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探的覺醒

  偵探的覺醒

                      12月14日 13點10分

  當莎拉風風光光地完成了在小學首次亮相的時候,莎拉的朋友友奈卻在轉學首日,就鑄下嚴重的大錯。

  永繩永奈,十三歲。

  以前她上的是縣內屈指可數的私立升學學校,可是她在學校被其他同學霸凌,後來是友奈的母親委託偵探鏑矢惣助幫忙解決事件。友奈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了和惣助一起到訪的莎拉,由於兩人都喜歡三國志,因此成了好朋友。

  即便霸凌問題獲得解決,友奈在學校還是一樣受人排擠,再加上她聽說莎拉打算要去上學,於是她下定決心轉學到公立國中。

  友奈本以為自己可以跟莎拉上同一所國中,後來才發現原來莎拉的實際年齡,只有小學六年級左右。而且,友奈過去所知道的莎拉的個人情報,幾乎全部都是假的。

  友奈因為混亂與憤怒而錯亂,在轉學的那一天向全班同學自我介紹時,做出了突然大叫「竟然敢欺騙我──!!」的荒謬行徑,從此被班上同學認定是危險人物,直到今天已經轉學滿一個禮拜了,友奈依舊無法融入新的班級。

  選擇在十二月這個不上不下的時期轉學,或許也加深了其他學生對友奈的忌諱吧。其他人很難不去揣測,友奈是不是有什麼特殊原因才會轉學(實際上也確實是有特殊原因)。

  在國中一年級即將進入尾聲,接下來要跟相處了一整年的同學們一起努力創造回憶的時期出現,感覺上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的異類,怎麼可能會受到歡迎。

  不過,根據昨天莎拉傳來的LINE,第一次上學的她好像在學校過得很開心。畢竟莎拉跟友奈不一樣,是個很懂得和人打交道的外向女生,相信應該混得不錯吧。

  附帶一提,收到莎拉傳來的訊息後,友奈只冷冷地回了「是喔」兩個字。

  自從轉學第一天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情緒失控抓狂以來,友奈差不多都是以這種敷衍態度回應莎拉用LINE傳來的訊息。

  雖然她試圖透過這種方式,想讓莎拉知道她的心情十分不爽,可是莎拉非但絲毫沒有察覺,還頻頻找她聊「妳覺得三國志裡面被吹捧過頭的武將是誰?」、「相反的,妳覺得三國志裡面被過度低估的武將是誰?」,還有「關於愈是深入研究就覺得吳國愈討厭這個問題」等諸如此類凡是三國志迷一定都會忍不住上鉤的話題。

  每次友奈都得拚命壓抑想要高談闊論的衝動,用「國中生有很多功課要做,我忙得很」或「我是國中生,要忙著準備明天的東西」等之類的理由,給莎拉軟釘子碰。

  友奈也知道,莎拉不是故意要欺騙她。莎拉應該懷抱著什麼一言難盡的苦衷吧。

  即便如此,友奈希望莎拉至少要給她一個道歉,並且稍微表現出對無法一起上國中的事情感到遺憾的樣子。

  (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過得這麼鬱悶。)

  友奈手拿智慧手機,坐在廁所的馬桶上面,一邊看三國志題材的網路小說一邊嘆氣。

  現在是早良國中的午休時間。

  因為友奈受夠了其他學生把她當怪胎看的視線,最近一到午休時間,她就會躲到這棟沒什麼人出入的特別教室校舍的廁所打發時間。

  (……這樣不就失去特地轉學的意義了嗎?)

  友奈在心中自我嘲諷。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繼續擺爛下去。

  可是她實在擠不出勇氣,讓自己積極打入人際關係已經固定成形的團體裡。

  要是又被人欺負該怎麼辦?一想起在上一所學校的遭遇,友奈便兩腳僵硬,躊躇不前。

  這時──

  外面傳來了腳步聲。似乎有人進來這間廁所。

  「喂,妳快點進來啦!」

  「再拖下去,休息時間都快結束了耶?」

  「住、住手……」

  「咦~妳剛才說什麼~?」

  從聲音聽來,外面有好幾個女學生。

  當中有幾個人的聲音聽起來很刻薄惡毒,有一個好像快哭出來了。

  「快點啊!」

  「不要!」

  「啊哈哈!」

  「對不起!原諒我吧!」

  「咦~?妳幹嘛突然道歉啊~?」

  「妳做了錯什麼事嗎?那妳得好好接受懲罰才行了。」

  「不、不要!」

  ……情況很明顯,不用看也知道有人被強行拖進了廁所。等一下會發生什麼事情,同樣顯而易見。

  (啊~……)

  友奈苦著一張臉心想──

  (這邊也有霸凌啊……也不意外啦,畢竟連私立學校都有了……)

  一般而言,公立學校發生霸凌的機率比私立學校還高。把好幾百個家庭環境、能力和價值觀都不一樣的學生關在同一間樓房裡,大家都相安無事沒有爆發衝突,那才奇怪。

  友奈對於自己該採取什麼行動,感到有些猶豫,總之她先把手放在音姬(譯註:一種遮掩如廁聲的裝置。)的感應器上。

  隨後,音姬的揚聲器以馬桶間外面也聽得見的音量,發出了鳥鳴和溪水流動的聲響。

  「不妙,有人在這裡上廁所。」

  「是誰跑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上廁所啊?」

  「怎麼辦?」

  「嘖,先閃再說。」

  聽到做為加害者的學生匆忙離開廁所的聲音,友奈放心地鬆了一口氣。畢竟對方也有可能不在意被外人撞見她們霸凌別人的場面,甚至還反過來恐嚇目擊者。

  等三個人的腳步聲遠離之後,感覺得出來被丟包在廁所的那個人似乎也打算離開了。

  「啊,外面的人等一下。」

  「咦!?」

  友奈叫住被霸凌的那個學生後,門外傳來了怯生生的聲音。

  「……有人在霸凌妳嗎?」

  友奈開門見山,直接問道。

  「沒、沒有!」

  站在門外的那個人用驚慌失措的聲音否定後,逃也似地離開了廁所。

  (我就知道會這樣。)

  也不曉得是誰躲在廁所裡,怎麼可能老實承認說「有人在霸凌我」。

  友奈可以感同身受,開始操作起智慧手機。

  結果──

  『快點啊!』『不要!』『啊哈哈!』『對不起!原諒我吧!』『咦~?妳幹嘛突然道歉啊~?』『妳做了錯什麼事嗎?那妳得好好接受懲罰才行了。』『不、不要!』

  智慧手機的喇叭,播放出了剛才從門外傳來的聲音。

  剛剛友奈很機警,立刻開啟手機的應用程式錄音。

  在上一所學校遭受霸凌時,偵探鏑矢惣助為了迅速解決霸凌,向友奈提出了請律師寄出存證信函給對方的方法,可是友奈得自行蒐集自己被人霸凌的證據。

  後來友奈利用惣助借她的偵探祕密道具──暗藏超小型攝影機的原子筆,成功拍攝到了自己被人霸凌的影像和音訊。

  在霸凌問題解決之後,友奈養成了三不五時就會偷偷用手機側錄旁人對話的習慣。

  之所以會這麼做,一開始是基於一旦自己又被捲入什麼麻煩,可以把錄音拿來當作證據的自我保護意識,可是最重要的原因,還是這麼做很像間諜和偵探,讓她覺得很有趣。

  轉學到這所國中後,友奈還是保有這樣的習慣,這次也是半反射地開啟了應用程式。

  因為只是免費的應用程式,所以音質有些粗糙,不過還是可以分辨得出來是誰在說話。

  儘管心裡很不舒服,友奈仍硬著頭皮不斷反覆聆聽剛才的那段錄音,把四個人的聲音都記在腦海裡。

  如此一來,假如聲音的主人剛好跟友奈同班,只要對方在上課的時候發言,或者在教室講話被友奈聽到,她應該都認得出來。

  等查出霸凌的加害者和被害者的身分之後,接下來該怎麼處理──友奈還沒有特別思考這件事,無論如何,如果能先辨識出對方的身分,那是最好的。


                      12月14日 14點51分

  友奈也沒想到,上第六堂國語課的時候,這麼快就認出遭到霸凌的被害者了。

  「是嗎?是嗎?原來妳是這樣子的人啊。」

  被老師點名站起來唸課文的學生,友奈很肯定聲音跟她在廁所聽到的屬於同一個人。

  座號三號,今針山瑞季。

  友奈不曾跟她講過話,所以不清楚她的為人。單論第一印象,她就跟友奈一樣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國中女生。

  (再來就是霸凌的加害者了。)

  今針山唸完一個段落後,接著換坐在她後面的學生開始唸。友奈集中注意力聆聽那個聲音後,確定不是加害者的聲音。

  ……結果,直到國語課結束為止,友奈還是沒找出那三個加害者。

  至少加害者不在第五堂課和第六堂課發言過的那群同學裡面。

  國語課的時候,有不少同學都被點名起來唸課文,可是友奈沒聽到任何一個加害者的聲音,這表示加害者很有可能是其他班級的人。說不定不是一年級的,而是高年級的學生。

  (哎,我就來調查看看好了……反正我很閒。)

  友奈本身當然很厭惡霸凌行徑,不過她會想繼續追這個案子,嚴格說來單純只是因為覺得有趣罷了──她在心中做了這個結論。


                      12月15日 13點0分

  隔天。

  一進入午休時間,今針山立刻獨自走出教室。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陰沉。

  友奈也若無其事地離開座位,在後面跟蹤今針山。

  今針山走到通往特別教室校舍頂樓的樓梯轉角處,停了下來。屋頂的門被鎖住,沒辦法開門出去。

  「太慢了吧。」

  可以聽到有人用威嚇的語氣,跟今針山說話。

  從友奈的位置看不見對方,不過她認得出來那道聲音是昨天把今針山押進廁所的三名加害者之一。

  「對、對不起,學姊。」

  今針山用畏懼的聲音道歉。

  果然加害者不是同班同學,而是高年級學生。

  友奈趕緊打開錄音程式,屏氣凝神仔細聆聽。

  「所以呢,今天妳應該有帶來吧?」

  另一個女學生問道。

  「呃、呃……」

  「什麼~?該不會妳今天還是空手吧?」

  「對、對不起!可、可是我已經沒有零用錢了……等過年以後我一定拿得出來。」

  「有沒有搞錯?我們今天就要去唱卡拉OK耶。」

  「就、就算妳這麼說……」

  從對話的內容可以判斷。

  今針山恐怕是遭受到高年級學生勒索。

  (……真是的,也太爛了吧。)

  友奈在心裡咒罵,按捺住跳出來主持正義的衝動繼續偷聽。

  「妳是不是瞧不起我們啊?」

  「看來妳需要我們以學姊的身分指導一下囉~」

  「請、請原諒我,拜託了。」

  今針山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向出言恐嚇的學姊求饒。

  「啊哈,拜託妳不要哭啦。搞得好像我們在霸凌妳一樣。」

  「好,那我們去指導室吧。」

  「是名為指導室的廁所啦。啊哈哈。」

  「要去哪一間廁所?還是一樣三樓的?」

  「可是昨天有人在那裡上廁所耶。」

  「不可能連續兩天都跑去那邊大便吧。」

  三人嘻嘻哈哈討論著令人聽了渾身不舒服的事情,友奈強忍著對她們的憤怒和恐懼,做了一次深呼吸。

  接著她打開智慧手機的錄影模式,把手機放進制服上衣胸口的口袋,並且將手機調整成讓鏡頭稍微露出口袋的高度。

  然後──

  「今針山同學──」

  友奈朝著站在樓梯轉角處的今針山背影,呼叫她的名字。

  「咦?」

  今針山一臉驚訝地回頭。

  友奈盡其所能裝出平淡的樣子,說道:

  「原來妳在這裡啊?我找妳找很久了。」

  「呃,永繩、同學?」

  今針山的臉色顯得愈來愈困惑。

  「老師在找妳喔。而且老師看起來好像超生氣的。」

  友奈邊說邊爬上樓梯,把視線投向站在轉角處死角的那三個人。

  那三個人胸口上面的學年徽章都是黃色的。

  澤良國中的學年徽章以顏色做為區別,黃色代表那三個人都是二年級的。正確而言,學生在校三年都是使用同一個顏色的學年徽章直到畢業,然後該屆畢業生所使用的徽章顏色,將由隔年入學的新生延續使用,屬於交替更換式的類型。

  那三個女生都是黑色短髮,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不良少女。跟先前那粗魯的對話內容給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樣,嚴格說來,她們的氣質甚至比較偏向乖巧的女生。

  友奈輕輕地向三人點頭致意後,說了句「快點走吧,我們趕時間」,便拉著今針山的手想要離開。

  這時──

  「等一下。」

  三人組的其中一人,用充滿了警戒和煩躁的語氣叫住友奈。

  「什麼事?」

  「妳聽見我們的對話了嗎?」

  「什麼對話?」

  三人用銳利的眼神注視裝傻的友奈。

  繼續耗下去只怕心中的焦慮會流露在臉上,於是友奈假裝沒聽懂問題便掉頭轉身,拉著今針山的手匆忙下樓了。


                      12月15日 13點9分

  友奈拉著今針山,來到了特別教室校舍的廁所。少了可以欺負的對象,剛才那三個人應該沒理由跑到這種地方來。

  「那、那個,老師不是在找我嗎……?」

  「那是騙人的。」

  或許是早就預料到結果會是這樣,今針山聽了友奈的答覆後,並沒有顯得太驚訝。

  「那麼……妳果然是來幫我解圍的?」

  「基本上可以這麼說吧。」

  「呃……為什麼?」

  「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啦。」

  友奈微微紅了臉,回答得有些冷漠。

  「昨天在這裡上廁所的人,就是永繩同學嗎?」

  「……對。」

  友奈微微點頭承認說:

  「話說回來,她們是誰?應該是二年級的吧。」

  「她們是誰,不干永繩同學的事情。」

  「確實不干我的事情,可是一般都會希望狀況愈來愈惡化前,設法解決問題吧?」

  「……!」

  經友奈這麼一說,今針山抽搐了一下嘴角說:

  「……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我覺得現在的情節已經算是很嚴重了。她們是在恐嚇妳吧?妳已經被勒索好幾次了對不對?那行為已經不只是騷擾,說是犯罪也不為過了。」

  「那、那個……可是……」

  「為什麼妳那麼不希望這件事情曝光?她們是妳的誰啊?」

  「……她們是我在社團的學姊。」友奈詢問後,今針山以沉重的口吻回答道。

  根據今針山的說法,霸凌她的那三個人,跟她一樣都是籃球社的社員。

  三年級的社員引退之後,取而代之被提拔成正規隊員的是今針山,而非那三個二年級的學生,她們因此懷恨在心,開始騷擾今針山,隨著時間拉長,騷擾也愈來愈過分。

  那三個人現在已經很少在社團活動的時間露面了,不過她們依然是籃球社的社員,假如事情鬧大的話,澤良國中籃球社很有可能會無法參加冬季大賽。

  「哦……所以妳是因為不想拖累籃球社,才選擇自己默默忍耐嗎?」

  今針山面露沉痛的表情,點頭承認。

  「沒錯,所以拜託永繩同學妳千萬不要跟老師打小報告。」

  友奈嘆了口氣。

  「妳自己如果可以接受,我是沒意見啦……順帶一問,其他隊員知道妳被學姊霸凌的事情嗎?」

  「……我猜大家隱約都有感覺到吧。」

  「這樣啊。好棒的隊友喔。」

  友奈語帶不屑地說道後,今針山眼眶泛淚,不甘心似地握緊了拳頭。

  「……如果妳真的可以接受現狀,我就不會採取任何行動,不過,要是妳希望有所改變,我倒是可以提供協助。」

  聞言,今針山嗤之以鼻似地說道:

  「協助?永繩同學妳能怎麼幫忙?」

  「這個嘛……好比說,幫忙蒐集證據提供給律師或警察之類的?」

  「律師!?警察!?」

  今針山露出大吃一驚的表情,友奈則淡淡地說道:

  「就算跟老師或學校舉發她們的惡行,校方也有可能選擇包庇,頂多就是意思意思一下給予警告而已。不如掌握確切證據,再請律師寄出存證信函還比較有效。」

  「問題是哪來的證據……」

  「像是這種啊。」

  友奈掏出智慧手機,播放今針山和那三個二年級學生在樓梯轉角的對話內容。

  「妳剛才在錄音嗎!?」

  今針山訝異地說道。

  「如果有清楚錄到霸凌者的姓名,那就更好了。對了,妳有保留跟她們在LINE的對話嗎?如果她們有說出類似『錢呢』這種話,妳可以截圖下來當作證據。」

  「呃……她們沒有傳送那麼露骨的訊息給我……不過叫我去找她們的訊息倒是很多……」

  「真可惜。這些人渣似乎還懂得要動腦以免留下把柄。只好從現在開始蒐集了。」

  友奈如此說道後,今針山目不轉睛地看著友奈的臉,好不容易擠出聲音似地提出疑問。

  「欸……真的只要蒐集證據交給律師處理,霸凌就會停止嗎?」

  「至少以我的經驗來說,是停止了沒錯。」

  友奈盡其所能地裝出平淡的口吻回答道,今針山聞言驚愕地睜大了眼睛,友奈自我嘲諷似地笑了笑說:

  「不過就算霸凌停止了,也有可能只是從這個地獄換到另一個稍微輕鬆一點的地獄而已,而且,我也不敢保證妳參加的社團活動會變成怎樣。」

  今針山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聆聽友奈的說法後,先是沉默了半晌──

  「永繩同學……請妳協助我。」

  接著,她用認真的語氣如此說道。


                      12月16日 13點3分

  就這樣,友奈決定向今針山伸出援手,讓她不再受到霸凌。

  使用的方法跟之前惣助傳授給友奈的一樣,就是讓今針山握有她受到霸凌的證據──亦即可以清楚辨識出加害者姓名和長相的影像或語音紀錄。

  一放學,友奈就前往電器行購買了小型攝影機。

  之前惣助借給友奈的那種職業偵探使用的高規格小型攝影機價格高昂,友奈根本買不起,不過如果是低畫質、電池續航力差的機種,友奈掏出存款還勉強買得起。

  如果能事先預測出霸凌發生的地點和時間,就算是廉價的攝影機,照樣可以拍攝到想要的畫面。

  隔天,在營養午餐的時間開始前,友奈前往昨天今針山被人抓去恐嚇的樓梯轉角,通往屋頂的那扇門上面貼了一張寫有「禁止進入屋頂」的告示,友奈把攝影機裝設在那張告示的後面。那張告示本來就破破爛爛的,就算多一個破洞也不會有人覺得可疑。

  吃完營養午餐進入休息時間後,今針山又被那三個人找去樓梯轉角見面。

  今針山離開教室時,忐忑不安地看了友奈一眼,友奈露出嚴肅的表情點頭後,也離開座位尾隨今針山。

  「噢,終於來了。」

  「每次動作都慢得要死耶。」

  加害者們面露陰險的笑容,向來到樓梯轉角的今針山說道。

  友奈跟昨天一樣,站在她們看不到的位置,用智慧手機連線攝影機。

  攝影機的影像投射在手機的螢幕上。

  (太好了……!)

  確認攝影機有清楚拍攝到三人的臉,友奈忍不住笑了出來。

  「今天妳有乖乖帶錢來了吧。」

  「有、有的……鐮田學姊。」

  今針山回答時,明確地喊出了對方的名字。

  「噢,就是要這樣才對啊。」

  「既然有帶,那就快點把錢交出來吧。」

  今針山從口袋掏出錢包後,說:

  「那、那個!鐮田學姊、瀨戶學姊、野田學姊!」

  「啊啊?」

  被三個人狠瞪,今針山顫抖著聲音說道:

  「這、這是最後一次,拜託妳們以後不要再跟我討錢了……!」

  「什麼~?可以不要說得那麼難聽嗎?什麼討錢~」

  「對啊對啊。這是我們以學姊身分指導學妹的指導費用好嗎?」

  「可、可是……這、這已經算是恐嚇勒索了!」

  聽到今針山的這番話,三個人都貌似不悅地板起了面孔。

  「啊啊?給妳一點好臉色看,妳就得意忘形了是嗎?」

  「廢話少說,快點把錢交出來啦!」

  其中一人強行搶走今針山的錢包,從裡面抽出三千日圓的鈔票後,把錢包丟在地上。

  「只有三千圓而已啊。我們不是叫妳準備好萬圓鈔票嗎?」

  「果然還是需要指導呢。」

  「得把剛才反抗學姊的帳也算進去才行。」

  「咿……!」

  今針山害怕得渾身發抖。

  (差不多可以了吧。)

  做出這樣的判斷後,友奈撥打電話給今針山。今針山的智慧手機響起了電話的鈴聲。

  「我、我可以接聽電話嗎?」

  今針山向加害者們詢問。

  「什麼?當然不可以。」

  「快點把電話掛掉。」

  「可、可是,這通電話是社長打來的,說不定有什麼急事……」

  聞言,三人咂了聲嘴說:

  「不可以告訴社長妳跟我們在一起喔。」

  「好、好的。」

  今針山點點頭,按下通話鍵。

  「我清楚地拍到勒索的畫面了。辛苦妳了。」友奈說。

  「咦?真、真的嗎!」

  「嗯。」

  「抱、抱歉,我都忘記了!」

  「那麼,我們在昨天的廁所集合。」

  如是說後,友奈邁步離開。

  「好、好的,我馬上過去!」

  今針山一邊講電話,一邊向三人彎腰鞠躬,她撿起被丟在地上的錢包後,便行色匆匆地離開了樓梯轉角。


                      12月16日 13點12分

  友奈在特別教室校舍的廁所等了一下子,沒多久今針山也到場了。

  「辛苦妳了。」

  友奈說道後,眼眶泛著淚水的今針山露出了微笑,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安心,而且充滿了成就感。

  「那我把影片傳過去給妳。」

  「嗯、嗯。」

  今針山用自己的智慧手機察看友奈傳送給她的影片。友奈向一臉嚴肅觀看影片的今針山說道:

  「要怎麼使用那個證據,由妳自己決定。如果妳知道哪個老師值得信賴,也可以把影片拿去給那個老師看,想要交給律師或警察處理也可以。要是妳想直接給她們一點顏色瞧瞧,散播到網路上是最簡單的,可是如果被發現散播影片的人是妳,也有可能反過來挨告,妳要小心一點。」

  「嗯、嗯……我會審慎考慮……」

  聽了今針山的回答後,友奈輕輕地笑了一下。

  「好,那我去回收攝影機了。」

  「啊,等一下!」

  今針山叫住準備離開的友奈。

  「……什麼事?」

  「那個,謝、謝謝妳,永繩同學。該怎麼說呢……呃,妳好厲害喔,永繩同學。」

  「?哪裡厲害了?」

  「感覺妳好像真正的偵探。」

  友奈聞言張大了眼睛,然後微微紅了臉。

  「沒、沒有啦……真正的偵探比我厲害多了。」

  友奈快言快語地丟下這句話後,便離開了廁所。


                      12月16日 16點43分

  放學回家後,友奈前往了鏑矢偵探事務所。

  按下門鈴沒多久,偵探鏑矢惣助便開門現身。

  「是妳?好久不見了。」

  一看到友奈,惣助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友奈經常和莎拉透過智慧型手機一起聊天和玩遊戲,不過今天是惣助幫忙解決友奈的霸凌問題後,兩人首次碰面──上次見面,已經是差不多兩個月前的事情了。

  「啊,呃……嗯。」

  「總之妳先進來吧。莎拉也在家呢。」

  在惣助的招呼下,友奈走進事務所。

  從以前到現在,莎拉雖然去過友奈家,但友奈進入鏑矢偵探事務所還是頭一遭。儘管是事務所,裡面的裝潢看起來卻跟普通的老舊公寓沒兩樣,友奈略顯失望。

  友奈跟在惣助後面,走進客廳兼事務所的房間後──

  「友奈!?這不是友奈嗎!」

  身體鑽進暖爐桌,懶洋洋地躺著的莎拉瞬間露出燦笑,從暖爐桌下面爬出來,走到友奈面前。

  「……唷。」

  友奈板著臉向她打招呼。

  這時,惣助笑著說道:

  「妳來得正好。這傢伙最近因為見不到妳,覺得很寂寞呢。」

  「是這樣嗎?」

  被惣助這麼一說,莎拉漲紅了臉。

  「奴、奴家才沒有覺得寂寞呢!」

  「真的嗎?妳之前還在煩惱說『最近友奈在LINE上面回訊息都回得好冷淡哪~』,不是嗎?」

  「不、不要隨便胡扯!奴家才沒說過那種話!」

  「妳有。」

  「奴家沒有!」

  「妳確實說過了~」

  「什麼~?幾點幾分幾秒鐘的時候?既然你堅持奴家有說過,那就把證據拿出來啊!」

  「妳是小孩子嗎!……好吧,妳確實是小孩子。」

  惣助邊說邊拿起智慧手機。

  「好,這就是妳要的證據。」

  惣助把智慧手機的螢幕轉向莎拉,接著用手指點擊後,喇叭播放出莎拉和惣助的對話內容。

  『呣……』

  『怎麼了?』

  『最近友奈在LINE上面回訊息都回得好冷淡哪~』

  「聽到了吧?」惣助暫停播放語音。

  鐵證如山,莎拉的臉瞬間變成火紅色。

  「附帶一提,這是我在十二月十四日十九點四十三分錄音的檔案。」

  「那、那是捏造的!哈哈,想必這就是所謂的深偽技術吧!惡質的高科技犯罪!身為偵探居然做出這種勾當,實在令人搖頭!」

  「妳也太會妄想了吧。」

  惣助冷靜地對無理取鬧的莎拉吐槽。

  「追根究柢,沒事怎麼會想要把這種對話內容錄音起來!」

  「我那時候只是在測試錄音軟體,剛好就錄音到這一段了。」

  「咕奴奴……」

  莎拉不甘心地發出呻吟後,偷偷瞥了友奈一眼。

  「哦……原來莎拉妳因為見不到我,覺得很寂寞啊?」

  得知原來莎拉跟自己一樣,因為見不到面而感到寂寞,友奈鬆了一口氣。而且,莎拉似乎也感覺得出來自己之前回訊息的時候,刻意回應得很冷淡。

  莎拉一臉尷尬,忸忸怩怩地說道:

  「因為……奴家很擔心,友奈是不是在氣奴家的事情……」

  「本來說好要一起去上國中,結果妳突然出爾反爾,人家當然會生氣了。」

  惣助說道後,莎拉立刻為自己狡辯。

  「那、那是不可抗力的原因,奴家也不是故意的啊!?」

  友奈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後說:

  「唉……那件事情就算了啦。我知道妳不是故意不遵守諾言的。」

  「真的嗎!?」

  「嗯。」

  莎拉如釋重負。

  「太好了……坦白說,只差一歲而已,其實奴家也是可以虛報年齡上國中,可是『小學生偵探』這個頭銜實在太誘人了,奴家抵抗不了誘惑,一直對自己選擇上小學就讀一事感到有些內疚,不過既然妳願意原諒那就太好了!」

  「妳這混蛋。」

  莎拉笑嘻嘻地坦承實情後,友奈的臉都綠了。

  「無論如何,這傢伙是真的把妳認作很重要的朋友。請妳今後繼續跟她當好朋友吧。」

  惣助幫莎拉緩頰。

  「好吧……」

  友奈臭著一張臉點點頭後說:

  「啊,其實我今天不是來找莎拉的……呃,該稱呼你鏑矢先生?還是草薙先生?」

  「都可以,選擇妳覺得叫起來順口的叫法就好。」惣助回答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才好的友奈。

  「那……我叫你大叔好了。」

  「大、大叔……!?」

  惣助張口結舌,臉上掛著僵硬的微笑後嘆了口氣。

  「妳今天不是來找莎拉玩,而是有事情要找我嗎?」

  「沒錯。」

  友奈點點頭,唯唯諾諾地開口說道:

  「請問怎樣才能當偵探呢?」

  「嗯?幹嘛突然想問這種問題?」

  「該不會友奈妳也想當偵探吧!?」

  經莎拉這麼一問,友奈微微紅了臉。

  「沒有啊……我只是稍微有點興趣,想要瞭解一下而已。」

  「是嗎……我都無所謂啦。」

  惣助回答了友奈的疑問。

  「如果只是想成為偵探,不需要考取任何特別的證照也能當。」

  「咦?真的嗎?」

  「沒錯。只要跟警察提出開業證書就可以了……除了反社會勢力和破產者等少數例外,基本上只要辦理好手續,每個人都可以自稱是偵探。」

  「小孩子也可以?」

  「小孩需要法定代理人……通常都是父母啦。只要法定代理人幫忙辦理手續,理論上小孩也可以當偵探。」

  「這麼簡單就可以當偵探啊……」

  惣助向顯得有些失望的友奈露出苦笑。

  「如果只是想開業是很簡單,不過,開業跟能否靠當偵探維生是兩回事喔。當偵探需要練就一身跟蹤和探聽情報的技能,也需要熟記龐大的法律知識,最重要的是,如果欠缺可以負擔得了繁重業務的體力和氣力,一切都甭談了。」

  「你說的那個技能,要去什麼地方學?」

  「最近還滿多人去上偵探學校的。」

  「偵探學校……教人怎麼當偵探的學校嗎?」

  「沒錯。」

  「原來有這種學校啊。」

  「惣助你以前也有上過偵探學校嗎?」

  莎拉詢問道。

  「沒有,我父親就是偵探,所以我從小就有模仿對象……有的人是先以事務員或打工的身分,進入有新手栽培制度的大型偵探事務所工作,等到能力培養到可以獨當一面後,再自己出來開業。此外,因為警察跟偵探的工作必要技能很類似,所以警察轉職當偵探的案例也不少見。」

  「哦……成為偵探的管道還真不少呢。」

  莎拉納悶地問露出嚴肅表情思考的友奈。

  「友奈,妳為什麼會想要當偵探?」

  「我剛才說過啦,單純只是因為我稍微產生了一點興趣。最近在學校……發生了一點事情。」

  「該不會又有人霸凌妳了吧!?」

  友奈慌忙向瞪大眼睛的莎拉解釋。

  「不是啦!……是我救了被人霸凌的同學。我用了之前大叔教我的方式。」

  友奈把今天在國中發生的事情告訴惣助和莎拉,還把她拍到的恐嚇證據畫面播放給兩人看。

  「噢,友奈妳還挺行的嘛。」

  「是啊……雖然是讓人看了會心裡很不舒服的畫面,可是拍得相當好。加害者的名字、長相和搶走錢的瞬間都拍攝得一清二楚,做為證據已經無可挑剔。」

  聽了惣助的評價後,友奈顯得有些靦腆。

  「那過程讓我覺得很有意思……好比說跟蹤時或者設置攝影機的時候,我的心情都十分緊張,最後計畫成功時,我超級興奮,而且開心得不得了。有一部分當然是很慶幸自己成功幫助同學擺脫霸凌,可是最主要的因素,仍是過程帶給我很大的樂趣……因為這樣的理由想當偵探,果然很不純粹嗎?」

  「不會啊,沒有那種事情。」

  惣助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友奈的疑問。

  「每個想當偵探的人動機都不一樣,至少在我上一個工作的事務所裡,我最常聽到的理由是『因為感覺當偵探很有趣』。實際上我也是,即便是會讓人良心不安的工作,只要過程進行得很順利,我還是會感到開心,而且我也不討厭跟蹤或監視時的緊張感。」

  「你說什麼!?原來你做這個工作的目標,不是當一個拯救社會、拯救世人的正義名偵探嗎!?」

  莎拉聽了惣助的說法後,大受打擊。

  「正義與否,跟在工作中找樂趣又不互相矛盾吧。即便站在正義的那一方,如果能從中獲得樂趣,那也很好啊。」

  「所言甚是!坦白說,奴家也覺得跟蹤超級有趣的!」

  莎拉馬上就被說服了。

  「這樣啊……因為『感覺好像很有趣』這種理由而想要當偵探也沒關係嗎?」

  友奈曾經被偵探救過一次。

  一如被醫生或警察拯救過的小孩立志將來要從事那個工作,友奈覺得倘若自己也是因為希望將來能成為偵探幫助其他人,那種動機肯定很崇高;可是坦白說,友奈並沒有那種很想去幫助陌生人的強烈慾望。

  友奈固然很想狠狠修理那些喜歡霸凌他人的混蛋,不過她覺得自己之所以會想那麼做,出發點不是為了正義。

  所以她很懷疑這樣的自己是不是不應該立志當偵探,但看來不需要把問題想得那麼嚴重。

  「謝謝你,大叔。今天就先這樣,我要回去了。」

  「這麼快就要回家了?難得來一趟,不如咱們三個人一起玩任天堂明星大亂鬥吧。」

  友奈搖頭婉拒了莎拉的提議。

  「我得回家準備晚餐才行。」

  如是說後,友奈離開了鏑矢偵探事務所。

  於是──

  幾天後,友奈就讀的國中做了一份問卷調查,調查學生未來想要從事什麼樣的職業,友奈毫不猶豫地在上面寫下了答案。

  第一志願 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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