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被染成赤紅的白髮之村
第三章 被染成赤紅的白髮之村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呢……」
「沒想到天空才剛變成橘紅色,就馬上暗下來了。」
「我們應該確認好時間的,等一下得向村長道歉才行。」
彷彿墨水滴在水面一樣,黑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侵蝕天空。
就像在被那道黑色追趕,我們奔往村長的宅邸。
然後,我看到村長面帶苦笑,獨自站在宅邸前。
「不好意思,我忘記跟你們說明這個村子天空的特性了。」
「不,該道歉的是沒有確認時間的我們。對不起,我們遲到了。」
「不會,別這樣說。大家請進,因為晚上在設定上會很冷。」
即使「在設定上」這幾個字令人有些在意,我們依然在她的帶領之下踏進宅邸。
然後,令人食指大動的芳醇香味不知道從哪裡飄了過來。
原來她真的準備好了料理在等我們。想到這裡,罪惡感便再次湧上心頭。
我突然想到,露耶與蕾斯不知道是否還在懷疑村長,便偷偷觀察她們的樣子。
但她們兩個都跟我一樣,只露出充滿愧疚的表情。
果然不會有人懷疑努力想要招待自己的人嗎?
當然,這對我來說也是一樣。可是──
【詛咒贈禮】 發動:對象 凱馮 賦予[詳細鑑定]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想知道她到底是什麼人。
我用發動技能後的眼睛專心注視走在前面的村長的背影。
……但是,我一直看不到她的能力。
不是情報被隱藏起來了,而是真的看不到,技能甚至沒有發動。
我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暗自感到驚訝的同時,我們來到餐廳。結果,眼前的光景讓我再一次嚇到了。
「嗚哇!這……這些料理全是妳做的嗎?」
「對,是我做的。不過,這些都是我原本就想吃,事先準備好的東西,所以菜色有些不太均衡……你們應該不討厭吃肉吧?」
在巨大的長桌上擺著我以前做過的那種巨大烤牛肉。
然後還有像是牛肉半敲燒的黑色烤肉塊,以及裝著燉牛肉的大鍋在旁邊撐場。我還看到韃靼牛肉……根本就是牛肉大餐。
當然也有準備了少許沙拉,可是……那道配料應該是烤到酥脆的肥牛肉吧?看起來好像很好吃……但這也未免太重口味了吧!
就算是最愛吃肉的蕾斯,這頓大餐恐怕──
「村長……承蒙您準備這樣的大餐……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謝意。我真是……真是太高興了。」
「哎呀,看到妳這麼高興,我準備這頓飯就有價值了。來,大家請入座。」
「那、那就……阿凱、露耶,我們入座吧。」
也只是小菜一碟呢。這樣意亂情迷的蕾斯還真是罕見。
村長開始切那塊巨大的烤牛肉。
她拿出造型相當嚇人的小刀,用鋒利到可怕的刀刃把肉一塊塊切下來。
從那種淡粉紅色的切面可以感受得到那絕妙的火候,以及村長對料理的堅持。
這人實在很令人感興趣。這與她的真實身分無關,而是因為她的興趣嗜好與對料理的熱情。
「看起來很美味呢。這麼大塊的肉,竟然有辦法烤得這麼完美。」
「我對牛肉有著自己的見解。很高興可以聽到你這麼說。」
「嗯……跟阿凱做的烤牛肉相比也一點都不遜色呢。村長,這烤牛肉看起來非常美味喔。」
「哎呀,凱馮先生,你也會做料理嗎?」
「嗯,小有研究。」
當切好的烤肉分到眾人面前,燉牛肉也端給每一個人後,這場宴會便宣告開始。
我先吃了一口烤牛肉,那種溼滑的口感讓我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這牛肉做了充分的熟成處理。村長應該是為了招待我們,才特地拿出做過熟成處理的肉吧。
「唔……這邊的肉看起來幾乎是生的,真的沒問題嗎?」
「妳是說半敲燒嗎?放心吧,我也喜歡吃那個。」
「我還是頭一次吃……這還真是……會讓人上癮呢……」
「呵呵,因為我喜歡吃彷彿還滴著血的三分熟牛排。雖然贊同我的人不是很多,但至少兩位似乎還算喜歡。」
「村長,是三位喔,我也喜歡這個。可以品嚐到肉的鮮甜呢,是因為肉很新鮮嗎?」
我接著又吃了韃靼牛肉,好好享用了這道如果肉不夠新鮮就不好吃的珍貴料理。
然後,在大家享用餐後的紅酒時,村長開啟話題。
因為這頓大餐實在太美味了,似乎讓我們把在這裡說過的話全拋到腦後了。
「各位好像確認過村子裡的狀況了……請問你們心中的疑惑消失了嗎?」
「算是吧。至少這個村子好像真的是在保護這裡的居民。」
這個感想讓我鬆了口氣,但露耶卻接著說出可怕的事情。
「起初我還以為妳是在利用居民做實驗,畢竟他們好像會持續放出魔力,可以看成是一種很棒的『能量來源』。我以為妳是在餵養並管理他們,把他們當成某種家畜對待……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喂!露耶,妳這樣說實在太失禮了。妳應該知道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吧?」
「我當然知道。只是……至少我以前就被迫肩負那種使命。村長,請告訴我妳的事情。妳為什麼這麼重視他們?妳是什麼人?為什麼要以村長的身分替居民們做那麼多事情?」
在這種完善的環境下,確實會讓人有種彷彿身處養殖場般的感覺。
可是……至少我能從居民們身上感受到村長的善意,以及類似感情的東西。
不做過多的干涉,只給予最低限度的幫助。然而,那種感情確實存在於其中。
我實在不覺得她懷有惡意或是見不得光的意圖。
但是就在這時,我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也看不出她表面上的意圖。
「……真傷腦筋。我只是想當這個村子的村長,想要保護這裡的居民。就算妳要問我理由──我也只能說是有人這麼拜託我而已。」
這種說法讓我覺得不太對勁。有人這麼拜託?那人是誰?應該是前任村長吧?
「其中不存在複雜的理由與動機,所以……這個問題讓我很困擾。」
也許是沒想到會得到這種回答吧,露耶也露出驚訝的表情。
「……村長,我現在就先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還有,我要向妳道歉。我不認為妳是壞人,只是想知道理由而已。我真的說了很失禮的話。」
「不會,妳那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比起想都不想就說『妳真是個好人』或『好棒的博愛主義』,這些話讓我覺得更開心。我喜歡聰明的人。」
「那、那個……雖然不像露耶注意到那麼多,但這個村子也有些令我在意的事情。」
一直努力不去打擾她們對話的蕾斯舉手發問。
「我也有過收養許多孤兒的經驗。我想先請教一下……村子裡的孩子都不是在這裡出生,而是被收養的孤兒嗎?」
「基本上是這樣沒錯。雖然也有在此長大,相愛生子的人,但白髮並不會遺傳。至少所有白髮的孩子原本都是孤兒。」
「……既然是這樣,那就很奇怪了。我看到的孩子們都是同樣的歲數。就算問了村裡的年長者,大家也都說『我們應該也是同樣歲數』。如果是這樣的話──」
聽到蕾斯這麼說,我也想起來了。的確……所有白髮精靈看起來都是同世代的人。
既然他們身為精靈,那外表年齡與實際年齡之間就會存在落差。但是,大家的年紀都差不多這種事情……
不,不是這樣的。問題在於「大家都是白髮」這個事實。也就是說──
「村長,這表示在同一時期誕生了許多白髮精靈。」
我和露耶都沒有注意到這個事實。但聽她這麼一說,這種現象確實不太正常。
「沒錯。現在還留在村子裡的都是跟亞麻米同樣年紀,要不然就是今年要滿二十歲的孩子。」
村長承認了這件事。這就表示村子在同一時期收養了大量的白髮精靈孤兒。
「村長,妳對白髮精靈的了解真的就只有這樣嗎?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就算妳說奇怪,這也是無法撼動的事實。」
「換句話說,這表示在白髮精靈出生的那年,可能發生了某種事件對吧,村長。」
我可以想到的是某種意外,還有露耶所說的「先天性魔力擴散症」。
也就是可能發生了什麼重大的意外,對當時還在母胎裡的孩子們造成了某種影響。
在地球上也有因為戰爭與意外而天生就背負障礙的孩子。既然是這樣的話……
「現在這些孩子出生的那年,與前一個世代的孩子們出生的那年,都沒有發生重大的事件。」
「什麼!那他們為什麼會……!」
「……要是知道原因的話,我就輕鬆多了。」
村長像是發自心底如此希望般,說出了沉重的話語。
她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
村長只是純粹為此事擔憂著,並且接納了那些誕生的白髮孩子。
我已經不打算繼續從她身上打聽情報了。
露耶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她放鬆緊繃的表情,替自己重新斟滿葡萄酒。
蕾斯則默默注視著村長。
她心中應該有些想法吧,因為她自己過去也養育了許多孩子。
「對了,村長,我有些事想要拜託妳。妳可以聽我說說看嗎?」
「什麼事?你想拜託我什麼?」
「我們想在這個村子多待一段時間,不知道妳是否同意?」
「沒問題,我也正想如此提議。除了我之外,居民中還有在外界住了很久的人,說不定你們能打聽到想要的情報。」
「這樣好嗎?那個……我覺得自己有些失禮……」
「一點都不會,妳只是擔心這裡的孩子們罷了,這點小事我能理解。」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我也只能接受妳的好意。」
「嗯……那我們該住在哪裡?只要有間空房讓我們借住就行了。」
「既然如此,那就請你們使用這棟宅邸的空房間吧。雖然我也想過讓你們住在亞麻米家裡,但又擔心凱馮先生說不定會對亞麻米亂來……」
「那還真是感激不──不對,妳這話太過分了。我才不會對她亂來。」
「哎呀,就算在我眼中,那女孩也算是個大美人喔。別看她那樣,她可是那種奉獻型的女孩喔。」
「我知道她是個好女孩,但可惜我的雙手已經沒有多餘的空間了。」
「呵呵,我有一半是開玩笑的。只不過……既然你要在這裡做停留,如果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
拜託妳不要再搧風點火了,妳應該有看到我家女兒們的表情吧?
§§§
「你是說……魔力流的淤積嗎?」
「是的。我們是在調查達利亞大人前些日子討伐『摩拉特利亞姆的惡魔』的地點時發現的。」
「我應該已經做好事後處理了才對……難道是做得不夠完美嗎?」
「不,『芬尼爾大人』說他是偶然在那附近發現的。」
自從我討伐影子魔物,也就是俗稱「摩拉特利亞姆的惡魔」後過了兩天。
當我在房裡久違地享受獨處的時光時,突如其來的訪客來打擾了。
我知道,既然住在城裡,就不會有能完全放鬆的時間……卻沒想到居然會是在我獨自享用祕藏的酒時被人打擾。
但因為在剛才的報告中出現的名字,我無法暫時不理這件事,只能放下酒杯。
既然那人說發現了異狀,那就不可能會出錯。
「我應該更仔細調查才對,看來之後得去向他道歉了。」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收好擺在桌上的酒瓶準備出發。
為了履行我以聖女身分受人崇拜,身為支撐這個國家根基之人的義務。
『達利亞,妳還是一樣行動迅速,真是幫了大忙。只不過,妳這次的工作內容其實毫無疏失,只有這點我必須加以訂正。』
就在這時,屋裡響起第三者的聲音。
就算環視周圍也找不到聲音的主人,讓前來報告的人驚慌失措。
「我不是每次都叫你不要只傳送聲音過來嗎?」
『不好意思,因為我也很忙。』
「這……這聲音是……芬尼爾大人!」
『傳令,辛苦你了,你可以下去了。』
確認傳令離開房間後,我鎖上房門,有些粗暴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因為這道聲音的主人是少數可以讓我拿下聖女面具的人。
「芬尼爾•達尼亞魯•布萊特」──他是負責在我陷入沉睡時維持結界的人。
此外,他也是唯一可以阻礙我和修因沉睡的人。
「那麼……還有什麼事嗎?我打算立刻趕去那個出現異常的地方。」
『我已經找出正確位置了。所以,我要妳前往特定的地方。我已經透過某個管道調派到人手了,我想要交給妳指揮。』
「哇……你手腳真快。難不成你事前就掌握到某種程度的消息了嗎?」
『沒錯。我有位老朋友說想要研究那個地方,我便把土地讓給了他。可是,那人很久以前就死了,所以那裡應該沒剩下任何東西才對。』
「然而你卻在那裡發現異狀……你要我去調查那裡,是想要我做什麼?」
『那裡恐怕住著一些不好的東西,那些貪吃的傢伙吞噬了洩漏出來的魔力。達利亞,我希望你們去把住在那裡的東西──全部驅逐。』
他的口氣中夾雜著厭惡之情,就好像他知道是什麼東西住在那裡一樣。
這人總是不把所有情報都告訴我,這肯定是因為他並不信任我,因為我也同樣不信任這傢伙。
不管他隱瞞了什麼樣的意圖,我都不會多加過問。相對的,我也不見得會按照這傢伙的意圖去完成他的要求。我們的關係就是這麼曖昧不明。
我跟這傢伙始終都是為了國家在行動。既然如此,過程不管怎樣都無所謂。
雖然國家的中樞建立在這種扭曲的關係上,讓我對國民感到過意不去,但既然現在這樣能夠保持平衡,說不定每個地方都是這樣。
不管是我以前所在的地球還是這個世界的任何國家,肯定都是這樣。
『那就麻煩妳到舊驛站小鎮跑一趟吧,我已經安排我們的人去那裡跟妳會合了。』
「我了解了。話說回來,修因跑去哪裡了?他好像不在城裡。」
『他現在人在瑟雷共和國,因為某個地區有些奇怪的動靜。』
「那傢伙還真是勤勞。我明白了,那我立刻趕過去,再見。」
『呵呵,祝妳一路順風。我會祈求作戰成功還有聖女大人平安。』
聽到這句言不由衷的客套話後,我一邊苦笑一邊站了起來。
要我驅逐定居在本應空無一物的土地上的某人是嗎?與其說我是聖女,倒不如說是清潔隊呢。
§§§
這是我們住進這個村子後的第四天。我們今天也在村子裡四處巡視,向居民們打聽情報,同時也告訴他們外面的事情,或是教他們做新的料理,度過了和平又充實的一天。
……不過,我也知道我們不能一直過著這種生活。
然後到了晚上,亞麻米跟大蒜女孩小古也來到村長家了。
為了感謝村長收留我們,今天的晚餐是我親手做的,對我的廚藝感興趣的她們就順便過來吃這頓飯了。
「原來如此,這就是在居民之間很流行的馬鈴薯麵嗎?麵條本身有股淡淡的甜味,非常美味,感覺很適合搭配白醬。」
「真不愧是村長。雖然這次為了滿足小古的要求,我用了強調蒜味的調味,但我也推薦把麵條跟白醬一起拿去烤,做成類似焗烤的料理。」
「聽起來好像很美味呢。嗯……有這種嚼勁,就算放涼應該也很好吃。」
我和村長已經完全變成可以熱烈談論料理的關係了。
想不到居然還有這麼擅長料理而且充滿探究心的人,這實在讓我很開心。
「阿凱又跟村長熱烈討論起來了,看來今後的飯菜也很值得期待呢。」
「嗚……雖然很不甘心,但村長的料理確實非常美味……」
「嗯,村長做的飯菜很好吃喔。不過,凱馮做的飯菜也非常美味。謝謝你做大蒜料理,我會給你更多的,希望你每天都做。」
小古似乎也非常喜歡今天的料理。順帶一提,今天的義大利麵醬是大蒜增量的青醬。那些大蒜的品質真的很棒,讓我嚇了一跳。
「啊啊~真是美味。想到馬上就要吃不到了,我就覺得寂寞……」
從剛才就一直在專心吃麵的亞麻米說出了這句話。
「妳說馬上就要吃不到了是什麼意思?」
「我沒說過嗎?一個星期後我就要離開村子了。我接到委託了。」
「嗯……這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這樣啊……要跟亞麻米分開了啊……我會寂寞的。」
「我也是頭一次聽說。嗯……那我們也差不多該決定今後的計畫了吧?」
「亞麻米,妳要走了嗎?要是妳留在這裡,我每天都會分妳大蒜喔。」
「我不~需要大蒜。那是我之前就跟人家約好的重要工作,真的很抱歉。」
我想起亞麻米是自由騎士團一員的事情。既然如此,那她當然也會接到委託。我最近都只把她當成個性和善的普通大姊姊。
「對了,凱馮,你們原本是打算要去哪裡啊?」
「嗯?我們的最終目的地是王都,好像是叫做布萊特涅斯亞奇的地方。」
當我不經意地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原本和睦的用餐氣氛立刻凍結。
我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奇怪的話,與露耶和蕾斯面面相覷,但她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能疑惑地歪著頭。我試著向亞麻米詢問原因──
「吶,凱馮,布萊特涅斯亞奇的門禁非常嚴格喔,所以……」
「我懂了。妳的意思是只要有我在,我們就絕對進不去對吧?」
「……有這麼嚴重嗎?難不成連想要入侵都沒辦法嗎?」
「那是不可能的。王都周圍有哨站,而且還設置了結界。」
原來如此……但我們還有機會。只要能跟位居國家中樞的達利亞取得聯繫,說不定就能破例讓露耶進到王都。
既然如此,那我獨自一人先行潛入王都不知道是否可行?
「……有道理。我留在王都外面的這個村子裡等你回來確實是比較好的做法。」
「那我該怎麼做?要我留在這個村子裡幫忙也行,要我一起去王都協助阿凱的活動也行。」
「為了保險起見,如果蕾斯可以跟露耶一起留下來,我會比較放心。」
「我明白了。雖然跟你分開讓我有些擔心……但我也會在這裡等你的。」
「你可不要因為我們不在身邊就做出太過亂來的事情。還有,我想你應該明白,別忘了跟我之間的約定。我會乖乖留在這裡都是因為相信你,這點你千萬別忘記喔。」
「那當然。村長,事情就是這樣,在我離開以後,希望妳能再多照顧她們一段時間。」
我把剛剛得到的結論告訴一直靜靜守候著我們的村長,向她如此拜託。
可是……她毫無反應,看起來有些恍神,又像是心不在焉。
「村長……?」
「……咦?啊,有什麼事嗎?」
「嗯,等我離開這裡後,可以請妳讓她們兩個在這裡多待一段時間嗎?」
「這種小事不算什麼。不好意思,我好像發愣了。」
真難得。想不到平時彷彿有預知能力的她竟然會漏聽別人說的話。
§§§
「今天的飯菜也很美味呢。大家晚安。」
「露耶晚安……呃,那是我的床耶。」
「我今天想睡在窗戶旁邊。而且枕頭上有你的味道,能讓我靜下心來。」
「啊,露耶好卑鄙。那妳要把毯子讓給我。」
吃完晚餐後,我們今天也回到村長準備的房間,躺在並排的三張床上。表情似乎不再險惡的露耶露出有些不懷好意的笑容,說出了這樣的要求。
也許是因為在這裡度過的時光相當開心,露耶似乎正在慢慢變回「平時的她」。我再次覺得,雖然有些偏離計畫,但能在這裡住下來真是太好了。
只不過,可惜沒能從居民們那邊得到重要的情報。
「那我關燈了喔,兩位晚安。」
在黑暗包圍之下,我緩緩失去意識────
「……嗯?」
氣息讓我睜開眼睛。不,我會醒過來應該只是偶然吧。
在不知不覺中,我能聽到她們兩人睡著的呼吸聲。真難得,我竟然會睡到一半就醒來。
我對自己賦予[五感強化],進一步找尋剛才感覺到的氣息。
然後,我聽到宅邸的門打開又關上的細微聲響。
入侵者……應該不是吧。好像有人偷偷跑出了宅邸。
為了不發出聲響,我悄悄地溜下床。
偷偷跑出房間後,我捫心自問。在我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是不是還在懷疑她?
還是說……我只是純粹想要知道真相?我不明白自己的想法。
即使如此,我依然偷偷跑出宅邸,追蹤那道氣息的主人。
「我還是頭一次在深夜來到村子裡……沒有星星和月亮的天空……看起來有些詭異。」
周圍是真正的黑暗。在連自己的手腳都看不見的情況下,我用[聲納]顯示出地圖。
如我所料,在屬於閉鎖空間的這個地方成功產生地圖了。
我確認地圖,看來偷偷跑出宅邸的人果然是村長沒錯。
村長似乎正在前往村子中央位於居住區附近的那個廣場。
於是,我靠著從指尖冒出的火焰光亮,在黑暗中追著村長前往廣場。
我看見她走進位在廣場中央的小型森林。
雖然這裡是類似自然公園的地方,但其實就跟村子的入口一樣,連接著不可思議的特殊森林。話雖如此,但也就只是連接著比外表看起來還要寬廣的森林,不用擔心會在裡面迷路或是遇上危險。
「我記得那裡是居民們去採集香菇與果實的地方……她去那裡做什麼……」
我也往森林踏進一步。下一瞬間,我發現有些事情不太對勁。
「這裡是……結界外面的森林?難不成是連接到跟平時不同的地方了嗎……?」
跟剛才完全不同,星光照耀著周圍。絕對錯不了,這裡是在真正的天空底下。
這裡是陌生的森林,看來這個地方沒有顯示在地圖上,我只能乖乖依靠自己的感覺找尋村長。不過,我當然有使用[五感強化]。
我依靠細微的腳步聲在森林裡前進,看到了一個樹木稀少的廣場。
然後,在月光化為天然明燈照耀的那個地方,我看到村長了。
她坐在某種巨大的東西上,靜靜閉著那對艷紅的眼睛,彷彿憐惜著現在這一刻。
看到她閉著眼睛的模樣,讓我聯想到人偶,而那恐怕不只是形容詞,而是無比接近真相的感想。這種確信變得更為強烈,讓我忍不住倒吞口水。
「……到這裡來吧。」
「!」
也許是聽到我倒吞口水的聲音,我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聽到這句話。
我有一瞬間想要就這樣假裝沒聽到,但那聲音又接著說道──
「是凱馮先生對吧?」
「……妳怎麼知道?」
這句話讓我放棄那種念頭,從樹木後方現身,走到她身邊去。
銀髮被月光照得閃閃發亮的村長用閃爍著詭異光芒的眼睛看了過來。
但令我感興趣的不是她那如夢似幻的身影──而是被她坐在屁股下的東西。
如果要說那東西是魔導具……外型也未免太過充滿近未來風格了。
真要說的話,那更像是汲取了地球上存在的文明技術的東西。
那是剛好可以裝進一個人的膠囊型容器。
「……村長,妳到底……」
「呵呵,你就把我當成是個有些奇怪的魔導具吧。」
「不,妳……甚至連魔導具都不是……」
我將視線移向那個膠囊艙,定睛注視上面的名牌。雖然已經磨損,但我還是能勉強看出刻在上面的文字。
「MI搭載H零型」──這列文字似乎會成為搞懂村長真實身分的提示。
我猜那八成是某種有著型號的系列產品的名字。
「MI……醫療介面?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哎呀……你怎麼會知道那個詞彙?」
「不,我只是亂猜的。」
「應該很少有人看到這列文字就想到那個答案吧。原來如此,就像你在意我的真實身分一樣,我也開始對你感興趣了。不過,在那之前──」
說完,她從坐著的膠囊艙上跳下來,打開位在下方的蓋子,從裡面拉出了一條纜線,然後……往裙子裡面插了進去。
「嗯……呼……」
總覺得色色的。
「告訴我,你是什麼人?我知道照理來說應該是我要先回答才對。」
「知道我是什麼人,妳應該也比較好說話吧。我是神隸期的人。」
「……神隸期。原來如此,你是那段空白歷史的居民嗎?」
「空白歷史」──這個詞彙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沒錯,這種說法就好像──那人處在可以觀測那個時代的位置上。
我記得那是我向蕾妮•里涅雅利斯詢問關於神隸期的問題時發生的事情。
當時她說「我無法認知到那個時代」。
也就是說,難不成村長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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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世界遺產嗎?」
「什麼!想不到你連那個詞彙都知道。是誰告訴你的?」
「……妳知道蕾妮•里涅雅利斯這號人物嗎?」
「我的記憶中沒有這號人物。可是,聽起來她應該是舊世界的人對吧?」
「就是這麼回事。」
「原來如此……你好像已經理解我是什麼樣的存在了,這樣我比較容易說明,真是幫了大忙。如你所料,我不過是種人造產物,是一種道具。」
說完,她一邊微笑一邊輕撫剛才坐著的膠囊艙。
彷彿那是她珍惜的依靠一樣。
「我好像在這裡面度過了無比漫長的時間。」
「換句話說,有某人讓妳醒了過來……我說的對嗎?」
「沒錯。把我的知識與身上使用的技術,以及那位喚醒我的精靈的魔術知識結合在一起的成果……就是那個村子。這真的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了。」
「……妳當村長的理由……是為了忠實地遵守主人最後下達的命令,應該是這樣沒錯吧?因為妳無法違背喚醒自己的主人的命令。」
「呵呵,你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很了解我這樣的存在呢。沒錯,我確實是奉初代村長,也就是喚醒我的人之命,守護了這個地方很長一段時間。」
她有些開心地這麼說,彷彿那是令她感到驕傲的事情。
說出自己的祕密後,她似乎藏不住遇到了知己的喜悅。
「呼……看來我好像說太多話了。」
然後,她拔掉插在裙底的纜線。
……同時還發出莫名誘人的聲音。那條纜線到底插在哪裡?
「話說回來……難道神隸期意外是個文明發達的時代?」
「是啊,有一部分是這樣沒錯。」
「你好像有些心懷不滿,可是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請不要放在心上。話說回來……凱馮先生,難不成你有辦法修理這東西嗎?」
說完,她繞到膠囊艙後面,消失在我眼前。
我也跟著繞到後面,結果看到扭曲變形的艙體,面板之類的零件也都露出在外。
「很遺憾,我沒有關於自己的相關裝置的知識。如果有辦法修好這東西,我就不用像這樣反覆進行延命處理了。不,與其說是延命,應該說是延長才對吧。」
「延命……村長,難道說……」
「如果無法定期供給動力,我總有一天會動不了。雖然我原本也能儲存動力,但為此必須修好這個機器。」
……很遺憾,比礦石收音機和自組電腦還要難的電子工作可不是我的專長。
我搖了搖頭,告訴她我辦不到。
「事情果然不會這麼順利。不過,亞麻米在這時候回來,也算是好運了吧。如果我能趁現在把自己的知識傳授給她──」
「不會吧……村長,情況真的已經這麼糟糕了嗎?」
「老實說,我已經命懸一線了。因為我用強硬的手段直接供給動力,所以問題好像變得相當嚴重。啊,不過這對生殖機能的重現毫無影響,所以──」
「都到了這種時候,妳竟然還能說出這種話……我不需要。」
「哎呀,真可惜。難得出現一位能讓我坦承一切的男士,我才會忍不住就……」
明明自己可能馬上就要停止運作,也就是面臨死亡,她還是笑了出來。
……真傷腦筋。聽到這種事情,就讓我想要替她做點事情。
可是,如果不是同時具有科學知識與魔術知識的人,恐怕不可能理解這種東西吧。換句話說……不管是我還是露耶,都很難幫上她的忙。
但其實……不知道該說是剛好還是不剛好,我想到了一個人選。
那個人的魔導知識應該很豐富,而且跟我一樣懂科學,更重要的是……比我還要熟悉次文化的傢伙,不是剛好就有一個嗎?
「……雖然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找到,但我認識一個有可能幫妳修好這東西的傢伙。」
「哎呀,這還真是讓人心癢難耐呢。技術好的人就是不一樣。」
妳到底為什麼要用那種下流的說法?
「所以,村長,為了盡量延長妳的活動時間,請妳自愛一點。」
「……呵呵,看來你還願意把我當成人看。我明白了,那我就稍微期待一下吧。真的只有……稍微期待喔。」
我在她的玩笑話背後感受到一種近似於拚命的情感。
那是一種既像祈禱,又像許願,非常純粹的「想要活下去」的想法。
……即使她只是聽令行事,即使她不是生物,只是種人造產物,我也覺得這個「人」心中確實存在著那種情感。
那就是「父母心」。因為不想留下孩子離開人世,儘管違反自然之道,也有許多父母會懷有這種兼具情愛與不捨的心情。沒錯……我確實在她身上看到了人性。
「呼……好啦,機會難得,在這之後你也陪我一下吧。」
「要我陪妳一下……現在可是半夜兩點耶。」
「夜晚對我來說才剛開始而已。你應該知道進來這個村子時會經過的那間店吧?」
「知道,我記得那是間料理相當美味的酒館……」
「從這裡就能直接通往那間店了,我們走吧,我跟人有約。」
村長踩著輕快的腳步前進,我無法拒絕她的邀請,便決定陪這位內心溫柔,卻又有些不可思議的村長一起前去。她肯定會告訴我各種事情。
「再說……我這人向來不會拒絕年長者的邀約。」
「你竟然說我這個楚楚可憐的清純淑女是年長者?小心被我用手指插進屁眼弄哭喔。」
……這位淑女還真是可怕,我可沒有那方面的興趣。
§§§
「店長,不好意思打擾了。」
「……原來已經這麼晚了。我現在就把打烊的看板……真難得,妳竟然會帶著別人過來。」
「晚安。店長,這麼晚還來打擾,真是不好意思。」
「我記得你是亞麻米的同伴。真有一手,難道連村長都變成你的俘虜了嗎?」
「對,就是這麼回事。這人的技術比想像中的還要好,我愛死他了。」
「呃……村長,妳到底在說什麼?」
穿過昏暗的森林後,我們再次來到那間亞麻米常光顧的酒館。
看到我們突然出現,店長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往店門口走去。
看了看周圍後,我發現其他客人也在夜間小酌,桌上還留有作為殘渣的餐具。
「我經常在辦完那件事後跑來這裡。」
「那個……有件事情讓我有點在意,既然妳有在做那種事,那還需要用餐嗎?」
「因為我也有味覺啊,如果要度過那麼漫長的歲月,就得替自己找些樂子才行。以我的情況來說,那就是性還有吃。」
「性……性啊……」
「呵呵呵呵呵……」
村長熟門熟路地從後場拿了酒瓶回來。
那好像不是葡萄酒……裡面裝著某種固體,應該是水果酒吧。
「我不是很喜歡喝酒,因為喝酒會讓人失去正常的思考能力。這只算是能讓料理變得更美味而必不可少的嗜好。」
「原來如此,那我今天也少喝點吧。」
幾乎透明無色的液體在發出悅耳聲響的同時,倒進了我的酒杯。
我有些粗暴地從她手中接過酒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同時也把自己的酒杯推了過來。
「那就有勞你了。」
悅耳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把純淨的酒倒進杯裡。
我們同時舉起酒杯,輕輕對碰,發出乾杯的信號聲。我讓酒杯微微傾斜,喝了一小口酒。
「這是……蘋果酒嗎?」
「幾乎沒發酵就是了。就連小孩子都能喝,酒精含量非常少。」
將帶有新鮮果實般的酸味的酒含進嘴裡後,一股清爽的香氣便鑽過鼻腔。原來如此,以餐前酒來說,這確實是無可挑剔的傑作。
「你們竟然已經開始喝了──喂,這樣不對吧,那瓶酒還沒釀好耶。」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要拿這瓶酒,我不是很喜歡酒。」
「妳在酒館說這種話,我也很為難啊……」
看到店長垂頭喪氣的樣子,村長發出一陣輕笑,同時搖晃手中的酒杯。
那模樣就像是一幅畫,但她那看起來只像是未成年少女的容貌,卻隱約散發出一種倒錯的危險魅力。我向整個人化為一種禁忌般的存在的她問道:
「妳是這間店的常客嗎?」
「是啊。因為這間店會開張也跟我脫不了關係。我應該是最常來的客人吧。」
考慮到森林結界,她應該是想把入口設在某個不起眼的地方吧。
雖然我不曉得她為什麼會選擇酒館的後場當入口。
於是,我們一邊享用店長提供的下酒菜,一邊消耗杯子裡的酒。店長也差不多該休息了,這場在深夜悄悄舉辦的宴會也迎來結束。
可是,村長來到這裡似乎還有其他事情要辦。大致完成打烊工作後,店長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後對村長這麼說:
「那個……就這樣開始好嗎?這位大哥不是外人嗎?」
「都請他來到這裡了,現在趕他回去,也對人家不好意思吧?如果只是在旁邊聽的話,倒也不成問題。」
「妳的意思是?如果你們要談些私密的事情,我可以離席。」
「無所謂,我只是要打聽一下外面的情勢,這位店長也是情報販子。」
原來如此。酒館店長身兼情報販子確實是很常見的事情。
我也想知道這個大陸的情報,我就心懷感激地洗耳恭聽吧。
「這是從王都那邊傳來的情報,據說有個奇妙的集團正往這邊過來。雖然不曉得理由,但我還聽說有陌生人數次造訪這個小鎮。」
「那些人難道不是來替亞麻米口中的『影子魔物』事件善後的嗎?」
「不,雖然不確定他們是不是先遣隊,但形似報告中的集團的一群人已經住進這裡的旅館了。村長,難道妳不覺得奇怪嗎?」
他們兩人的對話散發出危險的氣息。難道說……對方是來追殺我們的?不,如果店長那些話屬實,那對方早就盯上這個小鎮了。
「亞麻米最近好像也感覺到自己被人盯得更緊了。這次她也是一個人偷跑出來,可是……我有些擔心。」
「妳認為對方有可能會襲擊村子是嗎?」
「不,我是指讓她回去騎士團這件事。我實在不認為村子會被發現。」
村長似乎一點都不替村子擔心。
根據她的說法,因為這個祕密已經守了至少數百年,所以她對這個村子的結界與機關有著絕對的信心。但是──我覺得這次有些令人不安的因素存在。
「我覺得還是小心點比較好,難道不能完全封閉結界嗎?」
「你放心。因為當初打造村子結界的人,是遠比你想像中還要厲害的人物。我不認為現在這個時代的精靈有辦法破壞結界,你儘管放心吧。」
不,不是這樣的,她根本不明白。有些怪物存在於這個世界,卻又擁有凌駕世界之理的力量。沒錯,就像是我和露耶,還有……達利亞這樣的傢伙。
「……跟影子魔物交戰的人是我,可是──當時還有另一個人在場。雖然我不是很確定,但亞麻米說那人可能是這個國家的聖女達利亞。」
「……有著永劫聖女之名,威名遠揚的古代精靈是嗎?」
「你是說……在朝向這裡前進的那群人之中,那位大人有可能也是其中一員?」
「可能性應該不是零吧。如果是達利亞……如果是有能力干涉這個大陸本身的結界的那傢伙,只要是在這塊土地上,不管是什麼東西,她應該都有能力干涉吧?」
不過,到時候如果讓我直接去對付達利亞……真的有辦法阻止她嗎?
疑惑在心中膨脹。達利亞真的會變成我的同伴,助我一臂之力嗎?
我能斷言自己的存在不會變成讓這個國家提高警戒的原因嗎?
萬一事情變成那樣,露耶的願望不就不可能實現了嗎?
不能與達利亞為敵,這是絕對必要的條件。如果那傢伙不懷好意來到這個地方,我真的有辦法在不起衝突的情況下阻止她嗎?
以歐因克為例。如果我懷著惡意攻打她的國家,她肯定也會為了保護國家選擇與我為敵。沒錯,如果是在這個世界生活,愛著國家的她毫無疑問會那麼做。既然如此──那支撐著這個國家好幾百年的達利亞呢?
在日本跟我互為朋友的二十年,在那種時間的洪流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一股不安湧上心頭。近似疑神疑鬼的想法逐漸侵蝕腦袋。
「……我明白了,那我就暫時封住這個地方的出入口吧,我會觀察一個星期左右看看。直到亞麻米為了任務離開村子為止,如果那群人沒出現在這個小鎮,那就算了,但萬一他們出現了──就請你讓平時那隻小貓幫忙帶信給我。」
「我也會暫時多注意鎮上的情況。因為聖女大人很小一隻,所以反而顯眼。」
村長口中的小貓應該就是那位大蒜女孩養的褐色虎斑貓吧。
牠是有辦法無視森林結界前進的一種特異個體。
「凱馮先生,事情就是這樣,你們最好明天就離開村──」
「不,我要留下來。要是有個萬一,戰力多一點比較好吧?」
「對方還不見得會來到村子裡,畢竟我會把入口封印起來。」
「村長……達利亞也是神隸期的人,我也一樣。雖然我不想這麼說,可是……只要我有那個意思,就能徹底破壞那道結界。」
「……你不是在說謊,也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的能辦到嗎?」
「……對。所以,為了以防萬一,我也暫時留下來吧。」
說不定我們兩人重逢的時刻會比想像中還要來得早。
說不定我們會以跟想像中不一樣的方式重逢。
彷彿在等著走鋼索般的不安感覺突然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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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村子的祕密說不定會曝光對吧?」
「那個……如果讓阿凱直接去找達利亞小姐談,是不是也是一個辦法?」
「這個辦法我也想過。可是……如果要那麼做,就必須說出這個村子的事情。如果達利亞也認為白髮精靈是禁忌之子的話……」
「那她就會直接跟阿凱槓上呢。雖然事情不見得會變成那樣,但風險實在太大了。兩個神隸期的人正面對決……老實說,我不敢想像。」
隔天──話雖如此,但我是在早上四點回到宅邸,向剛起床的兩人說明目前的狀況,也就是這個村子有可能受到襲擊的事情。
我能理解蕾斯所說的話,露耶的猜測也是對的。假如我和達利亞正面對決,恐怕會變成一場遠比對戰七星時還要激烈的戰鬥。
我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實力。但是,在這個世界度過幾百年歲月的達利亞……實力肯定不下於我。
所以,為了以防萬一,我跟達利亞……不能在這種局面下重逢。
「……如果有人熟知現在的達利亞,我們就能有更多選擇了。」
「就是說啊。可惜亞麻米只遠遠見過達利亞,村子裡的大家也不清楚外界的事情。」
「可是,最理想的狀況還是別讓她來到這個村子。我們先想辦法強化結界吧。」
最後,我們得到這個結論。打鐵要趁熱,我們立刻去找村長。
「結界的起點嗎?好,我帶你們過去。其實我早就打算帶露耶小姐過去了。正如各位所料,起點就是那棵大樹。我們要馬上出發嗎?」
「麻煩妳了。有些事讓我很在意,而且我也想為防止敵人入侵做準備。」
在宅邸後庭修剪玫瑰的村長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我們的要求。話說回來,她到底想把那道玫瑰樹籬修剪成什麼樣子?我只看到兩顆球和一根柱子。
我們從這樣的玫瑰藝術品旁邊通過,從後庭走到宅邸外面,在通往大樹的路上前進。
大到誇張的大樹逐漸逼近,讓我忘記驚訝,甚至抱起敬畏之念。
「這棵樹還真是厲害……外界的人至今都不打算前來調查,還真是不可思議……」
「有道理。也許是因為這裡原本是傳說中不可侵犯的地方吧。」
露耶伸手碰觸眼前的大樹,靜靜地閉上眼睛。
彷彿在傾聽樹木的聲音,委身於大自然的潮流一樣。
「……我也是精靈。對這樣的靈樹,我會心懷敬意。這真是棵非常了不起的大樹呢。」
「是啊,我們也是這麼認為。好啦,那我們就到更裡面去吧。那裡有間小廟。」
跟著村長沿著樹幹外圍前進,我們看到一間木製的小廟。
在那間小廟裡面安置著一個發出美麗光芒,用黑色石頭製成的六角柱。
看到那東西後,露耶突然停下腳步。
「這裡是結界的起點,同時也是前任村長的墓。」
「……好像是這樣沒錯呢。村長,可以告訴我在這底下長眠的孩子是誰嗎?」
露耶把手擺在墓碑上,似是把那當成孩子,溫柔地撫摸。
「前任村長名叫『拉納•穆吉卡•那哈特』,他是位個性非常古怪的老頭子。」
那人恐怕也是喚醒現任村長的人吧。
聽到這個名字後,露耶微微一笑,不斷輕撫那塊墓碑。
「這樣啊……原來是你嗎?難怪我會對這個村子裡使用的術式有印象。」
露耶像是在獨白般的對著墓碑說話。既像是在稱讚學生,也像是在緬懷先人。
「你活了還真久呢……他一共活了幾歲?四百歲?還是五百歲?」
「享年六百零三歲。他用盡各種方法替自己延命,直到最後都在為這個村子奉獻心力。」
村長靜靜地走到露耶身旁,跪下來向墓碑獻上祈禱。
然後,當她再次抬起頭時,說出了令人驚訝的話。
「露耶小姐,妳知道『賽彌耶魯』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意義嗎?」
村長說出了露耶平時不太會告訴別人的姓氏。
在此同時……那也是在這個大陸受人忌諱的魔女之名。
「原來如此……難不成他有留下遺言嗎?」
「對。只不過,如果要說是遺言的話,那些話實在太短了,而且沒有太大的意義。」
「呵呵,我想像得出來。畢竟就算在那哈特一族之中,他也是個特別奇怪的孩子。」
露耶閉上雙眼,回想過去,同時朝向天空抬起頭,從眼皮底下眺望過去的情景。
在我眼中,她那模樣就像是在強忍著淚水,讓我忍不住靠向她身旁。
然後,村長開始說出前任村長託付給她的遺言。
「『知道賽彌耶魯的真相的人們啊,請你們代替我轉告她。告訴她,我們沒有放棄。告訴她,我們想到了眾人一起減輕個人的負擔的方法,這個村子就是我們的第一步。只要仿照這裡的做法,讓全世界的大地都充滿魔力,老師肯定就能來到外面了……』以上就是他的遺言。」
「呵呵,他還是一樣,容易遺漏最根本的事情。如果要採用那種方法,就必須在全世界布下能封住魔力的結界,還需要在大地上埋入數千個起點不是嗎?」
聽到這段遺言……不,應該說是留言後,露耶邊笑邊拭淚。
當她抬起頭的瞬間,我看到了幻覺。她的背影彷彿變得無比巨大。
「村長,我來管理結界吧。要是結界出現異狀,我會立刻修補。畢竟這個村子就像是學生的夢想結晶,我這個老師至少得替他做這點事才行。」
「……妳就是那位老師本人嗎?太好了,這樣我的任務就達成一個了。既然如此,那保護村子的工作就交給露耶小姐吧。」
敵人還不見得會來襲擊,但我們有種近乎確信的預感。
事情發展至此的種種狀況,以及露耶在最後得到的強大動機肯定絕非偶然。
我不打算說這是命運。是某種思念與意志造就了這種狀況。
正當我做出這樣的結論時,一隻貓像是看準了時機出現──
§§§
「最後做個確認吧。露耶負責維持結界,蕾斯和亞麻米在森林裡待命,我和小古在森林與村子的邊境巡邏,村長在村子的居住區前擔任最後防線。有人有意見嗎?」
那隻貓帶來的是宣告戰鬥開始的信號。
那群人抵達驛站小鎮了,而且──還帶著我們不希望猜中的預測前來。
之後的進展就很快了。小古與亞麻米被叫到村長的宅邸。
據說除了我們之外,這個村子裡能戰鬥的人,目前就只有她們兩個。
雖然感到有些意外,但小古是實力很強的弓鬥士,而亞麻米就更不用說了。但更令人意外的是,她們兩人都異口同聲地說:
「「這個村子裡最強的人毫無疑問是村長。」」
不愧是舊世界遺產,村長應該是類似機器人的東西……不知道她能不能射出飛拳?我暗自對她的戰鬥方式感到有些好奇。
只不過,當她發揮真本事,就表示敵人成功入侵至最後防線了。而我們當然想在那之前擋下敵人,可是……
「雖然說要做最後確認的我這麼說有點奇怪,但真的不需要我在森林裡待命嗎?森林是會最快遇到敵人的地方,這個任務難道不該交給我嗎?」
「不行。要是你在那裡遇到達利亞,使出全力戰鬥的話,光是餘波就有可能把結界的機關本身破壞掉,我們也得考慮到事後重建的問題。」
「凱馮,你大可放心,在森林裡戰鬥是我的專長。」
力量太過強大也是個問題。以前差點毀掉結界的我根本毫無反駁的餘地。
但我更在意的是蕾斯……要讓她再次面臨險境,我果然還是……
「阿凱,我能理解你想說什麼,可是……這是條無可避免的路。既然像我們這樣的人出來旅行,就一定會遇到這種場面。你放心,要是有個萬一的話,我會立刻逃到你身邊的。你願意為此待在我們身後嗎?」
蕾斯至今已經遇上兩次差點沒命的狀況。
不,她有一次是真的沒命了。不是因為別人,正是我親自下的手。
「我這次也會給妳加護,妳絕對要平安回來。」
然後,我們開始行動了。大家都披上斗篷,而我則穿上在那場鬥技大會中使用的黑色全身鎧甲。也就是說,這是一種變裝,目的是隱藏我們的真實身分。
其中又尤其我、露耶與蕾斯這三個人絕對不能被達利亞認出。
雖然遊戲畫面與現實中的容貌差距很大,但達利亞或許會發現我們的身分。
話雖如此,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我有可能會視情況主動表明自己的身分。
「好啦……那我和露耶小姐就先到大樹那邊走一趟了,我得先把結界的操縱權限轉讓給她才行。之後,我就會前往居住區向居民們下達禁止外出的命令。」
「請不要告訴他們敵人來襲的事情。我想讓他們以為今天也跟平常沒什麼兩樣,若無其事地度過這一天。」
「我知道,那是當然。我會告訴他們今天的天空狀況不是很好,所以禁止外出。」
照理來說,誰也不會接受那種理由,甚至還會覺得莫名其妙,但在這個村子卻行得通……這實在有些奇妙,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我也要出發了,請大家千萬要小心。只要還有一條命在,我就絕對治得好。所以,請大家絕對不要死掉,可以嗎?最後──」
說完,露耶用有些愧疚的表情看了過來。
但那種表情轉瞬間就消失不見,她說出了強而有力的這句話。
「這一戰不是為了完成我的心願,這一戰是為了保護孩子們與居民們。所以,阿凱……你可以暫時忘記我們之間的約定,全力迎戰。」
很好,我就是在等這句話。那我就放手一搏吧,讓生命之血盡情地流──
§§§
「這樣妳就跟整個結界連接起來了。結界受到的損傷也會直接傳到妳身上,所以──」
「我知道,我不會勉強自己。在自己氣力用盡以前,我就會收手。」
「……我要再次向你們道謝,感謝各位助我們的村子一臂之力。」
村長低頭道謝的模樣,讓我想起過去同樣向我低頭的孩子們。
剛開始時,因為不想遭到背叛,我對那些孩子非常冷淡。
然而,不管嘗試多少次,不管花上多少年,他們還是一直跑來向我請教。
那種關係讓我覺得愉快,才會逐漸卸下心防。
然後,「我」最後總算認輸,開始教他們魔術知識。
看著孩子們的眼睛閃閃發亮,像是把文字刻在白紙上一樣不斷吸收知識的模樣,讓當時的我覺得很開心,頭一次體會到了「教導人的喜悅」。
即使那為我帶來了悲慘的結局,那些快樂的日子也確實存在過。
為了那些替我帶來幸福時光的孩子,我現在絕對不能輕易認輸。
我有多久不曾有過這種熱血沸騰的心情了呢?
在這趟旅行中,有其他事情能讓我的決心如此強烈嗎?
「請妳儘管放心,只要有阿凱在,我們就不可能輸。」
「呵呵,妳還真是信任他呢。那……我也該回到自己的崗位了。」
明明戰鬥就要開始了,村長卻跟平時一樣,露出淑女般的微笑。
她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不過,她的這種反應也讓我覺得很可靠。
始終如一──不管遇到什麼樣的困難,都能繼續保持自我的堅強心靈。
我想肯定是因為有她在,村子裡的大家才能笑著過日子吧。
這讓我心懷敬意。我很少對別人懷有這種感情,所以──
「村長,祝妳武運昌隆。等到這一切都結束以後,我有很多話想對妳說。」
「嗯,請妳務必跟我聊聊。對了,我在跟某人枕邊細語時,曾經聽說過『老師』的故事,那些事情是真的嗎?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問妳,我會翹首企盼的。」
「枕邊細語?妳是說睡前故事嗎?可是,我不覺得自己的故事可以當成搖籃曲耶。」
聽到我這麼說,村長不知為何露出傻眼的表情,然後又笑了出來。
「呵呵……呵呵呵……原來如此。是啊,意思差不多。那我先走了。」
目送她帶著笑容緩緩離去後,我也轉過身體。
「結界已經封閉了,可是……原來如此,就只有酒館後場那一帶比較薄弱。」
在學生的墓碑前,我伸手碰觸大樹,開始解析結界的構造。
這個術式的效果範圍相當廣大,恐怕連外面的驛站小鎮與街道都涵蓋在內。
這種術式連我都無法完成,讓我忍不住要稱讚這位學生出色的才華。
當我伸手碰觸大樹,打算直接強化術式的弱點,也就是酒館後場那一帶時,不屬於我的某人的聲音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
『術式中居然帶有人類的意識……難道這是思念結界嗎?現在應該有人正連接著結界吧。』
「嗚……這是怎麼回事?」
『如果有人正連接著結界的話,我勸你最好立刻離開,否則別怪我喔。』
我趕緊重新編寫結界,阻擋對方的入侵。像是要用堤防阻擋河水一樣搭起好幾道防線。
然而,就像是挖出了新的水路一樣,那股魔力依然不斷湧入──
「啊咕……!」
我的思緒被沖散了。腦袋大大地晃了一下。在感受到這種感覺的同時,我也──
§§§
我在森林中奔跑,使勁地吸了好幾口氣。然後,我發現這裡的氣氛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不願想起。不願想起這種難以解釋,令人感到焦躁的氣氛。
這絕對不是尋常的戰鬥氣氛,而是會把周圍的一切都捲入,肉眼看不見的怪物的吐息。這是名為戰爭的瘋狂怪物吐出的鬥爭氣息。
這是一場名為村子的小國與意圖侵略它的敵國之間的戰爭。
這毫無疑問是我過去經歷過的那種戰爭。
「亞麻米,作戰是什麼?」
「在樹樁廣場伏擊敵人。我會從草叢裡確實解決掉一個,蕾斯小姐,妳就從樹上狙擊敵人吧。可以直接殺掉,也可以把敵人擊飛到偏離路徑的地方進而消除。」
「我明白了。我擁有魔眼,一旦出現異狀馬上就會發現。我會給妳信號。」
亞麻米快速奔跑,讓一頭美麗的金色長髮隨風飄逸。
她肯定一直都在比我還要艱難的狀況下戰鬥,是一位身經百戰的強者。
如果我們兩人聯手,就絕對有一戰之力。只要我好好掩護她,我們的布陣就近乎完美。
我原本的戰法可以讓實力與自己相近的人進一步發揮實力。
無法跟露耶和阿凱配合使用的這種戰法,是我跟女兒伊克絲一起想出來的。
看著跟女兒長得有點像的亞麻米,就讓我士氣大振。我鼓舞自己,心裡想著這一戰絕對不能輸。
然後,我們抵達目的地了。這裡是個飄散著樹木的香氣,有些許陽光灑進來的溫柔空間。
想到這個溫柔的地方馬上就要被戰火吞沒,就讓我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我一腳踩著附近的樹樁,跳到比較矮的樹枝上,不斷地慢慢往上爬。
「哇,蕾斯小姐,妳還真是熟練呢。那我也……」
她一邊稱讚我,一邊走向附近的草叢。
那動作非常自然,就像是要確認草的生長情況一樣。
可是下一瞬間,她的身影就突然消失不見了。
連樹木與雜草搖晃的聲音都沒有,她一瞬間就從那裡消失不見了。看到這幅難以置信的光景,讓我忍不住探出身體找尋她的蹤影。
「蕾斯小姐,我們差不多該戴上兜帽躲起來了。」
「啊……我明白了。」
然後,亞麻米在我完全猜不到的地方探出頭來,戴上兜帽給我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在森林裡該不會無人能敵吧?
那種潛伏技術讓我暗自捏了把冷汗。要是敵方有實力與她相同的人的話……
我覺得自己變強了,當然也對自己的實力有信心。
我敢斷言在那場大會中,自己的實力確實往上提升了一個階級。
然而──我卻在那場大會中,讓阿凱的心受到深深的創傷。
所以,我絕對要回到他身邊,這也是為了讓他的心不再受傷。
「唔!亞麻米,術式出現巨大震盪,他們來了。」
「了解。」
剛才的反應讓我緊咬住牙,那代表露耶的結界被突破了。
我舉起魔弓灌注魔力,準備射出一箭。
……儘管怨恨我吧,我不認為自己能毫髮無傷地擊敗對手。
然後,我敏銳到極點的聽覺確實捕捉到了細微的說話聲。
「雖然看起來像是森林,但你們最好把這裡當成是懸崖上的單行道。要是踏錯一步就會死。我猜啦。」
「屬下了解。」
那是與這個地方非常不搭調的孩童聲音與眾多大人答覆的聲音。
在遙遠的前方,我看到對方的身影了。那些襲擊者穿著紅色的斗篷。
「前面不遠的地方好像是術式的中繼點。雖然是個小廣場,但卻很穩定。我們走吧。」
如我們所料,那群人正走向樹樁廣場,也就是我們遇到小古的地方。
在對方鬆懈的瞬間,也就是因為看到中繼點而露出破綻的時候,我射出一箭。
然而──我本應完全攻其不備的一擊卻被注意著後方的領頭人物,也就是唯一一位身材嬌小的敵人在頭也不回的情況下,用一隻手完全擋下了。
我接二連三地放箭,同時還夾雜著曲線射擊,避免對方發現我的所在位置,不斷發動攻擊。
「大家聽好,冷靜下來。我早就料到對方會發動奇襲了,千萬不要驚慌。」
「屬……屬下了解!全員預備!多重詠唱開始,準備進行廣範圍轟炸。」
這可不是只有被擋下來那麼簡單。光箭全都在空中消失不見了。
那毫無疑問是分解現象,而根據我用魔眼追蹤其殘渣流向的結果……那些魔力都被帶頭的小孩與她背後的那群人吸收了。
「唔!是再生術!難不成那個人就是達利亞小姐……」
為了妨礙對方吸收魔力,我也發動再生術。
可是,儘管那原本是屬於我的魔力,我卻無法奪回控制權。面對完全凌駕在我之上的再生術,我只能一籌莫展地讓攻擊被吸收。然而──
「嗚!大家退後──」
當她喊出聲音的同時,我射出的不帶魔力之箭在彈著點噴出煙霧。
因為使用再生術時必須把精神集中在感知魔力上,所以其他五感會變得遲鈍。
我早就計算到這點,事先準備了煙霧箭。我開始朝向煙霧射出無數箭矢。
「咕哇!退後!退後!」
「等一下!別推啊!我會踩偏──!」
正因為是在無法自由行動的地方才能採用這種戰法。而害怕被術式吞噬的敵人,當然會往較為容易行動的地方,也就是廣場突擊。
「混帳東西!不要擅自行動!」
我不曉得敵人叱喝的聲音到底有沒有傳進那些衝在前面的人耳中。
因為踏進廣場的所有人,全都毫無遺漏地被刺穿胸口了。
「……凡是知道這裡的人,一個都別想回去,不管是誰都一樣。」
「嘖……就算有實力,也完全派不上用場……這些傢伙到底是哪來的新兵啊?」
衝向廣場的八個人都死掉了。可是,敵方似乎還有超過一半的人平安無事。
「這裡好像躲藏著相當危險的傢伙呢。報上名來。」
亞麻米用劍術代替回答,殺向達利亞小姐,但被防護罩擋下了。
這樣就夠了。就在那一瞬間,我的攻擊越過她的防護罩,擊中她身後的那群人。
「『烈風突刺』與『精準風暴』……居然是古式劍術與失傳的弓術,嚇到我了。」
我施展的這一擊,是一種犧牲殺傷力,強化攻擊範圍與衝擊力的招數。
因為這一擊,我成功地讓好幾個人從這裡消失,但她果然依舊不為所動。
「……至少還活著嗎?喂,剩下的四個傢伙,你們隨便跳進森林裡去吧。」
「什麼!妳是要我們自盡嗎!」
「又不一定會死。要是你們留在這裡,只會被這位劍士殺掉,我可沒有保護你們的餘力,至少在這種狹窄的地方不行。動作快,你們太礙事了。」
稍作了躊躇後,剩下的大人們便留下達利亞小姐一個人消失在森林中了。
……正確答案。如果他們還有一丁點得救的可能性,應該就只能那麼做了吧。
只不過,那些消失的人之後的下場,早就已經決定了。
「好啦……劍士小姐姑且不論,這位弓箭手倒是讓我料想不到。同行……而且還是魔弓鬥士。我勸妳還是快點現身吧,那棵樹要崩解了喔。」
下一瞬間,樹枝真的開始崩解,我立刻跳到地面上,再次躲藏起來。
她居然把樹分解了……?透過奪走魔力嗎?只針對在遠處的我躲藏的樹?
「對了,前面好像有些讓人看到會不太妙的東西……那裡有些什麼?」
「住嘴──!」
亞麻米的劍尖瞬間一晃。可是,那把劍突然定在空中,然後慢慢地動了起來,彷彿她的身體不聽使喚一樣。
最後劍尖對準了她自己的喉嚨。自殺……不,難道劍被對方操控了嗎?
「看妳們是要告訴我前面有什麼,還是死在這裡。要是妳們選擇一死,我也只需要用自己的眼睛確認就好。」
我試著發動魔弓,卻以失敗告終。不但如此,就連魔術都無法發動,彷彿這個地方的所有魔力與魔素都消失了。
「視那裡的情況而定,我的任務內容也會改變,所以希望妳們可以告訴我。雖然部下被殺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但我無意報復。妳們意下如何?」
「……別開──玩笑了!」
亞麻米只靠手腕的動作擲出飛刀,讓達利亞小姐有一瞬間分心了。
我立刻射出普通的箭,同時衝向想要把箭擋下的達利亞小姐。
「喝啊!」
迴旋踢襲向她嬌小的身軀,扯下了她身上的斗篷。
身體重獲自由後,亞麻米一劍刺向失去平衡的達利亞小姐。
這一擊總算命中,卻只讓森林中響起一道尖銳的聲響。
「……竟然能逼我拔劍,妳們還真是了不起。」
撕裂長袍後出現的那東西,是一把顏色彷彿生鏽了的單手劍。
劍身上有著複雜的紋路,與其說是刀劍,看起來更像是儀禮時使用的裝飾品。
可是,最讓我驚訝的是──她隱藏在長袍底下的真面目。
我見過那張臉。她是在收穫祭上來到我們攤位的──那位精靈少女。
下一瞬間,我收起自己頭上的翅膀。雖然無法改變髮色,但還是脫下了長袍。
這是場賭注。我很清楚,妳對我有恩,妳的話語確實拯救了我。
如果妳就是聖女的話……如果妳有顆跟那天一樣充滿溫柔的心──!
「達利亞小姐!是我!妳還記得我嗎!我是那個攤販的店員!」
「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大姊姊會在這裡?」
「拜託妳不要過去前面!如果妳還有人性的話,就請放過那些沒有罪過的孩子吧!他們只是在那裡靜靜過日子而已!真的只是這樣!」
灌注全心全意的吶喊讓我的喉嚨幾乎要撕裂開來,但我管不了那麼多,只要聲音能傳達給她就行了。
雖然我知道保留這種奇怪風俗,還有襲擊這個村子的人都是妳,但我依然想要相信,這些都不是妳所希望的。
「妳說什麼?孩子們?在這前面嗎……?」
「沒錯!那裡只是個許多失去容身之處的人生活的地方!」
「……妳該不會想說那些傢伙都是白髮精靈吧?」
「嗚!不行!不能說出來!」
「對,就是這麼回事!白髮精靈們都在那裡生活!」
我無視亞麻米的制止,把一切都說了出來。各位,請原諒我。
可是,我相信只有這個人跟其他人不一樣。
更重要的是,我想要相信這位阿凱和露耶過去的朋友。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就在這時,達利亞小姐的身體晃了一下,還輕聲乾笑了幾聲。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跟結界被突破時同樣的衝擊讓周圍為之一震──
§§§
「凱馮,敵人會來到這裡嗎?」
「既然結界被突破了,那這種可能性應該很高吧。」
「這樣啊……對了,凱馮,你那身鎧甲不會很重嗎?」
「妳放心,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力氣很大。」
我們在從森林通往村子中央的唯一一條路上靜靜等待敵人出現。
其實我很想立刻衝進這座森林裡面,可是我不能那麼做。
妳現在真的就在那裡嗎?在森林裡用法杖對準我心愛的人嗎?
追根究柢,難道不是因為我不夠相信摯友,才會造成這種狀況嗎?
「凱馮,茶虎提高警覺了。戰鬥好像開始了。」
聽到這句話的同時,我戴上頭盔,穿好全套的鎧甲。
包覆著臉孔的鐵銹味以及混入其中的戰鬥氣息讓我鬥志高昂。
如果有人成功來到這裡,不管對方是誰,我都不會讓他通過。
因為,如果是在術式較少的這個地方,我就能在某種程度上施展強大的力量。
我有些在意森林裡的情況,便使用了[聲納]。但是,我發現在這裡會受到結界力量的影響,無法調查森林裡面的狀況,心裡越來越焦急。
「凱馮,好像沒事耶,敵人沒有要過來的跡象。亞麻米跟蕾斯小姐很努力呢,我們來幫她們加油吧。來,拿起你的大蒜。」
「哈哈哈……現在還是算了吧。小古,謝謝妳的好意。」
「別客氣,謝禮給我新的美食就行了。」
就在我向她貼心的舉動道謝時,不是從無法調查的森林裡,而是從其他地方傳來一股強烈的寒意,彷彿有某種不好的東西正在蠢動。
「唔!小古,剛才那是──」
「在村子那邊!茶虎,快跑!」
我們在轉過身體的同時拔腿狂奔。因為我們看到了。
在村子中央的居住區──冒出了紅色火焰與黑煙。
「我先走一步!」
我使盡全力衝了出去。衝過曾經經過許多次的農田以及平時散步的小河。
目標是小小的房屋四處林立,總能見到五顏六色屋頂的那個地方。
但是,我那時候確實聞到了。濃煙的味道以及頭盔之外的鐵鏽味。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抵達目的地後見到的光景,讓我忍不住發出近似慟哭的喊叫。
熊熊燃燒的火焰一邊燒燬房屋一邊慢慢吞沒村子。
身穿紅色斗篷的人們從村子中央的小小森林接連衝了出來。難道有方法可以直接闖進這裡嗎!
我衝了過去,斬殺第一個見到的入侵者,接著立刻衝向下一個。
「這裡是忌子居住的村子嗎?」「他們是災厄的種子,必須全部殺掉。」「一個都別放過,把房子燒光。」
無情的話語從四面八方傳來,讓我差點氣到瘋掉。
我已經決定要大開殺戒了。你們這些膽敢來到這裡的傢伙──全都得死在這裡。
「你們一個都別想逃。」
【武器技能】
[殺戮加速]
[怨念共鳴]
[龍神的加護]
[生命力究極強化]
[絕對強者]
[技能效果兩倍]
[速度+50%]
[攻擊力+35%]
[減輕僵直]
[篡奪者之證(鬥)]
我不管什麼技能的副作用了。
我把滿溢全身的衝動全都灌注在雙腿,使勁踹向地面,在那些樹木之間穿梭。
在擦身而過時揮砍,在撞見的瞬間刺擊。我一邊奔跑一邊到處揮劍。
眼中景色的殘像停留的時間變得越來越長。
未知的集團接二連三地出現。在他們做出行動以前,我全部殺光,一個不留。
我確實感受到,每次奪取生命時,自己的速度都會變快。
甚至快到來不及確認自己到底殺了什麼,到底殺了誰。
最後,我發現不再有新的敵人出現,才終於停下腳步,觀察周圍的情況。
「……這裡沒有居民?村長也不在……難道他們成功避難了嗎?」
我看向從居住區延伸出去的那條窄路。我記得那條路通往共和國那邊的入口,難不成大家都逃到那邊了嗎?我趕緊改變前進的方向,往那裡過去。
「……太慘了……河水都變色了……」
流動的小河夾雜著紅色。往上流的方向看過去,我看到那些東西全都堆在一起。
那些是穿著紅色斗篷,曾經是襲擊者的東西。
那些東西一個疊著一個,堆成了一座小山,至今依然不斷流出紅色的液體。
然後我這麼想──造成這場慘劇的人,恐怕是我其中一位可怕又可靠的同伴。
可是,結果如我所料──
「……你來得真慢。敵人幾乎都被我擊敗了。」
那是與這種狀況格格不入,有如鈴音般的平靜聲音。
那種口氣就跟閒話家常……不,就跟家人之間不著邊際的話語一樣輕鬆自在。
「我忙著對付從居住區森林出現的敵人,所以才來晚了……」
「哎呀……我原本是想要把他們引誘到這裡一網打盡的說……」
聲音的主人是被許多孩子圍住的村長。
她渾身都是敵人的血,身上完全找不到乾淨的地方,靜靜地躺在河邊。
孩子們拚命把裝著某種東西的瓶子拿到她嘴邊。
可是她拒絕接受,只小聲叫孩子們給她一條溼毛巾。
她的衣服上有著無數燒焦與被割開的痕跡。也許是被箭射中,衣服上還破了洞,讓隱藏在衣服底下,有如人造物般的美麗白色肌膚若隱若現。
……沒錯,人造物只是比喻。她才不是什麼人造物。
「村長,都怪我來得太晚。」
「別這麼說,這是我們預料之外的攻擊。光是沒有居民犧牲就算是很好的結果了。」
躺在地上的她似乎感受不到痛楚,用一如往常的樣子這麼說。
她的手腳恐怕都已經動不了了吧。她沒辦法接過孩子們拿來的毛巾,只能請他們幫她把手腳和臉擦乾淨。
奮不顧身戰鬥的她,真的是為了忠實完成「接到的命令」嗎?
還是因為想要盡到「身為村長的責任」?
抑或是覺得「保護孩子是自己的使命」?
我不知道答案。就算是這樣,她為了居民挺身戰鬥的意志依然是貨真價實。為了牢牢記住這個事實,我注視著村長的這副模樣。
「村長,妳身體的狀況怎麼樣了?」
「這個嘛……如果把能量用在自我修復上,應該能勉強起身吧。可是,要是我那麼做的話,剩下的時間就會變少。我想避免那種情況。」
「我帶妳去那個地方吧。」
「不,很遺憾,那麼做已經沒有意義了。我原本就一直勉強給自己供給動力,這次的損傷已經讓身體完全報銷,不可能繼續供給動力了。」
她像是在說著理所當然的事情,也像是在拒絕做別人要求的料理,也像是在說著非常普通的事情一樣,若無其事地接受了自己的「死」。
儘管剩下的時間非常少,她的臉上依然浮現微笑。
「我應該能撐到晚上吧。在那之前……你可以幫忙結束這一切嗎?」
「……我明白了,我會盡快結束這一戰的。」
「那我就在宅邸裡等你。各位,可以帶我回到屋子裡嗎?」
聽到村長這麼說後,孩子們便不知道從哪裡弄來推車,慢慢地把她搬了上去。
孩子們沒感覺到她的身體的沉重。
不過,他們應該明白村長的狀況不是很好吧。
大家都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露出了非常難過的表情。
我想要出手幫忙,但還有些事情得先完成。
我非得馬上結束這場戰鬥不可。
為了先滅火,我趕往居住區。但是,那裡已經有道穿著水藍色長袍的身影在了。
「露耶!告訴我狀況!」
「真是丟臉……要是我在這裡的話,就不會有這種事了……大家的房子都燒掉了!」
「居民都平安無事,妳先冷靜下來,房子只要重建就行了!」
「平安無事……大家都沒事嗎……?」
正在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滅火的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太好了……!阿凱,這裡的滅火工作就交給我,你到森林那邊去吧。我很擔心蕾斯和亞麻米,說不定那裡還有敵人。」
「……了解。露耶,妳也要小心。」
露耶居然輸掉了……看來達利亞果然身處敵方。
……這次的襲擊行動,恐怕是對這個地方的機關有某種程度了解的人幹的好事。
若非如此,對方應該沒辦法趁著我們把注意力擺在周圍森林的機會,從中央的森林闖入村子。換句話說──就連達利亞可能都只是誘餌。
我必須結束這場戰鬥。為此,我告訴那東西──你的存在是有必要的。
§§§
就在我即將抵達森林的時候,有個人從森林裡衝了出來。
那是位身材嬌小,有著一頭金髮與綠色眼瞳,儘管稚氣未脫,卻表情險惡的精靈。
即使遊戲畫面與現實中的長相有所不同,我也不會認錯。
「你是這個村子裡的人嗎!拜託讓我過去!村子……村子就在這前面對吧!」
那絕非我所熟知的聲音,而是一位小女孩的聲音。可是,那是男人說話的口氣。
第一次是隔著黑暗,第二次則是隔著盔甲。這傢伙毫無疑問就是──
「……妳就是聖女達利亞沒錯吧?」
「唔!對,我就是!我聽說在這前面有這個國家的居民……有一群無辜的人民……」
「聖女大人,妳明白這一切都是妳造成的嗎?」
「……我明白。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要拜託你。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
蕾斯和亞麻米怎麼樣了?我不打算問這個問題。
看樣子這傢伙是在知道真相後才急忙趕過來。
既然如此,那現在就讓我好好看清楚吧。看看這位摯友是否依然是我的摯友。
「該死,黑煙都冒出來了……你那邊的火勢怎麼樣了?」
「現在正在滅火。都是因為妳的同伴突然出現在那個地方,發動襲擊。」
「……竟然還有其他入侵途徑……」
我們在路上只說了這短短幾句話。
我實在無法在這種場合下與她分享重逢的喜悅。
雖然有些令人難以置信,但即使是現在這一瞬間,我依然在懷疑這傢伙。
但是,在我們抵達居住區的瞬間,我內心的疑惑就瓦解了。
火勢被撲滅了,有兩個人結束了這一切。
小古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用長棍棒打落悶燒的瓦礫。
露耶讓那些瓦礫結凍,把火完全撲滅。
一大群孩子因為自己的家沒了而放聲大哭。
在我心中的疑惑瓦解的同時,達利亞的身體也當場癱坐了下去。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真的有必要襲擊這種地方嗎?」
「……妳有時間坐在這裡嗎?妳該做的事情是什麼?」
就算是這樣,我現在也沒必要安慰這傢伙。我冷冷地這麼說。
你應該不是會這樣就意志消沉的人吧?你應該是會面對叱責,重新站起來的男人才對吧。
「沒錯,你說得對。有沒有傷患?如果有就帶來這裡吧。」
「沒那個必要。雖然有些傷患,但我全都治好了。」
就在這時,用兜帽遮住臉孔的露耶走了過來。
她的聲音冰冷到令人訝異的地步。雖然沒有抱持敵意,卻像是在拒絕對方一樣。
「妳是……看起來是位術師。雖然這話不該由我來說,但感謝妳替大家治療。」
「……妳打算怎麼處置妳們那邊的受害者?」
「我來解決。我並不曉得還有人入侵到了這裡。我的部下不是死在外面的森林裡,就是被傳送到某個遙遠的地方了。」
果然是這樣嗎?也就是說,這是場雙重作戰。
如果達利亞能成功突破結界,抵達村子當然是好事。就算她無法抵達村子,一旦結界被突破,守軍當然也會往那邊集中。然後,敵方就能趁機從這裡發動攻擊──
「這次作戰的發起人是誰?既然你們做出了這種事,這種程度的情報──」
「這個我不能說,因為這是國家機密。但我一定會負起責任。我會做給你們看的。」
即使我想趁她受到打擊時多問點情報,也被她用驚人的氣勢拒絕了。
她果然必須顧及到自己身為這個國家中樞的立場嗎?
然後,達利亞緩緩走向位於村子中央的小森林。
也許是露耶運來的吧,一息尚存的傷患與死者都被集中在一起了。
「達利亞大人……請把……這些災厄……全數根絕……」
「閉嘴。」
下一瞬間,一道藍色火柱直衝天際,只留下化為熔岩的地面。
這種火力真是可怕,而且還不需要準備時間。
然後,達利亞從熔岩中撿起了某樣東西。
那東西即使遭受那種火力攻擊也沒有融化,我感興趣地走過去看。
「……竟然連這種東西都帶來了……」
「那是什麼?是一種魔導具嗎?」
「這是只用一個晚上就能消滅一個國家的咒具的仿造品。原來如此,他們就是用這個把結界轟出大洞,然後一鼓作氣闖進來的嗎……要是一個沒弄好,這東西可是會對大陸結界造成傷害的。」
那東西消失在虛空之中,恐怕是被她收到道具箱裡了吧。
「我會負起責任,但是現在沒辦法,因為我必須立刻回去。」
「難道妳不會就這樣逃走嗎?妳覺得我們會相信妳的話嗎?」
「我並不覺得。但是,即使我已經被任命為這次作戰的指揮官,卻還是有其他部隊展開行動。既然如此,那說不定還有第二或第三支部隊正在待命。我必須回去報告作戰成功的事情。」
這我也明白。正因為我也有考慮到這點,才會像這樣試探妳。
可是──大家都能接受這種說法嗎?我看向依然注視著這裡的露耶。
「……我相信妳。既然妳是跟他一起趕來這裡的,那我願意相信妳說的話。」
「這樣好嗎?妳應該是結界的管理者吧?妳願意相信打破結界的人說的話嗎?」
「我相信。妳都已經哭成那種醜臉了,就別在那邊裝模作樣了吧。」
「這樣啊……不過,在那之前就讓我再多做點事吧。」
說完,達利亞走向凍結的瓦礫以及曾經是屋子的廢墟。
她拿出法杖……不,是類似儀式用劍的東西,開始在地上畫出某種圖案。
看到那個繞了一大圈,把整個居住區都圍起來的圖案,露耶似乎很感興趣。
「這是……跟蕾斯之前用過的圖紋很像。」
「那這個圖案該不會是──」
下一個瞬間,眩目的光芒籠罩周圍,讓我忍不住閉上眼睛。
因為那道光芒太過強烈,連哭個不停的孩子們都閉上了嘴。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色調有些奇怪的房子就出現在眼前了。
……牆壁與屋頂的顏色變得又是斑點又是條紋的,對眼睛不是很好。
「抱歉,我沒辦法連塗料的成分都分離開來重新上色,只能做簡單的處理,真是不好意思。」
達利亞一臉歉疚地回來了。但是,她的臉上失去活力,而且程度不太自然。
「這不是再生術吧……再生術應該只能讓東西從劣化的狀態復原或是重現才對。」
「真厲害,光是在旁邊看,你就能看出這麼多事情嗎?不夠的部分,我是用其他東西補足的。」
「……是魔力與生命力嗎?即使擁有強大的力量,那麼做還是會削減自己的壽命喔。」
「幸好我這人就是生命力特別強,這只不過是理所當然的代價。」
那應該是改良版的再生術吧。想不到她竟然不惜削減自己的壽命,也要修好這些房子。
看到這些突然出現,有著奇怪圖案的房屋,孩子們也發出驚訝的歡呼聲。
「好怪的房子喔!這是我家嗎!」
「在我家的土地上有間奇怪的房子!我可以把這裡當成自己家嗎!」
那種奇特的造型似乎讓居民們忘記了悲傷。這應該不是偶然吧?
「沒時間了。接下來是村子的結界。請帶我去結界的起點。」
§§§
據說蕾斯和亞麻米正在看守結界原本的入口──也就是酒館後場附近,防備第二或第三波襲擊者的入侵。
所以,為了不讓任何人再次入侵,才要重新設置結界。
「難道結界不會像剛才那樣又被開了個洞嗎?」
「不會,那種咒具的數量並不多。那恐怕是他們的王牌了吧。」
「……是嗎?那重新設置好結界後,妳有什麼打算?」
「……從這裡出去後,我會從外面重新設置結界。這也是為了偽裝。」
露耶與達利亞在大樹前面交談。
我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身為我的分身,也是我的家人的露耶,竟然正在跟我在日本時的朋友──認識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的達利亞,也就是久司交談。
這只是單方面的重逢。我們決定暫時別讓達利亞知道我們的真實身分。
因為我們沒有那種時間,現在也不是那種時候。
可是……那一刻就快要到了。一旦達利亞離開這裡,我也會隨後趕上。
我暗自如此決定,安分地守候著正在專心修補結界的她們。
「真是不可思議。我見過這裡使用的術式。就好像……基礎都是一樣的。」
「是嗎……好像確實跟妳的術式有些類似的地方。」
「難道這不是妳建構的術式嗎?」
「不是。雖然是跟我有關係的人就是了。妳是在哪裡見過這種術式的?」
「……是教我術式的基礎知識的人讓我看的。」
她們兩人一邊討論術式,一邊在空中流暢地描繪出光線。
既流暢又美麗,像是幾何學圖案般的光線朝向大樹延伸而去。
「……這樣就完成了。我還會從外面重新設置結界,但有幾個要注意的地方。這個結界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可以自由進出了,就只有在魔力流減弱的時候可以進到這個村子,週期大約是一個月一次,不過要出去的時候沒有限制。」
「……我明白了。如果這樣可以盡量保護這個村子,那就這樣吧。」
這恐怕能讓這個村子得到遠遠強過以前的保護吧。再來只要達利亞回去謊報的話……這個村子眼前的危機就可說是解除了。
「……我再問一次。你真的相信我嗎?我可以算是這場襲擊行動的主犯喔。」
「妳也真是煩人,我不是說要相信妳了嗎?」
「難道你都不懷疑這個結界可能被我動了手腳,讓我之後可以輕易解除嗎?難道你都沒想過我出去外面以後,下次有可能帶著更多同伴回來嗎?」
「……妳是在擔心我們是不是太過天真,會不會被騙吧?不過,我們會相信妳是有根據的。」
「因為我哭了嗎?因為我修好房子了嗎?你聽好,那種事情──」
……妳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老好人。不管對方是誰,都願意伸出援手。
看來……妳還是沒變,即使過了這麼漫長的歲月。
「聖女小姐,妳差不多該放棄了吧。不是別人,就只有妳,不管別人說什麼,我都決定要相信。不過,那個根據我現在還不能說。」
「……莫名其妙的事情還真多。好吧,那你就儘管相信我吧。我會好好告訴主謀,說這個地方已經變成人類再也無法接近的魔境,因為出現了好幾位犧牲者,未來幾百年內最好封印起來。」
雖然無法接受,但我對她的信賴似乎讓她有些難為情。達利亞露出一點都不符合那種外表,有些空虛的笑容,然後轉過身,邁出步伐。
我們要在這裡暫時離別了。但是,當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肯定會──
我一邊目送著她從大樹走向森林的背影,一邊向站在旁邊的露耶問道:
「……見過達利亞後,妳有什麼感想?」
「有些不甘心吧。看到她還能像以前一樣溫柔,我覺得很羨慕。」
「是啊。等到村子裡的情況穩定以後,我也會立刻從這裡出發。看樣子,那傢伙肯定會協助我們。如果可以的話,我甚至想要現在立刻叫住她。」
「……現在動身還不遲吧,還來得及。」
我差點輸給這樣的誘惑,但是──我現在還是接受離別吧。
現在先讓她專心完成自己的責任。
因為要是有我在旁邊,那傢伙肯定會遭到懷疑。
那位主謀到底是誰?知道這個村子的人到底是誰?
為什麼達利亞會被那個人差遣?謎題越來越多了。
然而──至少那傢伙沒有妥協,沒有改變,沒有被改變。
那我現在只要知道這些就夠了。
下次我會準備更合適的重逢場面。
到時候──我會依靠妳的。我會說,請妳助我一臂之力。
為了請她幫忙實現露耶的願望,還有我的新願望──
§§§
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儘管過於驚人的真相差點就要壓垮我的心,儘管我接下來不得不去質問最難應付的傢伙,我的心情卻莫名激動,有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難道是因為離別時的那句「我相信妳」嗎?不,我可不是那麼單純的人。
為什麼?答案我也不曉得。可是──至少我知道那兩人的話語讓我的心躁動不已。
進到森林裡走了一段路後,我看到剛才交手過的劍士與魔弓鬥士正走向這裡。
這麼說來……這位大姊姊才剛看到我的長相,就立刻說出了自己的真實身分。
只因為我們說過一次話,她就選擇相信我,甘願冒著公開情報這樣的巨大風險。難道這人也對我有著莫名的信賴嗎?
「看來妳們那邊也確認到結界重新展開了。真是抱歉,我知道這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但我還是要說聲抱歉。」
「……達利亞大人,妳要離開這裡了嗎?」
「目前是這樣沒錯。如果我不回去報告,說不定還會有其他部隊被派來這裡。」
「……我相信妳說的話。那就萬事拜託了。請妳讓這塊土地得到和平。」
「每個傢伙都一樣……為什麼你們這麼信任我?因為頭銜嗎?還是因為我的行動?」
「其實我本身並沒有那麼信任妳。可是──妳回到這裡了。那就表示他們兩個人是信任妳的吧,所以我相信妳。」
直到最後我還是搞不懂。他們兩人的信任真的那麼意義重大嗎?
在疑惑沒能消除的情況下,我再次重新展開結界,離開了這個村子。
再來就是回到這場襲擊行動的主謀──芬尼爾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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