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不良集團的總長只對我發懶

  第3話 不良集團的總長只對我發懶

  我有女朋友了。

  我交到女朋友了。

  而且對方還是被人們畏懼的不良集團的總長,我以前就算會妄想,也沒有想過這種人會成為我的女友。

  當然,我們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是基於音井的隨機應變,在將錯就錯的情況下,成為冒牌戀人的。雖然我深知這一點,但──

  該怎麼說呢,人生第一次被周圍的人以為自己有女朋友。光是這樣,就會莫名地感到心浮氣躁。

  儘管我對音井沒有戀愛的感覺,但我畢竟是國中二年級的青春期男孩,身邊有個外表可愛,還躺過人家大腿的女生,要不去意識對方,反而很困難。就算只是表面上的男女朋友,還是會忍不住對能炫耀自己有女朋友的事感到驕傲。

  所以起床後洗臉時,發現鏡中的自己傻笑得很蠢,也是沒辦法的事。沒辦法。

  好了,要LIME什麼給音井呢?雖然只是假裝的,但畢竟是男女朋友,就算做點類似約會的事也行吧?

  ……你說我是不是忘了什麼?說我接近《紅鯉無尊》應該有別的原因?

  我當然沒忘記啊。

  聽好了。至少讓我在早上剛起床的這段時間,以愚蠢的處男妄想填充一下大腦中的快樂化學物質嘛。

  因為……

  「「「「明照大哥早!」」」」

  一走出公寓,我就必須面對地獄般的現實。

  四名跨坐在腳踏車上,以懶散的姿勢把雙手靠改造得很浮誇的握把上,穿著死亡金屬樂團服裝的年輕人正在等著我。

  不用說,當然是《紅鯉無尊》的不良學生。

  「……早。因為會對附近居民造成困擾,所以不能群聚喔。」

  「是!因為昨天大哥特地叮囑過了,所以今天不是《紅鯉無尊》全部成員,而是由我們《淺草重金屬平民區》來護送你!」

  精神抖擻地大聲回應我的,是化著惡魔妝,戴著有尖刺的肩墊的男生。LIME裡的名字是沙烏剎。

  至於另外三人,把棒球帽反著戴的是SATOSHI、胖子是巨人剛田,留著黑色長髮,戴著黑色口罩的女生是紅蠍子。這幾人在LIME的群組裡也特別愛說話。

  有一種時代嚴重錯亂的感覺。都二十一世紀了,居然還有這種打扮的不良學生,簡直像見到古代魚一樣。國家的研究機關應該把這些人好好保護起來才對。

  不過,這麼比喻的話,率領這些不良學生上學的我,已經不是古代魚,而是三葉蟲了。

  走在路上,周圍學生的視線十分刺人。我是第一次在如此受注目的情況下上學。

  而且這種注目一點也不正面,是混雜了恐懼及鄙視,令人如坐針氈的視線。

  我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正在製造黑歷史。

  「但這樣真的好嗎?我可以用兩輪咻地把明照大哥送到學校耶。」

  「笨、笨蛋,男人就該徒步上學。這樣才能確實地鍛鍊腰和腿喔。」

  「喔喔!好帥啊!不愧是大姊頭的男人!」

  「我也要改成用走的!」

  「……吶,可以去吃拉麵嗎?」

  「剛田,你除了這句之外就不會說別的了嗎?向完全沒有肥肉的明照大哥學習一下好不好!」

  「嗚……可是我愛拉麵……」

  我一面聽著從身後傳來的,感覺會毀滅智商的對話,在心裡偷偷嘆氣。

  被他們護送了兩天,我明白了一件事──《淺草重金屬平民區》的這幾個傢伙雖然笨,但本性似乎不壞。雖然《紅鯉無尊》的成員們的忠誠心有高有低,不過他們四人與橘淺黃的忠誠度是特別高的。

  就連對我這個音井的男朋友(方便起見,我就這麼自稱吧)也同樣禮遇,看得出他們對音井的信任與尊敬已經突破天際了。

  順帶一提,是音井要求他們護送我上學的。

  她說,不良集團的情報網是非常靈通的,很難保守祕密。

  《紅鯉無尊》的總長有男人的事,肯定也會很快傳開。假如敵對組織認為我有當人質的價值,說不定會綁架我。所以需要有人護送。

  既然早就知道會有這種後患,真希望音井不要隨便把我設定成男朋友。但現在才後悔,已經來不及了。既然木已成舟,我也只能做好覺悟了。

  明明不是不良學生,卻無謂地被鍛鍊了膽識和韌性之類的能力值。

  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變成不良學生吧?

  到校了。

  「保險起見先說一下,你們不必跟著我進去喔,非相關人士不得進入校園。」

  「咦?但我們也是這裡的學生啊。」

  「想說這種話,先把臉上的惡魔妝洗掉,換上制服再說吧。」

  就算是本校學生,想以那種打扮進入學校,還是不可能的事。

  《淺草重金屬平民區》的傢伙似乎也知道這點,所以照著我的話,抵達校門後就轉身離去了。

  總算不會引人注目了,我鬆了口氣……但也只有從鞋櫃區到教室的這段路而已。

  一走進教室,驚奇的視線與帶著畏懼的竊竊私語再次出現。

  「大星來了……」

  「聽說他和音井交往,是真的嗎?」

  「好像是真的。有人看到他帶著《紅鯉無尊》的手下上學的模樣。」

  「我就想說他怎麼敢和不良學生起衝突,原來是音井的男朋友啊~難怪。」

  「之前揍大星的那些傢伙不是被音井教訓了嗎……原來是因為他們是那種關係啊……」

  「哇,好可怕,還是敬鬼神而遠之吧。」

  ……我全聽到了喔。

  如果我真的那麼可怕,早就把你們所有人綁起來遊街然後斬首示眾了。紅蠍子的話搞不好真的會那麼做。雖然我不會真的讓她那麼做就是了。

  我在自己座位坐下,已經先到校的乙忍著笑,對我說:

  「沒想到你和音井同學那麼甜蜜蜜。你們進展到哪一步了?」

  「我不是已經對你說明過了嗎?幹嘛用那種不知情的態度挖苦我啊?」

  「沒有啦,因為你坐立難安的樣子看起來很有趣呢。」

  「不要以別人的困境為樂啦,真是的。」

  我假裝不高興地打開書包,拿出第一節課要用的課本與筆記本。

  雖然乙的思考很機械式,似乎沒有什麼感情,可是最近,他偶爾會像這樣流露情緒。

  但大多是我為了各種問題奔波時,才會流露情緒。想想有點不爽……

  說不定,是對我暈頭轉向的模樣感到好奇吧。就觀察對象而言。

  「是說你也真怪。」

  「幹嘛突然這麼說?」

  「你不是說,你是為了不讓彩羽加入《紅鯉無尊》,所以才接近他們,想找出阻止彩羽的方法嗎?」

  「是啊。」

  「可是你自己卻加入了《紅鯉無尊》,這樣不是很好笑嗎?這種情況該怎麼說?好像有什麼防毒軟體變成電腦病毒之類的諺語?」

  「諺語裡不會有電腦用語啦,是『尋找木乃伊的人自己也變成了木乃伊(譯註:原文為「ミイラ取り同士がミイラになる」,意指適得其反。)』。」

  「對對,和現在的你一模一樣。」

  「我無話可說……」

  確實是很好笑的情況。假如把這幾天的事拍成電影,肯定會被分類成喜劇類。哈哈哈,盡量笑盡量笑,能讓大家發笑的話,我就死而無憾了。

  話說回來,不能白白浪費假扮成音井的男朋友,被當成不良少年的這設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什麼意思?」

  「必須深入險境,才能達成目標的意思。」

  「喔,不深入黑箱,就解不開麵條式代碼,是吧?」

  「你不特地轉換成電腦用語就無法理解嗎?就某方面來說,你的語言程度很差喔?」

  「講得這麼直接,我好受傷。」

  乙若無其事地說著,他肯定沒有真的覺得受傷。

  是說這溝通能力太不妙了吧。就算只是日常對話,像我這樣已經是朋友的人先不說,如果是好感度±0的人,一定會受不了乙的。

  有沒有什麼方法,能提升乙的溝通能力呢……總之先把這件事列入待做課題,之後再來想對策吧。

  當務之急是:阻止朋友的妹妹小日向彩羽加入不良集團。之後才是乙的溝通特訓。

  今天的重點在放學後。我要深入《紅鯉無尊》的活動,找出那些人為非作歹的證據,拿給小日向彩羽看,讓她放棄加入不良集團。

  在這段期間,我必須盡可能低調過日子,不惹任何事。

  雖然我如此打算──……

  「早啊~大星……不對達令,我們今天也要恩恩愛愛喔~」

  不知為何,今天也來上學的音井,打亂了我的計畫。

  ……總覺得最近立的計畫老是被破壞。


  我就讀的國中,校方沒有營養午餐,必須自己準備吃的。

  午休時,學生們都是吃家裡準備的便當。雖然校方建議大家乖乖在自己的座位上用餐,但是追求自由的國中生們當然不可能遵守校規,一部分學生會在自己喜歡的場所吃飯。

  有與其他班級的朋友或男女朋友共進午餐的人,也有特地在安靜的場所吃便當的人。

  剛從小學升上國中時,我對能自由地在喜歡的場所吃午餐的事,感到很興奮。

  有營養午餐的學校,學生必須輪流擔任盛飯菜的值日生,有很多規矩,真辛苦啊──甚至產生了這種微不足道的優越感。不過在習慣了學校的環境後,那種無聊的優越感很快就消失了。

  如今的我,對於這能自由地在喜歡的場所吃午餐的制度──

  「達令~來吃午餐了~」

  「可以別在班上公然那樣叫我嗎?」

  ──煩惱不已。

  「哈哈,難為情了嗎~你真可愛~」

  「不是那樣,是太引人注目了……!算了!跟我來!」

  無法承受班上同學的視線的我,一把抓起便當袋與寶特瓶,另一隻手拉著音井,離開教室。

  手牽手呢。他們果然真的在交往。耳邊傳來班上女生的八卦聲。

  就算來到走廊,路人還是對我們投以好奇的視線。託了知名度無謂地高的音井的福,周圍的人們都立刻注意到我們。

  可惡,這樣一來只好……我拉著音井的手往樓上走。

  目標是屋頂。

  這年頭,為了防止學生跳樓自殺及危險事故發生,大部分的學校都不准學生擅自上屋頂。這所學校也不例外。

  不過,雖然通往屋頂的門被鎖起來了,可是通往屋頂的樓梯的轉角處也是無人的空間。

  夏季在開著冷氣的教室之外的場所吃午餐,根本是找死,但也無可奈何。

  反過來說,正因為沒有人會想來這麼熱的地方吃午餐,對不想引人注目的我來說,是絕佳的場所。啊,無人最棒了,可以保持心靈的安寧。我鬆了口氣後,以懷疑的眼神看著音井。

  「妳到底想做什麼?」

  「男女朋友的黏TT行為~?其實我也不清楚~」

  「不必演到那種地步吧……沒有人規定情侶一定要一起吃午餐,而且妳之前不是一直不來上學嗎?」

  「是沒錯~不過不是有幾個找你和小日向麻煩的傢伙嗎~?」

  「……和那傢伙有什麼關係?」

  「他們好像在懷疑我們的事喔~像我這種不良學生,怎麼可能和你這種陰角交往之類的~所以懷疑你們手上有我的弱點,大概吧~總之好像在到處打探你們的事喔~」

  「喔,所以才故意演戲嗎?」

  「就是這樣~在學校打情罵俏的話,那些人就只能相信了~」

  「其實不用這麼麻煩,既然你們是不良集團,以暴力解決不就好了?」

  「不行~我是和平主義者喔~不喜歡使用暴力~」

  「奇怪的不良……」

  對了,這傢伙在教訓班上那幾個不良學生時,是這麼說的呢。

  『霸凌和暴力啊~可是犯罪喔~要是學校管得更嚴,還被警察盯上,你們負得了責任嗎~?』

  也就是說,音井不會在平時使用暴力。至少不會積極地想使用。

  的確。這幾天我和《紅鯉無尊》一起行動,見到的不良行為也只有蹺課而已。沒有見過他們使用暴力或恐嚇他人,也沒見過他們飆車或喝酒抽菸。雖然會在嘴巴上逞凶鬥狠……但只有嘴巴壞的話,頂多只能算是沒教養,只是如此而已。

  「吶,音井,難道說《紅鯉無尊》……」

  我正想說出疑問……

  咕嚕──有人的肚子叫了起來。

  聲音是從眼前女孩的肚子發出的。

  「啊,呃……」

  聽到了尷尬的聲音。

  像這種時候,該怎麼反應才對?紳士地裝成沒聽到嗎?還是打趣地蒙混過去?不行,我太少與女性角色對應了,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如果這是電玩,我現在已經卡關了。

  「居然餓到肚子叫了,有好笑~因為很麻煩,你幫我把便當拿出來~」

  「完全不會覺得難為情嗎!」

  而且還要我幫忙把便當拿出來。自己做不是比較快嗎?

  這傢伙,到底有多懶惰啊?

  ……雖然我在心裡嘟噥,但還是勤快地解開包便當的布巾。

  「這麼誇張?」

  我看著拿出的便當盒,忍不住說道。

  光滑的漆器觸感,典雅華美的市松花紋。雖然一眼就看得出是相當昂貴的容器,卻沒有暴發戶的俗氣,只有渾然天成的高級感。

  而且還若無其事地散發出木頭的香氣。非常風雅。

  「幫我打開蓋子~」

  「連這也要我做……唔、唔噢──!這、這是……便當……!?」

  我照著音井的要求,打開蓋子,接著瞪大眼睛。

  厚切煎蛋捲、炸海萵苣、醋醃白蘿蔔、醬油甜蝦、煙燻鴨肉,甚至還有鮭魚西京燒。是有什麼值得祝賀的事時,家裡大人才會買的,有點豪華的和食料理。

  至於白飯,只簡單地灑上了黑芝麻,放著梅乾,也同樣有典雅的高級感。

  「不良學生的便當應該不是長這樣吧……」

  「因為這是我家的人做的啊~」

  「妳的家境太好了吧……」

  我不由得感到疑惑。為什麼出生在那種上流家庭的女生,會變成不良少女呢?

  我一面心想,把便當盒遞了過去──

  「…………」

  不知為何,音井並沒有接過便當。

  只是一直看著我的眼睛。

  「……幹嘛?」

  「啊~」

  她朝我張嘴。

  ……真的假的?不只要我幫忙打開便當,還要我餵食?

  我怎麼有辦法做出那麼丟臉的事!

  「啊~」

  「自己吃啦。自己吃。」

  「……是這樣啊~我聽說男朋友是會幫自己做這些事的人的說~……」

  「為、為什麼要一臉遺憾啊……」

  音井難得地垂下眉尾,露出失望的神色。

  嗚……該說出乎意料嗎,總之我有種微妙的罪惡感!

  自己吃飯是常識,是世間的真理。被他人餵食是該唾棄的怠惰行為。明明該是這樣的,可是這眼神是怎樣!彷彿不照音井的要求做我才是沒血沒淚的大惡人。

  假如以色欲為主食,煽動人類情欲的惡魔叫做魅魔,那麼以怠惰為主食,煽動我的保護欲的音井……該稱為什麼惡魔呢?

  「…………啊~」

  「嗚,嗚嗚……要撐住,要撐住啊我的右手!」

  我的右手顫抖不已,宛如被惡魔操縱似地,從塑膠容器中拿出市松花紋的筷子。

  接著,右手違反我的意志,夾起配菜,緩緩移動到音井的嘴邊。

  「啊嗯!……好吃~」

  「咕嗚嗚!我做了!我居然做了!我居然做了這種事!」

  這右手!這肱二頭肌!到底在做什麼啊!我有如以肌肉為賣點的藝人似地痛罵輸給誘惑的自己右手。

  「怎麼了~繼續啊~」

  「來來來,這是厚切煎蛋捲喔~微焦的黃色又柔軟又有彈性,很好吃喔~!」

  「啊嗯……嗯~真好吃~再一口~」

  我自暴自棄地把配菜放入音井口中,她滿意地吃下後,再次張嘴。

  餵食雛鳥般的感覺──以這種方式形容,感覺很可愛。但我總有一種在當看護的感覺。

  但不論是餵小鳥或照護老人,對同年級的女生做這種事的悖德感,還是同樣強烈。

  到頭來,直到便當盒見底為止,我都一直被迫不斷餵食音井。

  好飽,好飽~直到我看著音井幸福地摸著肚子為止,我都沒有空吃自己的午餐。

  「哎呀~有男朋友真好~好輕鬆啊~」

  「這近乎約會暴力了吧。」

  「真的嗎~我覺得你看起來不討厭這麼做啊,你很討厭嗎~?」

  「正因為不覺得討厭,所以很不甘心啊……!」

  「那就是合意行為了嘛~」

  音井說完,軟呼呼地笑了起來。

  「是說,我這樣不是男朋友,是小弟了吧。反正妳也會叫《紅鯉無尊》的部下這麼做吧?」

  「沒有沒有,不會喔~」

  「咦?」

  「我可是《紅鯉無尊》的總長喔~這種懶散的模樣,怎麼能被他們看見呢~?」

  「妳也真怪,不是對自己人才會露出真正的一面嗎?」

  「那可不一定喔~」

  我停下夾起與音井的便當相比,非常簡陋的便當菜色(因為父母在國外,所以只好自己準備便當。是以冷凍食品為主,加熱後帶來學校的簡單便當菜)的手。

  也許發現我無法接受她的話吧,音井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想法,再次開口:

  「既然扮演名為總長的『角色』,就得符合這個『角色』該有的形象喔~正因為是在自己人面前,所以如何表現自己,就很重要呢~」

  「不會覺得喘不過氣嗎?」

  「嗯啊~但不論任何團體,不都是這樣嗎?就連對家人也一樣。身為家中經濟支柱的話,就有非得在家人面前展露不可的表情,也有絕對不能在家人面前展露的表情~」

  「對家人的話,不需要那麼……」

  我說到這裡,住了口。

  「不對……也許有呢。」

  我想起父母的事。

  想進軍美國,為好萊塢或百老匯演員化妝──扮演父母的『角色』的他們,從來沒有讓我見到從學生時代起就懷抱著的夢想。

  是直到那不切實際的夢想具體成形後,才告訴我這件事。

  對不起,突然跟你說這些──而且在告訴我的時候,他們還露出打從心底感到抱歉的表情。

  「總之~身為《紅鯉無尊》的總長,我必須對部下展現自己的威嚴才行~雖然可以對部下頤指氣使,但是不能讓任何人看到這種軟爛的一面~」

  「只對我展現……嗎?」

  「嗯,是啊~因為你和《紅鯉無尊》沒有關係~」

  「就算是妳男朋友,也不算同伴嗎?」

  「不能算是內心認可的同伴呢~硬要說的話,就是那個吧~外部合作伙伴,之類的~?」

  「講白了,就是根本不熟的關係嘛。」

  「不過,這種關係最輕鬆了~不但不需要對你負責,而且就算讓你看到我沒用的一面,也不必擔心被你暗算,或者怕你對我失望~」

  音井不知是認真還是開玩笑地說完,露出諷刺的笑容。

  儘管如此,聽到外表可愛的女孩說「我只對你展現這一面」,還是會令人忍不住怦然心動。

  明明不是真的女朋友,仍然差點就要誤會了……

  「吶,大星~你名字叫什麼?」

  「明照。」

  「明照(akiteru)……唔~四個音節,喊起來很麻煩呢~」

  「乙都叫我明(aki)。」

  「喔~這樣很好,我也學他吧~明,aki、aki──喔~真輕鬆~」

  「對了,那妳的名字呢?我也叫妳小名好──」

  「啊?」

  「對不起。是我得意忘形了。我什麼都沒說。」

  真希望她別突然以重低音說話。太恐怖了。

  是對小名或綽號有什麼不好的回憶嗎?還是特別討厭自己的名字呢?

  記得我以前在全班名簿看過音井的全名,因為是比較特別的漢字,不知道怎麼發音,但是印象中,是很帥的名字。

  不過,該怎麼說呢。

  「不管是好朋友或是冒牌女友,和我比較親近的人都在喊我名字時追求CP值……怎麼都是效率廚啊。」

  是說被喊小名的感覺確實不差,更何況是被這麼可愛的女生喊。

  ……等一下,我什麼時候把音井歸類到可愛那邊了?她可是不良集團的總長喔,是可怕的女人喔。不能因為稍微變熟一點就大意起來喔。

  我拍打自己臉頰,繃緊精神。敵人的攻擊力太強,所以下一回合要把重點放在防禦上。我如此下定決心,有如前往擂臺的格鬥家似地瞪大眼睛──的瞬間,音井把頭靠在我肩上。下勾拳精準地擊中我下巴,一拳KO了我。

  「音……音井!?」

  「呼~真棒~你的體溫不會太冷也不會太熱,很剛好呢~這樣靠著,真是舒服啊~」

  「不、不不不不行啦這樣不行!這不是不良集團的總長可以做的事吧!如果被想當不良的話就不可以當女人主義者的紅蠍子看到的話,一定會生氣喔!」

  「可是只要知道這種舒服的感覺,就回不去了~你要負起把我變成『女人』的責任喔~」

  「這種話,妳絕對不能在《紅鯉無尊》的人面前說喔!?」

  光是做過沒有,就已經在群組裡吵到不可開交了。

  「喂喂不要亂動~頭的位置會跑掉喔~」

  「嗚咕,嗚……!」

  為了調整位置,音井的頭在我肩頭磨蹭不已,使我幸運……不對,不幸地覺得既舒服又麻癢。

  怎麼辦,這完全是情侶才有的舉動。

  實際存在的人類體溫,真切地傳到我這裡。

  不知是洗髮精還是潤髮乳還是香水還是體味,總之,有一種香甜的味道占滿了我的意識。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心臟瘋狂跳動著,音井不會發現我的心跳聲吧?

  「……!……!」

  我緊張到渾身僵直,幾乎無法呼吸。至於音井,則是完全不為所動,令人覺得很不甘心。這個天然魅魔,是故意玩弄純情的我嗎?

  音井把嘴湊到我耳邊,小聲呢喃:

  「吶,明,你想知道我們的事,對吧?」

  「……!……是、是啊。」

  ──直到聽了這句話,我總算回神。

  沒錯。大星明照,別忘了你本來的目的。

  「今天放學後,跟我來吧。也讓你看看~」

  「……看什麼?」

  「當然就是,我們使壞的樣子了~」

  「……!」

  我倒抽一口氣。

  到目前為止,我見到的《紅鯉無尊》的成員,大多都是友善的傢伙,好到會讓人差點忘了他們是不良集團的程度。

  總算啊,總算……

  親眼見識傳說中的不良集團的黑暗一面──作姦犯科場面──的日子,總算到來了嗎?

  「要來嗎?想看嗎~?」

  老實說,我並不想看。

  不想見到音井與其他人──在這幾天的來往中,使我覺得還不錯的傢伙們──做出我無法幫忙說話的程度的壞事的瞬間。

  但是,不親眼目賭,不直視那些部分的話,我特地與這些人接觸,就沒有意義了。

  所以我堅定地點頭道:

  「嗯。就讓我看看吧──讓我見識《紅鯉無尊》的真正模樣。」


  最近的漫畫裡出現的不良少年,大多是外表凶惡,內心溫柔,表面上做盡壞事,但其實只是和同伴們打嘴炮的好人。

  因為那些都是虛構的故事啊──也許有人會這麼訕笑吧,可是現在的我,心中只希望那不切實際的妄想是真的。

  拜託了,讓我知道《紅鯉無尊》的成員其實都是好人吧!

  我在心裡向星星,不,向音井祈禱,可是──……

  「去你的!!」

  「三小啊──!!」

  「快上啊──!上──!」

  「殺!殺!殺!」

  ……我大錯特錯了──!

  我的期待,完全落空了。

  放學後,我跟著音井來到河邊,見到了彷彿時光倒退一百年的野蠻光景。

  穿著上個世紀的誇張不良服裝的不良少年們聲嘶力竭地咆哮。粗獷機車的引擎聲與排出的廢氣,將清爽的夏日天空染成世紀末的灰色。

  這些人的視線與感情,全都集中在某處。

  粗重地喘著氣,將額頭抵在一起,互相對瞪,隨時都有可能動手幹架的男人們。

  誰比較強?誰才是贏家?期盼著強者對決的觀眾們沉浸在狂熱之中。

  格鬥場──只能如此形容的場景。

  「學長你也來啦~?你要賭哪邊贏?」

  「我才不賭呢!賭博是違法的喔!」

  我與音井坐在名為搖滾區的河邊階梯上。橘淺黃從後方湊了過來,幾乎壓在我身上地發問。

  「別那麼古板嘛~其實你也熱血沸騰了對吧?」

  「怎麼可能……又不是哪來的戰鬥民族。」

  還不如說我心灰意冷了。

  這也是當然的。知道最近走得近的傢伙們全是熱衷於這種上個世紀的野蠻娛樂的笨蛋,使我大失所望。不,喜歡看格鬥比賽還算可愛,但是以金錢賭博,就完全犯法了。

  「學長你太認真了啦~不賭現金的話,就沒關係啊。」

  「賭贏的話可以得到音井點數。可以用那些點數借音井同學家的樂器和機械使用,或者借籃球玩、在宅邸的院子練舞之類的是嗎?」

  「沒錯。這樣沒有問題吧?」

  「嚴格來說,這樣會違反決鬥法。就算不是決鬥,打架本身也是遊走法律邊緣的行為……」

  「在那邊對戰的,不是將來想成為格鬥選手的傢伙,就是把鍛鍊身體當成人生目標的人。當成武術比賽就可以了啦。」

  「但這裡是公共場所。」

  「啊啊啊真龜毛!你太龜毛了啦!不良少年那麼在意法律的話能算不良嗎!所以你才一直是處男啦!」

  「這和處男有什麼關係?而且我本來就不是不良少年……是說妳靠太近了吧。」

  我把一直黏上來的橘推了回去。

  雖然不是真的,但是在名義上,我是總長的男朋友,這種零距離的互動是什麼意思?NTR大姊頭的男人的話,可是會被蓋布袋的喔?

  ……是說,因為橘知道我和音井其實不是那種關係,會這樣也不算不自然。話雖這麼說,但好歹也該在意一下周圍的目光吧,這傢伙。

  「順便一提,我的吉他也是用音井點數借的喔。所以直到我用存的錢買MY吉他為止,我都不能輸呢。」

  「妳的吉他也是……」

  我忍不住看向身旁的音井。

  音井轉動眼珠子看了我一眼,嗯,無言地點頭。

  不不不,不是「嗯」,吧……

  「太扯了吧?連女生都這麼熱衷這種格鬥賭博嗎?」

  「啊~!學長你不能說這種不政確的話!這是性別歧視!」

  「不良少女哪有立場講政不政確啊?」

  「我可以不良,可是學長你不能不政確。」

  「哪有這樣的……」

  和這種旁若無人,任性妄為又煩人到極點的傢伙說話還真累。

  不過有一件事,我挺在意的。

  因為每次見面時,橘都會纏著我,所以我本來以為這是她與其他人互動的方式,對其他人應該也都這樣。

  可是這幾天與《紅鯉無尊》的人相處下來,我完全沒見過橘纏著其他人。

  雖然她一樣精力充沛,一樣死要錢,一樣熱愛音樂,可是不會纏著人,也不會酸人是處男。

  「我說啊,妳對我是不是特別壞?」

  「有嗎?」

  「因為我從來沒看過妳酸其他人是處男啊。」

  「因為除了學長之外,沒有其他看起來像處男的人啊。我不是故意針對你喔。」

  「是這樣的話就好……」

  「怎麼?有想說的話就直接說出來啊。」

  橘在我耳邊小聲發問。音井也是,妳們說話時臉都靠太近了吧?這是不良少女特有的互動方式嗎?類似戀愛零距離的對話零距離……這梗也太無聊了。

  如果問我有沒有想說的話,確實是有。

  只纏著自己,而且總是在這種零距離和自己說話的女生。雖然不知道橘對我有什麼想法,但是就客觀的角度來看──……

  「我覺得不要只纏著我比較好喔。該怎麼說呢,會造成誤會吧。」

  「誤會?什麼意思?」

  橘不解地眨眼。

  我別過視線,小聲道:

  「就、就是會讓人懷疑,妳是不是喜、喜歡大姊頭的男朋友,之類的。」

  我難為情地說著。

  橘出乎意料似地瞪大眼睛,露出傻眼的表情──

  「噗……噗噗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著捧腹大笑。

  「笑死我了!特別對待就等於喜歡!噗!哈哈哈!又不是小學生~」

  「…………」

  「因為太沒女人緣了,所以不管是友善還是煩人,只要女生對自己的態度有點特別,都覺得很開心?學長你真的是道地的處男呢!」

  砰!砰!橘愉快地用力拍打我的後背。我之所以渾身顫抖,不是因為在哭是因為生氣……是真的喔。

  「雖然我沒有談過戀愛所以不知道~不過女生喜歡上誰時,思考會整個少女化,就算態度特別,也是對喜歡的人特別溫柔,或者努力展現可愛的一面給喜歡的人看之類的。雖然我只纏著學長沒錯,但是光看態度也知道我不喜歡你啊!用常識想也知道吧!」

  「……漫畫裡常有因為喜歡所以用這種態度纏人的劇情啊。」

  「沒有沒有那太噁心了~分不清楚漫畫和現實,真的太噁了~!」

  「……嗚!」

  不行了,我快死了。正因為橘說的沒錯,所以傷害更大。

  她之所以在名義上是我女朋友的音井面前大大方方地纏著我,單純是因為認為這些行為不可能造成誤會而已。雖然說這也是當然的,可是身為男人,我還是不由得感到失落。

  「不過啊──」

  橘把嘴湊到垂頭喪氣的我耳邊,曖昧地說道:

  「就某方面來說,我確實把學長你看得很特別啦。」

  「某方面?」

  「投對胎的人生勝利組。沒發現自己的人生有多一帆風順的傢伙。因為你全身都發出那種氣息,讓我很不順眼,所以才忍不住一直針對你啊~」

  「……!妳……」

  投對胎……從這個詞窺見的黑暗,使我緊張了起來。

  纖細的手指戳在我緊繃的臉上。

  「看,馬上就露出這種嚴肅的表情~你就是這樣才讓人不順眼喔,學長。」

  「……咦?」

  「下意識地把別人看得很不幸很可憐的意思。就算沒人擔心,我們也會過得好好的,用不著你多管閒事。」

  我們。橘是這麼說的。

  她一面說著,一面把視線放在正在進行野蠻娛樂的不良少年們身上。

  「嗚哇!!」

  「呃啊──!?」

  「打中了!漂亮的上勾拳!」

  「下巴被打碎了吧?剛才明明那麼嗆,結果被打到滿地找牙,遜斃了!」

  「哇哈哈哈哈!」

  ……河床的決鬥場上,繼續上演著不像法治國家日本應有的光景。

  血流滿面地倒下的男人們。光是在旁邊觀看,就使我渾身發毛,不忍直視。

  但,他們是出於自願,主動站上決鬥場的。

  要說作惡,確實是作惡,是不折不扣的做壞事。

  可是,比起把無關的人捲入,讓惡事在不良的圈子裡完結,算是很好了……嗎?不知道。我最近和這些傢伙走太近了,不敢保證自己的看法公不公正。

  不過,我還是能斷言一件事──聚集在這裡的,全是墮落的人。

  「……別開玩笑了。」

  「啊?……瞪我幹嘛?你想和我吵架嗎?」

  「我才不管你們的想法還是心情如何。我是普通人,乙的妹妹也是。不要把她扯進這種垃圾的世界。」

  我瞪著橘的眼睛,堅定地說道。

  沒錯。在自己的世界裡,想做什麼都行──假如只限定在不良的圈子裡,這種理論確實能成立。想墮落到什麼程度都隨便你們。我也是這麼想的。

  可是,想把乙的妹妹──小日向彩羽拉進不良集團,就另當別論了。

  不良集團就是不良集團。而且還做了無法酌情考量的壞事。

  我絕對……不能認同。

  「你憑什麼阻止彩羽加入《紅鯉無尊》?你是她的什麼人?」

  「她是我朋友的妹妹。」

  「那不就只是普通的外人?」

  「不是普通的朋友,是摯友。她是我摯友的妹妹。」

  我斷然說道。

  老實說,小日向彩羽和我之間,可以說沒有任何關係。她的個性如何?喜歡吃什麼?會為了什麼事發笑、生氣、悲傷?我全都不知道。是毫不相關的外人。

  可是,因為我對乙的天賦才能深深感到著迷,所以就算只有一點點,我也想給在班上格格不入的乙更好的環境。

  要笑我自作主張自以為是就笑吧。說不定就像橘說的,我是沒發現自己的人生有多一帆風順的傢伙──但那又怎樣?多管閒事最棒了!我就是要多管閒事!

  「既然你們只是過自己想過的生活而已。我也是在過自己想過的生活。這有什麼不對嗎?」

  「……!」

  也許無法反駁吧,橘只是用力咬牙。

  她瞪著我的眼神愈來愈銳利,眼中開始出現強烈的情緒──

  「啊~好了好了,到此為止吧~」

  音井的聲音,驅散了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原本安靜地在一旁聽我與橘說話的她,將身體擠進兩人之間。

  「明,你過來一下~」

  「幹嘛啦,我還沒和橘說完……好痛!!」

  「強~行~帶~走~」

  「慢、慢著……嗚哇!?」

  音井以與似乎會融化腦漿的慢吞吞語氣完全不相襯的強勁臂力扣住我脖子,拖著我,走上河邊的階梯。

  「咦?大姊頭,妳要去哪?接下來才是精彩的地方耶?」

  「喔~我要和達令去做點好事~獎品和換點數的事就交給淺黃處理~比完賽後去找她~」

  「是!……明照這個可惡的傢伙,居然可以和大姊頭親熱,真是太羨慕了……!」

  我被扣住脖子,在不良少年們豔羨的眼神下,被音井拖著離開。什麼都不知道才會覺得羨慕啦,這群呆子。

  ……不過,由於音井豐滿又柔軟的胸部一直碰撞我的臉,所以不是完全沒有值得羨慕的部分。啊痛!痛死了!脖子的疼痛消除了我的妄念。天地神明對不起,我會反省的。


  天空逐漸染上橙紅。

  直到遠離河邊,聽不到不良少年們野蠻的咆哮後,音井才終於放開我的脖子。疼痛與胸部帶來的幸福,如今只存在於回憶裡。

  我和音井走在傍晚寂寥的街道上。兩人之間的距離不是男女朋友,而是寬到足以再塞進一個人的,普通同學的距離。

  和平的環境。沒有引擎聲,也沒有咆哮聲。雖然是理所當然的環境,但我有種久違的懷念之情,甚至覺得很珍貴。

  「剛才河邊的打架,你有什麼感想?」

  音井發問。

  她問得很突然。由於我們剛才一直沒有說話,反應不過來的我想不出什麼伶俐的回答,只好誠實地說出感想。

  「就像我對橘說的,是不折不扣的做壞事。」

  「真的是呢~」

  音井指著我,哈哈笑了起來。

  笑什麼啊……雖然我不是關西人,但是忍不住想以假關西腔吐槽她。

  「不要說得像不關己事啦,那不是妳主導的嗎?」

  「是啊~不過都是演的喔~」

  「……啊?」

  她剛才,說了什麼?

  那些話過於出乎意料,所以我沒聽清楚。是錯覺嗎,剛才好像聽到「演的」?

  「雖然他們覺得自己在玩格鬥賭博,但其實什麼都沒有賭喔~」

  「什麼都沒有賭……?但他們真的有在賭啊。」

  「在河邊的那些不良少年,不只《紅鯉無尊》而已,對吧~?」

  「是、是啊。人數比平常更多,感覺像來自各地的不良分子。」

  「其實啊,那些都是臨演喔~」

  「臨演……?除了《紅鯉無尊》的成員外,全都是臨演!?」

  「沒錯~很多人聚在一起賭博,會有一種『做很壞的壞事』的感覺對吧~?那些傢伙最喜歡那種感覺了~但其實其他人根本沒有賭博,《紅鯉無尊》的人一定會贏~我事先要求那些有在鍛鍊身體的傢伙,雖然可以認真對打,不過最後一定要讓我們贏~總之就類似職業摔角那樣~」

  「那,音井點數是……」

  「沒錯。我故意讓《紅鯉無尊》的成員裡,想做什麼事的人累積的~但我能借出的樂器和機械有限,如果那些人全是真正的參加者,到頭來,一定有人一直借不到~會因此累積不滿,反而又去做壞事呢~」

  「等、等一下,給我一點時間整理妳的話。」

  我打斷音井的話。頭痛似地以手扶額。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

  那野蠻的場面,全是演出來的?其實這才是誆我的假情報吧。

  可以如此流暢地說出這麼複雜的情報,表示這不是臨時想出來的謊話。

  如果是謊話,就是精心設計的謊話。

  但我的腦袋沒有蠢到會因為說明流暢就信以為真。我是冷靜的人,絕不會被新興宗教或老鼠會欺騙。我有這個自信。

  「做這種事,對妳沒有任何好處吧?為什麼要主動舉辦無償出借個人物品的活動?妳到底想做什麼?」

  「答案就是『這裡』~」

  「『這裡』……咦?」

  不知何時,音井停下腳步,以下巴指著前方。

  還以為我們只是漫無目的地亂走……看來我是在不知不覺中被音井引導了。

  「這裡是……公營團地(編註:大量興建的密集廉價住宅開發區。)?」

  「正確答案~」

  音井小聲拍手。

  被灌木圍籬環繞的寬敞土地上,豎立著好幾棟外觀相同的五層樓建築。

  雖然已經傍晚,但仍然掛在陽臺上,來不及收起的棉被,散發出人們生活在這兒的氛圍。儘管我沒有該回去的故鄉,也能感受到所謂的鄉愁。

  數名小學生跑來跑去,或是盪著團地內的鞦韆,發出唧唧的金屬摩擦聲。

  「小學時~我常和住在這裡的朋友一起玩~」

  「喔。」

  我沒有什麼感覺。這不是很普通的事嗎?我心想。

  「你覺得理所當然對吧?但其實不然喔~」

  「如果念家裡附近的小學,和這裡的學區重疊,也很正常吧?」

  「但我小學念的是私校~住在這裡的小孩,沒人和我同校喔~」

  「……咦?那妳們怎麼玩在一起的?」

  「我念的小學有點遠~放學後沒有同校的同學可以一起玩,只好一個人玩~後來偶爾會和這團地的孩子一起玩~」

  「喔,原來如此。是這樣認識的啊……咦?」

  不太對。

  「妳小學念私校的話,國中為什麼念公立的?公立小學升私立國中很常見,但很少反過來的吧?」

  「因為我吵著說~想和朋友一起上學~」

  「……啊~」

  我也做了類似的事。

  就算父母要到美國發展,我還是以乙為優先,吵著要留在日本。不過沒想到音井也有這種強烈的感情。

  「不過啊~就結果來說,也許不和那朋友同校比較好呢~」

  「為什麼?」

  「那個朋友在入學不久就惹了事~進少年院了~」

  「居然……真的嗎?我完全沒聽說呢。」

  「表面上的說法是轉學了~不過消息靈通的人多少都知道原因~不過你朋友這麼少沒聽說也很正常~」

  「嗚……只對陰角不利的情報差距……」

  這個社會,有太多不講理的事了。

  「罪名是偷竊。本來以為會判保護管束,沒想到居然是慣犯,而且完全沒有反省的樣子,所以就直接被送到少年院了~我做夢也沒想過自己的朋友是這種人,太難受了,還害我因此稍微吐了呢~」

  「妳真有本事笑著說這些啊……」

  「因為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也多虧了這件事,我才能抵達現在這種大徹大悟?的境地~除非有特別重大的事,否則都能處之泰然呢,哈哈~」

  音井發出乾澀的笑聲。

  原來這就是她沉穩到不像這個年紀的少年少女的原因。

  「不過啊~雖然那是討厭的回憶,可是我也因此開始看得到原本看不到的部分了~──這團地裡住著很有名的不良少年,一直對比較調皮的孩子帶來壞影響的事,我也是直到那時候才知道~」

  「有名的不良少年……」

  「沒錯。有想要的東西就去偷;看誰不順眼就動手打人;沒女人緣就來硬的──是那種有如虛構作品中的山賊土匪般的傢伙~我朋友好像就是被那不良少年影響了~」

  「那種誇張的傢伙,居然真的存在啊……」

  「聽說那種人還挺多的喔~不過因為太會惹事了,回過神時,已經不住在這裡了,現在不知道在哪幹嘛──傳聞不是說他到東京的地下社會打混,就是成為黑道了~」

  「……徹底墮落的話,最後就只能走上那條路了呢。」

  「不過啊~就算那個人不在了,對這團地造成的影響還是沒有消失──我們這世代的孩子裡,對家庭特別不滿,或是有無法達成的願望的人,都受到不小的影響,很容易成為不良少年少女~當然,這不能作為走錯路的正當理由……不過,在心智還不夠成熟的年紀,假如有人斷然說『這麼做才對,不鳥那些煩人規定的人反而能過得很幸福』的話──會認同這種想法也不奇怪呢~」

  ──例如小日向彩羽。

  有如幫音井追加臺詞似的,我心中出現這句話。

  「家裡的經濟狀況、父母強加在身上的束縛……雖然原因各不相同,可是因此,有點得不到要的東西;有點不能做想做的事;有點不能吃想吃的食物;有點不能去想去的場所。不只如此,就連將來的夢想,也有點不能不放棄……這些『有點』長期累積下來,等回頭一看時,已經成了巨大的差距。而且會因為距離太遙遠,因此領悟,也不得不領悟到自己與周圍的人的處境差太多了。這種時候,當事者會有什麼想法呢?」

  「……會想把差距填補起來,讓自己也能和其他人一樣。」

  「沒錯。如果能以正面的方式做到,就簡單了~比如向父母吵著多一些零用錢,讓那些『有點』消失不見就解決了~」

  「可是世界沒有那麼簡單……」

  「是啊~既然如此,就只能以強硬的方法填補那差距了……對吧?」

  「就算是那樣,也不能成為墮落的藉口吧。世界上多的是與現實妥協,過著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生活的人。」

  「那是做得到的人厲害~我不想一味地責怪因此墮落的人喔~」

  當然,做壞事還是不行的~以這為前言,音井繼續道:

  「所以,我為那些傢伙創造了可以收容他們的環境。在以前的其他朋友或年紀小的孩子受到真正的壞人影響,走上無法回頭的路之前,讓他們玩玩家家酒。直到發現其他感興趣的事,朝著正途前進為止,純粹感受不良的氛圍的團體──就是《紅鯉無尊》。」

  「……!也就是說,橘和《淺草重金屬平民區》的團員,還有《紅鯉無尊》的所有成員都是──」

  「沒錯,全是住在這一帶,被壞傢伙影響的孩子──」

  「…………」

  我說不出話了。

  音井的發言,壯烈到不論我說什麼,都顯得膚淺的程度。

  說什麼我太愛多管閒事啊,橘那傢伙。

  妳尊敬的大姊頭,才是最愛多管閒事的終極人物喔。

  「之所以舉辦假的格鬥賭博,也是繞著圈子……」

  「沒錯~就算我直接借樂器或機械給他們,他們也不會開開心心地接受的。以自己的行動取得成果──讓他們感受到這種充實感才是最重要的。因為接受施捨是最屈辱的事~」

  真正意義上的,陪伴在他們身邊的做法。

  當然,如果真相被揭穿,他們一定會生氣,不會再忠於音井吧。說不定還會反過來恨她。

  可是,只要謊言能貫徹到底,虛假就能成為真實……到目前為止,音井的計畫完美又成功,是近乎完全犯罪的完全善行。

  「因為我不想看著他們做出無可挽回的事,也不想看到他們因為家庭因素,放棄將來的夢想……雖然這只是我的自以為是啦~總之,我想在自己做得到的範圍內支援他們~」

  「將來的夢想……啊!對了!音樂!」

  「一語成讖~」

  「沒有人這樣用啦,妳是想說一語中的吧。」

  「哈哈,這麼認真吐槽,真有趣~」

  「……所以,他們之所以在妳家練習樂器,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沒錯沒錯~其實如果能不吵到任何人的話,是最好的,但那種場所太難準備了~如果在我家,白天的話勉強過關,所以我都讓他們在白天練習~也因為這樣,我也幾乎沒去上學,一直蹺課~」

  「為了他們,不惜犧牲自己的出席日數嗎……」

  來真的呢。

  雖然我覺得自己已經夠愛多管閒事了,可是這傢伙的段數比我高太多,太多了。

  說著說著,我們來到公營團地的停車場。音井在停車場邊的水泥車擋坐下。

  「喂,要是有車子來,會造成他們的困擾喔。」

  「到時候再離開就好~你還真喜歡在意小事耶~」

  確實是離開就好,但也沒有把這裡當自家後院的吧。

  而且連手帕都沒鋪就直接坐上去,實在太隨興了。

  「…………」

  我側眼看著隨興的音井,思考起來。

  「…………」

  我不說話後,音井也沉默下來。

  唰唰,耳邊傳來撕開包裝紙的聲音。音井似乎因為沒事做,所以吃起棒棒糖了。

  ──我已經知道音井以及《紅鯉無尊》的內情了。

  必須以善惡作區分不可的話,《紅鯉無尊》應該算偏惡的團體,但多少有點秩序。

  既然如此,我該怎麼做呢?放手讓乙的妹妹加入嗎?

  ……不,不對。

  「橘不知道這些事吧?」

  「嗯~?」

  「這一切全是妳策劃的事。其他人都不知道吧?」

  「嗯,是啊~」

  「所以橘一直以為自己真的在做壞事。」

  「是啊~」

  「也就是說,她是在認為《紅鯉無尊》是真正的不良集團的情況下,邀乙的妹妹加入的。」

  「就是這樣~……所以我才會找你們打聽小日向彩羽是什麼樣的人~」

  我想起被音井叫去體育館後方的事。

  那時候因為完全摸不著頭緒,所以無法回答音井的問題。但在知道她想問什麼的現在,就算我對小日向彩羽幾乎一無所知,也有能回答的部分了。

  「至少,不是會被大壞蛋影響的人。而且應該也不會因為家境不允許,所以沒辦法做想做的事。」

  「你怎麼能說的這麼肯定~?」

  「因為我和她住在同一棟公寓。我們住的地區不曾聽說有那種壞傢伙存在,而且考慮到房租,小日向家的經濟狀況應該和我家差不多。」

  「……原來如此~」

  音井從口中拿出棒棒糖,在半空中比劃起來。

  也許是思考時的小動作吧?音井看著反射著光澤的糖果表面,沉默不語。

  不用懷疑,小日向家至少是中產階級,甚至是富有人家。

  去國外闖天下的父母告訴我在日本時一個月的生活費與房租時,我相當驚訝。

  雖然是住得理所當然的家,但是考慮到地點與坪數,房租確實不可能便宜得下來。

  父母的公司經營得很上軌道,甚至能前進美國。而且親戚還是世界級知名娛樂企業的社長。

  這種家庭挑選的房子,本來就不可能太便宜。

  而且乙家甚至有一種特殊的優雅與高級感。

  雖然客廳裡沒有電視機,感覺很樸素,但是完全沒有貧窮的感覺。小日向彩羽本人也是,雖然對我很冷淡,但是感覺得出家教很好。

  「小日向家~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奇怪的地方……」

  被音井這麼一問,我思考起來,並立刻想到一件事。

  「沒有電視機吧。雖然說這年頭只要有手機,大部分的事都做得到,光是沒有電視,也不算很奇怪就是了。」

  「電視……嗎?所以淺黃說的是真的呢~」

  「橘說了什麼?」

  「嗯。我問她為什麼想拉小日向彩羽加入《紅鯉無尊》,她說因為小日向彩羽不能做任何快樂的事,每天都過得很無聊~」

  「不能做……快樂的事……?」

  「雖然淺黃以為小日向彩羽和自己一樣,是因為家裡很窮,所以才沒有娛樂~」

  「可是我剛才說明過她家境了。這樣說不通喔。」

  「嗯,所以啊~我才在想,除了經濟因素之外,還有沒有會造成她扭曲的地方~」

  「扭曲……」

  「例如『禁止娛樂』之類的~」

  「……乙有個人電腦可以使用。而且在這種時代,只要有手機,就能接觸到所有娛樂吧。」

  「但小日向彩羽覺得無聊,是事實啊~」

  「難道說──妳同意她加入《紅鯉無尊》嗎?」

  「如果沒有容身之處,而且放著不管有可能墮落的話,讓她加入也行~」

  「是這樣啊……」

  雖然語氣慢條斯理,但話語中有堅定的信念。

  音井這個領導者,是能夠信任的人。

  就算小日向彩羽加入《紅鯉無尊》,應該也不會走上錯路,犯下無可挽回的過錯吧。

  既然如此,要就此收手不管嗎?

  …………

  ……………………這麼說也是。

  如果能保證小日向彩羽真的不會走上錯路,犯下無可挽回的過錯的話。

  可是──

  「雖然妳明白《紅鯉無尊》的成員們的本質,可是看在其他人眼中,他們仍然只是不良少年少女。」

  「……那又怎樣?」

  「外人無法理解本質,只看得到最外側的頭銜,而且只會以最外側的模樣評斷他人。」

  就像班上同學排斥乙那樣。

  只要被貼上「不良集團的一員」的標籤,最後就會被整個社會排斥。

  看班上同學對音井的態度就知道了。

  雖然與對我和乙這種弱者的態度不同,乍看之下似乎帶有對強者的敬意,可是,儘管視線中的感情成分不同,班上同學的結論都是一樣的。

  那些傢伙很好欺負──

  那些傢伙惹不起──

  所以,不要接近他們。

  要眼睜睜地看著朋友的妹妹走上那樣的人生嗎?

  咯咯。身邊傳來笑聲。

  我覺得很不高興。

  「……幹嘛啦?」

  「沒有~我只是覺得你和我挺像的~」

  「我討厭暴力喔。而且不懂音樂,也對音樂沒興趣。」

  「是指個性的部分啦~該怎麼說呢,你現在的表情很不甘心喔。是不想被看扁的表情呢~」

  「我無法否認……雖然沒有具體的被看扁的對象。」

  說不定是神吧。

  無法接納乙的存在的環境;無法把《紅鯉無尊》的人們拉回正途的情況;以及對於這些事,想不出任何好對策的自己。

  有一種因為這些事而被嘲笑,被瞧不起的感覺。

  「我絕對,不要一直這樣。」

  我說道。

  雖然我不是什麼東西,但我還是要固執己見下去。

  「音井,如果可以,妳會想以不良集團家家酒之外的方法,把《紅鯉無尊》的那些人拉回正途嗎?」

  「嗯啊~因為這種家家酒,頂多只能玩到國中畢業,不能一直持續下去~」

  「我知道了。包含這部分在內,我會努力思考有沒有好的解決方法的。」

  我說完,音井開心地笑了……雖然只有短暫的一瞬,是幻覺嗎?

  她立刻恢復成平常那種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淡然表情。

  「那我就不抱期待地期待吧~」

  「……好。」

  說真的,這樣我也比較輕鬆。

  雖然說了會把自己逼到死胡同的話,但其實我根本沒有想到任何具體的方法……

  就連自己也覺得,我真是漫無計畫到可恥的地步。


  『在沒有其他人的樓梯吃便當……餵食……把頭靠在肩膀上……在黃昏時分的團地獨處……說真心話,更加瞭解對方……噗噗噗……』

  『口吐白沫了!?快、快點回神啊!真白────!』

  『音井同學完成的冒牌女友的應做項目,比真白還多……太奇怪了,同樣都是冒牌女友,為什麼有這麼大的差距呢……因為真白太自滿,還是環境不同……』

  『不是,我從一開始就打算好好扮演男女朋友喔。是因為妳的態度冷到像北極……』

  『說、說的也是呢……是真白的錯……嗚咕咕……好想讓時間倒流,重來一次……』

  『那種事不可能做得到啦。突然出現那種能力的話,這作品的分類會改變喔!?』

  『對了,只要死掉,就能讓時間倒流了。有以死亡作為倒轉時間的觸發點的設定呢。真白知道。因為真白在輕小說裡看過。真白很聰明。』

  『冷靜點!在現實中死掉的話時間不會倒流,也不會轉生到異世界!』

  『可是沒有人能證明。所以有機會。』

  『那種機會太不符合風險報酬比了吧!』

  『真白不想再聽了……真白要下去,要從這裡下去!』

  『現在摩天輪又開始上升了,暫時下不去喔。』

  『……(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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