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里　卡纳克与妮娃

　　阿尔玛来到圣神殿，已经一个星期了。

　　我和妮娃与阿尔玛一起吃过早餐后，便去村子巡视，一如往常地工作。

　　阿尔玛每次吃完早餐后，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消失踪影；而到了吃晚餐的时间，又会自动出现在餐桌旁。

　　今天的晚餐是妮娃大显身手，特地煮的法式炖肉火锅。

　　「嗯——味道还不错啦，只是量少了点。」

　　阿尔玛又说了让妮娃暴怒的话。

　　「什么嘛！你什么忙都没帮，就只有抱怨的功力一流啦！」

　　「喔，什么叫做『只有抱怨』！听起来真不爽耶！」

　　「那你就赶快回家去啊！」

　　「才·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最讨厌被人命令了！」

　　「那你给我一直待在这里！这是命令喔！」

　　「这样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罗。」

　　妮娃顿时理智断线。

　　「什么嘛什么嘛什么嘛——！这跟你刚刚讲的不一样啊！」

　　「这就叫做临机应变。」

　　「你用错地方了啦，这个臭小偷！」

　　「我不是说过不准叫我臭小偷吗！」

　　「不管几次我都要叫给你听。臭小偷！」

　　「你这个……连笨神官都诱惑不了的小丫头！」

　　「什……哪哪哪、哪有那种……」

　　「你应该去学一些让胸部变大一点的魔法吧，你这个平胸女！」

　　「跟胸部没有关系——！！」

　　简直就像小孩子在吵架。

　　我再庋悄悄地离开饭厅，走向神官室。

　　虽然不知道阿尔玛到底是喜欢上了什么，才决定住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圣神殿里，但托他的福，我和妮娃都过得很开心。

　　但是……话说回来，那个莉洁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总有一天，莉洁一定会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吧。

　　她口中的「伊斯特利亚」，我曾经听过。

　　那是位在亚连希亚东北部的加萨拉王国流传的传说——亚连希亚的人们，一旦睡着之后，精神就会脱离肉体，飞向梦的世界伊斯特利亚。

　　人们在那里得到净化，梦见幸福的美梦后，再回到亚连希亚苏醒。

　　另外还有这种说法：

　　『要是一直做坏事，魔王就会很喜欢你，不让你从伊斯特利亚回来喔！』

　　据说父母常对孩子这么说。

　　此外，我记得优莉叶最后一次使用的魔法，也就是禁术阿尔巴达古的最后一句咒语，确实也提到了「伊斯特利亚」。

　　所以，伊斯特利亚或许真的存在吧。

　　莉洁也说她是从伊斯特利亚来的。

　　她也说……只要利用我的力量，就能拯救优莉叶。

　　到底哪些是谎言，哪些是真实呢？

　　愈想我的头就愈热。

　　如果……如果莉洁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我该怎么办呢？

　　我戴上石碑巡礼的手环，走向石碑之室。

　　这是优莉叶留下的最后一个石碑。

　　我将手环高举，叫出睽违已久的魔法阵。

　　你是否顺利看到了这篇文章呢？

　　我花了好久的时间，才想起这一切。

　　对不起喔。

　　我在你的世界里，名字叫做「优莉叶」。

　　但是我在这个世界，却自称「玛尔」。

　　我就是那个「红发魔女」唷！你相信吗？

　　当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几乎丧失了所有的记忆，但是只有跟你在一起的快乐回忆，还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中。

　　这些朦胧的记忆，成为了我最大的支柱。

　　当我看见你真正的姿态时，虽然有点惊讶，但是我的心意一点都没有改变。

　　我这么不中用，又不讲理，又粗鲁，真是封不起。

　　我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体贴的话，真是对不起。

　　谢谢你愿意跟这样的我在一起。

　　我将在这块大地沉眠。

　　但是，你的旅行才刚开始而已。

　　你要坚强地、好好地活下去唷！

　　还要连我的份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喔！

　　最后，请让我告诉你这句话。

　　不管多久，不管在哪里，我都会一直爱着你。

　　双月历545年　　给一千年后的你　　优莉叶

　　我躺了下来。

　　优莉叶所希望的，应该是我在这个世界能过得幸福吧。

　　但是，这样太狡猾了。

　　你花了好几十年想念着我，不是吗？以红发魔女的身分活着，就算被世人咒骂、轻蔑……仍然从未忘记我，不是吗！

　　我从小就学习有关晓之贤者玛尔的一切，因此非常熟悉。我知道她的旅途有多么艰辛，她的遭遇有多么悲惨。

　　所以，莉洁的话才会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眼泪不知不觉地顺着我的脸颊滑下。草人们看见我这样，便一脸担心地走了过来。我擦掉眼泪，用手指摸摸草人们的头。

　　两人开心地露出笑容后，又回到石碑旁的小洞里去了。

　　优莉叶，我无法忘记你。

　　我也想要像草人们一样，永远和你在一起。

　　如果这个愿望真的能实现，就算要我舍弃一切……

　　我回到寝室，没有上床，而是在躺在坚硬的石子地上。

　　这座村子三面环山，而这间圣神殿更是坐落在村中最高的山丘上，因此时序虽然已经进入春天，到了夜晚还是很冷。

　　被传送到一千年前的优莉叶，就算在更冷的寒冬夜晚，也没有办法睡在温暖的被窝里。据说她只能尽量找野草比较茂盛的地方，缩着身体，忍耐着酷寒。

　　她所经历的苦痛，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除了不断遭到人们的辱骂，无论寒、暑、雨、雪、饥、渴，都必须忍受。在这种难以熟睡的环境下，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可能遭到魔兽、盗贼团或暗杀者的偷袭。

　　优莉叶历经了无数的痛苦。

　　而我……却悠闲地躺在温暖的床上，每天衣食无虞地，和妮娃、阿尔玛他们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我闭上双眼，感受靠着地面的背部所传来的疼痛。这种程度的疼痛，跟优莉叶所遭受的痛苦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

　　我必须遭受更多痛苦才行。我不能受到妮娃的奉献与阿尔玛的豪放影响，而忘记自己身上所背负的重担。

　　这时，寝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我无力地转头往门口望去，却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站在门口的是妮娃。

　　藉着从窗外射进的光线，我看见她身上只有一件薄得可以清楚看出身体曲线的罩衫，也就是只穿着内衣。

　　我赶紧坐起来，转过头去。

　　「妮娃，你这身打扮……」

　　「卡纳克先生，请什么都别说。」

　　「可是——」

　　突然间，妮娃抱住了我。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推挤下，我被她推倒在地。在呼吸都变成白雾的寒冷夜晚里，她的身体已变得冰冷，不停颤抖。

　　「卡纳克先生……请您温暖我。」

　　「什——」

　　「我知道卡纳克先生在想什么。卡纳克先生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那个叫做莉洁的女人所说的话，已经让您相当动摇了。您在想，如果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如果真的能去一千年前，如果真的可以回到优莉叶小姐的身旁……」

　　「妮娃……」

　　「可是，优莉叶小姐并不这么希望。石碑上不是也写着『希望你在这个世界幸福地活下去』吗？

　　优莉叶小姐的愿望，应该是卡纳克先生在这个世界得到幸福才对啊！」

　　「可是，那是——」

　　「我就不行吗？」

　　我大吃一惊，顿时语塞。接着，我感觉到冰冷的泪水滴在我的额头上。

　　满溢着心意的泪水，从妮娃湿润的双眼滚落。

　　「我一直很喜欢卡纳克先生。我最喜欢的就是您了！结束石碑巡礼之后，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当然也是因为想要继续缅怀优莉叶小姐。

　　但是最大的原因，其实是想要待在卡纳克先生的身旁……」

　　妮娃颤抖着抱紧我。

　　「我是黑暗精灵，是拥有污秽身体的闇族。我知道，像我这种人不能喜欢上卡纳克这么优秀又温柔的人。可是……即便如此……呜……呜………」

　　妮娃的脸哭得皱成一团，拚命地想把自己的心意具体地表达出来。

　　「妮娃，我不认为你污秽。像你这么关心朋友又有行动力的人，实在很少见。我觉得你的灵魂美丽而澄清，不输仙女精灵。」

　　「才不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妮娃大声地喊道，接着强吻了我。

　　「才不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呢……我希望您在这个世界获得幸福，而不是回到一千年前去。我想继承优莉叶小姐的意念，让您幸福！

　　为了让您幸福，如果您不介意我的身体，喜欢怎么用就怎么用没关系……呜、呜呜呜。」

　　我感受到了……她那比言词还要深切的心意。

　　妮娃是想要告诉我，不要再做梦了。

　　的确，莉洁所说的话并不可信。但是，听到我有能力拯救因为我而被传送到一千年去，受尽痛苦而死的优莉叶，我的心怎么可能不动摇呢？

　　但是另一方面，这个村子里又有那么多人需要我。他们赐予我神官的地位，让我能够待在永眠的优莉叶身边。

　　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我坐起身，把妮娃抱上床。

　　「啊……」

　　我在仰卧的妮娃额头上轻轻地亲吻了一下，接着帮她盖上棉被。

　　「卡纳克先生？」

　　「我无法做到你所希望的事。」

　　「…………」

　　「在我心中，优莉叶是一种无可替代的存在，一辈子都不会变。所以我没办法轻易和你……呃……成为那种关系。

　　但是你的心意我都收到了唷。谢谢你。」

　　妮娃噙着泪，把棉被拉上来盖住嘴巴，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真的很谢谢你，妮娃。」

　　我轻抚着妮娃的头发，接着离开了房间。

　　我继续走到圣神殿外，仰望天空。

　　满天星斗闪烁，美不胜收，蓝月彷佛在追赶着红月一般缓缓地移勤。

　　我和优莉叶就像月亮一样——那两个无论怎么追，都不会有交集的月亮。

　　不要再做梦了。

　　我生活的是这个现实的世界。

　　这个有列尼伍斯、莉莉露、阿尔玛、奥丽维亚女王、古维尔大神官、索恩先生、雅希萝、赛连迪亚的神官大人……还有这个玛尔村的村民，以及妮娃存在的世界，才是我生活的世界。

　　我绝对不可能忘记优莉叶。但是，也不能因为太执着于优莉叶，而给关心我的人们添麻烦。

　　告诉我这一点的，就是妮娃。

　　她费尽心力想传达的讯息，确实已传进我的心里，并帮助我找回冷静的判断力。

　　没错。我听到「或许可以回到优莉叶身边」这句话就丧失了理智，忘记说出这番话的莉洁，其实是一个可疑的谜样人物。

　　莉洁到底是什么人？她真的是从伊斯特利亚来的吗？

　　她假扮成优莉叶的姿态，而且被阿尔玛的剑砍伤也丝毫不以为意。那并不是魔法，也不是什么奇怪的法术。至少拥有那种身体特征的种族，在亚连希亚是不存在的。

　　我究竟能不能打败莉洁呢？

　　不，我非得打败她不可。

　　为了关心我的人。

　　也为了继续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