝著啟程的飛機大聲道謝。

  為了向身在遠處的她傳達謝意。

  於是,機身逐漸遠去。她卯足全力不斷揮手──

  ──堅定地下定決心。

  下次見面,她一定要說動菲亞。

  雖然自己原本想尊重她的信念。

  但這封簡訊就是可能性。

  菲亞能選擇不同的生存方式。

  這是她未來的可能性。她現在或許尚未發現,不,即便她發現,她也絕不認同。

  自己尋得了這份可能性。

  那麼,她不再客氣了。

  即便她氣沖沖地說自己煩人、如何閃避自己。

  自己再也不放棄了。

  一定要堅持到底。

  讓她待在自己伸手可及之處。

  對菲亞來說,這世界若有一個人願意讓她陪伴左右,一定是有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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