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姊妹百合,我並不討厭
第4話 姊妹百合,我並不討厭
「我回來了。」
艾莉莎打開住處大門向屋內打招呼,姊姊瑪利亞隨即從客廳探頭。相較於基本上面無表情的艾莉莎,瑪利亞基本上總是常保笑容。
現在也是掛著花朵綻放般的軟綿綿笑容,開心迎接妹妹返家。
「艾莉,歡迎回來~~」
瑪利亞滿臉笑容張開雙手接近,以臉頰依序貼向她的右臉、左臉與右臉頰,最後緊抱艾莉莎。
該怎麼說,世間的百合愛好者看見這一幕應該會心花怒放。
「瑪夏,我回來了。」
接受姊姊的熱情擁抱,艾莉莎輕拍她的手臂要她鬆手。至今掛著喜悅笑容的瑪利亞隨即放開艾莉莎,不悅地鼓起臉頰。
「真是的,明明說過在日本要叫我『姊姊』吧?」
「到現在還這麼要求,我才不要。」
對於艾莉莎的冷淡反應,瑪利亞不滿的臉頰愈鼓愈大。
俄語本來就沒有日語裡「姊姊」或「哥哥」這種特別的稱謂。
無論是姊姊還是哥哥,基本上都以名字稱呼。俄羅斯出生的艾莉莎也按照這個習慣以暱稱稱呼姊姊,不過瑪利亞好像喜歡「姊姊」這種稱呼方式,屢次要求艾莉莎這麼叫她。
「嗚嗚……艾莉好冷淡……」
瑪利亞發現不滿的表情沒用,立刻改成可憐兮兮的表情,艾莉莎以傻眼的視線看她。雖然早就不是第一次,不過看到姊姊露出這種表情,艾莉莎會莫名覺得自己做錯事。
但是無論如何,艾莉莎還是抗拒叫她「姊姊」。兩人原本就是穩重的妹妹與隨性的姊姊。
身高方面也是艾莉莎比較高,加上彼此只差一歲,從以前就經常是由艾莉莎照顧瑪利亞。
因此,艾莉莎不太將瑪利亞當成「姊姊」看待。
(說起來,叫「姊姊」聽起來像是在撒嬌……)
如果稱呼「瑪夏姊」還可以考慮,但是瑪利亞說「這我不要」所以作罷。
艾莉莎決定不以為意,脫掉鞋子換上拖鞋,此時瑪利亞驚訝歪過腦袋。
「……艾莉,總覺得妳心情不好?」
「……沒有啊?」
艾莉莎連忙露出疑惑表情,掩飾內心的慌張。不過即使這樣搪塞,對於這個姊姊還是不管用的樣子。
「這個反應……果然照例是那個男生嗎?妳和久世發生了什麼事?」
瑪利亞頓時眼神閃亮展露看好戲的心態,艾莉莎不耐煩地走向盥洗室。
「沒事啦。」
「妳說謊,騙不了姊姊的。欸,發生了什麼事?」
後來瑪利亞也像是跟屁蟲般地黏在艾莉莎身後持續追問。
瑪利亞跟進房間時,艾莉莎終於認命。她沒換掉制服坐在椅子上,瑪利亞一屁股坐在地板的坐墊催促說明,艾莉莎不情不願地開口:
「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稍微吵架了。」
「哇~~吵架!」
正常來看絕對不是在稱讚的這個詞,不知為何令瑪利亞開心到眼睛發亮。
「……怎麼了?」
「因為……嘻嘻,艾莉居然會吵架,這是很稀奇的事吧?而且還是和男生吵架。」
「算是吧。」
「原來如此,打動艾莉芳心的男生終於出現了。」
「那是怎樣?」
瑪利亞說得話中有話,艾莉莎不禁皺眉。接著瑪利亞露出通情達理的表情開口:
「妳喜歡那個久世吧?」
「……啊?」
艾莉莎毫不客氣以「這個腦袋脫線的姊姊在說什麼?」的視線射向瑪利亞的臉蛋,然後無奈搖頭。
「我不知道妳誤會了什麼……但我們不是這種關係。我們是……唔……」
昨天午休的光景在艾莉莎腦海重現,以詫異表情斷言彼此是朋友的政近臉孔。
「嗯……是朋友。」
艾莉莎掛著回憶往事的笑容,洋洋得意地這麼告知。看到像是在炫耀的這張表情,瑪利亞眼神變得溫柔。
「這樣啊~~原來如此……不過,你們為什麼會成為朋友?艾莉,妳討厭粗枝大葉或是個性不正經的人吧?」
「因為……」
瑪利亞說的沒錯。而且平常的政近沒有幹勁,自甘墮落……完全是艾莉莎討厭的人種。
自己為什麼承認這樣的政近是朋友?艾莉莎回想記憶裡成為原點的那段往事。
◇
【小組發表會的冠軍是……B組!】
班上響起一陣掌聲。其中只有一名少女低頭咬著嘴唇。
艾莉莎。當時是小學四年級。這是在俄羅斯海參崴某所小學發生的事。
這時候的艾莉莎,察覺自己和周圍的人們不一樣。
起因是班上舉辦的分組研究發表會。
班上學生以四到五人為一組,在兩週之內研究某個主題,將查到的內容整理成海報發表。
艾莉莎這組發表的主題是「在地的工作」。採訪附近的商店或是自己的家人,調查他們在做什麼工作。是很像小學生會選擇的平凡內容。
不過,無論是什麼內容都不會敷衍了事,這就是艾莉莎。
當時艾莉莎已經明顯是不服輸的個性,做任何事都想拿第一。對她來說,在發表會拿下第一──也就是冠軍,是極為理所當然的目標。
然後,艾莉莎為了贏得冠軍而全力以赴。
每天放學後,在自己分配到的區域採訪店家直到晚餐時間,一週內調查到的內容幾乎寫滿一本筆記本。
不過,做好萬全準備進行小組討論的那一天……
另外三名組員的話語使得艾莉莎錯愕。
【啊,抱歉。我沒去調查。】
【這間是麵包店,這間是服飾店。咦?工作的內容?這種事還用說嗎?麵包店當然在賣麵包,服飾店當然在賣衣服吧?】
【抱歉,我連一半都沒查完。不過反正還有一週,沒問題吧。】
這實在是……從艾莉莎的角度來看,這些調查內容實在是太草率了。
另外三人查到的情報全部加起來,也不到艾莉莎所調查情報的一半。
不只是這個事實,更重要的是三人即使這麼不像樣,也完全沒有表現出慌張或感謝,使得艾莉莎氣到目瞪口呆。
三人看見艾莉莎所整理筆記時的反應,導致她怒火中燒。
【唔哇,這是什麼?妳到底多認真啊?】
【很詳細耶。怎麼想都用不到這麼多吧?】
【艾莉……這些一定要全部看完嗎?】
三人以不敢領教的眼神看她,露出一副像是「啊~~妳白費工夫」的苦笑。
(咦?是我錯了嗎?)
這個疑問浮現腦海的下一秒,怒氣從艾莉莎內心深處湧現。
不對,我沒錯。我只是認真面對老師給的課題,全力以赴。
我沒做錯,做錯的是他們。
瞬間湧上心頭的憤怒與反感。艾莉莎還過於年幼,不足以克制這些情感。
【欸,為什麼不認真做?】
像是瞪視的眼神,以責備語氣說出的帶刺話語,使得善感的小學生敏感做出反應。
接下來沒多久就演變成激烈的口角衝突。
由於正在上課,所以老師立刻介入阻止,不過在這短短的時間內,艾莉莎與三名組員之間出現再也不可能互助合作的裂痕。
【既然看我們這麼不順眼,那妳一個人做吧!】
你一言我一語。聽到一名男組員這麼說完,艾莉莎嚥不下這口氣。
後來艾莉莎花費剩餘的時間,想盡量將發表內容提升到自己能接受的水準。
不過,一個人能做的事終究有限,完成的發表內容實在沒達到艾莉莎心目中的水準,她想要的冠軍到最後落入別組手中。
艾莉莎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同學們為何不肯認真完成老師給的課題。無法理解他們為何笑嘻嘻不把敗北當成一回事。
(明明只要大家和我一樣認真,那就絕對不會輸了。不,明明只要從一開始就由我自己一個人做,那就絕對會贏了!)
我和其他人不一樣。只有我認真,只有我真的在努力,只有我真心想贏。
明白這一點的時候,艾莉莎不再期待別人。
反正沒人跟得上我的水準。沒人願意以和我一樣的熱忱認真努力。
那就隨便你們吧。我絕對不會輸給缺乏努力與幹勁的這些人。你們恣意玩樂的時候,我會爬得比任何人還高。
不需要別人的協助。全部由我一個人做。要是抱著不上不下的決心或是單純基於義務感出手幫忙,反而會造成我的困擾。
即使年齡增長,習得某種程度的社交能力,艾莉莎的這個基本想法也沒改變。不,反倒是逐年變得堅定。
每次感受到同學們的幹勁多差、水準多低,對於他人的失望就逐漸累積,不知何時她變得下意識瞧不起旁人。
艾莉莎自覺這一點之後,為了避免和周圍產生摩擦,開始在對待他人的時候保持距離。
真的是孤傲。和他人截然不同的天生才華與不服輸的個性,造成她的孤傲。
到了國中三年級,艾莉莎因為父親工作需求而回到日本。
在父母建議之下就讀的征嶺學園,據說是在日本首屈一指的名校。在這裡或許有人能和我並駕齊驅,在競爭之中切磋琢磨,艾莉莎懷抱著一絲期待。
但是在入學沒多久之後的實力測驗,艾莉莎的這一絲期待被狠狠背叛了。
她拿下學年第一名。自己是經過五年才回到日本,連測驗傾向都不知道的轉學生。即使背負這些不利條件,她還是拿下學年第一名。
(什麼嘛,這裡果然也只有這種水準。)
到頭來,我在這裡也是孤單一人。
正當這種死心的念頭即將填滿內心時,艾莉莎認識了他。第一次的邂逅是轉學當天。四月一日的早晨。
「九条同學,妳日語說得真好。以前也住過日本嗎?」
「好漂亮。我第一次看見銀髮。」
「欸欸,聽說妳輕鬆通過那個據說難如登天的轉學測驗,真的嗎?」
同班同學盡顯好奇心蜂擁而至。艾莉莎內心雖然有點抗拒,依然在不失禮的範圍適度應付。
瞧不起周圍人們的我,無論和任何人走得近,對雙方來說都不是好事。
不只是害得對方留下不舒服的回憶,艾莉莎也會察覺這樣的自己而留下討厭的回憶。
所以,艾莉莎在這裡也不想和任何人走得近。
「啊,預備鈴響了。」
「咦,已經響了?沒辦法了,九条同學,晚點再聊吧。」
「下一節休息時間也要說給我們聽喔。」
「好的。」
艾莉莎目送同學們依依不捨陸續回到自己座位,然後視線落在旁邊的座位。
「………………」
明明剛才騷動到那種程度,那個座位的男學生卻好像完全不以為意,就這麼趴在桌上。
過於隨性的這副模樣,激發艾莉莎不少的好奇心。當她回神的時候,自己已經輕輕搖晃這個同學的肩膀,首度主動搭話。
「那個……預備鈴響了耶?」
「唔……嗯啊?」
聽到艾莉莎聲音慢慢抬頭的他,是表情散漫、容貌平凡的男學生。
他就是久世政近。久世與九条。只因為姓氏發音相近就相鄰而坐的男學生。
政近以心不在焉的表情看向艾莉莎,然後眨了眨眼睛歪過腦袋。
「啊啊~~妳是在開學典禮上打招呼的轉學生?」
「嗯,我是艾莉莎•米哈伊羅夫納•九条。請多指教。」
「喔喔……我是久世政近。請多指教。」
政近只說完這些就重新面向前方用力伸懶腰。然後他露出察覺某件事的表情,輕戳前方座位男生的背。
「喔喔~~光瑠,你也在這班嗎?」
「在啊……順帶一提,毅也在這班。」
「喔,真的耶。我剛才在睡覺所以沒發現。」
政近至此不再在意艾莉莎,逕自愉快聊天,艾莉莎見狀略感意外。
艾莉莎自覺容貌明顯優於他人。
在人際關係之中,美麗是武器之一。理解這一點的艾莉莎,當然也不遺餘力琢磨自己。雖然因為會違反校規所以沒化妝,但她依然自負美麗程度比起普通藝人毫不遜色。
即使對於吸引異性不感興趣,不過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尤其這頭銀髮是眾人注目的焦點。
正因如此,所以幾乎唯一對她不感興趣的政近令她留下印象。
不過,自從艾莉莎開始好奇觀察政近,她很快就察覺了。
政近並不是對女生沒興趣,也不是對他人沒興趣。他只是對任何事都沒有幹勁。
會忘記帶課本;會在上課時睡覺;會在該節課之前的休息時間才匆忙趕作業;會在體育課低調敷衍混過。從他無精打采的態度完全感受不到幹勁。
(雖說是名門學校,不過到處都有這種學生。)
艾莉莎至此對這個鄰人失去興趣。這份心態是在九月的校慶產生變化。
國中最後的校慶。許多國中生在這個時期為了升學測驗而忙碌,不過這所學校的學生幾乎都只是以直升的形式進入高中部,所以不必急著念書準備考試。
反而還因為擔任校慶實行委員的毅提議要在最後玩一次大的,所以班上決定推出鬼屋。
不過,只是在剛開始的時候充滿幹勁。大家在企畫會議的階段都躍躍欲試,等到實際開始準備,枯燥又辛苦的工作就使得班上的動力與日俱減。
艾莉莎察覺這股氣氛,早早就決定由自己負責大部分的工作。
「好痛!」
放學後。艾莉莎獨自留在班上縫製服裝。針不小心刺到自己的手指,她趕快鬆手。
將冒出血珠的手指含在嘴裡消毒,用力施壓止血。在傷口貼上OK繃,以免還沒完成的服裝沾到血。
不習慣針線工作而傷到手指,並不是第一次的經驗。裹在艾莉莎手指的OK繃已經累積到第五片。
不過,即使因為手指傳來刺痛而板起臉,艾莉莎依然繼續工作。
不能因為這種程度的事情就氣餒。既然自己參加了,就絕對不能拿出不上不下的成品。這個決心使她再度面對服裝。
「啊,果然還在嗎?」
就在這個時候,教室拉門發出聲音開啟,剛才班會結束就立刻不見蹤影的政近進入教室。
「久世同學……怎麼了?」
「辛苦了。總之我剛才在忙一些事。」
政近含糊其詞,低頭瞥向手上的幾張文件。艾莉莎也跟著看向文件,卻不知道那是什麼。
「總之,九条同學妳今天也回家吧。這些工作等明天大家一起做就好。」
聽到政近聳肩這麼說,艾莉莎不太高興。
(說得這麼悠哉會來不及的……何況就是因為大家都不做才會由我來做吧?)
她將不耐煩的心情轉換為明確的拒絕,加重語氣冷淡回應:
「不用在意沒關係的。我再做一些就會回去,所以別管我。」
「……啊啊~~哎,嗯。」
政近坐在自己座位,視線稍微游移,然後搔了搔腦袋,以若無其事的語氣這麼說:
「縫製服裝的工作,我已經去拜託手工藝社幫忙,所以交給他們就好。」
「咦……?」
「還有這個。」
意料之外的話語使得艾莉莎愣住,政近將手上的文件遞給她。
「這是集訓所的使用許可。如果是在學校過夜的活動,沒動力的傢伙也會提起幹勁吧?」
「什麼……這種東西,你是怎麼……」
「唔~~總之,就是去學生會那邊協調一下。然後用前副會……更正,拜託前學生會長,靠她的人脈處理一下。」
政近突然說得吞吞吐吐,艾莉莎投以懷疑的視線,不過政近像是迴避追問般地繼續說:
「嗯……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我以提供男生當人手為條件,讓手工藝社答應幫忙。只要說可以趁這個機會對手工藝社的女生展現可靠的一面,某些男生應該會樂意接受。關於集訓的準備……哎,接下來就是毅的工作吧。」
「咦?」
「總之九条同學,今天先回家吧。妳一個人努力也於事無補吧?」
政近無心的這句話,引爆艾莉莎累積至今的情感。
「你說於事無補……是什麼意思?」
因為不習慣針線工作而陷入苦戰累積不少壓力時,平常認定毫無幹勁而暗中鄙視的這個人卻提供解決之道,最後還否定自己至今的努力。
這個事實衝垮艾莉莎內心的防波堤。
回過神來,艾莉莎將手上縫到一半的服裝狠狠甩在桌上。
她就這麼順勢站起來,狠狠瞪向政近。
「我是……!既然我參加了,我就想做得盡善盡美!絕對不想以不上不下的形式迎接校慶來臨!絕對不想妥協!」
艾莉莎自覺有一半以上是在亂發脾氣,卻無法停止說下去。
「可是……我知道這種事只是我的任性!知道大家都沒有我這麼認真!所以我要連大家的份都努力!我哪裡錯了嗎?」
任憑情感的驅使槓上某人。艾莉莎上次這麼做,已經是小學時代的事。
平常在好壞兩方面都不會將情感顯露出來的艾莉莎,表現出最真實的激動心情。
對此,政近睜大雙眼,但他如此斷言:
「妳努力的方向錯了吧?」
「咦──?」
出乎意料當面遭受反駁,艾莉莎大吃一驚。政近筆直注視艾莉莎,平靜說下去:
「校慶推出的東西不應該是一個人製作的,而是大家同心協力製作的吧?既然想做得盡善盡美,就不應該認定大家都沒有幹勁而放棄,而是思考如何讓大家提起幹勁吧?」
「……」
面對這雙筆直的視線,面對這個無從反駁的正確論點,艾莉莎忍不住想轉過頭背對對方。
但是艾莉莎的自尊不允許這麼做。她心想不能默默認輸,努力瞪著政近還擊。然而在艾莉莎要開口進一步反駁之前,政近忽然移開視線。
「……不過,妳聽我那麼說應該會火大吧。對不起。我知道九条同學很努力,也不想否定這一點。」
「啊──」
看到政近稍微低下頭,艾莉莎不知道該怎麼做。
亂發脾氣被他以道歉回應,高舉的拳頭迷失方向。
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九条同學很努力」這句話莫名壓迫胸口,使得艾莉莎無法呼吸。
「……我要回去了。」
到最後,艾莉莎像是擠出聲音般地只說這句話,一把抓起書包快步走出教室。
(這是怎樣……?這是怎樣啊,真是的!)
各種情感捲成漩渦擾亂內心,艾莉莎拚命克制這種感覺,在校內行走。隱藏在不滿與後悔深處的些許喜悅,她假裝沒有察覺。
◇
──隔天。
「兄弟們!集訓了喔喔喔喔──!」
因應校慶舉辦的會議,以毅這聲亢奮到不行的咆哮開始。
班上同學們不明就裡而困惑,毅以興奮的語氣向眾人說明,政近已經取得集訓所的使用許可。
「一邊為校慶做準備,一邊在晚上利用校舍玩捉迷藏試膽!這是各種娛樂活動一應俱全,專屬於我們的前前前夜祭──!唔喔喔喔喔──!」
看著失控的毅,班上同學苦笑說出「不只是前前前夜,是一週前喔」或是「重點不是校慶的準備,是玩樂吧?」等感想,卻也像是被他的亢奮帶動而展現積極態度。
眾人七嘴八舌完成當天的計畫表,當會議結束的時候,所有人都開心聊著當天要做的事。
熱絡程度更勝於決定校慶企畫的那時候。
然後,準備校慶的集訓日來臨了。不只是晚上的娛樂活動,還有女生親手製作的料理當誘餌,因此男生們異常努力,快馬加鞭順利進行各種準備。
高昂的士氣延續到集訓之後,校慶當天完成的鬼屋品質達到……不對,是超過艾莉莎心目中的水準。
最後他們的營業額拿下全校第一名,甚至還獲得校方表揚。
「啊……」
「啊啊,九条同學,辛苦了。」
一切都結束之後的後夜祭。學生們在操場圍成一圈跳著土風舞時,艾莉莎以餘光看著眾人邊走向校舍,遇見坐在玄關前方階梯的政近。
政近手肘撐在膝蓋托腮,帶著苦笑看向操場。
艾莉莎沿著他的視線看去,毅似乎正在逐一向每個女生搭話,光瑠反倒是接連有女生前來邀舞。
「哈哈,那些傢伙還真是辛苦。」
「……你不去嗎?」
完全置身事外般微笑的政近聽到她這麼問,揚起單邊眉毛聳了聳肩。
「嗯?反正我也沒舞伴……話說回來,這所學校在這種地方還停留在昭和時期耶。都這個時代了還在後夜祭跳土風舞……哎,不過終究沒有架營火就是了。」
「……可以坐你旁邊嗎?」
「嗯?啊啊,可以是可以……但妳不去跳舞嗎?妳應該不愁沒人邀舞吧?啊,難道說妳不會跳土風舞?」
「沒禮貌。別看我這樣,我從小就在學芭蕾舞哦?那種程度的舞蹈一學就會。不過因為嫌麻煩,所以我謊稱不會跳舞拒絕所有邀約了。」
艾莉莎輕哼一聲,將頭髮往後撥,然後坐在政近身旁。
「這還真是……辛苦妳了。」
「還好啊?我習慣了,所以不算什麼。」
「這樣啊。不愧是孤傲的公主大人。」
「那是什麼?」
看到艾莉莎疑惑蹙眉,政近感到意外般地回答:
「咦?妳不知道嗎?最近其他學生都是這樣叫妳的。」
「是喔……」
「感覺妳好像不太開心?」
「是啊,或許不太開心吧。」
「為什麼?因為被消遣沒朋友?」
「不是這個部分。還有,可以不要用這種瞧不起人的說法嗎?」
「對不起。」
被狠狠一瞪的政近縮起脖子,說著「被罵了」突出下唇做出逗趣表情。艾莉莎嘆氣之後繼續說:
「我不喜歡的是『公主大人』這四個字。」
「為什麼?一般而言這是稱讚吧?」
「是嗎?聽在我耳裡像是不知民間疾苦的童話角色。」
「啊啊~~哎,也可以這麼解釋嗎?」
「我確實天生擁有高人一等的容貌與天分,但是從來沒有因而自命不凡。我至今的努力被說成純粹是得天獨厚,我很不高興。」
「原來如此。」
聽到艾莉莎斷言不高興,政近表示接受。
「那麼,我會注意別這麼叫妳。」
「這樣啊。」
艾莉莎不以為意般地說完,就這麼看著正前方靜靜開口:
「……久世同學,謝謝你。」
「嗯?謝我什麼?」
「我……或許是第一次以這麼快樂的心情結束校慶。」
對於艾莉莎來說,班上的攤位總是令她頭痛。
自己每次都要代替其他成員做事,結束之後留下的疲憊感更勝於成就感。
然而這次不同,全班同心協力準備校慶的過程好快樂。
大家一起完成的成就感,比獨力完成的成就感還要強烈,如今在疲憊之中也有一種暢快的感覺。
「當時我確實錯了。因為如果只由我一個人做,我想我就無法以這種心情度過校慶……還有,當時對你亂發脾氣,對不起。」
艾莉莎即使移開視線依然好好地道了歉,政近像是感到不自在般地搖手。
「就說別在意了。而且我只是辦了一些手續,不像毅或妳那樣比別人加倍努力。」
政近說的沒錯,實際上帶領班上同學行動的是毅。不過賦予毅動力,將一切安排妥當的人是政近。
雖然政近看起來缺乏幹勁迷迷糊糊,其實為班上所有人準備了便於工作的環境,而且每次都扮演輔助的角色。
當事人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艾莉莎知道政近正是最大的功臣。
「我會在意。我想做點事情,當成我之前亂發脾氣的賠禮……以及這次的謝禮。你有什麼願望嗎?」
「謝禮……謝禮是吧?」
「不准說你不需要。」
「唔~~嗯……」
被艾莉莎搶先斷了後路,政近歪過腦袋思索片刻,突然問了毫不相干的問題:
「這麼說來,我記得俄羅斯習慣以特別的暱稱來稱呼彼此吧?『艾莉莎』在俄羅斯的暱稱是什麼?」
「怎麼突然問這個?」
「艾莉夏?不,艾莉西卡,還是艾莉琪卡嗎?俄羅斯的暱稱記得是這種感覺吧?」
「……艾莉。家人都叫我艾莉。」
「這樣啊……那麼就讓我有權叫妳艾莉,當作是賠禮與謝禮吧。」
「這是怎樣?這哪裡算是謝禮?」
艾莉莎不明就裡皺眉,政近忽然露出冷笑表情。
「大家都崇拜的班上偶像,只有一個男生能以暱稱來稱呼她。太爽了!」
「你是笨蛋嗎?」
「謝謝您的責罵!」
「好噁!」
政近突然說起蠢話,艾莉莎露出不敢領教的表情不屑臭罵。此時,一直聚集在周圍的其中一名男學生前來搭話。
「那……那個,九条同學,不介意的話可以和我共舞嗎?」
「啊,你不准偷跑!艾莉莎同學,其實我一直對妳有意思,請和我跳舞!」
「你怎麼趁亂表白啊!那我也──」
以一名男生搭話為開端,一下子有五六個男生湧向艾莉莎。
看來即將來到最後一支舞的時間,所以他們鼓起勇氣前來邀舞。
「對不起,我不會跳舞。」
「沒問題的。我很會跳舞,會教妳跳。」
「啥?我跳得比他好。如何,選我比較好吧?」
「不,說真的,只要配合音樂搖晃身體就好了!」
艾莉莎在道歉的同時斷然拒絕,不過勇敢認為捨我其誰的男生們看起來毫不退縮。
面對逐漸拉近距離的男生們,艾莉莎輕輕瞇細雙眼起身。
「你們──」
然後,在她正要毫不留情放話拒絕的瞬間。
艾莉莎的右手忽然被人往旁邊拉。
「抱歉,我先約好了。艾莉,我們走吧。」
政近像是說給男生們聽般地這麼說完,抓著艾莉莎的手走向操場。
「等一下……!」
即使因為他過於強硬而出聲抗議,艾莉莎還是慌張跟上。
原本很想硬是掙脫之後賞他一巴掌,不過這時候的艾莉莎聽話到連自己都感到意外,就這麼跟在政近身後。
心臟好吵。視線離不開政近走在前方的寬大背影。
仔細想想,被異性強硬握手拉著走的行為本身,對於艾莉莎來說是第一次的經驗。
(對,這是第一次,我只是因而稍微亂了分寸。沒什麼更進一步的意義!)
當艾莉莎如此說服自己時,政近在學生圍成的圈圈停下腳步,最後一首曲子也在這時候開始播放。
「對了,記得妳剛才說過吧?妳說妳學過芭蕾,所以土風舞看了就會跳。」
「呃……是啊,所以呢?」
艾莉莎拚命重振精神如此反問,政近露出挑釁般的笑容。
「那就容我見識妳的本事吧?公、主、大、人?」
像是調侃的說法。從剛才的對話判斷,他的意圖顯而易見。
「……好大的膽子。你就好好努力跟上我的舞步以免丟臉吧。」
「拜託不要太過緊張踩傷我的腳哦?艾莉小姐?」
「……真敢說!」
政近露出像是要激怒對方的笑容,艾莉莎柳眉倒豎臉頰抽動。
原本是情侶共舞的最後一支舞,兩人以毫無甜蜜可言的氣氛上場。剛開始真的是學旁人一起跳,不過艾莉莎的舞步逐漸脫離準則。
艾莉莎優雅伸展修長的四肢,在夜晚操場輕盈舞動。即使符合舞曲的曲風,卻再也不是叫做土風舞的舞蹈。
然而政近確實配合舞伴的失控舞步。沒有並駕齊驅,卻也沒被拋到後頭跟不上。
不會妨礙舞伴,同時巧妙應對以免舞伴過於失控。兩人的這場對決,因為彼此各自明確飾演主角與配角,所以這支雙人舞奇蹟似地成立。
(啊啊,沒錯……你就是這樣。)
在這場較量裡,艾莉莎內心得以接受一件事。這支舞以及這種應對,正是政近的風格。
自己不會走到台前,而是輔助他人。自己堅持站在幕後,讓他人綻放光芒。政近就是這樣的人。
「呵呵……啊哈哈!」
回神時,艾莉莎在笑。當成較量而開始的這支舞,艾莉莎不知不覺打從心底享受起來。
不過,這段時間沒有持續太久。後來舞曲沒多久就結束,舞蹈也結束了。艾莉莎即使覺得惋惜,還是放開政近行禮致意。
「哎呀~~終究了不起。我好不容易才跟得上。」
「是啊,我跳得很愉快。」
聽到艾莉莎率直這麼說,政近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眨了眨眼。
「……那麼,總之我先回去了。」
「哎呀?你不護送我嗎?」
「饒了我吧。要是我這麼做,打翻醋罈子的男生們會宰了我。」
「嗯~~這樣啊。我得到一個好情報了。」
艾莉莎朝著縮起脖子的政近咧嘴一笑,自然而然挽住政近的手臂。
「慢著,妳做什麼──」
「那麼,麻煩帶我離開吧?」
「……換句話說是要我死嗎?」
「這是你叫我『公主大人』的懲罰。」
「嗚呃……」
政近露出憔悴表情,卻沒掙脫手臂就踏出腳步。心想終於扳回一城的艾莉莎愉快地笑了。
事到如今,內心才因為自己的行動而冒出害羞的感覺,不過暢快的心情更勝於此。和某人一起並肩同行,這讓她開心得不得了。
前往校舍的短短路程中,艾莉莎覺得從小學時代那時候至今一直模糊存在於心中的孤獨感與疏離感,逐漸融化消失……
明明這麼覺得,但是到了隔天……
「早安。艾莉,不好意思,現代國語的課本可以借我看嗎?」
政近再度回復為沒有幹勁的政近。
「……」
「呃,喔,怎麼了?艾莉,妳的眼神變得像是看見垃圾耶?」
「你這人渣。」
「妳也太凶了吧?」
「……唉。」
政近露出僵硬的笑容哀號,艾莉莎刻意明顯嘆了口氣,撇過頭去。
然後,她就這麼看著另一邊遞出現代國語課本,說了一句俄語。
【昨天明明很帥。】
她輕聲這麼說。
在這之後,政近也沒有改變。
總是毫無幹勁使得艾莉莎傻眼,關鍵時刻卻比任何人都可靠。掛著若無其事的表情,不經意伸出援手。
對於將旁人都視為競爭對象的艾莉莎來說,政近的這種行為看起來很奇妙……同時也令她安心。
不需要和這個人競爭,不必一分高下。這個事實讓艾莉莎的心變得輕盈。後來艾莉莎面對政近的時候,都可以完全放下競爭心態來對待。
對他平常毫無幹勁的模樣感到不耐而斥責,對他總是從容不迫的態度感到不甘心而捉弄。對他像是站在更高境界俯視的立場感到火大,以俄語卸下他的心防,嘲笑他沒察覺時的滑稽反應。
過著這樣的每一天,不知不覺就……
◇
「就喜歡上他了啊~~真棒!」
瑪利亞「啪」一聲合起雙手愉快這麼說,艾莉莎嘆了口氣。
「就說……不是這樣了。妳有在聽我說話嗎?」
「咦咦~~可是怎麼聽都像是兩人墜入情網的過程啊?」
「不要形容得這麼奇怪。剛才就說過我們是朋友吧?」
「嗯嗯,從朋友成為情侶。這是王道耶~~我和阿薩也是這樣喔~~阿薩,你說對吧?」
瑪利亞從深邃無比的乳溝間拉出一枚金色墜飾,以放鬆至極的表情朝著墜飾裡的照片說話。
如果這是漫畫,她的頭上大概會噴出愛心吧。姊姊完全進入戀愛少女模式,艾莉莎以微溫的眼神旁觀。
「不過……也對。在能力這方面……我認同他,而且也信賴他。」
艾莉莎移開視線,一副不情不願的感覺這麼說,瑪利亞看著戀人的照片點頭。
「嗯嗯,該行動時就會行動的男生很帥吧?阿薩也是這樣。以前我差點被狗咬的時候,阿薩出面救我的背影!真的是──」
「要曬恩愛的話可以出去嗎?」
「真是的,艾莉好冷淡!」
瑪利亞將臉頰鼓得圓滾滾的,艾莉莎投以冰冷的視線。
「還有,我喜歡平常就勤於努力的人。」
「艾莉,這妳就不懂了。平常有氣無力的男生,在不經意的瞬間展現男子氣概!這不是很好嗎~~?」
「這是見解的差異。平常沒有幹勁的久世同學真的讓我覺得很煩。」
大概是說著說著想起各種往事,艾莉莎加重語氣繼續說:
「真的,他經常忘記帶東西,會在上課的時候睡覺,而且!不管我怎麼訓誡,他也完全不覺得愧疚!老是笑嘻嘻吊兒郎當難以捉摸……不過也正因為這樣,我才能放心地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嗯嗯。也就是說,你們之間確實存在著信賴關係吧?」
「為什麼變成這樣?」
「無論妳說什麼,久世學弟也絕對不會離開妳。妳就是明白這一點,才能放下競爭心態和他交談吧?而且久世學弟也容許妳這麼做。這樣的信賴關係不是很美妙嗎?」
出乎意料的犀利指摘,使得艾莉莎瞬間語塞。但她立刻重振精神否定。
「不對。久世同學是任何人看到都應該訓誡的學生,所以我也可以毫不客氣訓誡他,如此而已。確實……我承認他在某方面來說是可以交心的對象,但是不能直接連結到戀愛情感吧?何況所謂的『喜歡』是那樣吧?那個……像是想要約會,想要接吻之類的,是這麼一回事吧?我可沒想過這種事……」
艾莉莎自己說到一半害羞移開視線,瑪利亞見狀合起雙手,露出軟綿綿的笑容。
「艾莉,妳好可愛。」
「這是怎樣……在消遣我嗎?」
「沒那回事哦?艾莉,妳聽我說。不必特別去做約會或是接吻這種事。只要是喜歡的人,光是言語或肢體上的互動,就會醞釀出特別的感覺。」
瑪利亞得意洋洋挺起豐滿的胸口,以通情達理的表情說道。這段話使得艾莉莎眉頭一顫。
「……具體來說呢?」
艾莉莎難得上鉤追問。以為她會一如往常敷衍帶過的瑪利亞,有點吃驚般地眨了眨眼睛,將視線聚焦在遠方。
「唔~~我想想……最好懂的就是牽手之類的?不需要真的牽手,如果是喜歡的人,光是碰到彼此的手就會臉紅心跳。雖然會害羞到想要放聲大喊,卻不會抗拒。感覺心情變得幸福,然後──」
「害羞到……想要大喊……」
大概是說著說著自己亢奮起來,瑪利亞逕自露出少女表情喜孜孜述說戀愛心得,看著戀人的照片嬌羞搖頭。
艾莉莎在她前方低頭注視自己的腿,緩緩將右腿伸到瑪利亞面前。
「嗯?什麼事?艾莉,怎麼了?」
「抱歉。可以幫我脫一下嗎?」
「咦?為什麼?」
突然聽到這個無法理解的要求,瑪利亞大吃一驚,不過大概是從艾莉莎表情感覺到某些端倪,她在地毯上慢慢移動,朝艾莉莎的右腿伸手。
「唔……」
瑪利亞的手滑順脫下艾莉莎的過膝襪。艾莉莎以帶點嚴肅氣息的表情注視。
「好,脫下來了……左腿也要嗎?」
瑪利亞一臉疑惑,視線投向艾莉莎的左腿示意,艾莉莎深鎖眉頭開口:
「……不,再幫我穿回去。」
「咦?怎麼回事?」
「先別問。」
「……好~~」
瑪利亞露出納悶表情,親手將剛才脫下的過膝襪再度穿上。艾莉莎目不轉睛注視這一幕,表情愈來愈嚴肅。
「好,穿好了……所以呢?」
「……」
瑪利亞有點拘謹地仰望艾莉莎的臉蛋觀察反應。艾莉莎無視於她的視線,以嚴肅表情俯視自己的腿,忽然輕輕嘆口氣站起來。
「……不行。瑪夏果然不值得參考。」
「什麼意思?雖然聽不太懂,不過姊姊我有點受傷了!」
「好了好了,可以到此為止了吧?我要換衣服了,快出去吧。」
「嗚嗚……艾莉,這是叛逆期嗎?這樣算是叛逆期嗎?阿薩,該怎麼辦,艾莉進入叛逆期了……」
將垂頭喪氣一臉難堪的瑪利亞趕出房間之後,艾莉莎再度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腿,指尖輕輕滑過自己的大腿。
總覺得不好意思的艾莉莎抬頭一看,眼前是一面大鏡子。映在鏡子裡的艾莉莎臉頰泛紅。
「唔……」
艾莉莎板起臉,像是要否定這樣的自己。然後她一臉嚴肅朝著腦海浮現的某個少年低語:
【不是那樣。】
輕聲說出的俄語沒能傳達給任何人,融化在房間的空氣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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