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里　卡纳克与妮娃

　　我来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四周没有可称为景致的东西，空间里只有像油画颜料似的东西，如波浪般缓缓起伏。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于是我往光点走去。

　　最后视野变得宽广，但四周却被一片漆黑所包围。

　　这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间。

　　我不知道脚下有没有路，只有一种奇妙的浮游感，连自己到底是站着还是飘浮在空中，都无法判断。

　　「肚子好饿……」

　　突然有个声音传来。

　　「我的背好痛……」

　　那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啊……血，还在流个不停。」

　　这是优莉叶的声音！

　　「是不是把箭拔出来的时候，没有拔好呢？」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呜呜，好痛喔………」

　　砰！

　　耳边传来一声爆炸声，四周的景色顿时改变。

　　高耸的树木遮蔽了天空，潮湿的空气流动着。

　　这里是……杰诺亚？

　　我漫无目的地在森林中徘徊，四周忽然冒出了火焰，森林瞬间陷入了一片火海。

　　「不要！！」

　　叫声再度传入耳里。

　　「为什么！？为什么！？」

　　热风让喉咙感到灼热。

　　「啊啊……大家………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这种人力根本无法扑灭的火势，实在是无计可施。

　　景致又改变了。

　　这里是昏暗的牢狱。

　　「快了。再过不久，这里就会毁灭了。」

　　唔……这里是吉拉碉堡……

　　「你听，你听得到对吧？毁灭的脚步声……」

　　强风从嵌着铁栏杆的小窗户吹进来。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只要活着，就有可能获得幸福啊！」

　　牢狱开始摇晃，砂砾和尘埃从天花板掉落。

　　「要是死了，就绝对无法……得到幸福喔。」

　　接着，我又再次被漆黑包围。

　　「不要再这样了！」

　　我对着虚空大喊。

　　「够了！为什么要——」

　　（你最喜欢的这个女孩子，一定也曾多次这么想吧。）

　　那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莉洁！？你是莉洁吧！？」

　　眼前出现了一道光芒。一名黑发女子出现在光线之中。

　　那是莉洁。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这个女孩所承受的痛苦，远远超出你所能想象的范围，而且非常令人难受。）

　　「这我当然知道！」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

　　莉洁往前跨出了一步。

　　（我在伊斯特利亚看过无数人的人生，但没有一个人的命运，比这个叫做优莉叶的女孩还要悲惨。

　　我再说一次，这一切都是肇因于你。）

　　「呜呜……呜……是啊……」

　　（伊斯特利亚是个位在生死之间的隙缝，专属梦与意识的世界。但是，现在却因为亚连希亚人的关系，变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脆弱世界。）

　　她又再靠近我一步。

　　（你不想救她吗？）

　　「我当然想救她！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想要救她啊！！」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相信呢？就算是我刚才看过的世界，也可能是你所制造出来的幻觉啊！」

　　（幻觉？）

　　莉洁突然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叹息。

　　（你说那个女孩壮烈的人生、她所经历过的痛苦，全都是幻觉？）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我让你看见的，是那个女孩的意识喔。）

　　「可是，这种事根本就——」

　　（在伊斯特利亚，这些都是可能的。因为那是一个超越时间与空间的世界。）

　　「超越……时间与空间？」

　　（也不能怪你不相信啦。毕竟生活在亚连希亚的人们，是看不见伊斯特利亚的。就像被关在箱子里的人，无论如何都看不到箱子的外面一样。

　　不过，我想你只要看了这个，一定就会相信了。）

　　莉洁再度从我的眼前消失。

　　「卡纳克……啊，卡纳克……」

　　一个呼唤着我的声音，从比脚下更低的地方传来。

　　「卡纳克……我现在就去救你！我会保护你！」

　　眼前浮现了鲜红色的线条，线和线、圆和圆、文字和文字互相连结在一起。

　　这是什么？

　　这个形状彷佛似曾相识。

　　这个声音我好像听过。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绝对、绝对不让你死！」

　　优莉叶？

　　是优莉叶吗！？

　　「就算我的身体粉碎……就算付出我的生命，我也绝对不让你死！」

　　眼前的红色线条，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魔法阵。

　　接着，耳边传来响彻整个空间的叫声。

　　『遥远的伊斯特利亚啊！请用你的力量，使他的伤痊愈……阿尔巴达古！！』

　　这、这是……那个时候！？

　　红色的魔法阵变成一个球体，球体的下方裂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嘴巴，对我说道：

　　「你说要让我看的，就是你的那个姿态，对吧。银色的野兽……没想到那么温柔、那么体贴，总是被班上女孩子调侃的你，竟然隐藏着这种秘密。」

　　下一瞬间，球体融化在黑暗之中，把四周染成一片鲜红。

　　眼前所见的，是流着泪水，拼命想要说些什么的我。

　　「卡纳克……我已经听不见你的声音了，但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唷。

　　我也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到无法自拔呢。我们的心意好不容易相通了……却必须在这里分开，真是讨厌……」

　　呜呜、呜呜呜……

　　「我不想离开你……我不想和你分开。」

　　强烈的心念窜入我的体内，从胸口内侧紧紧地揪住我的心。

　　「卡纳克、卡纳克、卡纳克………」

　　视野被染成一片鲜红。那红色浓得……连我的脸都快要看不清楚了。

　　　　　　　　　　　「我……不要……」

　　「哇啊啊啊啊啊啊——？？？呃！」

　　我用双手捂住脸，跪在地上。

　　「莉洁……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要你拯救一切。）

　　莉洁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你看上面。）

　　我拾起头，只见一片巨大、漆黑的波浪，覆盖着天空。

　　（那就是黑梦，也就是混沌的起源。在过去，伊斯特和亚是个富饶而充满慈爱的世界，能够将人们从亚连希亚送来的欲望以及自私的梦——也就是「黑梦」，变成幸福的「白梦」。然而，随着黑梦的力量愈来愈强大，伊斯特利亚连自我净化能力都逐渐丧失，很快地荒废了。）

　　莉洁把手放在我的肩头。我从中感受不到一丝体温。

　　（现在的伊斯特利亚，成了一个被亚连希亚的人们恣意破坏的世界。被迫看不想看到的东西、被迫听不想听见的东西，就连不想知道的事情，也被迫一定要知道。你们倒好，可以随心所欲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住在伊斯特利亚的人们，根本承受不了啊。）

　　她的声音里，蕴含着无可言喻的愤怒。

　　（再这样下去，伊斯特利亚总有一天会毁灭。届时亚连希亚也会受到影响。所以我才想要你帮忙。）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只要直说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变成优莉叶的样子，又欺骗阿尔玛，还让妮娃睡着，更没有必要让我看那些东西……不是吗？」

　　（如果我用说的，你就相信我吗？）

　　「…………」

　　（而且，我的请求，必须让你承受相当大的痛苦。因此我希望你能下定决心，做好觉悟。）

　　「你的请求？」

　　（没错。那就是………）

　　莉洁在我的耳边低语道：

　　『我想要你当「黑梦魔王」。』

　　「黑梦魔王？」

　　『对呀。想要拯救伊斯特利亚和亚连希亚，就必须有人在亚连希亚担任黑梦魔王。原本的计划，是由我来当魔王。所以我才费尽了苦心，从伊斯特利亚来到这个亚连希亚。』

　　莉洁语带惋惜地说道，接着她继续说：

　　『但是呢，身为伊斯特利亚人的我，来到这里的代价，就是失去了肉体。没有肉体，我就不能成为接受黑梦的容器。而且，一般的肉体是没用的。若不是同时拥有强韧的精神与肉体的人，瞬间就会被黑梦给吞噬。』

　　………

　　『所以才非你不可。如果是银兽人的身体，就算接受了黑梦，一定也能撑得住。』

　　「我接受了黑梦之后，会变成怎样？」

　　『黑梦是梦境中最强的能量。在你接受黑梦的期间，伊斯特利亚就恢复能自我净化的能力。这样一来，一切就能得救了。』

　　「可是……可是，这为什么能救优莉叶？」

　　『黑梦魔王可以让黑梦成为自己的力量。这份力量强大到足以让人从位于现世的亚连希亚，前往伊斯特利亚喔。只要你想，无论是毁灭亚连希亚或是伊斯特和亚，你都办得到。』

　　「也就是说，只要利用这份力量，就连超越时空……」

　　『当然是可能的。』

　　「即使是回到一千年以前？」

　　『跟几年前没有关系。不要用亚连希亚的常识来思考。』

　　「我可以前往优莉叶的身边……」

　　『其实那个女孩所使用的阿尔巴达古，并不是亚连希亚的魔法，而是伊斯特利亚的力量——也就是黑梦的力量。所以，只要蓄积黑梦的力量，你便能前往一千年前，回到那个女孩的身边，而且还能用这份力量……将那个可怕的副作用消除。』

　　「我可以把玛尔所背负的……那份残酷的宿命消除！？」

　　『刚才让你看到的一切，就能证明我所说的话和黑梦的力量了吧。难道你想要抱着沉重的悔恨，永远和那个黑暗精灵在一起吗？』

　　莉洁走到我的面前，朝着天空高举起一只手。

　　四周逐渐变得明亮，纯白的亮光慢慢包围我们。

　　『好了，我的话就说到这里。接下来，就让你在那边决定吧。』

　　「那边？」

　　『对。觉醒与现实的世界，亚连希亚。』

　　莉洁被刺眼的光线笼罩，消失了身影。

　　「…………纳克……先生……卡纳克先生！」

　　「笨神官！喂！」

　　有人正在摇晃我的身体。

　　「妮娃……阿尔玛？」

　　一回神，我才发现原来自己被妮娃抱着。

　　「你为什么可以在敌人面前瞬间睡着啊！？」

　　敌人？他在说什么？

　　「你可能感觉过了好几个小时吧。但是在这个世界里，其实只经过了区区几秒钟而已。」

　　我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莉洁正坐在礼拜堂的祭坛上。

　　「超越时间和空间，就是这么一回事。你懂了吗？」

　　莉洁静静地站起身，缓缓走向我。

　　妮娃和阿尔玛瞬间放低重心，做好迎战的准备。

　　「再给你一点时间考虑一下好了。」

　　下一秒钟，妮娃用魔杖画出魔法阵，吟唱咒语。

　　「零度白雾！！」

　　莉洁的头顶出现一团黑色的雾状物体。那是能遮蔽敌人视线的幻术系魔法。紧接着，阿尔玛也用短剑从正面将莉洁的身体斩断！

　　「怎么样，这个家伙——」

　　阿尔玛吓了一跳。从莉洁那被斩断的身体流出的，不是血，而是沙子。

　　这么说来，莉洁曾说她没有肉体。

　　换言之，那只是构成莉洁现在形体的容器。

　　也就是………沙子。

　　阿尔玛愕然地僵立着，莉洁则若无其事地走过他的身旁。接着她弹了一下手指，覆盖在她头上的零度白雾便立即消散无踪。

　　「啊呜……」

　　莉洁拍拍妮娃的肩膀，便走出礼拜堂，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