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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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川口士
插畫:美弥月いつか
譯者:呂郁青
圖源: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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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沉眠的夢想與野心,於數百年後甦醒──
在戰場打倒巴謝拉後,堤格爾等人的敵人只剩嘉奴隆公爵了。
然而,原本占據首都的嘉奴隆,竟逃回了領地盧堤迪亞。
正當堤格爾等人重新整頓部隊,準備討伐嘉奴隆時,一名男子出現在眾人面前。
那男人自稱夏立爾,是三百年前建立布琉努王國的開國君主。他宣布要「搶奪這個國家」。
夏立爾簡單打發了『黑騎士』羅蘭,從眾人面前消失,並再次點燃布琉努的戰火。隱藏在他身後的,是來自遙遠庫勒涅的一群非人之物。
這一次,堤格爾與米拉將聯手挑戰建國英雄。
作者簡介
川口士
著有《帝剣のパラベラム》、《黒獅子城奇譚》、《魔彈之王與戰姬》、《折れた聖剣と帝冠の剣姫》、《千之魔劍與盾之少女》等作品。
已經來到覺得冰涼食品好吃的季節了。冰淇淋和刨冰等冰品不用說,我還在生活圈附近發現了好吃的烏龍冷麵,口袋名單又多一間店了。小說裡的世界當然沒有冰涼的食物可以吃,頂多把水果或酒泡在河水或井水中降溫而已。這麼一想,就會覺得米拉的拉斐亞斯真的很好用呢。
畫師簡介
美弥月いつか
住在北海道的插畫家。
本集登場,奪取了法隆身體的建國國王夏立爾,其實在初期就畫好人設圖了,可是沒想到他會這麼活躍。我想讀者們應該也很驚訝吧。話說回來,我在今年把使用十年的工作用螢幕換新。以4K解析度螢幕確認資料照片或檢查畫好的稿子時,畫面看起來實在漂亮,讓我覺得物超所值。



CONTENTS
序章
1 歸還
2 三面女神
3 國王從天而降
4 艾肯的使徒
5 令人不豫的勝利
末章
後記


序章
醒來時,第一個想法是「還沒死啊」。
可是,身體很重,有種深深陷入床墊中的感覺。正當國王茫然地看著天花板時,「你醒了?」一名男人出現,低頭看著他。
那是個身穿白絹長袍的男人,年紀約莫四十多歲。個子非常矮小,長相相當奇特。眼睛異常地細小,禿頭上戴著小帽子。
這男人是國王最初的部下,也是與國王一起經歷過最多甘苦的伙伴。雖然他和自己一樣,幾近七旬了,但由於某件事得到不老不死的力量,從此與衰老無緣。
對於這個國家的王,敢以「你醒了?」這種大不敬的口吻說話的,也只有這男人──嘉奴隆而已了。儘管有人對此感到不悅,可是國王只是笑笑,並不加以追究。成為連親兒子都要敬畏自己三分的立場後,嘉奴隆的這種態度,反而令他感到自在。
「離我說差不多要死了到現在,經過幾天了?」
國王躺著發問,「十天。」對方簡單地回答。
「怎麼一直死不掉。」
國王笑了起來。耳邊傳來無奈的嘆息。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明白死亡已經接近了呢?是無法翻身上馬時嗎?是睡眠品質變得極差時嗎?是嚐不出食物的味道時嗎?是感受到身體逐漸失去力氣時嗎?是握著劍時,手因無法承受那重量而發抖時嗎?
不論如何,由於感受到死亡近了,國王把國家的主要人物集合起來,告訴他們「我差不多要死了」。
反正人死了就沒了。閉眼之後的事與我無關。雖然國王這麼認為,但是在對驚訝、慌張的部下們交待未來該怎麼做的過程中,國王發現自己對這個國家,以及生活在這個國家的人們是有感情的,他不禁笑了。
兒子養得很傑出,而且有不少優秀的部下。自己創建的這個國家,應該不會因為自己死了,就立刻滅亡吧。
以大約四天交待完後事之後,也許因為疲勞吧,或者因為放心了呢,國王倒下了。
國王被運到床上安置,直到今天。期間似乎曾醒來進食與排泄,但都是在半夢半醒中度過的,所以沒有真實感。
「真的快死了嗎?」
嘉奴隆發問。「真的。」國王愉快地回答。
「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地圖。」
國王挺身坐起,嘉奴隆很快地把地圖拿來。
在預感死亡來臨之前,地圖就一直存在於國王的寢室了。看著地圖思考,是國王的工作,也是國王的樂趣。
國王把地圖攤開在腿上。地圖上畫著王國的全體疆域。由於建國至今,國土變化過許多次,每當有新的變化時,就會重新繪製地圖。
──變大了呢。
國王出生於孚日山脈,是稱為山民,一輩子在山中生活的少數部族的一員。國王的箭術與劍術都很優秀,擅長狩獵與戰鬥。
但他與家人或朋友不同,不想在山裡默默過一生。
「向上看的話,天空一望無際;向下看的話,大地沒有盡頭。你們為什麼不在意外面的事?為什麼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國王如此發問。過去,曾經有許多人下山闖蕩,可是最後都傷痕累累,身心俱疲地回來。那些人說,外頭的世界很艱難,地上全是令人痛苦的事。部族中的老人如此教誨國王。
「我才不會變成那樣。」
「每個人下山時,都是這麼說的。」
國王無視老人的話,逕自下山。
當時,將來被稱為布琉努的土地上,分布著許多豪族。他們為了爭奪霸權,使大地戰火連天。勢力最強的豪族,總共有五個。
下山的國王,首先成為傭兵,後來被其中一個大豪族僱用。
經歷了各種事情後,國王取代了那豪族。繼續被那豪族僱用,只會與其一起毀滅的危機感,以及野心,使國王在機緣巧合下,成為豪族。
得到兵力後,國王接連消滅了其他豪族,最後建立國家。
當時,國家的版圖很小。只有首都尼斯附近,以及盧堤迪亞、涅梅塔庫,與其他幾個小領地而已。
國王繼續四處征戰,在有輸有贏的情況下擴大版圖。奔馳於原野,穿梭於森林,翻山越嶺,並親眼見到了海洋與沙漠。天空與大地,全都比下山前想像的還要遼闊。
──雖然是自賣自誇,但我幹得挺好的嘛。
自己闖天下的歷史,活著的痕跡,全都記錄在大腿的這張地圖上。
別說領地了,原本連一小片土地都沒有的平民,建立了如此龐大的國家。是值得驕傲的成就,可以說是極為充實的人生吧。

「還有其他想要的東西嗎?」
嘉奴隆又問。
「劍。還有馬。」
國王看著地圖,下意識地說著。聲音中帶著霸氣。
布琉努周圍有不少小國與城邦。往東、往西、往南都能戰鬥。
掃蕩這些地方後,東邊將與吉斯塔特王國,東南將與墨吉涅王國相鄰。
此外,假如鎮壓了北海,除了吉斯塔特,還能與西北方的亞斯瓦爾交戰吧。吉斯塔特與亞斯瓦爾都和布琉努一樣,是新興國家。
如果身體能動,國王就能前往四方,親自帶兵作戰,贏得勝利了。
剛才那簡短的回答,與回答前的心境相反,充滿留戀之情。內心的最深處沒有得到滿足,其實只是接受了死亡即將到來,所以試圖整理一下自己的人生罷了。
──也只能這麼做了。因為自己已經連劍都握不住了。
國王苦笑起來,將視線從地圖移開,再次躺下。
嘉奴隆默默地看著他。國王突然想起當年與他做過的約定。
『如果我擔心的事成真……就用你的手,消滅我吧。』
嘉奴隆如此請求,自己也答應了。如今回想起來,真是白約定一場。
國王正想與嘉奴隆說話,睡魔卻襲了上來。
國王閉上眼睛,意識立刻落入黑暗深淵之中。
兩天後,布琉努的建國君主夏立爾停止呼吸。享壽六十七歲。
1 歸還
蕾琪公主帶著布琉努軍凱旋回到首都尼斯,是夏季中旬的某個早晨的事。距離與庶出王子巴謝拉決戰的奧舒歐爾之役,已經過了十天了。
蕾琪軍大約有三萬一千人,再加上俘虜兩萬四千人,場面相當壯觀。「人與馬,埋沒了整個地平線。」當天守在首都城牆上的士兵們,在日後如此回憶。
士兵們依照公主的命令,在首都西北方的草原上列隊。由於高聳的城牆遮住了強烈的陽光,使地面相當清涼,舒爽的風從士兵之間吹拂而過。
蕾琪來到士兵們前方,主要將領站在她身後。
「我──蕾琪•艾斯戴爾•羅亞爾•巴斯蒂安•夏立爾,在此再次感謝各位的勇敢。為了王家的名譽,以及個人的功勛,各位已經英勇地奮戰過了。我想,在各位之中,有想繼續在戰場立功的人,也有想回家鄉休息的人。為了讓先前的戰役成為各位一生的驕傲,今後我會努力盡棉薄之力。」

布琉努軍預定在尼斯留下兩萬三千士兵,其餘的部隊則先行解散。一部分的諸侯與士兵,將在論功行賞後回到自己領地。
雖然說戰爭時,兵力愈多愈有利,可是相對的,需要強大的後勤來補足糧食與武器。既然敵人只剩下嘉奴隆公爵,就必須調整士兵的人數。
再說,諸侯軍大多由平民組成,假如在承平時期,那些士兵現在應該在與農地奮戰才是。不趁現在回村裡耕作的話,田地將會荒蕪,今年的收成肯定會變差。
「為公主殿下戰鬥,是我們畢生的光榮。願諸神與始祖夏立爾賜予您加護,引導您走向勝利,得到安寧與和平。」
一名諸侯跪在蕾琪面前,代表歸鄉者向公主致意。士兵們高舉長槍,揮動軍旗,以咆哮回應那諸侯的話。
接著,蕾琪對被俘的士兵們開口:
「你們只是聽從長官的命令,完成自己的職責而已。所以我赦免你們。你們既不是敗軍,也不是俘虜,和我們一樣,都是布琉努的人民。我不要求你們盡士兵的義務,回自己領地,回自己家鄉,做自己該做的事吧。」
一名男子代表俘虜,在蕾琪前方跪下。
「感謝公主殿下的仁慈與寬大。今後我們將會依照您的命令,專心保護布琉努的大地。我們願意向佩爾克納斯與洛吉加司特發誓,在殿下高舉紅馬旗時,會比任何人都早奔向戰場。」
佩爾克納斯是布琉努王國信仰的十神中的主神。洛吉加司特是名譽與契約之神。以洛吉加司特之名起誓,是非常重的誓言。
順帶一提,俘虜中有四千人原本是奴隸,是敵軍主將巴謝拉向墨吉涅的奴隸商人買來的。其中有布琉努人、吉斯塔特人、亞斯瓦爾人、薩克斯坦人。布琉努人奴隸由蕾琪接收,其他國家的奴隸,則將與各國代表一起回到故國。
一部分的諸侯與士兵離去後,留下的士兵們開始在城外紮營。兩萬三千名士兵全數入城的話,肯定會造成混亂。
蕾琪回頭,看向自己身後的人們。他們是堤格爾與露蒂、「黑騎士」羅蘭、吉斯塔特的戰姬們、在緊要關頭趕來的亞斯瓦爾王國的桂妮薇亞公主,以及薩克斯坦王國的傭兵隊長西蒙。這些人中,只要少了任何一人,蕾琪都不可能獲勝。
一輛由四頭馬拉動的馬車來到蕾琪前方。車上鑲著許多黃金裝飾,並掛上女神的雕像。車身左右兩側分別畫有紅色身體,黑色鬃毛的馬,那是始祖夏立爾的愛馬,魔法寶馬貝亞德。
蕾琪的貼身護衛貞德從駕駛臺下來,向蕾琪行禮。蕾琪與桂妮薇亞扶著她的手,乘上馬車。堤格爾等人則分別騎在自己的馬上。
之所以讓桂妮薇亞與蕾琪同車,是基於政治方面的考量。桂妮薇亞是友軍中唯一與蕾琪平起平坐的人。再加上她是亞斯瓦爾的實質統治者,地位可能比蕾琪還要高,絕對不能失禮。
「走吧。」
蕾琪吩咐,馬車開始前進。
馬車穿過首都的城門,隨之而來的是響亮的歡呼與掌聲。
成千上萬的民眾擠在道路兩旁,高喊蕾琪與布琉努的名字,或是揮手,或是撒花,迎接公主入城。
直到幾天前為止,尼斯是由嘉奴隆公爵統治的。嘉奴隆把國王法隆與貝傑拉克公爵軟禁在王宮裡,將與法隆王或宰相玻德瓦親近的人們處死,以恐怖治理首都。
對每天過著心驚膽顫的生活,深怕被嘉奴隆盯上的首都人民而言,蕾琪可說是他們的救星。
道路上,每隔一定距離,都設置了裝滿葡萄酒與果實水的酒桶,供民眾自由飲用。這是蕾琪的指示。人民以飲料潤喉,充滿活力地吵鬧著,大聲歡呼,感謝王家與諸神。
歡呼聲不只獻給蕾琪,也落在以護衛身分在前方開路的露蒂,以及馬車後方的堤格爾與羅蘭身上。但是有不少人在見到堤格爾馬鞍上的黑弓時,露出訝異的眼神。
馬車來到柳貝隆山山腳的廣場。這裡同樣聚集了許多人,其中還有神殿長、工藝界與商界的代表。蕾琪走下馬車,環視他們道:
「難為各位父王法隆被逆賊嘉奴隆囚禁後忍辱負重到今天,真是辛苦你們了。但痛苦與不安的日子已經結束。我們已經討伐了巴謝拉。雖然萬惡根源的嘉奴隆逃回領地盧堤迪亞,可是已經沒有諸侯支持他,也沒有士兵聽從他的命令了。再過不久,我們將會徹底討伐他。」
蕾琪虛張聲勢地說著。既然父王的生還率低到令人絕望,那麼在討伐嘉奴隆之後,她勢必成為這個國家的統治者。必須趁現在裝出充滿自信的態度,贏得這些人的信任才行。
民眾的歡呼聲平息後,蕾琪再次開口:
「最重要的是今後。我們必須盡快恢復首都的和平與繁榮,使全國再次得到安寧。為此,請大家鼎力相助。」
神殿長與工商界代表們分別宣誓效忠蕾琪後,蕾琪又道:
「接下來,請各位要牢記這幾位的大名。他們是特地趕來支援我的戰友。」
蕾琪依續介紹了亞斯瓦爾的公主桂妮薇亞、吉斯塔特的戰姬,以及薩克斯坦的傭兵隊長西蒙。
神殿長等人驚異地看著蕾琪。法隆王曾經舉辦過狩獵大會,邀請諸國的王公貴族參加,以這樣的方式與諸國交流。雖然邊境的小紛爭沒有停止過,但法隆王的外交手腕仍然相當高明。但即使是那樣的法隆王,也不可能得到三國援軍。可是蕾琪做到了。
露蒂、堤格爾與羅蘭下馬。桂妮薇亞也牽著羅蘭的手,走下馬車。因為馬與馬車無法進入通往王宮的山路。
神殿長等人以敬佩的眼神目送公主與戰友離去。
上山時,堤格爾與羅蘭、露蒂、貞德一起圍繞著蕾琪前進。雖然羅蘭已經派人確認路上與王宮有沒有可疑人物了,但畢竟是直到幾天前,一直被嘉奴隆控制的場所,還是必須小心為上。
見到王宮的輪廓時,蕾琪輕輕吁了口氣,額頭上滲出薄汗。堤格爾見狀,解開腰間皮囊,遞給蕾琪。
「殿下,這是水,請飲用。」
「謝謝你。」
蕾琪乾脆地接過皮囊,將水一飲而盡。直到喝完,她才發現皮囊空了,臉難為情地紅了起來。
「對、對不起。我一個人喝完了……」
在這裡的,不是首都民眾面前那個儀態大方的公主,而是符合十八歲年齡的少女的表情。
「殿下不需要在意。您會覺得渴,是當然的。」
堤格爾搖頭。蕾琪一早在城外向士兵演講,又在強烈的陽光下,在大馬路慢慢前進,笑著向人民揮手,不可能不累。區區一袋水就能讓她感到輕鬆的話,堤格爾很樂意多準備幾袋。
──話說回來……
堤格爾移動視線,看向自己前方的露蒂的背影。
──她們倆,都很堅強呢。
知道嘉奴隆帶走法隆王與貝傑拉克公爵時,兩人的打擊與悲傷肯定極大。
可是,蕾琪當天就決定前往首都,露蒂也在隔天就表現得若無其事。
必須支持她們兩人才行。堤格爾心想。
「對了。」蕾琪表情稍微緩和下來,向堤格爾發問。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八年沒來尼斯了吧?有什麼感想呢?」
堤格爾困擾地搔頭,不知該如何回答。
「老實說,小時候來首都時的事,我幾乎不記得了。雖然記得萬塞訥獵場的事……」
萬塞訥獵場,是八年前堤格爾與蕾琪邂逅之處。也就是他射下鳥兒,烤鳥肉給蕾琪吃的場所,當然不可能忘記。
「那麼,告訴我你今天進入尼斯時的感想吧。」
蕾琪愉快地提出難題。堤格爾小聲沉吟,可是不能讓她等太久,只好說出進入首都時的第一印象。
「呃,城市很大,人又多,感覺似乎會迷路呢。」
就算是兒童,應該也能做出更像樣的回答吧。蕾琪輕笑起來。
「要好好記住城裡的道路哦。這很重要。」
堤格爾誠惶誠恐地答應。但是心裡覺得有點奇怪。蕾琪的話沒錯,但是不知為何,似乎有什麼深意。
──想太多了嗎?
堤格爾搖頭,甩開疑惑。他現在不是以普通的青年貴族,而是以將領的身分來王宮的。八成是因為太緊張了,所以才會想太多吧。
不久之後,一行人抵達王宮。
†
從去年秋天起,布琉努就陷入混亂之中。
開端是一名自稱是法隆王之子的青年巴謝拉,突然出現在王宮。透過嘉奴隆公爵的牽線,巴謝拉與國王見面,並被承認為國王的庶出之子。
從平民成為王子的巴謝拉,在監護人嘉奴隆公爵的協助下,建立許多功勛,在國內聲名大噪。這個時候,混亂還不嚴重。
冬季走到盡頭時,巴謝拉帶著數名諸侯與兩千多名士兵,突襲並包圍了位在西方邊境的納瓦拉要塞。當時,公主蕾琪正好造訪要塞。那時候,她以雷格那斯自稱,對世間隱瞞自己真正的性別。
巴謝拉聲稱蕾琪與納瓦拉騎士團團長羅蘭企圖暗殺自己,要求騎士團投降,並交出雷格那斯王子。蕾琪與騎士團當然拒絕接受這要求,雙方因此發生激烈衝突。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回到布琉努王國,是納瓦拉要塞遇襲十數天後的事。
他原本在薩克斯坦王國作客,在得知納瓦拉要塞發生異變後,快馬加鞭地趕回祖國。
與堤格爾同行的,有他的心上人,外號『凍漣的雪姬』的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自己的部下拉菲納克、米拉的部下,初老騎士加雷寧,以及外號『羅轟的月姬』的戰姬奧爾嘉•塔姆。
堤格爾被巴謝拉捉住時,童年玩伴露蒂安妮•貝傑拉克救了他。堤格爾加入了由露蒂成立的貝傑拉克游擊隊,與巴謝拉展開戰鬥。
春季中旬,嘉奴隆帶著手下突襲王宮,囚禁了法隆王與國王的護衛貝傑拉克公爵。掌控了國王與首都尼斯的巴謝拉與嘉奴隆,很明顯立於優勢。
但貝傑拉克游擊隊的堤格爾等人並不氣餒,蕾琪也不改與巴謝拉對決的決心。她在堤格爾與米拉的建議下,公布了自己其實自己是公主的真相,朝尼斯進軍。
十天前,蕾琪軍與巴謝拉軍決戰於奧舒歐爾平原。
勝者是蕾琪。雖然蕾琪軍處於劣勢,但多虧了亞斯瓦爾、薩克斯坦的救兵即時出現,一口氣扭轉了局面。巴謝拉在與羅蘭單挑時落敗,變身成怪物,從戰場消失。巴謝拉軍也因此失去鬥志,棄械投降。
如今,敵人只剩嘉奴隆而已。他以法隆王與貝傑拉克公爵為人質,逃回自己的領地盧堤迪亞。
蕾琪之所以不乘勝追擊,決定先回首都尼斯,有兩個原因。
第一,她必須以布琉努的統治者身分安撫人心,恢復首都的治安。
第二,重新編組軍隊,以確實地討伐嘉奴隆。
對堤格爾來說,嘉奴隆不只是叛國的逆賊。
因為嘉奴隆派兵攻打堤格爾的故鄉亞爾薩斯,想致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於死地。
假如沒有外號『銀閃的風姬』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相助,亞爾薩斯肯定已經化為焦土了。堤格爾絕不原諒打算那麼做的嘉奴隆。
不只如此,嘉奴隆還與魔物有關。
是不論如何,都非消滅不可的敵人。
†
進入王宮後,堤格爾等人分別在客房休息。為來自其他國家的賓客準備客房,是理所當然的對應,但因為堤格爾與羅蘭是布琉努軍的重要將領,所以也有相同的待遇。過於絢爛奢華的室內裝潢,使堤格爾與拉菲納克看得目瞪口呆。
堤格爾在豪華到令他不自在的客房中休息,在天色轉暗,氣溫變涼時,收到蕾琪的傳喚,前往會議室。
會議室中,除了蕾琪,還有五名男女。分別是米拉、露蒂、貞德、桂妮薇亞與西蒙。接下來要談的,是布琉努對友軍的酬謝內容。
──是說,我好像來錯地方了。
在場的,有兩名治理國家的公主、一名足以與大貴族相提並論的戰姬,至於西蒙,則是薩克斯坦的代表。而堤格爾,只是地方小領主之子而已。
可是,向亞斯瓦爾及薩克斯坦求援的,不是別人,正是堤格爾。正確來說,向薩克斯坦求援的是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但他們兩人異口同聲地說,能借到救兵,全是堤格爾的功勞。至於吉斯塔特,也是以與亞爾薩斯有友好關係為藉口,才能介入布琉努內戰的。最重要的是,因為蕾琪希望堤格爾出席,所以他沒有拒絕的餘地。
堤格爾與眾人寒暄後坐下。偷偷窺探米拉的表情。
一般而言,會出席這種場合的,是外號『光華的耀姬』的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但這次她說「這件事,妳參與得比我深入多了。」把出席會議的事交給米拉。
與堤格爾對上視線的米拉,臉上沒有笑容,僅以眼神回應。堤格爾心中一凜,繃緊精神。既然米拉是以吉斯塔特代表的姿態出席會議,自己也必須表現出布琉努將領應有的樣子才行。
侍女入內,在眾人面前放置銀杯。杯中裝著冷卻過的葡萄酒。蕾琪等侍女離開後,環視眾人。
「在此再次感謝吉斯塔特、亞斯瓦爾、薩克斯坦的各位。假如沒有你們的協助,我今天就不可能在這裡了。」
「蕾琪殿下,雖然我很高興聽到妳這麼說,但布琉努軍之所以能在最後獲勝,毫無疑問,是因為妳的實力哦。」
桂妮薇亞笑容滿面地說著。她穿著純白的禮服,看起來比穿著便於活動的絹服的蕾琪更像公主。
「優秀的將領、勇敢的士兵、援軍能及趕上的幸運,全是妳的實力。要記住這件事哦。」
「感謝您,桂妮薇亞殿下。」
「不用在意。因為我們以後有很長的日子要相處。話說回來──」
桂妮薇亞眼中閃爍著愉快的光芒。
「關於給我國的謝禮,等這場戰爭結束後,可以把羅蘭卿借給我國一年嗎?我想對羅蘭卿來說,這也會是很好的經驗。」
「我會考慮的。」
蕾琪在臉上掛起完美無缺的微笑,冷淡地打發桂妮薇亞。這不是桂妮薇亞第一次提出借走羅蘭的要求了。在前往首都的路上,她提出過好幾次相同的要求,到後來,蕾琪就變成這樣了。
「桂妮薇亞殿下,去年亞斯瓦爾內亂時,布琉努也給了妳不少幫助吧?考慮到那時的恩情,這要求有點超過了。」
米拉勸導似地牽制道。
「那麼,吉斯塔特想要什麼謝禮呢?可以告訴我嗎?」
桂妮薇亞的視線移到米拉身上。兩人的互動,使堤格爾緊張起來。依情況,他也許得假裝中立地站在米拉那邊才行。
米拉面不改色地承受桂妮薇亞的視線,看向蕾琪。
「首先是請殿下支付我們在這場戰爭中的花費。此外,包含我在內,請分別給予六名戰姬賞賜。因為我和奧爾嘉、蘇菲、伊莉莎維塔,以貝傑拉克游擊隊成員的身分出戰過許多次,艾蕾歐諾拉和宓莉莎則是率領軍隊保護亞爾薩斯不被嘉奴隆軍攻擊,並在諾伊維爾奮勇戰鬥。」
米拉的要求很合理,蕾琪也恢復正經的神色。
「這些事我都有聽說。我將以三萬枚金幣支付貴國在戰爭中的花費,並贈送金幣及鑲有寶石的短劍給各位戰姬。此外,也會寫感謝函向吉斯塔特國王致意。除了這些,還有其他的要求嗎?」
「目前沒有其他的要求了。布琉努今後應該會辛苦上一陣子,而且我們已經無償接收來自吉斯塔特的奴隸了。假如問還有什麼要求,就是希望殿下不會做出破壞兩國友情的事吧。」
米拉喝了一口葡萄酒,微笑著回答。
能回收成為奴隸的人民,對各國來說,都是求之不得的事。
奴隸是與墨吉涅戰鬥時被俘的士兵,或者被墨吉涅官兵從邊境附近村莊劫掠的平民,以及基於某些原因,被賣給奴隸商人的人。想救回他們,只有在戰爭中打贏墨吉涅,或者花錢贖回,這兩種方法而已。因此,光是能把這麼多奴隸帶回自國,就已經是相當大的功績了。
──不愧是米拉。
堤格爾表情不變地在心裡感到佩服。米拉之所以不做更多要求,不是因為不想破壞兩國的友情,也不是因為清心寡欲,而是為了「賣人情」。假如有萬一時,可以用這件事向布琉努討人情。這態度,這判斷,確實是吉斯塔特的戰姬該有的模樣。
但,米拉的話沒有就此結束。
「不過……希望殿下能賜給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充分的賞賜。」
眾人的視線集中在堤格爾身上。蕾琪笑問:
「我當然會那麼做。但為什麼妳要幫他開口呢?」
「殿下應該知道,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故鄉亞爾薩斯與我治理的奧爾米茲,從四年前起,就締結友好關係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地位提升的話,對我的公國而言,也是好事。」
「是啊,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確實與妳建立了良好的關係呢。」
兩人臉上都掛著平穩的笑容,但是氣氛微妙了起來。
堤格爾沉默地看著兩人。他懂米拉的想法。是為了施恩於自己,並觀察蕾琪的反應。而蕾琪之所以不高興,說不定是怕吉斯塔特透過堤格爾,干涉布琉努的內政。
──身為當事人,我也許該說點什麼才對……
雖然堤格爾這麼想,可是又有種不管說什麼,都會變成多嘴的感覺。就在堤格爾思考該怎麼辦時,露蒂先開口了。
「殿下,授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輝星章,您覺得如何呢?假如需要有力貴族的推薦,那麼請恕我自告奮勇,以貝傑拉克家之女的身分推薦他。」
「這樣很好。雖然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活躍不限於戰場,但他確實有這個資格呢。」
堤格爾知道自己臉紅了。這是出乎他料想的提議。輝星章只授與在戰場有傑出表現的騎士與戰士,對下級貴族與騎士而言,是能取得的勳章中,最高級的榮譽。
堤格爾想起去年春天,攻打墨吉涅時的事。總司令泰納帝公爵說過,會授與在戰鬥中有輝煌戰功的人輝星章。但是在那場戰爭中,沒有人得到輝星章。
──授與我,輝星章嗎……
如果真的能得到輝星章,那就是初代馮倫伯爵以來的殊榮了呢。
堤格爾正在感慨時,桂妮薇亞對米拉開口:
「怎麼了?妳也可以要求把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借妳哦,聽說他曾在妳那裡住了一年不是嗎?」
「不行。」
米拉還來不及說話,蕾琪已經傻眼地搖頭了。
「請別打算用這種方式拉友軍,桂妮薇亞殿下。如果您繼續這樣,那麼羅蘭卿的事,我就不考慮了。」
「雖然妳一直在逞強,但是可以撐到什麼時候呢?我是不會放棄的哦。」
桂妮薇亞綽有餘裕地挺胸說著,喝了口葡萄酒。變得很難纏了呢。米拉側眼看著她,如此心想。
──裝出任性的模樣,確實地尋找抓住主導權的機會。變得很像統治者了。
至於堤格爾,則是以眼神向露蒂與貞德求救,想改變會議室中的氣氛。露蒂笑容滿面地看他,貞德則面無表情,連眉毛都不動一下。只要場面不會對蕾琪不利,她就不打算開口吧。
堤格爾又看向西蒙。打從會議開始,這男人就沒說過半句話,但表情有如看熱鬧的鄉民。雖然不覺得能指望他,但他畢竟是薩克斯坦王子亞特里斯的代理人,所以還是必須發言的。
「西蒙閣下,你呢?亞特里斯王子有什麼要求嗎?」
堤格爾發問,西蒙露出看穿他心思的調侃笑容。西蒙今年三十一歲,儘管有張娃娃臉,不過大部分人應該只會記得他左頰的巨大傷疤吧。可是他在露出這種表情時,看起來就像想惡作劇的孩子似的。
「如果你說想來薩克斯坦玩,亞特里斯大人應該會很歡迎哦。」
堤格爾瞪了西蒙一眼。不希望事情變得更複雜。
「我一定會去向殿下致意的,但還得要一段時間。請先告訴我薩克斯坦想要的謝禮吧。」
「好啦。」西蒙點頭,斂起笑容,以正經的表情開口:
「薩克斯坦──派遣我們傭兵隊來的亞特里斯王子,總共有三個要求。第一,希望與布琉努締結為期三年的互不侵犯條約。雖然應該沒辦法因此完全消除邊境的小紛爭,但他還是想盡量減少磨擦。」
這些話,不只堤格爾,就連蕾琪也坐直身子,看向西蒙。米拉與桂妮薇亞也興味盎然地看著他。西蒙無視她們,繼續道:
「第二個要求,和其他國家一樣,是支付我們參戰的費用。王子不打算敲竹槓,所以用行情價支付就行。」
是比想像中更合理的要求。堤格爾在心中感謝薩克斯坦的亞特里斯。「第三個要求呢?」他發問,西蒙勾起嘴角。
「你們的敵人不是還沒完全消滅嗎?希望你們可以僱用我們,直到宰了對方為止。可以打折哦。」
這要求大出堤格爾的意料,他忍不住發問:
「我還以為你們談好謝禮後,就會回薩克斯坦了。難道不是嗎?」
「被解放的奴隸明天早上出發回去,不過王子叫我們盡可能地留下來幫忙。講白了,就是叫我們靠自己賺錢啦。」
很像傭兵會說的話。堤格爾努力忍住笑出來的衝動。
「雖然很感謝你們這麼說,但今天早上,已經有許多諸侯與士兵先回自己領地了。也就是說,我們現在不缺士兵。除了戰鬥之外,你們還能做什麼呢?」
之所以這麼問,一半是基於道義人情,另一半是期待對方能提供什麼策略。就像在等對方發問般,西蒙露出有如惡徒的笑容。
「我已經聽過你們軍隊的情況了。如果是我,我可以不戰鬥地降低敵軍士氣,減少他們的兵力哦。」
蕾琪等人驚訝地互看一眼。儘管西蒙的笑容使堤格爾產生不好的預感,但他不想就此結束這話題,點頭要西蒙繼續說下去。
「敵人是有領地的貴族對吧?也就是說,他們的士兵是從領地的村鎮徵召來的。既然如此,只要把敵方的村鎮全部搶奪一遍,燒個精光,並大肆宣傳這些事就行了。聽說家鄉被攻擊,不管是誰,都會心生動搖。如此一來士氣當然會相當低落,而且會出現一大堆逃兵。」
會議室內的氣氛變了。蕾琪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地瞪著西蒙。米拉皺眉,桂妮薇亞露出傻眼的表情。露蒂與貞德做好準備動作,只要蕾琪下令,就會立刻把西蒙攆出房間。
至於西蒙,則大模大樣地靠躺著椅背,臉上掛著卑劣的笑容。
堤格爾也同樣皺眉,但他沒有破口大罵,而是冷靜地思考西蒙的提議。
「西蒙閣下,我有件事想問你。」
眾人訝異地看向堤格爾。因為他的語氣中,沒有否定這提議的感覺。他該不會贊成西蒙的想法吧?
但眾人又立刻明白不是這回事。
「我們該如何防止敵人使用那種手段呢?」
蕾琪再次看向西蒙。這確實是令人在意的問題。西蒙和做提議時一樣,乾脆地回答:
「只能先下手為強了。搶先收走領地的糧食,讓村民撤離,在所有井水中下毒,放火燒毀整座村子。」
堤格爾用力捏著自己膝蓋。談論這件事,需要非常大的忍耐力。
「如果做不到呢……?」
「那就只好盡快砍下敵人主將的頭,結束戰爭了……不然,就是犧牲一些村鎮來掌握敵軍動向,以偷襲的方式打倒他們。大概就這樣吧。」
「亞特里斯殿下送了可靠的傭兵給我們呢。」
堤格爾總算露出笑容,誇張地聳肩。
──得感謝殿下才行呢。我和米拉是想不出這種手段的。
敵人是以殘暴知名的嘉奴隆,應該會積極地做西蒙建議的那些惡劣的事吧。就算沒辦法預防,只要能事先預料對方可能那麼做,就可以先做好心理準備。
堤格爾斂起表情,看向蕾琪:
「殿下,可以把他的傭兵部隊交給我指揮嗎?」
儘管蕾琪皺眉,但並不拒絕堤格爾的請求。
「……我知道了。就相信你吧。糧食由我準備。」
堤格爾深深垂頭道謝。
之後,話題轉換到亞斯瓦爾的謝禮上。
雖然桂妮薇亞還是想借走羅蘭,但蕾琪一直不肯點頭,再加上米拉從旁勸說,最後總算讓桂妮薇亞同意以支付參戰費用、犒賞參戰的士兵、在北海的貿易上做某種程度的讓步,作為謝禮。
「還有就是……希望王宮的各位能品嚐我國的紅茶。」
桂妮薇亞臉上掛著明亮的笑容,說道。堤格爾沒有漏看她瞥了一眼米拉的小動作。可是又不能因此打斷對話,只好保持沉默。
「品嚐紅茶?那是什麼意思?」
蕾琪不解地發問,桂妮薇亞微微探出身子道:
「在我國,沖泡紅茶時會加入山羊乳哦。我想請殿下喝喝看亞斯瓦爾式的紅茶,我想妳一定會喜歡的。雖然有些國家的怪人採用的是加入果醬的沖泡法,但身為王族的話,還是必須喝正確泡法的紅茶才行呢。」
堤格爾與露蒂臉色大變,視線忙碌地在米拉與桂妮薇亞之間來回。雖然米拉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桂妮薇亞,但堤格爾明白她是在強壓怒氣。
──對不起,米拉。
桂妮薇亞邀蕾琪喝紅茶,本身沒有任何問題。再說,她挖苦的是身為吉斯塔特人的米拉,假如身為布琉努人的自己幫腔,情況會因此變複雜的。一個搞不好,桂妮薇亞又會重新要求借走羅蘭,所以只能閉嘴了。
──之後再拜託殿下,請她也喝喝看米拉的紅茶吧。
如此這般的,會議在說不上圓滿的情況下,和平結束了。
†
堤格爾造訪米拉的房間,是在晚餐結束的一個小時後的事。
「你來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呢。」
米拉笑著開門迎接堤格爾。她與開會時一樣,仍然穿著軍服。但拿下了飾品,領子也鬆開了,看得出來是在休閒的狀態。
關上門後,兩人溫柔地相擁,接吻。感受過嘴唇的柔軟與身體的溫度後,雙方不約而同地放下環住的手。
「我來泡紅茶,你等等。」
堤格爾聞言,朝桌面看去。桌上除了燭臺,還有一整套的泡茶道具,以及數種茶葉。應該是為自己準備的吧。
米拉俐落地在兩只白瓷茶杯中倒入紅茶,拿起靠在牆邊的長槍。
那長槍上裝飾著藍與金色的花紋,槍頭部分有如以整塊沒有雜質的水晶切削而成,中央鑲著又大又美的紅寶石,是只有身為『凍漣的雪姬』的米拉才能使用的龍具。長槍的名字是拉斐亞斯,具有操縱寒氣的力量。
米拉將拉斐亞斯拿到桌邊,以槍頭釋放微量的寒氣。為了能在暑熱的夜晚喝得舒適,所以特地將茶水加以冷卻。
「既然你都來了,就到那邊喝吧。」
米拉看了一眼床鋪,說道。兩人分別拿起茶杯,一起坐在床上。「多謝款待。」堤格爾說完,把杯子拿到嘴邊。
獨特的香氣,微甜又清涼的液體通過喉嚨。淤積在體內的暑氣消失,疲勞感也減輕了許多。堤格爾滿足地嘆了口氣。甜味應該來自於放了少許的葡萄果醬吧。
雖然紅茶是涼的,但堤格爾心裡很暖。儘管想細細品嚐,可是堤格爾第二口就把茶水喝到見底。米拉笑著接過空茶杯,倒入新的紅茶。
「傍晚的會議,辛苦你了。你變優秀了呢。」
米拉靠在堤格爾肩頭,仰頭看著他。堤格爾靦腆地搔頭。
「有嗎?我覺得我的回答不怎麼聰明呢。」
「這樣就好。」
米拉搖頭,及腰的藍髮隨之晃動。
「在那種會議上,最糟的是故意裝模作樣,說出違心之論或過於激烈的發言哦。你有好好說出該說的話,而且沒有失言,這樣就及格了。」
「這是最棒的讚美。」
堤格爾笑著回應。「對了──」他接著想起一件事。
「會議結束後,我邀請蕾琪殿下也喝喝妳泡的紅茶。雖然這兩天抽不出時間,不過殿下答應,會空出時間喝茶的。」
「用、用不著特地那麼做啦……」
米拉紅著臉,別過頭說道。她喝了一口紅茶後,「謝謝。」以細若蚊鳴的聲音道謝,接著改變話題。
「我和蘇菲她們吃過晚餐了。你呢?」
「我是和拉菲納克、加雷寧閣下、漢米許閣下一起吃的。雖然我也找了西蒙閣下,但被他拒絕了。」
漢米許是桂妮薇亞公主的部下。身材高壯,以長弓為武器。是堤格爾與米拉在亞斯瓦爾時並肩作戰的戰友。
奧舒歐爾之役結束後,堤格爾向桂妮薇亞道謝,並驚喜地與漢米許相會。可是仔細一看,漢米許的神情相當憔悴。他對訝異的堤格爾說: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假如你不得不與公主殿下單獨旅行,請千萬要堅強。旅程中,我不知道多少次以為自己是在照顧剛學步的幼兒……」
在那之後,由於雙方都很忙碌,所以直到今天,才總算有機會一起吃飯,好好聊上一聊。
聽完堤格爾的話,米拉說起自己這邊的事:
「殿下幫我們準備的晚餐,很美味哦。而且在場的只有戰姬,感覺很輕鬆呢。所以我們也趁機教宓莉莎和奧爾嘉餐桌禮儀。」
外號『虛影的幻姬』的宓莉莎•葛林卡出生於偏僻的鄉村,成為戰姬還不滿兩年,有許多必須學習的事。宮廷餐桌禮儀也是其中之一。
至於外號『羅轟的月姬』與『斧姬』的奧爾嘉•塔姆,是大草原上的遊牧民族出身,當然也不懂宮廷餐桌禮儀。
假如是在吉斯塔特用餐,就算禮儀不夠完美,眾人也會睜隻眼閉隻眼,但這裡是布琉努王宮。不能被布琉努的諸侯或官員在背後說「戰姬們連餐桌禮儀都不懂呢」這種閒話。所以米拉與蘇菲乾脆做起機會教育。
「那還真辛苦。」
就教養而言,與宓莉莎與奧爾嘉處境相似的堤格爾不由得感到同情。
「雖然說難得能在王宮用餐,我們也想自由地吃飯,但她們倆今後還要當很多年的戰姬,所以趁現在先把禮儀學起來比較好。話說回來,最讓人意外的,是艾蕾歐諾拉。」
米拉稍微露出驚訝的神情。
「粗魯無文的代名詞,吃起飯來像小孩子一樣的艾蕾歐諾拉,居然以近乎完美的禮儀吃完所有料理。聽說是莉姆亞莉夏教她的。」
莉姆亞莉夏是艾蓮的副官,也是艾蓮多年來的摯友。居然能把那個自由奔放的艾蓮教到這程度,真是了不起。堤格爾感到很佩服。
「不過那些繁文縟節似乎嚴重耗損艾蕾歐諾拉的精神。所以她一直提議,晚一點要不要偷偷溜到城裡酒館放鬆一下。」
「還是別去吧。雖然城裡現在很熱鬧,但今早凱旋入城時,有太多人見到妳們了。假如被認出來,一定會造成騷動的。」
「太受歡迎,也很累人呢。」米拉誇張地聳肩。
兩人一面喝著紅茶,一面天南地北地聊著。話題告一個段落時,堤格爾朝窗外望去。數不清的繁星,正在黑色的夜空閃爍不已。
「──吶,米拉。」
堤格爾稍微猶豫了一下,維持著看著窗外的姿勢,豁出去地發問:
「我的箭,還沒抵達蒼冰星嗎?」
蒼冰星。只有在冬季中的極短暫時期裡,才會在空中閃耀的,發出冰凍般光芒的藍色明星。
據說,只要把箭射中蒼冰星,不管許的是什麼願望,都能實現。
那是吉斯塔特自古流傳的傳說。
四年前,堤格爾向米拉表白心意的那個冬夜,米拉告訴他這個傳說。
『我會一直等待的。等待你的箭射中蒼冰星的那一天。』
這就是堤格爾追求功勛的原因。
「這個嘛……」
米拉放下白瓷茶杯,也朝窗外看去。現在是夏季,當然見不到蒼冰星。但兩人都能鮮明地想起在深淵的盡頭發出藍色光芒的那顆明星。
米拉閉上眼睛,確認自己想法似地,緩緩地說出結論。由於無法壓抑高昂的情緒,米拉的臉上泛起一層紅暈。
「我想,應該……不對,肯定抵達了。」
「這表示……」堤格爾的聲音中帶著熱度,拿著瓷杯的手不自覺地用力。
「可以公開我們的關係了嗎?」
「我想還是再緩緩吧。」
米拉斷然說道。堤格爾看著她,忍不住露出沮喪的表情。米拉誇張地聳肩。
「沒辦法。聽蘇菲說,現在的布琉努,還是有諸侯相信你和吉斯塔特私通的謠言。假如現在公開我們的關係,一定會造成許多麻煩。」
堤格爾與吉斯塔特私通的謠言,是嘉奴隆的心腹葛雷亞斯特侯爵散布的。堤格爾還以為葛雷亞斯特侯爵被殺,嘉奴隆叛變的事人盡皆知的現在,已經沒人會相信那謠言了,但現實似乎不是如此。
「為什麼那些諸侯相信那謠言呢?是因為眼紅。因為你的功勞太大,所以嫉妒你。」
米拉憤憤地啐道。堤格爾露出不知該說什麼的表情,仰望天花板。
邊境小地方的領主之子,向三個國家討救兵,三個國家也都爽快地派出援軍。這種事,確實令人難以接受呢。更何況在此之前,堤格爾一直不是什麼戰功彪炳的人物,武器又是布琉努人看不起的弓箭。
「如果只有這樣,只要請蕾琪殿下幫忙說服那些諸侯就好……可是想想傍晚開會時,殿下的態度。如果把我們的事告訴殿下,她一定會認為我想把你帶回吉斯塔特吧。那樣一來,她一定會強烈反對我們,就算想使用『祝福』,肯定也行不通。」
所謂的「祝福」,是請有強大發言權的人祝福兩人的關係,以軟化反對者的態度。這是薩克斯坦王子亞特里斯教堤格爾的方法。
堤格爾沉吟起來。他想像著蕾琪知道兩人關係後的反應,確實很有可能是米拉說的那樣。有求於人時,最好趁對方心情好的時候開口。
「確實再緩緩會比較好。但是,妳覺得什麼時候才能說呢?」
「討伐完嘉奴隆後。」
米拉立刻回答。堤格爾不由得凝視著她。米拉將臉撇到一旁。
「等到戰爭完全結束,殿下應該也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了。再說,假如殿下成為布琉努真正的統治者,應該會舉行宴會,盛大地慶祝吧。到時候,喜上加喜會更吉利──你應該能忍到那時候吧?」
雖然最後一句是半開玩笑地說的,但堤格爾用力點頭。
「當然。不過我開始想盡快討伐嘉奴隆了。」
開完會後,蕾琪說需要花上三、四天的時間掌握首都的現況,做必要的整頓。之後才會召開討伐嘉奴隆的軍事會議。之後又要幾天做準備,才能出兵吧。堤格爾粗估,至少要八天後才能開始進軍。
當然,堤格爾不認為與嘉奴隆的決戰能簡單結束。但既然有了明確的目標,鬥志就源源不絕地湧上。
米拉回頭看他,苦笑起來。
「之後就不需要更多功勛了。比起立功,要好好保護自己。」
說完,米拉閉上眼睛。堤格爾摟住她的肩膀。
在燭光的照射下。兩道身影合而為一。
†
緩慢前進的車輪聲在空氣中振動,被驚擾的鳥兒拍動翅膀,飛向空中。
一輛由一匹馬牽引的載貨馬車,在貫穿森林的幹道上緩緩前進。堤格爾與露蒂並肩坐在駕駛臺上,握著韁繩的是堤格爾。
蕾琪凱旋回到尼斯的隔天,兩人前去拜訪與貝傑拉克家熟識的鐵匠。早餐後,露蒂來到堤格爾的房間,邀他一起出門。
堤格爾二話不說地答應。他原本想找米拉一起去,可是她與其他戰姬都不在王宮,只好兩個人出發。
離開城門約一個小時後,載貨馬車駛進森林。雖然外頭的陽光毒辣,但森林裡相當清涼。
堤格爾一面留意著不讓馬車偏離道路,一面觀察露蒂的模樣。離開尼斯後,她的心情一直很好,甚至哼起了小曲。
「春天在花園吃乳酪,夏天在湖邊,秋天在森林,冬天在火爐前。春天的小提籃放著葡萄酒,夏天是果實水,秋天是堅果,冬天是手套。」
「小時候有聽過這首歌呢。」
「是啊。因為是我們出生前就流傳的歌曲嘛。是說,像這樣周圍沒有其他人的話,就會想起一起在亞爾薩斯玩的事呢。」
露蒂的話,使堤格爾回憶起十歲到十四歲時的事。雖然對堤格爾來說,是理所當然的,見慣了的事物,可是對露蒂而言,一切全都如此新鮮,使她又是驚訝,又是大笑,又是感動。儘管堤格爾老是被露蒂耍得團團轉,但也覺得很開心。
「我們在森林裡玩了很多遊戲呢。爬樹、捉迷藏、撿果實、吹草笛……」
「乾脆改變行程,今天在森林裡玩個夠吧。我有帶乳酪哦。」
露蒂輕拍腰側,那兒掛著裝著乳酪的小皮袋。
「雖然這提議很有魅力,但下次再說吧。不能為了玩耍而長時間離開首都呢。」
「真是太可惜了。」
露蒂說著,身子一歪,將頭靠在堤格爾肩上。絹絲般的銀白色髮絲散發出化妝品的香氣,刮搔著堤格爾的鼻腔。
「這種程度的話,應該可以吧?」
露蒂撒嬌似地說著,「好啦。」堤格爾苦笑著答應。
馬車繼續前進,過了一段時間,露蒂突然發問:
「話說回來,你和米拉接吻過了吧?」
堤格爾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拉緊韁繩,使馬兒不滿地噴氣。
「妳莫名其妙在說什麼啊?」
「這反應,很可疑呢。接吻過了?」
幾秒後,「是啊。」堤格爾以生硬的語氣回答。兩人接吻的次數早就多到數不清了,事到如今,根本沒什麼好害羞的。但堤格爾的聲音還是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接吻的方法正確嗎?」
「咦?」堤格爾呆住了。接吻還有分正確或不正確的方法嗎?他從來沒想過這種問題。但回想過去接吻時的情況,米拉似乎沒有什麼不滿。
也許心中的動搖被看穿了吧,露蒂愉快地笑了起來。
「要不要讓姊姊教你正確的接吻方法?既然你已經和米拉做過了,和我就只是練習而已,完全沒有問題哦。」
「別開我玩笑啦。」
堤格爾苦笑,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他窺伺露蒂的表情,見到形狀姣好的嘴唇,連忙逼自己收回視線。
正當堤格爾對自己的反應傻眼時,幾縷銀白色的髮絲擱在自己手臂上。又想開我玩笑了嗎?堤格爾如此心想,轉頭一看,把原本想說的話吞進肚子裡。
只見露蒂閉上眼睛,安靜地睡著了。仔細一看,她在眼睛周圍搽了厚厚的白粉,彷彿想蓋住哭過的痕跡似的。
──之所以故作開朗,是為了掩飾悲傷……應該不只如此吧。
是為了繼續前進,所以裝得若無其事。既然如此,自己也該這麼做。
堤格爾重新握好韁繩,以免露蒂的頭從自己肩膀滑落。
──雖然露蒂描述過要去的建築物長什麼樣子,不怕找不到目標……但她去那種地方做什麼呢?
堤格爾轉動頸部,看向後方的載貨臺。除了自己的黑弓與露蒂的劍、裝著食物與水壺的袋子之外,還有一個又長又大,被布包起的物品。感覺像長槍或大劍,「這是祕密。」可是露蒂只是這麼說,不肯告訴自己真相。
馬車緩慢地前進著。
露蒂睡著後,過了約三十分鐘,馬車抵達了目的地。
外觀是三棟相連的三角形屋頂小屋,但由於見得到樑柱,所以應該是堅固的建築吧。被煤灰燻黑的煙囪,正裊裊冒出輕煙。明白屋裡有人,堤格爾露出安心的笑容。
他輕搖露蒂肩膀,露蒂打了個呵欠,睜開眼睛。望著堤格爾的眼瞳右眼碧藍,左眼鮮紅。這樣的眸子,稱為異彩虹瞳。
「到囉。」堤格爾說道。露蒂開心地把身體挨近,將嘴唇按在他臉頰上。措不及防的突襲,堤格爾根本無法防備。
堤格爾正因此發怔,露蒂又伸舌在他臉頰一舔,才總算緩緩退開。她看著堤格爾,眼中帶著妖豔的光芒。
「這是給車夫的謝禮。這種程度的話,應該沒關係吧?」
「……這不是正確的接吻吧?」
堤格爾勉強發問,露蒂調皮地對他眨了眨眼。
「在意的話,下次再好好教你吧。我要把行李搬下來了,來幫忙吧。我一個人拿那個,有點太重。」
露蒂說完,跳下地面,伸了個懶腰。
堤格爾撫著剛才被舔過的臉頰,困擾地搔頭。
與露蒂單獨相處時,就會想起小時候玩在一起的事。在森林裡時,兩人經常躲在樹木後方或草叢裡,互相嚇對方。或是爬樹、以樹枝在地上畫圖、觀察螞蟻搬運食物的模樣。
當時的自己,果然是喜歡露蒂的吧。可是那時候沒有喜歡的概念,所以也沒有發現自己的情愫。
堤格爾把家傳寶弓兼戰友的黑弓揹在身後,將行李袋擱在肩上。露蒂也把劍掛在腰上。接著,兩人一起把被布包著的物品搬到小屋前。
露蒂敲門呼喚,大約十秒後,門被打開,出現一名年紀三十五歲左右的高大男人。
那男人有一張圓臉,鼻子以下生著濃密的絡腮鬍,壯碩的身體將黑色服裝撐得很緊。額頭上綁著頭巾,手中拿著鐵鎚。
「哦,這不是貝傑拉克家的小姐嗎?」
「德司朗,好久不見了。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呢。」
男人見到露蒂,笑著寒暄。露蒂也笑顏以對。
「我今天來,是有事要拜託你。對了,他是比一般朋友還要好,但還不到戀人程度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露蒂的說法使堤格爾苦笑,向德司朗問候。但德司朗不回話,只是上下打量著他,點頭致意後看向露蒂。
「是要找我製作什麼嗎?總之請兩位先進來吧。我去把馬栓在馬房。是說,今天客人不少呢。」
德司朗把鐵鎚插在腰帶上,從露蒂身邊經過,朝馬車走去。露蒂帶頭,與堤格爾一前一後地走進屋子。
屋內頗為昏暗,但是很寬敞。前方有三道門並排,右側的牆上掛著劍與長槍、斧頭等各式各樣的武器,很有鐵匠之家的感覺。
左側的牆邊是老舊的櫃子,上面放著拳頭大的銀塊、有奇妙花紋的石頭、浸泡著藥草的玻璃瓶等等。
「這是鐵匠的家……嗎?」
堤格爾不由得倒抽一口氣。德司朗給人的感覺,確實像個鐵匠。可是,見到櫃子上的那些東西後,就無法完全那麼認為。
「工房在這邊哦。」
露蒂毫不在意櫃子上的東西,熟門熟路地朝最右邊的門前進。堤格爾遲疑地跟在她身後。
一進入工房,熱氣與鐵的氣味立刻包圍著兩人。
工房中央有一張寬大到足以放置大劍的桌子,牆邊設置著大型熔爐。
地板上井然有序地放著銼刀與鐵砧、裝有鐵圈的木箱、裝滿水的木桶,以及各種道具。
熔爐前有兩道人影。堤格爾原本以為他們是德司朗的弟子,但又立刻明白自己錯了。因為那兩人非常眼熟。
「羅蘭閣下、桂妮薇亞殿下……」
堤格爾忍不住出聲叫喚,兩人朝他看來。
羅蘭穿著樸素的麻衣,沒有穿戴鎧甲。
桂妮薇亞身上也不是平常穿的純白禮服,而是麻與紗組合而成的透氣服裝。雖然不像一國公主會穿的衣服,但她似乎挺中意的。仔細想想,在亞斯瓦爾時,她也很喜歡變裝後在城裡走動。
「這不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與露蒂安妮閣下嗎?你們怎麼會來這裡?」
羅蘭面露意外之色,但是又想起什麼似地點頭。
「對了,貝傑拉克公爵家一直支援著這裡呢。」
「是的,從德司朗的曾祖父那代就開始了。羅蘭閣下與殿下又為什麼會來這裡呢?」
露蒂把帶來的物品放在房間中央的桌上,發問。
「我想趁現在保養一下杜蘭達爾。」
羅蘭說著,看向牆邊。外號「不敗之劍」的王國寶劍杜蘭達爾正靠在牆上。
「其實從亞斯瓦爾回來後,我已經請德司朗閣下保養過一次了,可是在這次的戰鬥中又耗損得很厲害,所以我想趁現在保養好寶劍,以萬全的態勢與嘉奴隆戰鬥。」
「我從羅蘭閣下那兒聽說這件事,所以要求與他同行。保養王國寶劍的場面太稀奇了,我一定要看看。」
桂妮薇亞笑容可掬地說著,「原來如此。」堤格爾與露蒂只能乾笑著回應。
──很難拒絕呢。
羅蘭和蕾琪一定都不知道該拿桂妮薇亞怎麼辦。可是比起把她關在王宮,不如讓她自由活動來得好。他們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漢米許閣下似乎沒來……
是因為桂妮薇亞暗示想與羅蘭獨處嗎?或者是顧慮桂妮薇亞的想法,所以故意留在王宮呢?雖然說身為亞斯瓦爾騎士,不該這麼做……不論如何,堤格爾都很同情他。
「話說回來,為什麼是找住在這種地方的鐵匠保養寶劍呢?一般而言,應該是命令宮廷的御用鐵匠保養吧?」
桂妮薇亞轉身環視工房,不解地發問。回答她的是露蒂。
「直到到曾祖父的那一代為止,德司朗家都是我國的宮廷御用鐵匠。而且就我所知,知道正確保養寶劍的方法的,只有德司朗家而已。」
「正確保養寶劍的方法?」
桂妮薇亞繼續發問,羅蘭看著杜蘭達爾,說道:
「就算是使用杜蘭達爾的我,也不知道這把寶劍是以什麼材質製作的。只能確定不是鐵或銀。說不定就如神話中說的,是精靈賜予的寶劍吧。」
在布琉努的建國神話中,始祖夏立爾是在柳貝隆山遇見諸神派遣的精靈,得到寶劍杜蘭達爾與魔法寶馬貝亞德的。
「因為是精靈賜予的寶劍,所以有特殊的保養方法。請您這麼想吧。」
就在這時,德司朗走進工房。他手中拎著好幾個拳頭大的麻袋,環視眾人。
「看來大家似乎都認識呢。對不起啊,大小姐,我要先看看羅蘭閣下的劍,請稍等一下。」
德司朗從眾人身邊經過,把麻袋放在桌上,朝放在牆邊的杜蘭達爾走去。他將鼻尖湊到劍身前,仔細觀察整把寶劍,最後向後退開,嘆了口氣。
「雖然每次都有細小的傷口,可是這次不但劍刃倒捲,而且連劍身都扭曲變形了。去年你說你砍了名叫大象的生物還有魔物,才會嚴重受損,這次又是和什麼戰鬥了呢?」
「我砍了好幾頭龍。除此之外,還和比我更強的戰士戰鬥。而且對方的武器不比杜蘭達爾遜色。」
「如果這些話不是你說的,我一定會以為是醉漢在胡扯,或是聽了什麼英雄故事呢。」
聽了德司朗的話,堤格爾忍不住用力點頭。羅蘭與就算米拉與露蒂兩人齊上也贏不了的巴謝拉單挑,而且獲勝了。假如不知道羅蘭是什麼樣的人物,一定無法相信有這種事吧。
至於羅蘭,則是以意外的表情看著堤格爾。
「你與魔物戰鬥的次數,比我還多吧?」
堤格爾無法反駁,露蒂與桂妮薇亞看著他輕笑。
德司朗從桌上拿起一只麻袋,再次走到杜蘭達爾前方。他從袋中抓了一把粉末狀的東西,灑在整把寶劍上。
「那是什麼?」
堤格爾好奇地發問,德司朗背對著他回答:
「這是以有驅魔之力的樹燒成的木灰。但我不會告訴你是哪種樹的。」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也許明白堤格爾與桂妮薇亞的疑惑吧,德司朗加以解釋:
「雖然這麼形容王國寶劍很無禮,但這傢伙真的很亂七八糟。就算受損或變形,也會自己恢復原狀。可是依受損的程度,有時得花上好幾十天才能完全復原。灑這種灰的話,可以加快復原的速度。」
堤格爾瞪大眼睛。但是又能接受這說法。因為他在杜蘭達爾身上感受到與戰姬們的龍具相似的不可思議之力。
──放在那櫃子裡的,都是保養寶劍的必要物品嗎?
早知道就找米拉一起來了,她一定會非常感興趣。
「為什麼這麼做有效?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照著祖先代代相傳的方法去做而已。也許真的如神話相傳的,這把劍是諸神或精靈製造的吧。」
「那麼,要不要試試看,這做法對其他的劍是不是一也有相同的效果呢?」
該說當然嗎?提議的是桂妮薇亞。德司朗回頭,以困惑的表情看著她。桂妮薇亞得意地挺胸。
「雖然剛才我自稱旅人可爾契肯,其實我是亞斯瓦爾的公主哦。」
德司朗驚疑地以視線向羅蘭與露蒂發問,兩人無言地點頭。
「這樣你就知道我說的是真的了呢。我國也有叫卡里博恩的寶劍,你也幫我保養保養它吧。由於那寶劍失傳已久,最近才再次現身,所以不知道保養的方法。我下次拿來……」
「這我做不到。不是,小人無能,無法勝任這個工作……」
德司朗很快地回神,向桂妮薇亞深深低頭推辭。堤格爾等人也連忙幫德司朗說話。雖然卡里博恩的感覺和杜蘭達爾有點類似,但畢竟是不同的物品。假如卡里博恩因此出現什麼閃失,所有人都擔待不起。
被拒絕的桂妮薇亞可愛地鼓著腮幫子,羅蘭再次低頭請求,總算使她打消這個念頭。「你欠我一次人情哦。」但是她又蠻橫地這麼說。
在那之後,德司朗又在杜蘭達爾的劍身上灑了什麼粉末,將其浸泡在水中,最後放入熊熊燃燒的熔爐裡。
「保養大概要半天後才會結束吧──好了,大小姐的要求是什麼呢?」
德司朗朝房間中央的桌子走去,露蒂也來到桌前,打開包住物品的布巾。堤格爾與羅蘭瞪大眼睛。
從包裹中現身的,是一把變形了的白色斷劍。
「這是巴謝拉的……」
堤格爾呻吟起來。巴謝拉的白色大劍,強度足以與杜蘭達爾或拉斐亞斯匹敵,相當可怕。雖然他聽說那把劍在奧舒歐爾之役中,被羅蘭砍斷了,但是不知道斷劍被露蒂回收了。
「這就是羅蘭閣下剛才說的,不比杜蘭達爾遜色的武器。」
露蒂看向德司朗,異色的眸子中充滿堅定的決心。
「請你以這把斷劍為材料,幫我打造一把全新的劍。這件事,只能拜託傳承了杜蘭達爾的保養方法,而且鍛造技術高明的你了。」
堤格爾感佩地看著露蒂的側臉。不論如何,露蒂都想親手討伐嘉奴隆。雖然說就算有強度不下巴謝拉的劍的武器,也不一定對嘉奴隆管用,但總比以普通的刀劍挑戰嘉奴隆來得有機會。
德司朗沒有立刻答應。他嚴肅地凝視著桌上的斷劍,從腰間拿出鐵鎚,不客氣地敲打劍身。清脆的金屬敲擊聲響遍工房。
「既然不比杜蘭達爾遜色,表示這也不是鐵製的吧……大小姐,妳想什麼時候交貨?」
「八天……不,最好是七天後。」
德司朗發出傻眼似的呻吟。
「就算是鐵劍,想鍛造出優質的劍,也需要十天時間。更何況這種連材質都不明的東西,光是調查怎麼鍛造,就得花上五天哦。」
「我也知道這樣很強人所難。就算把這把劍全部打碎也沒有關係。」
可是露蒂毫不退讓。德司朗長嘆了口氣,卻也沒拒絕。
「既然是大小姐的要求,我就試試吧。但是不保證結果哦。」
「謝謝。我一定會回報你的恩情的。」
露蒂深深低頭道謝。
時間寶貴,我要立刻開工。由於德司朗這麼說,堤格爾等人向他致意後,離開了工房。
「因為我的任性,影響到您了。對不起……」
露蒂向羅蘭深深鞠躬道歉。由於杜蘭達爾的保養將與打造露蒂的劍同時進行,所以變成得花一天以上的時間,才能結束。
羅蘭微笑著搖頭。
「不用在意。如果能多出一把不遜於巴謝拉的劍,我也會覺得比較踏實。而且德司朗閣下說,保養完畢後,他會立刻把杜蘭達爾送回王宮。不過這樣一來,可能會讓想看保養過程的殿下失望了……」
「放心吧,我已經看到超出期待的場面,覺得很滿意了。但既然您這麼說,我還是來想想該怎麼讓您補償我吧。」
桂妮薇亞開玩笑地說著,堤格爾等人只能乾笑。
羅蘭與桂妮薇亞是共乘一匹馬來的。
「既然都要回王宮,不如一起回去吧。」堤格爾與露蒂欣然接受桂妮薇亞的提議,羅蘭也鬆了一口氣。
見到黑騎士的反應,露蒂小聲說著:「桂妮薇亞殿下挺有一套的呢。」
堤格爾與露蒂坐在駕駛臺,羅蘭與桂妮薇亞坐在載貨臺上。羅蘭的馬由堤格爾牽引。
露蒂回頭,若無其事地向羅蘭發問;
「話說回來,羅蘭閣下,您有把最近發生的事告訴德司朗嗎?」
「我只大略提了一下,沒有告訴他詳情。」
「是嗎?謝謝您。」
露蒂微笑道謝。馬蹄聲與車輪聲響起,一行人出發了。
「在載貨馬車上休息,感覺挺不錯的呢。」
馬車一出發,桂妮薇亞就把身體靠在載貨臺的邊緣,將雙腿伸長。露蒂見狀,把頭湊到堤格爾肩旁,悄悄發問:
「桂妮薇亞殿下在亞斯瓦爾時,也是這樣的嗎?昨天開會時,我覺得她的談吐與儀態非常有公主的感覺……先不管那些挑釁和挖苦的說詞的話。」
露蒂是第一次在非公開場合見到桂妮薇亞,似乎對她私底下的模樣感到困惑。
「唔,這個嘛,妳知道亞斯瓦爾的圓桌武士傳說嗎?」
「我只知道那些人是跟隨亞斯瓦爾的開國君主亞特留斯的騎士……」
「殿下因為喜歡那些騎士的故事,經常只帶著少數隨從,造訪國內外與圓桌武士有關的地點哦。而且我們與魔物戰鬥時,還跳進來一起戰鬥,平常也會變裝在城裡走動……」
聽了堤格爾的話,露蒂半是佩服,半是傻眼地道:
「與蕾琪殿下差很多呢。」
「妳要好好感謝蕾琪殿下哦。」
堤格爾想起漢米許的憔悴模樣,如此說道,接著改變話題。
「話說回來,看到妳被稱為『大小姐』,就會覺得不愧是公爵家的千金呢。」
堤格爾打趣地說著,露蒂搖頭。
「為了德司朗的名譽,我要說清楚,他只會那樣叫我而已哦。如果不是熟人,就算對方是大貴族,德司朗也不會理睬的。他之所以對桂妮薇亞殿下很有禮貌,應該是看在我和羅蘭閣下的面子上吧。」
「對了,妳說貝傑拉克家從曾祖父那一代起,就一直支援德司朗家了。」
「是啊。德司朗家一直是宮廷御用鐵匠,可是在曾祖父的那代,因為在政治鬥爭中輸了,不得不離開首都。聽說後來過得很苦,是貝傑拉克家一直支援他們。從那之後德司朗家就一直與貝傑拉克家交好。」
露蒂的表情中帶著苦澀。
「德司朗之所以答應我那強人所難的要求,是因為知道父親的事了吧。父親很相信德司朗的為人與技術,經常向他訂製武器與護具。我的劍也是父親請德司朗為我量身打造的。為了讓我用得順手,連劍柄的粗細都考慮到了。」
露蒂用力握緊放在腿上的手。
「明天……不,從今天起,我要開始加強劍術的訓練。不能只是坐等新劍完成。至少要讓身體習慣活動方式才行。」
堤格爾將握著韁繩的左手放在露蒂手上。
「別逞強哦。還有,挑戰嘉奴隆時,一定要和其他人一起上,不可以單獨和那傢伙戰鬥。」
露蒂瞪大眼睛,展眉而笑。
「這種時候,該說的是『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會和妳在一起』才對哦。而且因為我是姊姊,所以要考慮說話時的語氣。」
「那妳要先表現出年長者的樣子啊。」
堤格爾以開玩笑的語氣回嘴,露蒂和來時一樣,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舒服的風吹過森林,馬車緩緩前進。
†
吉斯塔特的戰姬,暱稱艾蓮的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與暱稱莉莎的伊莉莎維塔•法米那被運到王宮,是這天傍晚的事。
兩人全都灰頭土臉,傷痕累累。美麗的頭髮凌亂不堪,身上的軍服與禮服滿是汙漬,而且有許多破裂之處。艾蓮不高興地板著臉,莉莎倔強地抿著嘴唇。
米拉傻眼地低頭看著躺在地毯上的兩人。
「這慘兮兮的樣子,可不能被其他國家的人看到呢……」
今天早上,莉莎來到艾蓮的房間,要求和她決鬥。當時米拉與蘇菲、奧爾嘉、宓莉莎都在場,除了奧爾嘉,眾人全露出驚訝之色。至於奧爾嘉,則一臉好奇地看著兩人。
「為什麼我非和妳決鬥不可?」起初,艾蓮以帶著怒氣的眼神瞪視莉莎,冷淡地拒絕。但莉莎傲然挺胸,挑釁地道:
「我要鑑定一下,看看妳是不是有資格和我並肩戰鬥的人。」
兩人熾熱的視線在空中劇烈碰撞,無聲地發出火花。
「說的也是。我也不想和只會扯後腿的人一起戰鬥呢。」
艾蓮露出凶惡的笑容,接受莉莎的挑戰。
沒有吉斯塔特國王的允許,戰姬之間是不能隨意決鬥的。假如這件事被國王知道了,不只艾蓮與莉莎,就連沒有阻止兩人的米拉等人也會受到嚴重處罰。儘管如此,米拉等人仍然沒有阻止她們。
艾蓮與莉莎之間,有很深的過節。
三年前,路伯修公國的某座村子發生瘟疫。雖然村子本身位在王家的直轄地,但因為與莉莎治理的路伯修相鄰,所以由莉莎處理。
為了防止疫情擴大,莉莎把病死的人們火化,並將整座村子燒毀。沒有生病的人,則暫時隔離起來。
那時,艾蓮主動要求照顧被隔離的村民。成為戰姬之前,艾蓮曾在那村子住過一陣子,她想趁這個機會報恩。但莉莎以那裡與自己領地有關為由,拒絕了艾蓮。
可是,被隔離的村民,有大半無法度過冬天。
不只家人朋友,還失去了出生長大的村子,使這些村民的身心失去依靠。而且隔離期間,村民之間還出現許多爭執,等到春天來臨時,村民的人數已經不到原本的一半了。倖存的村民放棄重建村子,全數散去。
聽說了那結局,艾蓮非常憤怒,激烈地指責莉莎。
兩人的過節,不只如此而已。瘟疫一事的不久之後,莉莎的父親,名為羅吉翁•阿伯特的貴族犯了大罪。
他不但偽造帳目,私吞了好幾成必須繳給王國的稅金,還唆使自己領地內生活困難的人裝成土匪,劫掠附近諸侯領地的村鎮。最嚴重的是,意圖謀反。
但阿伯特的一切作為,早就全被吉斯塔特王掌握了。國王命令艾蓮討伐阿伯特,因為艾蓮治理的萊德梅里茲,就在阿伯特的領地附近。
就在這時,莉莎表示願意幫忙。她想說服父親,接受應有的懲罰。雖然莉莎成為戰姬時,父女的關係已經降至冰點了,除了出席正式場合,否則根本從不見面。但莉莎還是無法坐視這件事不管。
可是艾蓮拒絕了那提議,直接討伐了阿伯特。
知道這件事後,莉莎要求與艾蓮決鬥。雖然明白一切全是父親的錯,但她仍然無法壓抑自己的感情。
決鬥的結果,莉莎輸給了艾蓮。輸得一敗塗地。
在那之後,兩人完全決裂。
米拉等戰姬全都知道這些事。奧爾嘉是從蘇菲那兒聽說的,宓莉莎是師父凡倫蒂娜告訴她的。也因此,她們並不打算阻止兩人決鬥。
話雖這麼說,但總不能在其他國家的首都公然決鬥。
戰姬們離開尼斯,前往一貝魯斯塔(約一公里)之外的草原。那兒離交通幹道很遠,附近沒有聚落,是非常適合決鬥的場所。
在米拉等四名戰姬的見證下,艾蓮與莉莎正面對決。
上次決鬥時,雙方都沒有使用龍技。
可是這次不同。因為決鬥的理由是「確認對方的實力是否足以與自己並肩作戰」。所以從一開始,兩人就毫不客氣地以龍技互相攻擊對方。由於戰鬥過於激烈,在一旁見證的米拉等人,甚至不得不以自己的龍具保護自己。
兩人不只以龍技對決,還分別使用劍術與鞭術、拳腳工夫。打鬥到後來,一人使出頭錘,另一人以身體撞擊,互相拉扯,變成最原始的互毆。模樣之野蠻,完全不像戰姬之間的決鬥。
最後,兩人使出最後的力量,朝對方發動龍技後,雙雙被打飛,倒地不起。
米拉等人面面相覷。為了避免引起注目,她們等到天色全黑之後,才把兩人運回王宮。
「既然沒有非分出輸贏不可的必要,就當成平手吧?」
「不,是我贏了。因為提出挑戰的是伊莉莎維塔。」
米拉發問,艾蓮憤憤地反駁,莉莎看著天花板,安靜地道:
「這次就算艾蕾歐諾拉贏。下次我會以壓倒性的實力差距獲勝的。」
米拉與艾蓮聽了,傻眼地看向她。
「妳還想再來……?」
「直到完全打倒那怪物為止,當然有這個必要了。」
所謂的怪物,是米拉等人在奧舒歐爾遇見的犬頭人。
那怪物有白色的眼珠,又紅又長的舌頭,外表相當可怖。最可怕的是,就算六名戰姬齊上,對方仍然毫髮無傷。
艾蓮正想說話,門被打開了。蘇菲與宓莉莎、奧爾嘉走入房內。她們趁著米拉照看兩人時,去準備水與藥品、淨身用的布巾,以及替換的衣服。
「看樣子,妳們倆都還很有精神嘛。」
蘇菲看著躺在地上的兩人,輕笑起來。奧爾嘉與宓莉莎為艾蓮療傷,米拉與蘇菲為莉莎治療。她們迅速地幫莉莎脫下髒汙的衣服,以沾了水的布巾擦拭身體,最後在傷口上藥。
「覺得怎麼樣?」
蘇菲溫柔地發問,「還不壞。」莉莎回答。蘇菲顯得很滿意。
不消多久,兩人的傷口都包紮好了。由於不能讓她們擠在同一張床上,只好繼續讓她們躺在地毯上。現在是盛夏,只要蓋上被子,應該就不會著涼了。
「我們在隔壁房間,如果有事再叫我們吧。不能吵架哦。」
米拉等人熄了燈,離開房間。
黑暗中,莉莎皺著眉頭,苦惱不已。
雖然有很多話想對艾蓮說,可是身體與大腦都累了,無法釐清思緒,想出適合當起頭的話。可是一直沉默不語,又很對不起讓兩人在同一個房間休息的米拉她們。她們是特意為自己製造對話的機會,這種程度的事,莉莎還是明白的。
──失去記憶時,明明可以有話直說。
莉莎自嘲地嘆了口氣。也許聽到那嘆息吧,艾蓮主動開口:
「我還是問問吧。妳找我決鬥,有其他理由嗎?」
莉莎倒抽一口氣。在心中想像蘇菲的笑容,為自己加油打氣。
半晌後,「嗯。」莉莎回答了。
「我說想知道妳的實力,是在說謊。其實我是想知道自己能和妳對戰到什麼地步。還有……想脫離上次決鬥輸給妳後的狀態,向前邁步。」
「向前邁步,是想贏我的意思嗎?」
莉莎搖頭。雖然坦白說出自己心中的想法很丟臉,但是她已經決定要為了重要的人們,向前邁步了。她握緊蓋在被單下的手。
「說來話長。妳不介意的話,我就說。」
「隨便妳。我可以聽到聽膩為止。」
雖然口氣很冷淡,但是不帶刺。莉莎的遲疑也在開始說話後,逐漸減少。
「我一出生,我父親就拋棄了我。命令某個寒冷小村子的村長收留我,可是不讓村長知道我的真實身分。因為在父親治理的地區,異彩虹瞳是不祥的象徵。」
莉莎腦中浮現在諾伊維爾與芭芭雅加戰鬥時,見到的那些幻影。當時自己還是嬰兒,當然不記得那些事,不過,那些都是真的。
「也許村長發現我是貴族的女兒吧,所以沒有弄死我。但也只有那樣。他放任村裡的人欺負我,沒有人想保護我。直到外地來的旅人教我怎麼打架為止,我每天都只能躲起來哭。」
學會打架的方法後,雖然沒有完全消失,但是欺負自己的頻率變低了。這使莉莎有了希望,開始想向前邁步。
「十二歲時,父親把我叫回宅邸。因為他沒有其他繼承人。之後,直到被龍具選中為止,我都以貴族之女的身分在宅邸度過。但父親從來沒有把我當成女兒,宅子裡的人也都只看父親臉色,對我很冷漠。」
說到這裡,莉莎的胸口微微發疼。但與失去記憶前相比的話,沒有以前那麼痛了。
「我無法喜歡父親。他自私地拋棄我,又自私地把我撿回來,我怎麼可能會喜歡上那種父親呢?儘管如此,但他終究是我父親,所以我仍然有點期待,希望有一天,他能承認我這個女兒,或者對過去做的事,向我道歉。」
「可是,妳還沒等到那一天,妳爸爸就被我殺了。」
「就算妳活捉我父親,『那一天』應該也不會來吧。」
說完這句話,莉莎有了明確的概念。
「妳殺了我父親時,我非常憤怒。但不是因為父親被殺。」
是因為永遠失去了被父親承認的機會,所以感到憤怒。明明自己也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事。
「之所以和妳決鬥,是因為,如果能贏妳的話……能以女兒的身分為父親報仇的話,我覺得死去的父親應該就會承認我了吧。所以在輸給妳之後,我非常渴望力量──結果被魔物趁虛而入。」
「就是那個叫芭芭雅加的傢伙?」
艾蓮發問,莉莎點頭。
「我說想向前邁步,就是這個意思。雖然託了妳們的福,魔物被消滅,我的右手也復原了,可是我自己,仍然停留在那個時候的狀態,沒有前進。」
莉莎輕輕嘆了口氣。剛才說說來話長,但沒想到比預料中的更長。
不過,話題還沒結束,她還有最後一句話要說。幸好現在房間裡沒有燈光,可以不被艾蓮見到自己的表情。
「雖然是事到如今……但是謝謝妳討伐了我父親,艾蕾歐諾拉。」
那時的自己,就算與父親見面,應該也無法說服他吧。最壞的情況,可能是為了得到父親的承認,最後讓父親逃走吧。儘管是那樣的父親,仍然是自己的父親。而在讓父親逃走後,自己身為女兒,身為戰姬,肯定都會因此陷入自我厭惡之中。
在失去記憶,被許多人拉了一把之後,自己總算得出這個結論。
隔了半晌,艾蓮傻眼地道:
「這沒什麼好道謝的吧。我又不是為了妳做的。」
「但我因此得救。所以還是該謝謝妳。」
艾蓮沉默下來。也許被她當成笨蛋了吧。儘管如此,一直想說的話,總算說出來了,莉莎覺得很滿足。莉莎心想著,幸好有能與艾蓮獨處的機會。
艾蓮輕咳一聲,嘆了口氣後,再次開口:
「我也有該向妳道謝的事。」
「什麼事……?」
莉莎回問。她想不出有被艾蓮道謝的理由。艾蓮以生硬的語氣開口:
「就是那個發生瘟疫的村子。雖然活下來的人放棄重建村子,全數散去……不過我在今年年初,遇見了好幾名村人。他們現在成了旅行商人,過得還不錯。」
莉莎瞪大眼睛,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是嗎,太好了。」
「嗯。」艾蓮的聲音中帶著歉意。
「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很感謝路伯修士兵……也就是很感謝妳。說都是因為有妳,他們才能活下來。聽了他們的話,讓我意識到,我只注意到死去的人,根本沒有考慮到被妳救了的人們的心情。」
說到這裡,艾蓮正色道:
「雖然是事到如今……不過謝謝妳,伊莉莎維塔。」
莉莎以雙手遮住漲得通紅的臉。幸好房間很暗。她再次心想。假如艾蓮不在旁邊,自己說不定會激動到在地毯上打滾吧。妳冷靜點,莉莎告誡自己,盡可能地以若無其事的口氣提議:
「妳可以叫我莉莎──」
「我不打算和妳當朋友哦。」
鼓起勇氣說出的提議,被冷淡地打斷了。莉莎錯愕得說不出話。也許感受到莉莎的視線,或者是感受到她的衝擊與動搖吧,艾蓮厭煩地加以補充:
「誰教妳老是找莎夏麻煩。」
莎夏是治理萊格尼察公國的戰姬,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的暱稱。她是艾蓮的好友,目前正臥病在床,無法離開公宮。
「我才沒有故意找她麻煩呢。」莉莎如孩子般噘嘴反駁。
「單純是因為她的萊格尼察和我的路伯修相鄰,所以爭執比較多而已。妳還不是常和米拉起爭執。」
「那完全是琉德米拉不好。」
艾蓮斷然說完,無奈似地又追加了一句:
「等到回吉斯塔特後,妳去和莎夏見面吧。我也會一起去。」
「見面,又能怎麼樣呢?路伯修和萊格尼察的關係又不會因此改──」
「不要只考慮兩公國的事。」
艾蓮皺著眉頭,打斷莉莎的話。
「路伯修、萊格尼察,還有我的萊德梅里茲、蘇菲治理的波利西亞,要同時考慮四個公國。如果路伯修和萊格尼察發生爭執時,我或蘇菲會介入仲裁的。」
莉莎在黑暗中連連眨眼。艾蓮的話,令她相當意外。
「亞莉莎德拉是妳的好友吧?妳不站在她那邊嗎?」
「除非完全是妳的錯,否則莎夏會希望我保持中立的。」
艾蓮的聲音中,帶著對好友的自豪之色。
「比起站在自己這邊,更講求公正?」
莉莎皺眉。就公國的統治者來說,這想法未免太天真善良。
「能以仲裁的方式解決的話,就那麼做。無法解決,再拉攏其他戰姬站在自己這邊。莎夏以前笑著這麼說過。最重要的是,要盡可能地避免長期被其他公國怨恨。」
「長期被怨恨……?」
莉莎不解地皺眉。艾蓮說明道:
「假如諸侯貴族犯了大罪,可能會被抄家,失去繼承人,血脈因此斷絕。可是由龍具挑選,只能擔任一代戰姬的我們,不會有那種情況。就算我們失去戰姬的資格,龍具也會選出新的戰姬,公國不會因此消失,領地或士兵也不會因此被沒收。」
歷代的吉斯塔特王,都會盡可能地保持戰姬之間的勢力均衡。如此一來,有戰姬做出不合法度的事時,其他戰姬就能加以對應。
「戰姬之間的對立,只要戰姬換人,就會消失。但公國之間的對立,除非公國消失,否則會一直存在。假如我每次都站在莎夏那邊,以二比一的力量壓迫妳的話,路伯修會因此怨恨萊格尼察與萊德梅里茲的。就算我們不再是戰姬,怨恨也會持續下去。莎夏想避免的,就是那種情況。」
莉莎沉默地思考起來。
──不再是戰姬……
那一天,遲早會來臨。雖然明白,可是莉莎一直沒有面對這個事實。仔細想想,自己做過太多會被龍具拋棄的事了。
──為了追求力量,被魔物欺騙的戰姬,應該只有我吧……
成為路伯修的統治者,雖然只有四年,但莉莎愛著自己的公國。直到不再是戰姬為止,自己能為公國留下什麼呢?這麼想的話,確實不想讓路伯修長期被其他公國怨恨,或長期怨恨其他公國呢。
「我知道了。我會和亞莉莎德拉──」
見面的。莉莎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均勻的呼吸聲。不知何時,艾蓮已經睡著了。不對,應該是自己思考太久的緣故吧。
莉莎輕笑,也閉上眼睛。睡魔立刻襲來。
讓莉莎與艾蓮休息後,米拉等四人在隔壁房間喝著紅茶,吃著茶點聊天。雖然說天已經黑了,該吃的是晚餐才對,但她們不打算讓侍從把晚餐送到這房間。因為不能讓王宮的人知道莉莎與艾蓮的情況。
紅茶當然是米拉泡的,使用的果醬有三種,全是葡萄果醬。布琉努的葡萄種類眾多,甜度與酸度各不相同,製成的果醬滋味當然也不一樣。
「我還以為妳會阻止她們決鬥呢。」
米拉單手拿著白瓷茶杯佩服地看著蘇菲。蘇菲一面吃著點心,一面搖晃大波浪的金髮,微笑道:
「依艾蓮的反應,我還是會阻止的。但是過去發生過的事無法消除,莉莎已經明白這點了,也試圖修補關係。我不想讓她的努力白費。再說艾蓮其實也很在意莉莎。」
蘇菲看向把果醬塗在點心上吃的奧爾嘉。
「我也要謝謝妳。如果和莉莎要好的只有我一個,艾蓮應該不會接受決鬥的要求吧。謝謝妳。」
即使莉莎恢復記憶,奧爾嘉對她的態度仍然與以前一樣。莉莎似乎也不討厭這樣的奧爾嘉。奧爾嘉邀她玩水時,她都會答應。
「她們和好的話,我也會開心。」
奧爾嘉回道。米拉向吃得嘴邊都是碎屑的她發問:
「對了,莉莎說要決鬥時,妳完全不驚訝呢。」
「在我的故鄉……」
奧爾嘉以手擦了擦嘴角,將杯中紅茶一飲而盡後回答:
「有爭執時,會不使用武器地決鬥。不是以輸贏決定誰才是對的,而是為了確認對方和自己一樣,都是戰士。我希望她們可以那樣,而我也想知道誰比較強。」
「聽起來就像英雄故事裡不打不相識的騎士們呢。」
宓莉莎半是佩服,半是傻眼地說完感想,向蘇菲發問:
「蘇菲亞大人,妳覺得她們會就此和好嗎?」
「我不奢求那麼多。雖然我覺得艾蓮也試著朝莉莎走近,可是兩人之間的芥蒂,應該不可能那麼簡單地消除吧。」
蘇菲搖頭,表情變得嚴肅。
「不過,我希望她們至少要和解到能同心協力地與魔物戰鬥的程度。」
原本和樂融融的氣氛一下子消失了,戰姬們的臉上閃過緊張之色。
「如果嘉奴隆沒說謊,魔物總共有七隻。到目前為止,我們消滅的魔物有四隻。」
米拉凝視著見底的白瓷茶杯,說道。宓莉莎扳著手指數了起來。
「魯薩爾卡、列許、托爾巴蘭、芭芭雅加……剩下的是茨魅、嘉奴隆、還有叫作多勒卡伐克的魔物吧。」
「嗯。雖然嘉奴隆說自己不是魔物,可是我的拉斐亞斯告訴我,那傢伙的氣息與魔物一模一樣。羅蘭閣下也這麼說。」
米拉回答。奧爾嘉發問:
「在奧舒歐爾遇到的犬頭人是什麼?那傢伙就是多勒卡伐克嗎?」
「我想不是。」蘇菲苦著臉回答。
「那犬頭的怪物並沒有積極地想殺了我們,感覺起來,只是想知道我們的實力而已。光是這樣,就和以前交戰過的魔物不同了。再說,如果那怪物是多勒卡伐克,應該不會做出幫助嘉奴隆軍的事吧。」
宓莉莎手指扳到一半,抬頭向米拉發問:
「多勒卡伐克真的是泰納帝公爵的部下嗎?」
「我們確認過了。根據公爵閣下的說法,多勒卡伐克本來是流浪占卜師,在泰納帝家工作了五、六年,不知道從哪裡弄來好幾頭龍。泰納帝公爵似乎相當信任他。」
龍不是住在人跡未至的險峻深山,就是棲息在即使白天也很昏暗的森林裡,很少有人能見到牠們的身影。甚至有人認為,龍是只存在於神話傳說中的生物。
可是多勒卡伐克不但找到好幾頭龍,還把牠們馴服到能聽從人類命令的程度。
只要見過薩安•泰納帝的飛龍,就能明白多勒卡伐克確實有能力馭龍,也難怪泰納帝會重用他了。
「就算我們把魔物的事告訴泰納帝公爵,他應該也不會相信吧。除非有相當具體的證據,否則他還是會偏向多勒卡伐克那邊。」
米拉輕聲沉吟後,轉換心情似地泡起新的紅茶。宓莉莎與奧爾嘉一左一右地把空了的瓷杯推到前方。
米拉一面泡著第二壺茶,為自己整理思緒似地說了起來。
「關於那犬頭人,我也不認為那傢伙是魔物。理由和蘇菲說的一樣。那傢伙是為了確認我們是否會造成威脅,才出現的。這麼想的話,也許那傢伙和堤格爾的黑弓有什麼關係呢。」
蘇菲把手放在嘴邊思考。
「能成為線索的,就是那犬頭,以及強烈的香油氣味吧。我去調查看看。特別是香油的氣味,我應該在哪兒聞過才對。」
「假如犬頭人不是魔物,那麼該打倒的敵人,就不是三隻,是四隻了。唉,真想放著一切不管逃走啊。」
宓莉莎誇張地嘆氣,奧爾嘉冷冷地道:
「那就逃啊。」
那語氣中帶著強烈的鄙視之意。宓莉莎不高興地皺眉。就在米拉與蘇菲傻眼時,奧爾嘉又繼續說下去:
「一個勇者能創造一百個勇者,一個懦夫能創造一百個懦夫。我的故鄉是這麼說的。想逃的話,回自己公國,乖乖等戰鬥結束再出來。」
兩名戰姬之間,迸濺著看不見的火花。假如她們身邊的空氣變成肉眼可見的狀態,應該能見到許多荊棘吧。
米拉與蘇菲無言地對望著,正以眼神互相推諉身為年長者該負的教誨責任時,宓莉莎與奧爾嘉同時朝米拉看來,尋求援護似地開口:
「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妳應該明白蠻勇是多危險的事對吧?」
「琉德米拉,我認為不該在戰鬥前哭哭啼啼示弱。」
米拉嘆了口氣,裝出嚴肅的神情,對奧爾嘉道:
「奧爾嘉,雖然宓莉莎嘴巴上那麼說,但她不是會逃走的人哦。她曾經與魔物戰鬥過兩次,而且也有上戰場參戰哦。」
「就、就是啊!」
有米拉幫腔,宓莉莎趁機反擊。
「說起來,逃避責任離開自己公國的是妳吧。」
砰!奧爾嘉的椅子發出巨響。
蘇菲以纖纖手指揉著眉心,對宓莉莎道:
「不是哦,宓莉莎。奧爾嘉是奉陛下之命,為陛下帶親筆密函給法隆王,才會離開自己公國的哦。還有,嘲笑逃避的行為,反而會斷了自己的後路。因為每個人都有可能遇上非逃避不可的情況。」
蘇菲的話,使宓莉莎冷靜下來。
奧爾嘉與宓莉莎臉上帶著混合了不滿與反省的表情,雙雙低頭道歉。雖然聲音很小,可是不到對方聽不見的程度。
──雖然不希望她們在這種地方起爭執,但是沒有惡化,就已經是萬幸了吧。
米拉朝牆邊看去,想著在另一頭休息的莉莎與艾蓮,心道。自己剛成為戰姬時,也曾與艾蓮互毆過。就算想裝得正經成熟,還是無法無視自己的過去。
為了化解尷尬的氣氛,米拉接過大家的瓷杯,重新泡茶。蘇菲也故意以開朗的語氣說道:
「魔物的部分,就先這樣吧。」
「是啊。已經確認過總共有哪些敵人,目前這樣就行了吧。」
米拉也表示同意。聲音中之所以微微帶著熱度,是因為她有非打倒不可的魔物。附身在已死祖母的亡骸上,傷了母親的茨魅──她非親手打倒那魔物不可。
米拉一面喝著新泡的紅茶,向蘇菲發問:
「今後我們該怎麼做呢?內戰已經快結束了。」
根據俘虜的說法,嘉奴隆的士兵只剩兩千人左右。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沒有諸侯會跟隨他了吧。也就是說,大勢已定。
「嘉奴隆個人先不說,戰場的話,已經沒有我們出場的必要了。應該說活躍過頭,會被認為是來搶戰功的,反而會增加不必要的嫌隙。」
蘇菲一手拿著瓷杯,微笑道。奧爾嘉發問:
「我們要回吉斯塔特了嗎?」
「只有我和宓莉莎而已。宓莉莎要早一步回王宮,向陛下報告所有原委。我會帶著被解放的奴隸前往亞爾薩斯,在那邊與萊德梅里茲的部隊會合後,再回吉斯塔特。還有,得和凡倫蒂娜討論魔物的事才行。雖然我很不想和她說話就是了。」
也許早就想好該做什麼了吧,蘇菲毫無停頓地說出她的想法。
順帶一提,她與凡倫蒂娜的感情非常差。雖然不像米拉與艾蓮那樣,一見面就展現敵意,但每次見面時,都會皮笑肉不笑地互相挖苦對方。
「如果妳在,我心裡會比較踏實呢。」
米拉苦笑。她知道蘇菲挑自己與宓莉莎回去的原因。因為就戰士的戰鬥能力而言,就將領的帶兵能力而言,她們都不及米拉與艾蓮。
奧爾嘉參加過貝傑拉克游擊隊,在一部分布琉努士兵間很受支持。再說,這是她以戰姬身分累積經驗的好機會。
「為什麼不帶伊莉莎維塔大人回去呢?」
宓莉莎不解地發問:
「我的龍技,如果只是多一個人,還是可以跳躍。而且伊莉莎維塔大人與亞斯瓦爾的公主殿下之間,好像發生過什麼事……」
米拉等人早就與桂妮薇亞見過面了,只有莉莎,一直以受傷為理由,不與桂妮薇亞見面。
去年秋天,她請宓莉莎帶著自己跳躍到亞斯瓦爾。米拉與蘇菲也知道這件事。雖然猜得出來當時發生過什麼,可是不知道詳細的情況。
「這就是原因啊。」蘇菲嘆氣。
「我們不知道莉莎在亞斯瓦爾做了什麼,或者打算做什麼。但應該不是什麼好事吧……」
「漢米許閣下向妳打聽的千華燈瞳,是指莉莎嗎?」
米拉確認地發問。她們去向桂妮薇亞致意時,漢米許也在場。他很高興能再次見到蘇菲,也向蘇菲打聽名叫千華燈瞳的女孩的近況。當時米拉也有聽到兩人的對話。
「是啊。都是託了漢米許閣下的福,我才能見到莉莎。」
蘇菲說完,看向宓莉莎。
「我知道妳的擔心,但莉莎似乎不論如何,都想自己解決,所以我們能做的,就是在一旁看著她。再說,既然她是藉用妳的力量,不為人知地跳躍到亞斯瓦爾的,就得像去時那樣,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回去。所以還是讓她在布琉努待上一陣子,會比較好。」
「我明白了。那麼,向陛下報告旅行中的見聞時,我只會說蘇菲亞大人帶著一名女性隨從,不會說出伊莉莎維塔大人的事的。」
「謝謝妳。」
正事談到一個段落,蘇菲微笑著看向米拉。
「吶,米拉。一直談論嚴肅的話題,大家也累了……妳和堤格爾進展得如何?」
宓莉莎以調侃的眼神看著米拉。奧爾嘉的眼中也亮起好奇的光芒。
──妳們幾個,一定以為我會困窘到說不出話吧?
可不能讓朋友們小看自己呢。米拉冷靜地拿起瓷杯,喝了口茶後,若無其事地道:
「雖然不到進展的程度,不過我們討論過了,我們打算在討伐嘉奴隆後,公開我們的關係。」
宓莉莎與奧爾嘉雙雙露出驚訝的神色,那反應使米拉很得意,笑著看向蘇菲。她原以為蘇菲一定會目瞪口呆,沒想到蘇菲一臉擔憂。
「米拉……雖然我該為妳高興,但是這樣沒問題嗎?」
「那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蘇菲在擔心什麼,米拉不解地回問。
「妳有說服陛下的條件了嗎?」
「堤格爾立下的功勛已經夠多了吧。而且他昨天還被找去開會,證明他深受蕾琪殿下信任。沒有與我不匹配的問題才對。」
米拉回答著,心中出現陰霾。蘇菲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難道自己疏忽了什麼嗎?
「不是堤格爾的功勛。」蘇菲露出困擾的笑容。
「是妳的。」
意料之外的發言,使米拉呆住了。蘇菲豎起食指。
「去年秋天,妳和我一起帶著軍隊,前往亞斯瓦爾。就結果而言,我們賣了人情給桂妮薇亞殿下與亞斯瓦爾。」
米拉默默點頭,蘇菲豎起第二隻手指。
「在那之後,妳前往薩克斯坦,與有力土豪瑞沃倫斯家的千金瓦爾特洛緹交好,和奧爾嘉一起解決了人狼的問題。」
一拍之後,蘇菲豎起第三隻手指。
「最後是在布琉努。妳和貝傑拉克家的露蒂安妮閣下合作,幫助了蕾琪殿下。」
「賣人情給蕾琪殿下的,是我們六人吧?妳和奧爾嘉、宓莉莎,還有莉莎、艾蕾歐諾拉都有幫助殿下。而且宓莉莎和艾蕾歐諾拉是基於凡倫蒂娜的要求而介入布琉努的紛爭的,比我更有正當性。」
「可是,同時建立這三件功勛的,只有妳而已。假如問七名戰姬中誰的貢獻最大,毫無疑問是妳。」
蘇菲放下空了的瓷杯,凝視著米拉。
「如果是我,會希望妳以外交使者的身分與布琉努、亞斯瓦爾,以及薩克斯坦交流。那樣一來,我就能專心面對墨吉涅和其他國家了。特別是墨吉涅,必須隨時留意才行。」
米拉等人都知道墨吉涅國王富吉特病逝的事。
目前,墨吉涅正陷入王族們搶奪王位的紛爭中。雖然米拉與蘇菲都預料王弟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會勝出,可是在事態明朗之前,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所以啊。」蘇菲對一臉不高興的米拉道:
「陛下當然不希望妳和其他國家的貴族結婚了。應該會強烈建議妳和國內的諸侯結婚吧。」
米拉皺眉。的確,她完全沒考慮到自己立下的功勛。
回吉斯塔特後,就算把魔彈之王與魔物的事按下不提,還是非得把遇到哪些人、做了哪些事,詳細報告給國王知道才行。再加上每件事都與其他戰姬有關,沒辦法蒙混過去。那樣一來,應該真的會變成蘇菲說的那樣吧。
──開什麼玩笑。
必須在國王干涉自己的結婚對象前,先準備好對策才行。可是米拉實在想不出什麼好點子,只好指望眼前的好友。
「妳的話,會怎麼做呢?」
「我能想到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生米煮成熟飯。」
奧爾嘉和宓莉莎同時發出佩服的聲音。米拉困惑地漲紅臉。
「還、還真直接啊……」
「但這點子不賴吧?畢竟你們長期一起旅行,又是年輕男女,就算有過什麼,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而且就像妳說的,堤格爾的能力和功勛是配得上妳的。」
「在檯面下發展成責任問題,由我國接收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嗎?」
宓莉莎饒富興味地發問,蘇菲露出調皮的笑容。
「就是這樣。如果單純想提親成親,一定會被反對。但假如兩人的關係已經回不了頭了,硬要把你們分開,說不定會鬧成醜聞。出於無奈,也只好承認你們了。就是這種感覺吧。」
米拉並不立刻回答。她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在心中檢驗蘇菲的提議。
──雖然很硬來……不過是我想不出到的做法。有考慮的價值。
不想造成堤格爾與馮倫家、亞爾薩斯的困擾,希望能不起風波地解決這件事。這想法太強烈了,窄化了自己的思路。既然對吉斯塔特而言,堤格爾成了很有價值的人,就算亂來一點,也無所謂吧。
「堂堂戰姬,居然會被其他國家的鄉下貴族騙走。」私底下應該會有人這樣損米拉吧。母親史薇特菈娜也曾經經歷過那樣的事。
米拉的父親德歐特,是在奧爾米茲公宮工作的文官。兩人結婚時,「戰姬應該有更適合的對象吧?」有不少人失望地那麼說。加雷寧告訴過米拉這件事。
──我沒空理那些人怎麼想。
再說,米拉與堤格爾還有「祝福」可以使用。說話有份量,願意站在兩人這邊的大人物,肯定是存在的。
「謝謝。我會參考的。」
米拉笑著道謝。蘇菲調侃似地回道:
「妳要小心點哦。布琉努肯定也有看上堤格爾的貴族或諸侯。既然都是布琉努人,會比妳有利哦。」
聽了那忠告,米拉首先想到的,就是露蒂。她是貝傑拉克公爵的女兒,對堤格爾有強烈的好感。毫無疑問,是自己最大的情敵。
堤格爾一直很關心父親被嘉奴隆帶走的露蒂。雖然米拉也很同情她,可是也不打算因此把堤格爾讓給她。這和那是兩碼子事。
「還有一件事要記住。」蘇菲繼續道:
「就我國而言,只要能得到堤格爾就行,對象不是非妳不可哦。我和艾蓮也可以。」
米拉傻住了。蘇菲的眼神很認真。
「……妳在開玩笑吧?」
「當然。」蘇菲表情緩和下來。米拉鬆了口氣。
「別嚇人啦。雖然很想稱讚妳的演技就是了。」
「不然,我當候補也無所謂哦?」
宓莉莎插嘴,臉上掛著惡作劇的笑容。米拉困惑了起來,一拍後,總算明白蘇菲她們想表達什麼。
「要小心我國的有力諸侯也想向堤格爾提親?」
「不能說完全不可能呢。又或者陛下有可能那麼打算。就像剛才說的,我和宓莉莎回吉斯塔特後,一定會向陛下報告在亞斯瓦爾與布琉努遇到的事,薩克斯坦的事當然也會報告。」
米拉再次沉吟起來。確實不能說絕無可能。
「所以妳要小心。依情況,玩笑話也許不只是玩笑。」
蘇菲笑道。米拉只能苦笑以對。
眾人回自己房間後,米拉來到走廊。
她正想前往心上人的房間,就見到堤格爾朝這邊走來。兩人一起加快腳步,朝對方前進。
「妳要去哪裡?」
「去找你。」
米拉笑著回答,「我也是。」堤格爾也靦腆地笑了起來。
兩人聊著白天發生的事,來到無人的場所。堤格爾對莉莎與艾蓮的決鬥感到驚訝;米拉在得知堤格爾與露蒂一起造訪鐵匠後,心情很複雜。
「莉莎和艾蓮有受傷嗎?」
「傷勢不嚴重,不用擔心。」
就立場而言,米拉不能說出兩名戰姬之間的過節。「我知道了。」堤格爾應該也明白,所以只是如此回答。
「對了,我有事要拜託妳。」
明天,羅蘭與桂妮薇亞將會造訪柳貝隆山頂的神殿。聽說那兒是羅蘭長大的場所,桂妮薇亞很感興趣。
「所以,羅蘭閣下問我們能不能一起去。我當然沒問題,而且根據羅蘭閣下的說法,那兒的神殿長很清楚蒂爾•納•法的事。說不定能打聽到一點什麼。」
蒂爾•納•法是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信仰的十神之一,是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最重要的是,堤格爾的黑弓似乎與那女神有很深的淵源。
「我是無所謂。露蒂呢?她也要一起來嗎?」
堤格爾搖頭。
「直到召開軍事會議為止,她都要專心練劍。這方面我就幫不上忙了。」
「知道了。」
米拉點頭後,堤格爾輕輕抱住她。米拉將身體依偎在堤格爾懷中,緩緩閉上眼睛。堤格爾在吻過米拉的額頭與兩頰後,吻上她的唇瓣。米拉也吻了回去。感受著彼此的愛情與體溫,使米拉的身體從內部發熱。
兩人在夏夜空氣的包圍下,擁抱了好一陣子。

2 三面女神
才剛過中午,酒館「屋簷下的蝸牛」就瀰漫著酒精味,充滿喧囂。六名年輕人坐在桌前,一面喝酒,一面大聲喧譁。聲音之大,連路上行人都聽得見。
那六人是薩安•泰納帝,以及他跟班的貴族子弟。為了慶祝奧舒歐爾之役的勝利,並預祝打倒嘉奴隆,所以在這裡舉行小型的慶功宴。如今,每個人都有了七八分醉意,甚至有人特地把女服務生叫來,對其毛手毛腳。
順帶一提,店裡沒有其他客人。直到三十分鐘前,店裡是有其他客人的,但是這幾個人太吵,因此都早早離開了。
儘管老闆臉色難看,卻無法發作。從薩安等人的服飾,可以看出他們是貴族子弟。再加上從對話聽來,薩安似乎在奧舒歐爾立下不小的戰功,是勝利的一方,所以最好別惹他們不開心。
「不愧是薩安大人。您在奧舒歐爾的活躍,已經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程度了。」
「乾脆召集吟遊詩人,讓他們比賽,看誰最能寫出歌頌薩安大人英勇事跡的詩歌吧?這樣一來,不只布琉努,薩安大人的威名就能傳遍附近所有國家了。」
「討伐了殘虐無道的嘉奴隆之後,再也沒有能與泰納帝家對抗的貴族。全布琉努的諸侯屈膝於薩安大人跟前,只是遲早的事。恭喜薩安大人!」
跟班們不住口地討好著,但薩安只是笑著點頭回應。他心中的不滿愈來愈強烈,必須喝下更多酒,才能把那感情壓抑下去。
──活躍?那種丟臉的樣子叫活躍?
在奧舒歐爾之役中,薩安操縱飛龍從空中俯衝,兩次衝散敵軍的左翼。到這裡為止,他表現得很好,問題是之後。
敵軍揮撒的奇妙粉末,使飛龍失去控制,薩安也因此失去戰鬥能力。要不是戴夫洛特帶著拉尼永騎士團趕來,他早就被一擁而上的敵兵斬成肉醬了。
薩安帶著飛龍離開戰場,以河水洗去粉末,再次回到戰場時,戰鬥已經接近尾聲了。
以飛龍的鉤爪抓傷飛來的怪物,只是單純的運氣好。而且那記攻擊對怪物造成的傷害並不大。打倒怪物的,是從地面發射的箭。
──那箭看來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射出的……不過,應該是戰姬的力量吧。
在亞斯瓦爾時,薩安親眼目睹了堤格爾的箭炸碎暴風龍的場面。那其實是戰姬的力量做到的。事後蘇菲亞•歐貝達斯向薩安如此解釋,薩安也接受了那說法。
不論如何,在奧舒歐爾之役中,薩安並沒有多活躍。雖然不奢望自己能像羅蘭那樣,單挑敵軍統帥並且獲勝,但他還是希望能突破敵陣,拿下有名諸侯或騎士的首級,得到顯赫的功動。
──就連那個馮倫,都立了大功。
在奧舒歐爾之役,堤格爾的最大功勞,就是向他國討救兵。正因為各國援軍及時抵達,蕾琪軍才能扭轉劣勢。那是連蕾琪或羅蘭都做不到的事,蕾琪會對堤格爾另眼相看,也是當然的。
──士兵、騎士,還有這些傢伙,全都說我很活躍。他們到底都看到了什麼?
愈是被吹捧,薩安愈覺得煩躁。他生平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不知該怎麼處理情緒的薩安,只能不斷喝酒洩憤。
忽地,長達腳踝的黑色長裙,出現在視野邊緣。應該是服務生吧,薩安心想,嘴角揚起扭曲的笑容。除了喝酒之外,不是還有其他發洩鬱悶的方法嗎?
薩安探出身子,朝那女性的臀部用力一抓。他為了觀察對方的反應而抬頭,接著怔住了。一張見慣了的臉,正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自己。
是薩安的侍女阿勞艾特。她穿著黑色的長袖上衣與白色的圍裙,長裙直到腳踝。在酒館中,顯得相當突兀。
「妳……妳為什麼在這裡?」
驚訝過度,使薩安說不出其他話。阿勞艾特安靜地開口:
「飛龍似乎很不高興。」
「啥?」薩安皺眉,花了整整五秒,總算理解了阿勞艾特的話。他用力咂舌,嘆了口氣。
大部分的情況,薩安都可以怒吼「不要什麼事都來跟我說,妳自己想辦法!」可是事關飛龍的話,就只能由薩安親自處理了。就算醉到幾乎失去思考能力,他還是明白這點。
直到這時,薩安終於發現自己的手放在阿勞艾特的臀部。他把手收回,觀察起阿勞艾特,發現她毫無反應,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薩安抓起喝剩的青銅酒杯,湊到阿勞艾特面前。
「妳也給我喝!」
如果拒絕,就把酒潑到她臉上。薩安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但阿勞艾特毫不畏懼,只是不解地歪頭。
「酒的氣味,不會刺激到飛龍嗎?」
這次換薩安納悶了。飛龍真的會生氣嗎?不知道。到目前為止,他從來沒有在喝醉的情況下接近過飛龍。那麼恐怖的事,他做不出來。
──雖然不至於突然咬人,但說不定會吐口水在自己身上……
以前,薩安曾被飛龍的口水滴到身體,因此臭了好幾天。
薩安放下酒杯,走到老闆面前。
「拿水來,愈多愈好。」
薩安沒有發現,阿勞艾特出現後,店裡的氣氛就變了。侍女穿著侍女服──也就是所謂的工作服──走進酒館,本身就已經很奇妙了,原本囂張跋扈的年輕貴族居然乖乖聽侍女的話,更是不可思議。
老闆難掩困惑之色地看著薩安,但還是照著他說的,準備清水。薩安把水一口氣喝完,阿勞艾特在身後發問:
「您結完帳了嗎?」
理所當然地打算賒帳的薩安,從牙縫發出呻吟。雖然他大可無視侍女說的話,可是光靠自己,是無法照顧飛龍的。
薩安從褲子口袋掏出將近十枚的銀幣,扔給老闆。這應該比酒菜錢多出一、兩枚吧。薩安朝門口前進,對看得傻眼的跟班的貴族們開口:
「我回去了。」
走到店外,薩安總算發現一件事,回頭看著阿勞艾特。
「妳怎麼會在這裡……?」
剛才酒還沒醒,所以沒發現。仔細想想,她不應該出現在首都。因為薩安離開阿尼亞斯時,命令阿勞艾特與部下們一起回涅梅塔庫。
阿勞艾特乾脆地回答:
「我聽說,戰爭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目送薩安離開後,阿勞艾特照著薩安的吩咐,與他的部下一起離開阿尼亞斯,前往涅梅塔庫。途中,阿勞艾特忽然有些在意,向一名部下發問:
「戰爭什麼時候會結束呢?」
「那種事誰知道呢。說不定是明天,說不定要半年。」部下如此說道。雖然聽起來很沒誠意,但其實是相當誠實的回答。畢竟他們離戰場很遙遠,無法得知最新消息,當然不可能知道戰爭什麼時候結束。
不論如何,聽了那回答的阿勞艾特,決定前往首都尼斯。假如戰爭拖得很長,那麼她就必須照顧飛龍。旅費的話,有薩安離開前給的金錢,不愁不夠用。
由於不能讓阿勞艾特一個人旅行,所以薩安的部下也陪著她,一起前往首都。
今天早上,阿勞艾特一行人總算抵達尼斯。之所以這麼晚抵達,是因為沒人知道前往首都的路該怎麼走,再加上沿路打聽消息,慎重前進,才會花了這麼多天時間。
一行人向看守城門的衛兵打聽薩安的消息,得知飛龍的所在地點。對住在首都的人們來說,飛龍是非常有名的存在。
一行人前往龍舍,遇見好幾名泰納帝家的人。阿勞艾特根據他們的說法,來到「屋簷下的蝸牛」。
聽完阿勞艾特的話,薩安傻眼地看她。
「妳是白痴嗎?」
雖然尼斯在蕾琪公主的治理下,恢復和平與活力;可是直到不久之前,首都一直被嘉奴隆的恐怖所統治。阿勞艾特的行動,可以說有勇無謀到極點。
「乖乖待在涅梅塔庫不就好了……」
雖然薩安這麼說,但表情和緩了幾分。老實說,阿勞艾特的出現幫了他大忙,因為這樣一來,就不需要自己一個人照顧飛龍了。再說,阿勞艾特是唯一能聊飛龍的事的人。雖然那不恭不敬的態度令人火大,但因為她不會說多餘的話,習慣了之後,感覺倒也不差。
「對了。」阿勞艾特想到什麼似地開口:
「很高興您平安無事。」
「這句應該在剛看到我時就說吧。」
薩安反射性地挖苦,接著皺起眉頭。他想起在酒館與阿勞艾特相遇時的場面,覺得幸好她不是在那時候說這句話。
「妳會弄什麼醒酒的東西嗎?」
為了蒙混自己的內心,薩安看著前方,邊走邊問。雖然他不期待阿勞艾特的回答,「燕麥粥可以嗎?」阿勞艾特回答。
「對了,您立下功勛了嗎?」
大腦倏地發熱,薩安停下腳步,瞪著阿勞艾特。沒想到她會問這種問題,薩安的拳頭不住顫抖。
阿勞艾特面無表情地承受薩安的視線。似乎是從薩安的反應,發現他沒立下功勛了吧。
「要不要再次挑戰看看呢?」她又發問。
「什麼意思?」
「在涅梅塔庫時,您不是每天挑戰飛龍嗎?」
薩安正想揍人,又因為那句話而消了氣。
──每天嗎……
如果這句話是其他人說的,自己一定會氣到發飆吧。
但阿勞艾特確實天天看著薩安挑戰飛龍。最重要的是,薩安很清楚,她不是會說客套話,或者阿諛奉承的人。
「嗯。」
既然沒有立功,繼續挑戰不就好了。反正敵人還沒有完全消滅。
主僕走在大道上,朝著城外前進。
†
正午之前,堤格爾與米拉、羅蘭、桂妮薇亞四人從王宮出發,走在前往山頂神殿的路上。那神殿是三百年前,由建國君主夏立爾建造的。
「假如沒有那神殿,就沒有現在的我了。」
為了防止桂妮薇亞跌倒,羅蘭一面牽著她的手,一面說道。
羅蘭在襁褓之年,就被拋棄在柳貝隆山的山腳下,是服侍於神殿的巫女撿到他的。由於羅蘭無依無靠,所以由神殿撫養。假如不是由神殿撫養,就是送到哪兒寄養了吧。
「我要感謝撿到您的巫女才行呢。能有現在的我,都是託了羅蘭閣下的福。」
也許因為能正大光明地與羅蘭牽手吧,桂妮薇亞笑得開懷。堤格爾看著她的模樣,心想:幸好漢米許沒來。
前一天,堤格爾當然有找漢米許討論過這件事。漢米許表示不會同行。
「回亞斯瓦爾後,我必須報告所有的見聞。說謊雖然很簡單,可是那樣一來,就必須事先與殿下套好說詞才行,這樣太勞煩殿下了,還不如什麼都不看比較乾脆。雖然這請求很不負責任,不過殿下就拜託你了。」
讓桂妮薇亞自由活動,是漢米許表現忠誠的方式。堤格爾答應了漢米許的請託,保證自己與羅蘭一定會保護好她。
高處的空氣很清涼。遠遠地已經可以見到安靜地佇立在山頂的神殿了。羅蘭說,總共有十幾名巫女與神官在這裡生活。
「嘉奴隆沒有傷害神官與巫女,只是把他們趕下山。雖然他應該不是怕神殿沾上血汙,不過我還是感謝他這麼做。」
羅蘭率先走入神殿,幾名中年巫女發現他,朝一行人走近。
「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精力充沛的大飯桶回來啦。」
「你總算想放下刀劍,換上乾淨的神官服了嗎?」
「不管塊頭變多大,做的事還是一樣呢。只不過把木劍換成鐵劍而已。」
被當成幼童看待,使羅蘭不禁苦著臉。就算是聞名遐邇,威震天下的黑騎士,在出生長大的場所,還是威風不起來。
就在這時,神殿深處傳來一聲特別大的咳嗽,巫女們連忙從羅蘭身邊退開。一名穿著巫女服的年邁女性走了出來。
「好久不見了,神殿長。」
羅蘭行禮。被稱為神殿長的女性蹙眉。
「今天是以騎士的身分光臨嗎?」
羅蘭點頭,向她介紹堤格爾等人。
「雖然有點突然,但是能請您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談談嗎?這很重要。」
神殿長並沒有立即答應,而是以審視的眼神打量堤格爾。
「我明白了。不過,你今晚要住在這裡。」
「不,那個……」
羅蘭狼狽了起來。神殿長抬頭,以斥責孩子的母親般的表情看著他。
「你身上發生的事,直到今年春天,才總算傳到神殿這兒。大家都很擔心你哦。」
被這麼一說,羅蘭就無法拒絕了。他垂頭答應。
「……我知道了。」
「很好。那麼各位客人,這邊請。」
神殿長轉身,緩緩向前邁步。堤格爾等人對望一眼,跟了上去。
山頂神殿雖然不大,但是設計了許多小窗戶,在採光上做了不少工夫。走廊打掃得很乾淨。
「直到成為騎士為止,羅蘭閣下都在這裡生活嗎?」
桂妮薇亞四處張望,看著牆壁與天花板,露出陶醉的表情。
「殿下造訪與圓桌武士有關的地點時,應該也是這種感覺吧。」
米拉小聲地向堤格爾咬耳朵。
「羅蘭閣下小時候,是什麼樣的孩子呢?」
桂妮薇亞向年邁的神殿長發問。羅蘭緊張了起來。神殿長微笑道:
「雖然會對我們撒嬌,不過是精力充沛的孩子。剛學會走路,就推倒燭臺,爬到神像上……後來還偷偷溜出神殿,跑進山裡,引起大騷動呢。」
「神、神殿長,請妳別再說了……」
羅蘭前所未見地,低聲下氣地求饒。但神殿長無情地繼續說下去。
「法隆陛下光臨神殿時,和這孩子說了話,告訴他跟隨始祖夏立爾的騎士中,也有一名騎士名叫羅蘭,是『騎士中的騎士』。從此,這孩子決心成為騎士。」
神殿長的聲音中,有喜悅也有寂寥。堤格爾心想。
從嬰兒時期拉拔長大的孩子。果然會希望他和自己一樣,走上服侍諸神的道路吧。「如果沒有成為騎士,我應該就會去當神官了吧。」堤格爾想起羅蘭說過的話。
──與陛下的相遇,大幅改變了羅蘭閣下的人生呢。
堤格爾瞥了一眼走在自己身邊的米拉。與米拉的相遇,同樣大幅改變了自己的人生。雖然為堤格爾提示其他道路的,是米拉的母親史薇特菈娜,但假如兩人沒有在奧爾米茲時相戀,自己的人生肯定不會是現在這樣吧。
「雖然對神殿的各位感到抱歉,但是我很感謝法隆陛下。都是託了他的福,我才能遇見羅蘭閣下。」
桂妮薇亞道歉,神殿長搖頭。
「抱歉,讓您顧慮了。對我們來說,這孩子離開神殿後認識許多人,我們是很欣慰的。今後也請您多多關照他了。」
「當然。我很樂意成為羅蘭閣下的伴侶哦。」
仗著沒有表明真實身分,桂妮薇亞口不擇言地道。堤格爾與羅蘭連阻止都來不及。神殿長笑了起來。
「真是太好了。能得到像您這麼美麗又溫柔的女性的青睞,是這孩子的福氣。他腦中只有騎士的職責,從來沒有傳過這類風流話題……既然不是神的侍從,就該與相愛的人結為連理才是。」
驚人的光景出現在堤格爾等人眼前。即使面對戰象或龍、魔物都能面不改色的羅蘭,如今冷汗直流,顯得狼狽異常。
在那之後,羅蘭試圖在隱瞞桂妮薇亞身分的前提下,拚命解開誤會。堤格爾也幫羅蘭解釋,米拉則是設法讓桂妮薇亞閉嘴,免得愈描愈黑。
總算讓神殿長明白那是玩笑話時,羅蘭已經憔悴至極了。
桂妮薇亞與羅蘭和神官、巫女說話時,神殿長帶著堤格爾與米拉,來到談話室。石地板上鋪著地毯,房間角落放著數張椅子。堤格爾搬來三張椅子,與米拉一起坐在神殿長對面。
「那孩子說,希望我和您們談談……」
被神殿長直視著,堤格爾有些緊張。他做好覺悟後,開口:
「羅蘭閣下說,您很熟悉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之神,蒂爾•納•法的事。可以請您告訴我關於祂的事嗎?」
神殿長瞇起眼睛。這也是當然的反應。堤格爾心想。在布琉努信仰的十位神祇中,蒂爾•納•法是最被人們排斥的神。
但神殿長的反應只有那樣而已。
「您們想知道什麼呢?」
「我以前曾經夢見蒂爾•納•法。在夢裡,回答我疑問的女神,既像人類的支持者,又像人類的敵人。假如蒂爾•納•法把力量賜給人類,那力量是善的嗎?或者是惡呢?蒂爾•納•法是會為人們帶來災厄的女神嗎?我很在意。」
堤格爾一股腦兒問完,才覺得這樣似乎不妙。雖然堤格爾說的是事實,但他又不是能得到神諭的巫女,就算說夢到女神,也只會被當成無稽之談吧。
神殿長以認真的表情凝視著堤格爾。沉默了大約十秒後,她總算輕輕嘆氣。
「會讓您產生這種疑問,確實很像蒂爾•納•法會說的話呢。也許您不是做夢,而是真的見到女神了吧。」
「是這樣嗎?」
不只堤格爾,連米拉都露出困惑之色。神殿長點頭。
「在我國的神話中,蒂爾•納•法是什麼樣的女神呢?是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之神,是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的妻子兼姊姊與妹妹,以及佩爾克納斯終生的敵人……對佩爾克納斯來說,這位女神既是同伴,也是敵人,對不對?」
「所以對人類來說,她既是人類的支持者,也是人類的敵人?」
米拉不太能接受這說法似地發問。
「雖然這麼形容不太好聽,難道她是反覆無常,陰晴不定的女神嗎?」
「並不是。」
神殿長搖頭,沉穩地道:
「戰神特里格拉夫,有三個頭呢。」
突然改變的話題,使米拉皺眉。但她仍然點頭。
神話中的特里格拉夫有三個頭,身上穿著鎧甲,手中拿著劍。祂能以三個頭看遍戰場上的一切,同時思考三個對策,發現三個敵人的弱點。
「據說,特里格拉夫原本是三位神祇。為了在所有戰鬥中獲勝,為了成為更強大的身體,為了擁有更睿智的頭腦,所以成為現在的姿態。」
「難道蒂爾•納•法也一樣嗎?」
米拉發問,神殿長點頭。
「就我所知,蒂爾•納•法原本也是三位女神,被稱為三面女神。雖然不知道三名女神分別是什麼樣的存在,為什麼最後會融合為同一位女神,但假如神話正確,三位女神分別是佩爾克納斯的妻子、姊姊與妹妹。」
神殿長的話,使堤格爾想起自己的夢境。
魔彈之王究竟是什麼?他如此發問時,女神同時說出三個回答。
『親愛之人』、『勇敢之人』、『尊貴之人』。
接著又說『退魔之人』、『殲人之人』、『滅──之人』。其中一個回答,當時的堤格爾沒有聽清楚。
最後是『頂立之人』、『統御一切之人』、『挑戰、超越之人』。
假如那是三位女神分別回答的,就能理解為什麼答案之間彼此矛盾了。
「所以蒂爾•納•法既是人類的支持者,也是敵人啊……」
既然如此,到目前為止呼喚自己的,應該是人類的支持者吧。
「這麼說來,蒂爾•納•法賜給人類的力量,應該是善的力量吧。」
「不是。」
堤格爾才剛鬆一口氣,又立刻被否定,使他很困惑。神殿長以平淡的語氣繼續道:
「神賜予的力量,沒有善惡之分。決定善惡的,是人類。」
「雖然我明白您的意思──」米拉插嘴。
「但是從蒂爾•納•法掌管的內容看來,很難認為她不是惡的存在吧?」
神殿長柔和地笑了起來。
「夜晚與黑暗,以及死亡,都是不可或缺的事物。沒有夜晚,月亮與星星無法綻放光芒,太陽也無法入睡。為了躲開天敵,有許多野獸迴避陽光,在黑暗中生活。就連死亡,也不只是悲劇。」
神殿長的話,有一股奇妙的吸引力,使堤格爾與米拉安靜地聆聽。
「長期受病痛或舊傷折磨的人,會追求死亡以得到安寧。獵人會給予獵物死亡。農民會給予破壞田地的匪賊和野獸死亡。死亡,是每個人都持有的武器。雖然很可怕,但也因此,人們能討伐邪惡。」
長期以獵人身分生活的堤格爾,不禁露出微妙的表情。
雖然無法完全接受那些話,但堤格爾知道神殿長的意思。決定女神賜予的力量是善是惡的,是自己。
「謝謝您。」
堤格爾深深低頭道謝。能聽到這些事,來這一趟就值得了。
「還有一件事想請教您。」
堤格爾重新坐正,向神殿長提出新的疑問。
「在吉斯塔特神話中出現的黑龍吉魯尼特拉,與蒂爾•納•法有什麼關係嗎?」
薩克斯坦的蒂爾•納•法神像,以黑龍為坐騎,而且堤格爾的黑弓能與戰姬們的龍具產生共鳴。兩者之間,應該有什麼堤格爾不知道的關聯才對。
「雖然我知道吉魯尼特拉,但是黑龍與蒂爾•納•法有關係……?」
神殿長歪著頭,視線在空中游移。
「對不起,我沒有聽說過。抱歉幫不上兩位的忙。但蒂爾•納•法是布琉努王國建立之前,就被民間信仰的女神,加以調查的話,也許能明白一些什麼。大廳有不少神像,歡迎兩位去看看。」
堤格爾與米拉再次向神殿長道謝。
離開談話室的堤格爾與米拉,來到擺放著許多神像的大廳。
大廳是個圓形的空間,天花板很高,經過精心設計,採光相當良好。地板打掃得很乾淨。根據帶路神官的說法,平時對諸神的禱告,都是在這裡進行的。
牆邊放置了許多神像。除了十神,連地方信仰的土著神都有。堤格爾與米拉被那場面壓倒,呆立於原地。
「太驚人了……」
「哪尊是蒂爾•納•法呢?根據神殿長的說法,也許有三尊神像呢。」
兩人逛起大廳中的神像。
堤格爾發現一尊彎弓搭箭的女神像,皺眉道:
「這不是依莉絲……」
依莉絲是掌管風與暴雨的女神,手中一定會拿著弓箭。獵人們因此對她很有親近感,堤格爾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眼前的女神像,與堤格爾知道的依莉絲,造型截然不同。
米拉看向神像腳邊,小聲道:
「這邊寫著蒂爾•納•法。」
堤格爾忍不住端詳起女神像。感覺與坐在黑龍背上的女神完全不同。眼前的神像,感覺更像向諸神祈禱的巫女。而且堤格爾還發現一件事。
──沒有箭鏃。
雖然女神做出彎弓搭箭的動作,可是箭的前端沒有箭鏃。由於前端渾圓,所以箭頭的部分應該不是因為經年累月腐敗而斷裂。
堤格爾突發奇想,從腰間皮袋拿出一只黑色的箭鏃。這是他在亞斯瓦爾得到的,原本鑲在據說是魔彈之王的石像上的箭鏃。
他把那箭鏃套在女神像的箭頭上,尺寸分毫不差。
「這是怎麼回事……?」
「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不過我想,這神像原本也鑲著箭鏃吧。」
堤格爾一面回答米拉的疑問,一面從皮袋中拿出在薩克斯坦得到的黑鏃。
夢中的自己,對著女神高舉黑弓與兩只黑鏃。假如配合蒂爾•納•法的原形數量,說不定黑鏃原本也有三只。
兩人逛了一圈大廳,又發現兩尊蒂爾•納•法的神像。
一尊的雙手向上高舉,看起來似乎想接住什麼,又像是在對上天祈禱。
另一尊神像的臉部已經磨損了,看不清表情。但是長髮飄逸,低頭看著地面。
「光看這些神像,沒辦法明白蒂爾•納•法的原形是什麼樣的女神呢。頂多只知道其中有使用弓箭的女神而已。」
堤格爾最想知道的,是女神為什麼要把黑弓賜給人類。但這樣看來,只能靠自己調查了。
就在這時,羅蘭與桂妮薇亞也來到大廳。
「我聽說你們來這裡了。和神殿長的交流,有什麼收穫嗎?」
「是的,我獲益良多。有許多疑問得到解答。」
堤格爾笑著回答,「那就好。」羅蘭點頭。桂妮薇亞環視大廳,發出感動的嘆息。
「十神不用說,連其他神祇的神像都收集了這麼多。該說不愧是布琉努最有權威的神殿嗎?」
「不是的,殿下。命人收集這些神像的,是始祖夏立爾。」
聽了羅蘭的話,不只桂妮薇亞,就連堤格爾與米拉都很驚訝。
「為什麼夏立爾要這麼做呢?」
「似乎是為了表示自己不會輕視邊境的神吧。建國初期,承認並尊重地方信仰是很重要的事。再說這神殿收藏了許多夏立爾的遺物,說不定這些神像也被當成夏立爾的遺物了吧。」
桂妮薇亞眼中亮起好奇的光芒。
「可以看看始祖的遺物嗎?」
「我帶您過去吧。因為是公開展示的,所以誰都能看。」
堤格爾與米拉也很感興趣,跟著羅蘭離開大廳。
一行人來到神殿最深處的昏暗房間。
「保存在這裡的,只有夏立爾的遺物而已。其他歷代國王的遺物,都是收納在王宮的寶庫裡。」
由於這裡嚴禁使用火燭,因此只能藉著開在天花板的小窗戶作為照明。房間內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遺物,從王冠和權杖到餐具與披風,應有盡有。
忽地,堤格爾注意到一根靠牆而立的木杖。那木杖長度大約從堤格爾的腳踝到胸口,杖身微微彎曲,上面的塗料已經斑駁了,看起來髒兮兮的,不知原本是什麼用途。仔細一看,木杖的兩端有小小的孔洞。
「羅蘭閣下,這也是夏立爾的遺物嗎?」
堤格爾有些在意地發問,羅蘭點頭。
「聽說那是夏立爾使用的樂器。」
意料之外的答案,使堤格爾更加端詳起那木杖。羅蘭繼續道:
「夏立爾似乎很喜歡在戰場演奏樂器。雖然不知道樂器的種類,不過有許多『撥弦』的記載。可是在戰場之外的地方,卻完全沒有演奏樂器的記錄。所以人們說,夏立爾可能是為了驅魔,或者鼓舞士兵才演奏的。」
堤格爾佩服地點頭,換米拉發問。
「夏立爾是怎麼樣的人呢?」
「根據巫女與神官們的說法──」羅蘭以此為前提,說道:
「夏立爾的來歷不明。他說自己是『從山裡來的』,但不知道是來自東方的孚日山脈,或是西邊,也就是現在的薩克斯坦……他自稱自由戰士,用現代的說法,就是傭兵吧。」
聽了羅蘭的話,堤格爾在心裡感到驚訝。關於夏立爾,他知道的不多。除了身為布琉努人全都聽說過的知名傳說之外,其他的部分他都不熟,從來沒想過夏立爾是山中長大的人。
「這應該是建國者常有的情況吧。吉斯塔特的建國始祖也差不多。傳說中他自稱是黑龍的化身,可是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
米拉說道。
「三百年前的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一樣,遍布著許多豪族,其中有五個最大的豪族。夏立爾被其中一個豪族僱用,但是不久之後,他發現有邪教徒潛伏在那豪族底下。」
「邪教徒?」
桂妮薇亞皺眉。羅蘭以為難的表情回答:
「詳細的部分不清楚,但是在出現統一的十神信仰之前,每個地方都有自己崇拜的神祇。大部分的神都是善神,會與惡神對立。在這個故事裡,既然那些人被稱為邪教徒,表示他們崇拜的是惡神吧。」
米拉露出理解的表情。堤格爾也模糊地理解了話中之意。既然每個地方都崇拜不同的神祇,說不定是把敵對勢力信仰的神祇稱為惡神或邪神了吧。
──蒂爾•納•法之所以是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終生的敵人,說不定也是……
構成女神的三神之一,也許就是那樣的存在。
「邪教徒們以妖術迷惑了那豪族,夏立爾請某位賢者幫忙,打破妖術,消滅了邪教徒。聽說那賢者就是初代嘉奴隆公爵。是夏立爾的部下中,最受他信任的人──」
說到這,羅蘭忽然沉下臉,中斷話題。
「怎麼了?有什麼在意的部分嗎?」
堤格爾發問,「唔──」羅蘭遲疑地回答:
「我不是說過,初春時,我在前往拉尼永要塞的路上遇到嘉奴隆嗎?那時候,他說了很多奇妙的話。彷彿自己從始祖的時代就活在這世界上了,而且還親眼見過歷代國王……」
堤格爾與米拉對望一眼,覺得毛骨悚然。身為與嘉奴隆對峙過的人,怎麼可能有那種事?──他們無法如此斷言。就算嘉奴隆不是魔物,卻也一定不是普通人類。
三人正面色凝重,一道聲音輕快地響起,打破沉重的氣氛。
「繼續說吧,羅蘭閣下。」
桂妮薇亞以開朗的聲音說著,輕拍羅蘭的後背。
「不論嘉奴隆是什麼,或者活了幾百歲,不久的將來,你們都要討伐他的不是嗎?既然如此,用不著事先在這裡煩惱吧。」
羅蘭看著桂妮薇亞,微笑起來。
「確實就如殿下說的。是我失禮了。」
羅蘭行了一禮,繼續說下去。
「說到哪了……對了,由於夏立爾消滅了邪教徒,因此得到豪族的信任,把女兒嫁給他。之後夏立爾與其他部族、豪族戰鬥,並得到了許多同伴。」
「露蒂的貝傑拉克家,也是其中之一呢。」
堤格爾說道。羅蘭笑著點頭。
「是啊。傳說中,初代貝傑拉克公爵擅長游泳與尋找礦脈,幫了夏立爾許多忙。初代泰納帝公爵則是擅長蒐集情報。」
「也不能忘了騎士中的騎士羅蘭哦。說實話,剛聽說你的事時,我還以為是古代英雄傳說的誤傳呢。」
桂妮薇亞插嘴,羅蘭苦笑起來。
「是的。據說羅蘭是夏立爾的部下中人品最高尚的人物,也是我理想中的騎士模樣。」
羅蘭的表情稍微多了幾許陰霾,是因為想起法隆王吧。
年幼的羅蘭,是從法隆王那兒知道「騎士中的騎士羅蘭」的故事的。「你將來,應該也能成為名震天下的騎士吧。」被國王溫暖地鼓勵,黑髮少年下定決心,要成為騎士。
「總之,夏立爾帶著這些人,連戰連勝,弭平了所有豪族,建立布琉努王國。雖然這部分很少被提到,不過夏立爾成為國王時,光是有留下名字的,就已經有五名妻子了。看來他不只是豪傑,還很好色呢。」
羅蘭有些尷尬地說著,堤格爾幫忙緩頰。
「就算是現代,把投降的敵人之女放在身邊作為人質,也不是罕見的事。也聽說過領主把在戰爭或意外中受了重傷的女性收為侍妾或侍女的故事。說不定夏立爾也是那樣吧。」
由領主收留臉上有燙傷,或手腳有殘疾的女性,名義上將其稱為侍女或侍妾的事,並不稀其。堤格爾的父親說過,堤格爾也在其他領主那兒見過。
「我不認為好色有什麼問題哦。畢竟是建國君主嘛。雖然我國的始祖亞特留斯似乎不是那樣的人就是了。」
桂妮薇亞說完,又追加道:
「但我想,應該確實有顧慮各家的成分在內吧。畢竟國家才剛成立,最重要的是團結。考慮到這大廳內的神像,應該是建造一個巨大的基礎,把能接受的全部接受吧。」
「這部分的話,吉斯塔特也差不多呢。」
米拉聳肩。吉斯塔特的始祖是黑龍的化身。他分別娶了七個跟隨他的部族的女兒,賜給她們龍具。這就是王國內的七公國的由來。
四人離開大廳後,米拉向走在身邊的堤格爾發問:
「你怎麼了?看起來有點憂鬱?」
「沒有,我只是對夏立爾『從山裡來的』的部分有點在意。」
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
「如果夏立爾真的在山裡長大,應該會使用弓箭才對。可是在首都看到的夏立爾像,沒有帶著弓箭,而且也沒有聽說過他以弓箭戰鬥的故事。」
米拉一驚,道:
「這麼說來,確實很奇妙呢。難道夏立爾建立布琉努時,這片土地就已經有鄙視弓箭的風俗了嗎?」
「如果是那樣,夏立爾應該會提到吧……」
提過的話,就會留下記錄。至少有些人會以嘲諷的語氣告訴使用弓箭的堤格爾這件事。可是,堤格爾從來沒聽說。
堤格爾搖了搖頭。
「也許是我太在意了。就算是『從山裡來的』,但既然不知道夏立爾在哪裡出生,想再多也沒用。」
一行人向神殿長與巫女、神官們道謝後,離開神殿。
堤格爾、米拉與桂妮薇亞在被迫留在神殿過夜的羅蘭的目送下,踏上歸途。
†
堤格爾一臉緊張地坐在沙發上。
這裡是王宮的會客室之一。隔著小桌子,坐在他對面沙發上的是蕾琪,貼身護衛貞德站在她身旁。
至於坐在堤格爾身旁的,是米拉。外頭傳來輕微的雨聲,與米拉泡茶的聲音混在一起。
凱旋回首都後的第三天下午,蕾琪依照約定,說想喝米拉泡的紅茶。堤格爾與米拉都很開心。
話雖這麼說,但堤格爾並不習慣這種場面,所以坐在公主的正對面時,緊張到全身發直。至於米拉則若無其事地將茶水倒在所有人的白瓷杯裡。而且還附上葡萄與草莓果醬。
「能讓公主殿下喝我泡的紅茶,真是太榮幸了。」
「我一直很期待能喝到妳泡的紅茶哦。不只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就連露蒂安妮也說很好喝呢。」
蕾琪笑著拿起瓷杯。
「妳的喝法是把果醬融在紅茶裡嗎?」
「是的。但不是非把果醬加在茶水裡不可。也能以果醬代替茶點,邊喝邊舀起來品嚐。這邊就隨殿下的喜好了。」
「謝謝妳的解說──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覺得呢?」
蕾琪看向堤格爾,發問。正在把草莓果醬加入茶水中的堤格爾緊張了起來。
「呃,那個,我想,先把果醬加入紅茶中喝喝看吧。紅茶的喝法很多,而且不只有這一杯可以喝。」
堤格爾努力擠出回答,蕾琪露出滿意的微笑。
「說的也是。不只這一杯可以喝呢……」
蕾琪以木製小湯匙舀起草莓果醬,融在茶水裡。果醬的香甜氣味隨著熱氣上升,使她展眉而笑。蕾琪喝了一小口紅茶後,輕輕吁了口氣。
回到尼斯後,她如字面意義地,不眠不休地處理各種事務,忙到甚至沒時間擔心被嘉奴隆帶走的父王。直到今天,總算能稍微喘一口氣。
蕾琪緩緩品味著紅茶,對站在一旁的貞德道:
「機會難得,妳也趁熱喝吧。」
「那麼,請恕我站著喝。抱歉了,琉德米拉閣下。」
貞德向米拉致意後,拿起瓷杯就口,將茶水一飲而盡。
她將瓷杯放回桌上時,杯子已經見底了。
「要再來一杯嗎?」
米拉以含蓄的語氣發問。發現自己的失態,貞德不禁皺眉。
「抱歉……因為我口渴了。」
「很高興貞德閣下喜歡琉德米拉閣下泡的紅茶。就像我剛才對殿下說的,能喝的,不只這一杯而已。」
堤格爾在一旁緩頰,蕾琪輕笑。
「妳就恭敬不如從命吧。琉德米拉閣下,可以請妳再泡一杯嗎?」
「我很樂意。」
「是說,琉德米拉閣下是在哪裡學到泡茶方法的呢?」
蕾琪的疑問很合情理。雖然很多諸侯之女喜歡喝紅茶,但是不會特地去學泡茶技巧。米拉猶豫了一下,浮起微笑。
「是我父親教我的。」
堤格爾與貞德表情僵住了,但米拉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那是我成為戰姬之前的事。那時候,雖然我喜歡父親泡的紅茶,可是沒想過自己泡茶。有一天,父親對我說,學會泡法的話,就能隨時喝茶了。而且能藉著泡茶轉換心情,或是泡給其他人喝哦。」
「很棒的父親呢。還有,謝謝妳。」
喝完紅茶,蕾琪笑著道謝。那笑容看起來很真摯,使堤格爾發現自己想錯了。
雖然蕾琪沒有從父王被帶走的打擊中站起,可是也不需要他人過度的同情與顧慮。到目前為止,她應該受夠那樣的視線與話語了。
「前幾天,亞斯瓦爾的桂妮薇亞殿下也為我泡過紅茶。假如今後有空,我也來學著泡茶好了。」
「雖然這麼說很僭越,假如您想學,由我來教您吧。雖然我不想批評亞斯瓦爾的泡茶法,但加入山羊乳的泡法,實在太獨特了。」
為了報上次會議的一箭之仇似地,米拉笑容滿面地自我推薦。蕾琪放下瓷杯,忍笑似地以手掩嘴。
「桂妮薇亞殿下也說了同樣的話呢。就我而言,每個國家的泡法都有深奧之處就是了。」
說到這,蕾琪以開玩笑的語氣向堤格爾發問: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也喝過亞斯瓦爾的紅茶吧?你比較喜歡哪一種呢?」
「吉斯塔特的。因為能使用各種果醬,口味的變化更多。」
堤格爾盡可能不著痕跡地站在米拉那邊。「是這樣嗎?」但蕾琪卻微微皺眉,顯得有點冷淡。
「你似乎很熟悉吉斯塔特的紅茶呢。」
堤格爾慌了起來。自己的回答有什麼問題嗎?由於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是……」只能縮著肩膀,如此蒙混過去。蕾琪露出不滿的表情。
「在這種情況下,由於琉德米拉閣下在場,所以稱讚吉斯塔特的紅茶,是適當的回答。沒有在稱讚吉斯塔特的紅茶時貶低亞斯瓦爾的紅茶,也是很好的回應。但是對我們的顧慮就不夠多了。應該追加『葡萄酒的話,果然是布琉努的最好』這樣的話才對。」
「這……是我思慮不周了。」
堤格爾垂頭道歉,但是心裡有些不服氣。蕾琪露出看著表現不佳的後輩般的眼神。
「雖然也有人說,等國內的事告一個段落後,派遣你到吉斯塔特擔任駐外武官。但我覺得還是別的好。因為不知道你會出現什麼樣的失言呢。」
堤格爾差點驚叫出聲。以駐外武官的角度思考,剛才的回答確實不夠妥當。堤格爾正不知該如何回話,米拉已經以帶刺的聲音開口了:
「在和樂融融的氣氛中,對沒有學過這方面禮儀的人設套,誘使其失言。我認為這樣的行為有點不得體呢,殿下。」
「我想,身為駐外武官的話,應該會經常遇到這類的突襲哦。畢竟我國的國土與四個國家相鄰,就算再慎重也不為過呢。」
蕾琪微笑著回答。接著,她想到什麼似地擊掌。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不如你和露蒂安妮一起學習這方面的禮儀吧?她也常犯這類的失言,會不經大腦地說話呢。」
堤格爾與米拉都立刻想像出露蒂失言的場面。蕾琪繼續道:
「我以前就說過了,希望你能支持我。就算無法成為駐外武官,這些禮儀一定也能派上用場的。」
「……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我必須先回亞爾薩斯一趟才行。」
堤格爾以故鄉為藉口,笨拙地閃避這個話題。
──為什麼突然提起露蒂的名字……
難道露蒂把告白的事告訴蕾琪了?雖然堤格爾拒絕了告白,但露蒂似乎沒有放棄。
就蕾琪的立場,應該會站在露蒂那邊吧。
──不,應該是我想太多了。
堤格爾在心裡搖頭。露蒂是蕾琪的貼身護衛,就算在閒談時提起她的名字,也不足為奇。是因為自己不經意地失言了,所以才會特別在意吧。
「我會期待你的好消息的。」
蕾琪爽快地答應。「可以再來一杯嗎?」向米拉遞出空杯。米拉也掛起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笑容,重新倒茶。
「雖然很想繼續愉快地聊天,但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蕾琪斂去笑容,正色說道。堤格爾與米拉心中一凜。雖然本來就不認為蕾琪會為了喝茶聊天而與他們見面,但她果然有其他目的。
「我想向你們確認。巴謝拉究竟是什麼?」
堤格爾與米拉不由得皺眉。在奧舒歐爾之役後,出現了許多關於巴謝拉的傳聞。他們也有聽說。
巴謝拉與羅蘭的對決,是在戰場的正中央,在眾多士兵的見證下進行的。也就是說,有非常多人目擊到巴謝拉變身成怪物的場面。
怪物化身成人類,以巴謝拉之名欺騙法隆王。巴謝拉的母親是怪物。法隆王暗中製造怪物……像這樣,會出現各種荒誕不經的傳聞,也是沒辦法的事。
就蕾琪而言,當然不能坐視這些傳聞不管。否則謠言肯定會愈傳愈誇張,最後損及法隆王的尊嚴,成為難以消除的汙點。她早已下令,必須嚴格取締散布不實謠言的人了。
「巴謝拉真的是化身成人類的怪物嗎?我想知道真相。」
「為了消除謠言嗎?」
米拉為確認蕾琪的真意而發問。想解決這種情況,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把事實傳播出去。蕾琪輕輕點頭。
「當然有這種成分在內。但我自己也很在意真相。」
蕾琪的碧眼出現昏暗之色。不安與恐懼,蟠踞在她的心裡。
「我認為巴謝拉是人類。」
說話的是堤格爾。他的聲音很沉穩,帶著堅定的意志。
「就如同之前報告的,巴謝拉的生平沒有捏造之處。而且從他身上,我感受不到怪物的氛圍。」
雖然堤格爾與巴謝拉對話的次數不多,但是在有限的交流中,堤格爾最有印象的,是他提到自己母親因病亡故時,巴謝拉展現的,類似同情與共情的反應。
之後,堤格爾從巴謝拉小時候的鄰居碧翠絲那兒聽說了他母親的事,理解了巴謝拉為什麼會有那種反應。
「那麼,你認為有人把巴謝拉改造成怪物了?」
「是嘉奴隆公爵。」
也許早就料到這回答了吧,蕾琪並不驚訝。
「不只你們,羅蘭卿也說過嘉奴隆公爵具有奇妙的力量……那男人才是真正的怪物嗎?」
堤格爾沒有直接回答。他先與米拉交換眼神後,再次看向蕾琪。
「在說出我的想法之前,有一些事必須讓殿下知道。但是說來話長……」
「殿下。」貞德在蕾琪耳邊提醒:「之後的預定……」
「沒關係,你繼續說吧。」
蕾琪搖頭,以挑戰的視線看著堤格爾與米拉。
堤格爾把到目前為止,自己遇見的魔物與怪物,全部告訴蕾琪。
在墨吉涅交手的魯薩爾卡,在吉斯塔特苦戰的列許,在亞斯瓦爾對決的托爾巴蘭,在薩克斯坦面對的狼人……以及攻擊諾伊維爾,被戰姬消滅的芭芭雅加。
雖然堤格爾盡可能簡潔地說明,但因為米拉會在重要的部分加以補充,所以全部說完時,已經是一個小時後的事了。蕾琪與貞德都驚訝地說不出話。
「如果這些話不是你們說的,我應該會以為是古代的英雄故事吧……」
「第一次與魔物戰鬥時,我也覺得很不真實。」
蕾琪嘆氣。堤格爾以嚴肅的表情繼續道:
「與巴謝拉不同,嘉奴隆公爵給我的感覺,和那些魔物非常相似。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但我認為,現在的嘉奴隆公爵是魔物。」
「也就是說……」蕾琪臉色嚴峻,再次確認般發問:
「我們今後的戰鬥對象,不是人類,是魔物嗎?」
堤格爾點頭。蕾琪沉默下來,低頭凝視著見底的白瓷杯,小聲發問:
「我們有勝算嗎?」
堤格爾遲疑了一下,低頭回答:
「我也不知道。」
站在蕾琪身旁的貞德也提出疑問:
「照剛才的說法,到目前為止,你不是打倒好幾隻魔物了嗎?」
「說實話,沒有一次是有勝算的。當然,我會拚命戰鬥,但不敢說一定能獲勝。」
「面對不同的魔物時,戰鬥方法都不一樣。就算消滅了某隻魔物,也不等於能以相同的方法消滅其他魔物。而且我們曾與嘉奴隆公爵戰鬥過一次,那男人有許多難以理解的地方。」
米拉插嘴,幫堤格爾說話。蕾琪向兩人發問:
「你們已經想好要如何與嘉奴隆公爵戰鬥了嗎?」
她會在意這部分,也是當然的事。堤格爾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道:
「能與嘉奴隆公爵戰鬥的人,相當有限。我、羅蘭閣下、吉斯塔特的戰姬們,以及亞斯瓦爾的桂妮薇亞殿下。應該只有這幾人吧。當然,我們不能帶著桂妮薇亞殿下上戰場,至於戰姬們,除了琉德米拉閣下之外,都會留在尼斯。」
順帶一提,蘇菲與宓莉莎已經在昨天離開尼斯了。剩下的戰姬只有米拉與艾蓮、奧爾嘉、莉莎四人而已。堤格爾已經對戰姬們與桂妮薇亞說過自己的想法了。
之所以不讓戰姬們與桂妮薇亞上戰場,不是因為擔心她們的安全,而是為了讓她們幫忙保護蕾琪。因為嘉奴隆能突然出現在任何地方。戰姬們與桂妮薇亞都爽快地答應了堤格爾的請求。
儘管自己也覺得這戰術很噁心,但堤格爾還是以嚴肅的表情說道:
「雖然這做法很冷血,不過希望殿下見諒。與嘉奴隆戰鬥時,最重要的是,如何在不損耗我與羅蘭閣下的體力的前提下接近嘉奴隆。在這之後,我們將會朝盧堤迪亞進軍。聽說盧堤迪亞還殘留著兩千名士兵。而且嘉奴隆很有可能派怪物迎戰我們。對於那些怪物敵方士兵,我們將以士兵和他們硬碰硬。」
蕾琪與貞德錯愕地看著堤格爾。
讓士兵在前方殺出血路,雖然是令人不愉快的做法,但算不上冷血。但假如敵方是非人的存在,就另當別論了。
「當然,我會事先告訴士兵們怪物的存在,說嘉奴隆會使用妖術。不過我想,相信那種話的人應該不多吧。所以應該會有許多士兵死亡。」
「──我想確認一件事。」
貞德以凌厲的視線看著堤格爾。
「在亞斯瓦爾與魔物戰鬥時,不分敵我軍,士兵們全逃走了……你剛才是這麼說的吧?我也上過不少次戰場,見過許多在抵達戰場前意氣風發,一開戰就嚇到兩腿發軟的人。」
貞德的聲音很沉穩,但是帶著不容許逃避的魄力。
「恐懼非常容易傳染給其他人。只要有人因為害怕嘉奴隆的怪物,轉身逃走的話,隊伍就會開始瓦解,在轉眼之間潰不成軍。雖然那只是我的猜測,但並非絕對不可能的情況。讓士兵面對怪物,你有什麼想法嗎?」
「恐懼確實傳染得很快。」
關於這點,堤格爾已經和米拉討論過,得出個人結論了。但是他沒把握能說服貞德。可是既然貞德點出這個問題,堤格爾就不能不回答。
「但是我想,勇氣也是一樣的。」
出乎意料的回答,使貞德瞪大眼睛。堤格爾努力說明。
「到目前為止,我見過許多次勇士將勇氣賦予士兵的場面。羅蘭閣下、露蒂安妮閣下、吉斯塔特的戰姬們……雖然這麼說是僭越了,但是這次的戰鬥,我想斗膽請殿下賜給士兵們勇氣。」
「……我嗎?」
蕾琪驚訝地反問,堤格爾用力點頭。
「殿下一直努力完成身為王族的義務。集結了納瓦拉與拉尼永兩騎士團,與巴謝拉軍正面戰鬥。正是因此,我們才能如此奮勇作戰。雖然不是所有士兵都能如此勇敢,也確實有可能出現貞德閣下說的情況,但是我想,應該也有很多能在戰場發揮勇氣的人。」
蕾琪垂下眼簾,看著桌面,低聲道:
「我也見過許多次納瓦拉騎士團的騎士們,在見到羅蘭卿的背影後奮勇戰鬥的場面。雖然在開戰前給予士兵們勇氣,不是好的作法,但既然對手是魔物,也許就該改變想法呢……」
蕾琪抬頭,注視著堤格爾。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請把你的力量借給我。」
「當然。為了殿下與陛下──」
堤格爾說到一半,「不行。」蕾琪打斷他的話。
「不能在意我和陛下。你只要專心想著如何打倒嘉奴隆就好。」
不只堤格爾,連米拉也瞪大眼睛。蕾琪的碧眼中綻放著堅定的意志之光。
「嘉奴隆很有可能把陛下當成人質。如果事情真的變成那樣,你就連同陛下,將嘉奴隆一起打倒吧。不需要有任何猶豫或遲疑。」
這是極為嚴苛的命令。堤格爾忍不住倒抽一口氣。「我一定會做到。」堤格爾感受著使身體顫抖不已的緊張,簡短地答應。
蕾琪應該不論如何,都想救出父親才對。為此,就算血流成河,犧牲無數士兵,人們應該也會同情她才是。應該說,如果蕾琪放棄營救父親,反而會被批評為不孝,成為眾矢之的。儘管明白這點,她還是如此下令了。
──對我來說,嘉奴隆也是非打倒不可的敵人。
嘉奴隆派兵攻打堤格爾的故鄉亞爾薩斯。雖然被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與宓莉莎率領的萊德梅里茲軍擊退了,但堤格爾當然不可能原諒嘉奴隆。非打倒嘉奴隆不可──堤格爾在心中無聲地發誓。
「明天晚上會召開軍事會議。但嘉奴隆公爵是魔物的事,請先按下不提。雖然是欺騙,但是要等進軍後,才能告訴士兵們怪物的事。」
「我明白了。」
堤格爾回答道。雖然有許多士兵目睹巴謝拉變身成怪物的場面,可是知道魔物存在的人不多。就算宣稱嘉奴隆不是人類,「她在說什麼啊?」應該會有人這麼認為,懷疑蕾琪腦子有問題吧。絕對不能讓人那麼想。
「今天的談話很有意義。謝謝你們。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琉德米拉閣下。」
蕾琪道謝,暗示對話到此為止。堤格爾與米拉起身,向蕾琪行禮。
米拉先離開房間。堤格爾正想跟著離開,卻被蕾琪叫住。
「巴謝拉的事,謝謝你了。」
堤格爾露出不解的表情。不知為什麼被道謝。
「就算今後,我也不會原諒巴謝拉吧。他背叛了陛下的信任,白白犧牲了許多人的生命。在我心中,對於接下來的戰鬥,比起正義感或使命感,憤怒的比例更大。」
蕾琪稍微低下頭,因此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安靜地繼續道:
「但是……去年秋天,他被承認為陛下的子嗣時,我有點開心。因為我也有手足了。假如我是男兒身,是不是也能像他一樣又高又健壯呢?這麼一想,我就很羨慕他。」
──巴謝拉究竟是什麼?
蕾琪的那個問題中,帶著期盼。希望巴謝拉是人類的期盼。
堤格爾向蕾琪致意後,走出房間。假如自己的那些話,多少能安慰到公主就好了。他如此心想。
「你們說了什麼?」
在房間外等待的米拉發問,堤格爾只是搖頭,並不回答。蕾琪是為了道謝才說那些的吧。既然如此,就不該說給其他人聽。
也許是從堤格爾的表情察覺到什麼吧,米拉也不繼續追問。
兩人正想離開,卻被人從身後叫住。
堤格爾與米拉回頭,見到一名女性。她的年紀大約四十歲左右吧,銀色長髮及腰,氣質很高雅。身上穿著以深藍色為基調的高級絹服,戴著設計精巧的首飾,看起來像是哪個有力貴族家的夫人。
「我想請問一下,你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嗎?」
堤格爾點頭,在心裡感到訝異。雖然他不認識這名女性,但是有一種眼熟的感覺。他正猜測著對方身分,那女性已經露出豔麗的笑容了。
「真巧,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你。我是貝傑拉克家的葛萊希亞,我女兒給你添麻煩了。」
堤格爾與米拉傻眼地看著眼前的女性。
「您是露蒂……不,露蒂安妮閣下的母親嗎?」
這麼一說,那女性的臉部輪廓確實與露蒂很像,銀髮與碧眼也是。
「是的。既然你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那麼這位可愛的小姐就是奧爾米茲公國的戰姬閣下了吧?我聽說是藍髮藍眼的戰姬。」
「是。我是琉德米拉•露利葉。幸會,葛萊希亞夫人。」
被葛萊希亞注視,米拉回神,鄭重地問候對方。雖然米拉的年紀與身分已經不會因為被說可愛而感到開心了,但葛萊希亞的笑容與笑容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就算被她那麼說,也不會覺得反感。
「那個,葛萊希亞大人,公爵閣下……」
堤格爾以僵硬的語氣開口,但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尷尬地沉默下來。就在這時,葛萊希亞伸出雙手,抱緊堤格爾。
「謝謝你。」
葛萊希亞放開堤格爾,臉上浮起溫柔的笑容。
「不過,太顧慮我的話,我也會覺得累的。這種事,在我丈夫被任命擔任陛下的護衛時,我就已經有所覺悟了。比起那個,我更希望你能以保護住了我女兒為驕傲。想拉住那種顧前不顧後的莽撞女孩,應該很辛苦吧。」
這次,堤格爾因為其他理由而說不出話。米拉代替他回答:
「雖然辛苦,但露蒂安妮閣下也幫了我們許多忙。所以我們是互助互惠的關係。」
「是這樣的話就好。今後也請你們多多關照我女兒了。下次有機會時再慢慢聊吧。」
葛萊希亞笑著說完,敲了敲堤格爾與米拉身後的門,呼喚房內的蕾琪。看來,貞德剛才說的預定,似乎是與葛萊希亞見面。
堤格爾與米拉朝葛萊希亞行了一禮後,離開了。
「是很堅強的人呢。」
米拉帶著敬意,說道。失去丈夫,應該難以保持平靜,但葛萊希亞不但表現得很開朗,甚至還能鼓勵他人。
「不論如何,都一定要打倒嘉奴隆才行。」
堤格爾點頭回應。兩人並肩遠去。
†
泰納帝公爵得到謁見蕾琪的許可,是這天晚上的事。
一走進蕾琪所在的會客室,泰納帝的眉尾就微微一揚。因為露蒂與貞德站在蕾琪坐著的沙發後方,而且腰間都佩著劍。
──在警戒我呢。雖然我沒有那種想法就是了。
至少,直到嘉奴隆確實斷氣為止,泰納帝都沒有加害蕾琪的意思。但這種事不能說出來,就算說了,她們也不會相信吧。
泰納帝隔著小桌子,在蕾琪對面的沙發坐下。他鄭重地向蕾琪致意後,立刻進入正題。
「先前的戰鬥,小臣力有未逮,讓您見到醜態了。實在汗顏。」
泰納帝將雙手放在腿上,深深垂頭道歉。
假如被熟悉他個性的人見到這光景,肯定會驚駭萬分吧。即使面對王族,泰納帝也總是桀驁不恭。假如碰到在形式上不得不低頭的場合時,他還會明顯地表現出自己只是做做樣子而已。
但現在的泰納帝,沒有那種感覺。
「是啊。」
蕾琪安靜地肯定泰納帝的話。
「就連不懂戰鬥的我,也覺得你部隊的行動很遲緩。假如你能充分發揮力量,就不會出現這麼多死者了吧。」
與其說是責備,不如說像在確認事實。
之前的戰鬥,泰納帝兩次拒絕與蕾琪軍會合。蕾琪軍在索洛涅被巴謝拉軍攻擊時,泰納帝只有派出分遣隊繞到巴謝拉軍後方威脅他們,沒有參與戰鬥。
在那之後,泰納帝聽了以蕾琪軍使者現身的米拉的話,故意不與蕾琪軍會合,分頭行動,吸引了巴謝拉軍的注意力。巴謝拉因此派出七千名士兵,拖住泰納帝軍的腳步。
雖然泰納帝軍停止前進,但是暗自派出分遣隊,前往主要戰場奧舒歐爾。可是,分遣隊抵達奧舒歐爾時,羅蘭與巴謝拉的單挑已經結束,戰鬥也接近尾聲了。
考慮到那是兩萬三千的大軍,泰納帝的戰績可說太蒼白薄弱了。就算被說「只有這點成果嗎?」也是當然的事。
「我不打算為自己的醜態做辯解。」
泰納帝抬頭。
「但是,希望殿下允許我與嘉奴隆戰鬥,讓我有挽回名譽的機會。」
不只蕾琪,就連露蒂與貞德的眼神都變得寒冷。
「有太多諸侯希望能與嘉奴隆戰鬥了。特別是原本跟隨巴謝拉的諸侯,更是自告奮勇。但我讓他們都回自己領地了。」
在奧舒歐爾之役獲勝後,蕾琪赦免了所有投降的巴謝拉軍。
但他們必須一生背負著跟隨背叛王家的嘉奴隆與怪物巴謝拉的汙點。除了好好治理領地之外,沒有其他挽回名譽的機會。這是蕾琪給他們的懲罰。
「我可以提供必要的糧草與武器。」
泰納帝承受著蕾琪冰冷的視線,簡單地道:
「我願意提供一百匹戰馬、一百輛貨車,以及牽引貨車用的牛兩百頭。當然,牛馬的糧草也都由我準備。」
蕾琪與貞德瞪大眼睛,露蒂嘴角抽搐不已。該說不愧是大貴族嗎?一開口就是其他諸侯絕對做不到的提議。而且不會與希望在戰場活躍的諸侯們搶功。
就泰納帝的角度,他做出這種提議,也是在測試蕾琪的能力。測試她是否明白後勤在戰爭中的重要性,以及她會如何評價這種不起眼的貢獻。特別是在面對自己這種令她憤怒的對象時。
最後,蕾琪在臉上掛起溫和的笑容。
「這提議相當有用呢。公爵願意支持我,使我感到非常安心。」
假如泰納帝有透視的能力,一定能見到蕾琪用力握緊放在腿上的手吧。不論如何,蕾琪的反應使泰納帝很滿意。當然不是因為認為蕾琪值得尊敬,而是確認了自己與嘉奴隆戰鬥時,蕾琪不會愚蠢到礙事的緣故。
「很高興殿下中意這個提議。我已經命人把糧食與武器、戰馬運來尼斯了。貨車與牛也會立刻著手準備──話說回來。」
說到這裡,泰納帝的聲音中多了幾分熱度。
對泰納帝來說,自己的事只不過是前言,接下來才是正題。
「與我不同,我兒子薩安在先前的戰鬥中,立下了不少功勞。」
雖然泰納帝以冷酷無情聞名,但還是會疼愛自己的兒子。但他的這些話,並不是基於父親身分,以偏袒的角度說的。
蕾琪軍與巴謝拉軍在索洛涅戰鬥時,救了陷於劣勢的拉尼永騎士團的,正是薩安。薩安騎著飛龍出現,趕走了巴謝拉軍。
除此之外,薩安還在奧舒歐爾之役中,騎著飛龍打亂巴謝拉軍的左翼部隊,並成功擊中了變身成怪物飛走的巴謝拉。大部分的人都認為薩安立下了不小的功勛。
「關於薩安卿的功績,我會給予恰當的獎賞的。」
蕾琪以話已說完的語氣說道,但泰納帝立刻發問:
「具體來說,您打算如何獎賞他呢?」
「……戰爭還沒有結束,現在討論這些,未免太急躁了。你有什麼希望嗎?」
蕾琪傻眼,以估且一聽的表情說道。
「這次的內戰,南部諸侯中,有一些人跟隨了巴謝拉……我希望薩安能擔任他們的顧問。」
所謂的顧問,是點出領主治理領地時的問題,並給予建議的人。
但大部分的諸侯都沒有聘請顧問,而是與他們信任的部下或家人討論治理領地時碰上的問題。會特地設置顧問的,都是基於政治方面的原因,讓政府官員於一定期間住在領主家,或是為了與其他諸侯交流,暫時讓其他諸侯家騎士住在自己家裡而已。
泰納帝的提議,不只蕾琪,連露蒂與貞德也都皺起眉頭。
「你想趁機併吞其他諸侯的領地嗎?」
說出這種無禮至極的話的,當然是露蒂。泰納帝瞪了她一眼。
「我在與殿下說話,護衛別隨意插嘴。」
那眼神中的魄力,就連成年男子都會感到畏懼。但露蒂毫不在意。
「薩安閣下每次來尼斯時,都只顧著玩樂。我很清楚這點。我認為他做不來顧問的工作。」
「──我的意見與露蒂相同。」
蕾琪抬手,制止露蒂繼續說下去。
「但我不認為你想併吞其他諸侯的領地。如果你真想那麼做,不需要特地讓我知道。關於這部分,是露蒂說過頭了。」
蕾琪代替露蒂道歉後,以打探的眼神看著泰納帝。
「為什麼想讓薩安卿擔任顧問呢?如果是為了報復那些諸侯不聽從你的命令,我是不會同意的。因為我已經說過,我會赦免他們了。」
「這我知道。話先說在前頭,我完全沒有併吞他們領地的意思。與其做那種事,還不如請求殿下把那些諸侯的領地分封給協助我的諸侯呢。」
蕾琪輕輕點頭,要泰納帝繼續說下去。泰納帝漾起得意的笑容。
「我希望殿下親自任命薩安為顧問。」
察覺泰納帝的意圖,蕾琪不高興地皺眉。
「想提高泰納帝家的地位嗎?」
由公主親自任命,等於得到權威。不只薩安,連泰納帝家都能沾光。
被設置了顧問的諸侯,應該會因為薩安背後的泰納帝家與王家,過著心驚膽顫的生活吧。但薩安也不能任性妄為。假如惹出什麼大問題,會害蕾琪顏面無光的。
「假如諸侯因薩安卿的行為提出陳情的話,由我處理。」
保險起見,蕾琪如此叮囑。泰納帝點頭同意後,深深垂頭道謝。
「感謝殿下接受我的請求。」
老實說,泰納帝也不認為自己兒子做得來顧問的工作。
一般而言,既然孩子已經在戰場上立功了,接下來應該讓孩子待在自己身邊,學習領主的分內工作。因為薩安必須繼承泰納帝家。
但自己的做法,應該與兒子合不來吧。薩安正走在自己不曾走過的道路上。話雖這麼說,但隨兒子高興怎麼做,一次就很夠了。
因此,泰納帝做出的結論是:某種程度上由自己做決定,其他的部分讓薩安自由發展。
討論完正事,泰納帝行了一禮,正想起身,卻被蕾琪叫住。
「我也有件事想和你討論。」
泰納帝重新坐回沙發上。蕾琪開口:
「今後,我打算與伊夫里奇亞、庫勒涅交流。希望你能協助我。」
意料之外的發言,使泰納帝感到困惑。
伊夫里奇亞與庫勒涅,都是位在南海另一頭的國家,與布琉努沒有邦交。就連泰納帝,都不曾考慮過與那兩個國家交流。但蕾琪似乎是認真的。
「為什麼殿下想與他們交流呢?」
「不奇怪吧。走船的商人中,有與那些國家做生意的人,不是嗎?」
「殿下說的是。但……」
泰納帝在心裡思忖。過去,法隆王之所以不與伊夫里奇亞交流,是因為巴謝拉的母親原本是伊夫里奇亞的流亡貴人。可是現在,巴謝拉與他的母親,恐怕連法隆王也不在世上了,所以這顧忌就不存在了。
「還有,富吉特王過世後,墨吉涅陷入內亂。我國與墨吉涅的貿易規模應該會暫時縮小吧。雖然伊夫里奇亞與庫勒涅不一定能填補缺口就是了。」
泰納帝臉上的表情消失。
「聽說伊夫里奇亞的香料、絹布、地毯的品質不輸墨吉涅。象牙的品質也很高。」
「全是奢侈品呢……雖然我想這麼說,但小麥與葡萄酒的市場也不能被其他國家搶走呢。」
蕾琪輕輕嘆氣,泰納帝在心裡沉吟。
──雖然目前還不及法隆,但是在成長之後,也許會成為棘手的存在。
自己的領地內有廣大麥田與葡萄酒田的泰納帝,非常瞭解蕾琪想說什麼。假如能從其他國家買進便宜的小麥與葡萄酒,將會對自國的產業造成嚴重的打擊。若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品,得依賴其他國家進口的話,不是好事。
「我認為殿下的想法很好。請把這件事交給我吧。我會安排出使兩國的使節團的。」
「好的。話說回來,能讓薩安卿加入使節團嗎?」
蕾琪若無其事地開口。泰納帝忍不住皺眉。
「……請讓我考慮一下。畢竟他也很忙。」
使節團的成員全由平民與下級貴族組成的話,會不夠體面。可以理解需要有個大貴族的嫡長子作為門面。再加上是為了建交而派遣的使節團,可以說是無上的光榮吧。
可是,讓兒子前往沒有邦交的國家,身為父親,還是會猶豫。而且又不可能帶著飛龍同行,真那麼做的話,一定會被當成是來開戰的吧。
「反正這件事不急,還有其他許多需要優先處理的事。等打倒嘉奴隆後,再詳細討論吧。」
結束談話後。泰納帝離開會客室。
──真驚人……但這樣也不壞。
身為想奪取王位的人,泰納帝自然不希望出現強敵。如果能簡單地取代蕾琪,是再好也不過的事。
但蕾琪過於昏庸愚昧的話,可能會被附近的國家趁虛而入,成為難以收拾的爛攤子。考慮到這點,就會希望蕾琪有一定的能力。目前的蕾琪,正符合泰納帝的需求。
──先暫時觀望看看吧。
泰納帝滿意地點頭,大步離去。
†
隔天晚上,蕾琪召開了軍事會議。
會議室中有八人。分別是堤格爾與米拉、露蒂、羅蘭、蕾琪、貞德、泰納帝,還有迪勒波德伯爵。
堤格爾與露蒂除了有率領貝傑拉克游擊隊戰鬥的戰績之外,還是以馬斯哈•羅達特為首的北部、東部、西部諸侯的代表者。其他人的話,米拉代表的是吉斯塔特王國,羅蘭則是代表全布琉努的騎士團出席會議。至於泰納帝公爵,也是以南部諸侯的代表者身分參與會議的。
最後是迪勒波德伯爵。他是基於泰納帝的推薦,得以參加會議的。迪勒波德伯爵今年四十歲,對泰納帝相當忠誠。在之前的戰鬥中,率領五千名士兵參戰。泰納帝打算讓他擔任討伐嘉奴隆的部隊的總司令。
露蒂起身,打開地圖。
「之前的戰鬥中,嘉奴隆公爵損失了大量士兵。根據俘虜們的供詞,盧堤迪亞應該只剩下兩千名士兵。就算把所有能戰鬥的人全部召集過來,應該也不到五千人吧。跟隨嘉奴隆公爵的諸侯,現在應該都忙著固守自己領地。」
「我們的兵力呢?」
蕾琪發問,露蒂拿起一份文件,邊看邊回答:
「諸侯的士兵大約兩萬,騎士大約三千。我們將會留下三千名士兵固守首都,把剩下的一萬七千名士兵與三千名騎士編組成討伐軍,前往盧堤迪亞。兵糧與武器將由泰納帝公爵全數提供……感謝您。」
露蒂停頓了一秒,向泰納帝道謝。「沒什麼。」泰納帝簡短地回應。米拉接著道:
「吉斯塔特的戰姬,只有我會參戰。其他戰姬將會留在王宮,以防萬一。此外亞斯瓦爾的桂妮薇亞殿下也表示會留在王宮。」
「居然!沒想到王宮成了收納這麼多美麗寶石的珠寶盒呢。」
迪勒波德誇張地笑著,堤格爾無視他,說道:
「薩克斯坦的西蒙閣下帶來的五百名傭兵,將由我指揮。但我想,應該無法太期待他們的表現吧。」
後半句是指與怪物戰鬥時,應該派不上用場的意思。「就照你的意思做吧。」蕾琪只如此回應。這是完全信任堤格爾的意思。
蕾琪一說完,迪勒波德立刻開口:
「請殿下務必把討伐軍交給我指揮。我一定會為您取下嘉奴隆的首級的。」
「我也贊成由迪勒波德伯爵擔任總司令。」
泰納帝也立刻支持迪勒波德。就連不諳政治的堤格爾,也看得出泰納帝的企圖。
──是為了讓迪勒波德伯爵建立功勛,以強化自己的權力吧。
現在的布琉努,能與泰納帝對抗的,只剩蕾琪與貝傑拉克家了。接下來,只要讓身為泰納帝手下的迪勒波德在討伐嘉奴隆時立功,就能更加壯大泰納帝家的勢力,到時候貝傑拉克家將會失去話語權,說不定還能迫使蕾琪在政治上做各種讓步與妥協。
堤格爾以厭煩的表情瞥了泰納帝與迪勒波德一眼。就算迪勒波德真的是優秀的將領好了,堤格爾也不想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他。
「在決定總司令前,可以先確認行軍的預定嗎?」
也許是覺得堤格爾在妨礙自己吧。迪勒波德揚起眉毛,瞪著如此發問的堤格爾。但堤格爾對他視若無睹。與今後必須戰鬥的敵人相比,迪勒波德的眼神根本不足為懼。
露蒂一面指著地圖,一面說明:
「軍隊預定在四天後出發。從尼斯沿著幹道朝北方前進。抵達與盧堤迪亞南相鄰的朗布耶要塞後,以朗布耶為根據地,直指位在盧堤迪亞中央的大都市,同時也是嘉奴隆公爵宅邸所在的亞爾堤西姆。」
「在我軍抵達前,朗布耶要塞就被嘉奴隆軍攻陷的可能性呢?」
「雖然不能說絕對不可能,但可能性極低。」
泰納帝發問,羅蘭回答:
「朗布耶有兩千名騎士駐守。雖然左右與前方是平原,但背後是山地,易守難攻。想以不到五千的士兵攻下那裡,必須做足準備,並且花上相當的時間。」
堤格爾聽著羅蘭的回答,仔細端詳著地圖。兩秒後,他抬起頭,對蕾琪道:
「殿下,我認為該兵分二路前進。」
「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迪勒波德以譏嘲的語氣發問,堤格爾沉穩地回答:
「軍隊的人數愈多,行軍的速度愈慢,也愈難取得足夠的飲用水。而且嘉奴隆公爵肯定會使出各種小動作,拖累我們行軍的速度,例如在幹道上堆積木材之類的。只要最前端的部隊無法前進,後面的部隊就全部動彈不得了。」
迪勒波德「唔」了一聲,不再說話。堤格爾繼續道:
「雖然說兵分二路,但只有從尼斯到朗布耶要塞的這段路而已。從朗布耶要塞到亞爾堤西姆這一段,則必須視對方如何出招,再慎重前進。」
希望多少加快行軍速度,當然是真心話。
但堤格爾最擔心的,是嘉奴隆派出怪物大軍,擾亂我方進軍。恐懼非常容易傳染給其他人。貞德那些話,說不定會以最壞的形式實現。
假如兵分二路,就能避免全滅的情況了。就算士兵們因害怕怪物而逃走,在抵達朗布耶要塞之前,都不是敵人的勢力範圍,有機會安全逃走。
「原來如此。」
緩緩點頭,表示贊成的,出乎意料的是泰納帝。
「我贊成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提議。依情況,在朗布耶要塞會合,確認彼此狀況後,也可以再次兵分二路前往亞爾堤西姆──各位覺得如何?」
泰納帝環視眾人,發問。沒有人反對。雖然迪勒波德不滿似地皺眉,但他不會反對泰納帝的意見。見其他人沒有異議,泰納帝看向堤格爾。
「那就兵分二路,其中一隊由迪勒波德伯爵率領,另一隊就由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來率領吧?」
「不,比起我,我想露蒂安尼閣下或羅蘭閣下是更適合的人選。」
堤格爾誠實地回答。泰納帝訝異地瞇細眼睛。
「既然你這麼說,我也沒意見……殿下,您覺得如何呢?」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激烈的敲門聲。
貞德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門口。是誰?怎麼了?她隔著門板,向門外的人發問。
聽了對方的報告,貞德臉色大變地回頭,對眾人道:
「有賊人入侵。而且還搶走了寶劍。」
說到最後,貞德的聲音微微發抖。在場者不是瞪大眼睛,就是倒抽一口氣。
軍事會議開始前,羅蘭把王國寶劍杜蘭達爾交給士兵保管。如今,寶劍被搶走了。羅蘭起身,難掩怒氣地發問:
「貞德閣下,賊人長什麼樣子?」
「只知道是男人……」
羅蘭聽著她的回答,大步朝門口走去。
「殿下,恕我先告辭了。」
他背對蕾琪說完,開門離去。
對黑騎士而言,杜蘭達爾不只是王國寶劍,而是法隆王承認自己,為了讓自己更上一層樓,寄放在自己這裡的寶劍。就算是交給士兵保管時被奪,也不能就此善罷甘休。
堤格爾與米拉也跟著起身,向蕾琪致意後離開會議室。
走廊被夜晚的黑暗包圍,只有掛在重點場所牆壁的火炬,能稍微驅散黑暗。
長長的走廊的另一頭,傳來士兵門的喊叫與哀號。三人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快速前進。
一行人趕到時,有將近十名士兵倒在地上。
堤格爾抱起一名正在呻吟的士兵。雖然對方的口鼻流著血,但是看不出有其他外傷。雖然想幫他們治療,但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出把他們打成這樣的人。
「振作點。聽得見嗎?」
堤格爾向士兵發問,對方以茫然的表情連連點頭,指著走廊的另一頭。應該是賊人逃走的方向吧。
「對不起。我們先去追賊人了,你再忍耐一下。」
「你的武器該怎麼辦?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羅蘭從一名倒地的士兵那而借了一把劍,向堤格爾發問。順帶一提,米拉也向其他士兵借了長槍使用。只要她有那個意思,隨時可以叫來拉斐亞斯,之所以不那麼做,應該是不想引人注目吧。
堤格爾輕輕放下士兵,起身。
「我有武器。雖然不太想使用就是了。」
他輕拍腰間的小皮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似乎察覺那是什麼了,羅蘭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但保險起見,你還是待在後方吧。琉德米拉閣下也是,布琉努的敵人由我打倒。」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三人再次前進。米拉向身旁的堤格爾發問:
「堤格爾,你覺得賊人是嘉奴隆嗎?」
堤格爾也想過這個可能性。會在這個時間點入侵王宮,奪走王國寶劍的,應該不會有其他人了吧。但是有個疑點。
剛才的士兵全都沒死。假如賊人是嘉奴隆,應該會毫不留情地讓他們全部成為屍體吧。根據之前被俘的盧堤迪亞士兵的說法,嘉奴隆襲擊王宮時,幾乎把王宮裡的人全部殺了。
跑在最前方的羅蘭停下腳步。眼前又有數名士兵倒在地上。堤格爾等人和剛才一樣,向倒地的士兵尋問詳情。一名話還說得清楚的士兵說,他們突然遭到攻擊,被打得無法還手。
「賊人有兩個,他們說要去王座廳……」
羅蘭皺眉。怎麼了?堤格爾以視線發問。
「想從這裡離開王宮的話,王座廳是反方向。」
雖然羅蘭不常造訪王宮,但還是比堤格爾與米拉熟悉環境。入侵者的行動,對他來說非常不可思議。
「也許他們有什麼目的吧。總之先追上去再說。」
堤格爾說道,羅蘭點頭。一行人急急前往王座廳。
三人上了樓梯,穿過走廊,轉彎後下樓,繼續前進。
遠遠地見到王座廳時,露蒂從旁現身。除了她,蕾琪與貞德、泰納帝、迪勒波德也都在。不只露蒂與貞德,泰納帝與迪勒波德手中也都拿著劍。
「怎麼了?」
出了其他的事嗎?堤格爾發問。露蒂以緊張的表情說道:
「因為……有人看到陛下──法隆陛下前往王座廳……」
堤格爾三人對望一眼,米拉開口:
「我們是聽說賊人前往王座廳,所以才來這裡的。」
蕾琪注視著王座廳,警戒地皺眉。
「有光透出來。那裡應該沒人才對。」
正如她說的,門口的部分比周圍明亮。
一行人謹慎地前進,調整呼吸。羅蘭迅速地告訴眾人:
「我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琉德米拉閣下先進去。露蒂安妮閣下與貞德閣下守在殿下身旁。泰納帝公爵,這裡交給我們。」
說完,羅蘭帶頭,三人踏入王座廳。
「──唷,你們來啦。」
耳邊傳來愉快的說話聲。堤格爾等人朝王座看去,錯愕地說不出話。
一名男性,正大模大樣地坐在王座上。
那男人年紀大約四十多歲,頭上戴著王冠,身上穿著方便活動的紫色上衣與黑色長褲,悠然地翹著二郎腿。他手中握著王國寶劍杜蘭達爾,腳邊放著一只青銅製的壺。
男人有一頭金髮,身材中等,五官端正。臉上蓄著薄薄的鬍鬚,打理得乾淨整齊。碧眼中亮著無所畏懼的光芒,嘴上掛著所向無敵的笑容。

「陛、陛下……?」
羅蘭驚叫。坐在王座上的男人,毫無疑問,是法隆王。
「您平安無事──」
「這房間很不錯對吧?」
法隆打斷羅蘭的話,環視王座廳。
「因為要用來舉行隆重的儀式,或是和其他國家的大人物見面,所以蓋得特別堅固,還花了很多錢裝潢。山頂的神殿也是。看到這些建築過了三百年,還能維持原樣,就會覺得感慨萬分呢。真的做得很好啊。」
稱讚完王座廳,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堤格爾等人,欣然發問:
「你們叫什麼名字?」
三人臉色慘白,宛如做了一場惡夢。
眼前男人的臉與聲音,確實與堤格爾等人知道的法隆王一模一樣。可是表情、服裝,以及悠然又充滿霸氣的態度,全都和堤格爾等人知道的法隆王截然不同。外表與布琉努國王如出一轍的這男人,究竟是誰?
羅蘭頭上冒汗,似乎說不出話。他用力握緊手中的劍,挺直背脊,看著王座上的男人。
「我的名字是羅蘭,是納瓦拉騎士團的團長。你又是誰?」
「哦,羅蘭啊。我的部下裡也有同名的騎士呢。他雖然比你高,可是沒有你壯。個性死板,很不會說話,一開玩笑就生氣。不過是很耿直的好傢伙,確實可以稱為『騎士中的騎士』呢。」
堤格爾皺眉。這些話,他似乎在哪裡聽過。
──話說回來,這男人綽有餘裕的態度與壓迫感,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蕾琪等人也小心翼翼地走進王座廳。應該是因為堤格爾三人突入後,不但沒有戰鬥聲,反而傳出說話聲,所以很在意吧。
這幾人,在見到王座上的男人後,也同樣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父、父王……?」
蕾琪啞著嗓子發問。她自然不用說,露蒂與貞德,就連泰納帝,也都露出錯愕與混亂的表情。
聽到聲音,王座上的男人轉頭看向蕾琪,以杜蘭達爾代替柺杖起身。
「在看到這張臉後,會這麼叫我的話,表示妳是我的曾曾曾曾孫女吧。沒想到我的血脈居然能延續這麼多年呢。」
男人的表情有些感嘆,又有些傻眼。他說完,環視堤格爾等人。
「我是夏立爾。簡單地說,就是建立這個國家的人。因為本來的身體只剩骨頭了,所以借用了現在國王的身體。」
在場者中,沒有人能立刻理解他在說什麼。每個人都怔怔地看著夏立爾。
說什麼蠢話。明明可以如此不當一回事地嘲笑,但夏立爾身上的超然氣勢,以及碧眼中的戰意,壓倒了眾人,使堤格爾他們無法動彈。
不,有一個人動了。
「你們在發什麼呆啊!」
迪勒波德伯爵不耐煩地大叫,握緊長劍,推開堤格爾與羅蘭,朝夏立爾大步走去。
「本來還打算聽聽你有什麼話要說,竟敢打著始祖的名號招搖撞騙,看我斬了你這──」
迪勒波德還沒說完,夏立爾已經搶進他的劍圍裡,以手肘重重擊中他的胸窩了。迪勒波德雙眼向上一翻,劍從手中掉落,整個人倒在地上。
「我想說沒必要用劍,果然沒必要呢。」
夏立爾無視昏死的迪勒波德,對堤格爾等人笑道:
「下一個要換誰?全部一起上也可以哦。」
堤格爾等人毛骨悚然。迪勒波德被瞬間打倒,不是因為他太弱,是因為夏立爾太強了。就連不諳武藝的蕾琪,也看得出來這點。
「你真的是始祖夏立爾嗎?三百年前的……?」
堤格爾激勵自己似地握緊拳頭,發問。
「你是怎麼復活的?」
「不知道。」
夏立爾乾脆地回答。
「雖然我有聽過說明,但是難到像是不打算讓我聽懂。是說那傢伙從以前就是那樣了。不論如何,我現在在這裡。就是這樣。」
「我父親呢……!」
蕾琪激動地漲紅臉,向前踏步。
「我父親……陛下呢?你剛才說借用了現在國王的身體……」
「不知道。但應該死了吧。」
夏立爾的態度很冷淡。
「他好像有說什麼,一個身體容不下兩個靈魂之類的。」
蕾琪的臉失去血色,站立不穩似地搖晃身體。露蒂與貞德連忙扶住她。
堤格爾不知該怎麼做。隨便接近的話,只會重蹈迪勒波德的覆轍。再說,如果那真的是法隆的身體,他就不能隨意傷害。
高亢的金屬撞擊聲響起。羅蘭把手中的劍扔在一旁。
「就當成你說的全是真話吧,既然如此,把陛下的身體還來。」
就算是黑騎士,赤手空拳地迎戰拿著杜蘭達爾的對手,還是太有勇無謀了。
堤格爾與米拉對望一眼,分別來到羅蘭左右,打算三人齊上。但羅蘭的視線不從夏立爾身上移開,對堤格爾與米拉道:
「你們不必出手。就像剛才說的,布琉努的敵人由我打倒。」
「這傲氣好!」
夏立爾愉快地笑著,反手把杜蘭達爾插在地上。
「為了回應你的勇氣,我也不用武器。放馬過來吧!」
碧眼中閃爍著混合了戰意與稚氣的光芒,夏立爾笑著對羅蘭招手。
羅蘭朝地面用力一蹬,朝夏立爾正面衝去。儘管勢頭又急又猛,彷彿會把人直接撞飛,夏立爾仍然神色自若。
他以手掌帶開羅蘭的右拳後,張開雙臂,似乎想擒抱羅蘭。但羅蘭毫不在意地伸出左手,準備直接抓住夏立爾。剛才的右拳只是誘餌。只要能碰到夏立爾,就一定能拿下他。羅蘭有這個信心。
沒想到夏立爾的行動完全出乎羅蘭的意料。他先是放低重心,踢中羅蘭的右腿後,扭轉身體,撲向羅蘭的左腿。
只剩單腳支撐體重的羅蘭,因此和夏立爾一起摔倒在地上。夏立爾立刻起身,抱住羅蘭的左腿。
羅蘭也不甘示弱地扭身,連著夏立爾一起舉起踢左腳,想把夏立爾摔在地上。夏立爾主動放手,在地上打滾,與羅蘭拉開距離。
雙方同時跳了起來,面對面站著。
「力氣還真大。可是動作裡有迷惘。這樣是贏不了我的哦。」
「多說一點。」
羅蘭低嘯一聲,撲向夏立爾。夏立爾說愈多話,羅蘭愈能告訴自己,眼前的男人不是法隆。
兩人的手掌抵在一起,變成比拚力氣的狀態。雙方的臉都變成赭紅色,大汗淋漓。比拚力氣的話,對體格健壯,力氣又大的羅蘭比較有利,夏立爾開始後退。
羅蘭加大勁道,想趁勢一口氣壓制對方,但夏立爾卻正中下懷似地笑了起來。
下一瞬,夏立爾強行甩開羅蘭的手,鑽進他懷中。
羅蘭高大的身體飄浮在半空中。是被夏立爾過肩摔了。
他背部重重撞上地面,左臂被夏立爾緊緊抓住。
「這個時代的羅蘭啊,我很期待下次和你交手的時刻哦。」
說完,夏立爾一拍一扯。羅蘭發出痛苦的悶哼,左臂被拉得脫臼了。
眾人錯愕不已。布琉努最強的黑騎士,居然被如此簡單地制伏。
「好,下一個……」
夏立爾正環視周圍,米拉的長槍已經飛來。夏立爾放開羅蘭的手,以誇張的表情向後跳開。長槍落地時,米拉壓低重心向前疾奔,抓住插在地上的長槍,餘勢不減地逼到夏立爾面前。
米拉毫不留情地對夏立爾出招,蕾琪在一旁看得臉色蒼白。也許因為那副身體原本屬於法隆的緣故吧。
「雖然這麼說很對不起,但是請殿下靜觀。」
發現蕾琪的反應,堤格爾出聲提醒。不單純是希望米拉在戰鬥時不受妨礙,也是因為明白夏立爾有多可怕,才會那麼說的。既然是能光靠拳腳功夫就打倒羅蘭的高手,戰鬥時很難手下留情。
「很有膽識嘛,女孩。」
夏立爾或是側身閃過長槍,或是以手拍打槍柄,改變槍頭方向,笑著說道:
「這身體,可是這國家的國王的哦。」
「我才不相信你的話。再說──」
米拉的聲音中帶著寒氣。
「我也曾經以長槍指著我祖母哦。」
米拉沒有說謊。她確實曾與附身在祖母亡骸上的魔物茨魅激戰過。原以為這麼說能多少嚇阻對方,「哦?」沒想到夏立爾的眼中亮起好奇的光芒。
米拉突刺夏立爾的臉,放低重心橫掃他的腿部。以槍尾撞擊腹部,以槍尖劃破上衣,企圖使夏立爾失去平衡。儘管米拉使出渾身解術,但夏立爾以雙手擋下了所有的攻擊。
比起那身手,就算面對狂風驟雨般的攻擊,也面不改色這點,更使米拉驚疑不定。沒有不畏利器的膽量,以及看穿對手的猛攻的冷靜的話,是做不到這種事的。
米拉故意露出破綻,夏立爾卻沒上勾。米拉後退,重新握好長槍。夏立爾逮住這一刻,逼了上來。但這正中米拉的下懷。
──像你這樣的男人,反而會中顯而易見的陷阱。
米拉扭轉身體,握短槍柄。
她大喝一聲,直指先前不曾攻擊過的咽喉。
但就在槍尖即將刺中咽喉時,夏立爾握住槍柄,用力偏移槍頭的前進方向,使其刺在左肩上。
兩人的動作停了下來。
「很美的眼睛,讓我想起亡妻。妳叫什麼名字?」
「誰要告訴三百歲的老頭自己的名字。」
米拉露出倔傲的笑容,如此嗆道。夏立爾笑了起來。
「我喜歡妳這態度。當我的女人吧。」
所有人全都驚得呆住了。夏立爾無視眾人反應,拔起肩上的槍頭,欺到米拉面前。儘管米拉想重新握住長槍,可是身體卻動彈不得。
「慢著!」
就在夏立爾的手即將捏住米拉的下巴時,堤格爾帶著怒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夏立爾停下動作,緩緩轉身。堤格爾把手放在腰間的皮囊裡,瞪著夏立爾。
「離米拉遠一點。」
「她是你的女人?」
「沒錯。」
堤格爾立刻回答。夏立爾轉身,正面看著堤格爾。
「那就從我手中保護她吧。做不到的話,我就把她帶走囉。」
夏立爾說完,縱身一躍,於轉眼之間出現在堤格爾面前。堤格爾反射動作地朝旁邊跳開,朝他射出三枚金幣。
金幣分別射向夏立爾的額頭、眼睛與鼻梁。夏立爾以雙手抓住兩枚金幣,張嘴咬住最後一枚。「真可惜。」他以右手拿下口中的金幣,笑了起來。
「技術不錯。所以只有你沒拿武器啊。」
夏立爾端詳起金幣。
「這厚度、重量,是純金嗎?」
他感佩地說完,把三枚金幣收在口袋之中。堤格爾一面對成功轉移了夏立爾的注意力而感到安心,一面對夏立爾的反應之快,感到心驚膽跳。
──我的攻擊已經被看穿了。
與石塊不同。金幣的話,頂多能攻擊臉和手而已。
「你叫什麼名字?」
也許引起興趣了吧,夏立爾發問。堤格爾小心注意對方的動態簡短地回答:「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夏立爾眼中亮起愉快的光芒。
「哦,你就是這個時代的弓箭手啊?我聽嘉奴隆說過了,名字很特別,很好記呢。不過你喜好也真怪,我那個時代先不說──」
夏立爾話還沒說完,王座周圍的空氣搖晃起來,空間出現扭曲。
「──你在做什麼?」
像是傻眼,又像斥責的聲音,與黑煙一起從扭曲的空間傳出。光是這樣,堤格爾與米拉就明白有多危險了。露蒂與貞德握著劍,站在蕾琪前方保護她。
夏立爾聳肩,對王座周圍的黑煙笑道:
「回到懷念的家,當然會想到處看看了。」
一道人影,從黑煙中出現。
那是一名矮小瘦削的灰髮男人。身上穿著紫色絹服與同色的奢華長袍,頭上戴著帽子。
「嘉奴隆……!」
露蒂怒喝。至於羅蘭與蕾琪、貞德、泰納帝,全都露出驚訝的神色。他們記憶中的嘉奴隆,與從黑煙中出現的男人,長得完全不同。
嘉奴隆無視堤格爾等人,對夏立爾嘆道:
「打完招呼了?因為你說一定要來打招呼,我才帶你過來的哦。」
「哦哦,我忘了。因為這裡太愉快了。」
夏立爾孩子氣地對嘉奴隆說完,看向蕾琪。蕾琪那與父親相同的碧眼中閃爍著怒氣,瞪著夏立爾。
「如果你真的是始祖夏立爾,你究竟想做什麼?」
「對對對,我就是來跟你們說這件事的。順便來收回我愛用的劍。」
夏立爾背對眾人,悠然走向王座,拿起插在地上的杜蘭達爾,擱在肩上,回頭看著蕾琪。
「我的目的是──奪國。首先,我要奪取這個國家。」
有比這更簡單明瞭的宣戰布告嗎?不只蕾琪,連堤格爾等人都傻住了。
「接下來是併吞吉斯塔特、亞斯瓦爾和墨吉涅。還有西邊的……叫薩克斯坦是嗎?征服所有國家後,我要渡海,前往南方。」
「你真的覺得能做到那種事……?」
那種不切實際的妄想。儘管堤格爾如此質問,可是聲音微微發顫。夏立爾若無其事地聳肩。
「這副身體,今年才四十三歲不是嗎?應該還能再用二十年。有這麼多時間的話,就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絕對不會讓你得逞。」
蕾琪堅定地道。血從她握緊的拳頭滴落。夏立爾面不改色地承受她的敵意,笑道:
「雖然妳那麼說,但是我很強哦?而且我還建國過呢。」
蕾琪變了臉色,米拉與露蒂、貞德也都無可反駁。眼前的人,確實是統一亂世,建立國家,在歷史中留名的英雄。自己根本難以與之對抗。王座廳內的氣氛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
「那又怎麼樣?」
一道安靜,又充滿戰意的聲音,吹散了絕望的氛圍。說話的人是堤格爾。他向前踏出兩、三步,保護眾人似地與夏立爾對峙。
「你確實完成了令人敬佩的豐功偉業。每當聆聽始祖夏立爾的英雄故事時,我的胸口都會雀躍不已。但也因此,我知道一件事。」
「哦?」夏立爾的眼睛好奇地發亮。
「知道什麼?」
「你不是百戰百勝的人。在建立布琉努這個國家前,你戰敗過好幾次。也許我們比不上你,但是不一定會輸你。」
堤格爾堅定地說著,額頭冒出涔涔汗水。光是這樣和夏立爾對峙,承受他的視線,就會大幅消耗體力與精神力。龐大的壓力籠罩在身上,只要一個不注意,似乎就會雙腿發軟,跪倒下來。
假如讓夏立爾帶領布琉努,說不定真的能統一附近的國家,建立大帝國吧。但即使真的能變成那樣,堤格爾也不想承認夏立爾。就算虛張聲勢,也要與之對抗。
「你很清楚嘛。不過,不這樣就沒意思了。」
別說惱羞成怒了,夏立爾甚至愉快地點頭。
「我中意你。下次記得帶弓來,和我一決──」
「──夏立爾。」
嘉奴隆不耐煩地打斷夏立爾的話。夏立爾聳肩。
「知道了。知道了。雖然話還沒說夠,不過今天就先這樣吧。」
「慢著。」
堤格爾喚住準備結束話題的夏立爾。
「你要和嘉奴隆一起行動?」
「當然。這傢伙可是我首屈一指的部下。」
夏立爾的回答,使現場氣氛緊張起來。
「你知道嘉奴隆是怎麼樣的人嗎?」
堤格爾忍不住發問。夏立爾不明白他的意思似地皺眉。堤格爾繼續道:
「嘉奴隆想謀害我父親,而且想把亞爾薩斯……我的故鄉化為焦土。如果你把嘉奴隆當成部下,就這層意思來說,你也是我必須打倒的敵人。」
夏立爾沉默下來。他看向眾人,見到米拉、露蒂、蕾琪都露出同意堤格爾的指證似的表情後,嘆了口氣。
「是這樣嗎?這傢伙給你們添麻煩了呢。部下惹事,是我的責任。對不起。」
夏立爾嚴肅地低頭致歉。堤格爾感到很意外,沒想到他會如此回應。
夏立爾抬起頭,嚴肅地繼續道:
「不過,只要覺得有必要,我也同樣會不擇手段。你們要記住這一點。」
「為什麼你想奪取這國──」
「這不是廢話嗎?」
夏立爾打斷蕾琪的話,豪邁地笑了起來。
「既然都復活了,當然要幹點大事囉。再說──」
夏立爾指著天花板。堤格爾也跟著向上看。天花板上有一具古老,但被擦拭得晶亮的青銅製枝形吊燈。
「那是我特地找一流的師傅做的。是剛成為國王後不久的事。我說『天花板那種地方沒人會特地去看啦。』可是被唸了。說不可以這麼隨便。因為是花了很多錢做的,完成時我很開心呢。」
蕾琪的臉僵住了。就她所知,那枝形吊燈確實是始祖夏立爾命人製造的。
「那吊燈也是,這王座廳也是。雖然我有交代要珍惜,沒想到三百年後還真的保存得這麼好。之後又看到王宮的牆壁和裝潢,還有庭園,感慨就更深了呢。既然本來就是自己的東西,當然會想拿回來了,對吧?」
沒有人回答。每個人都被那氣勢壓倒,說不出話。
「還有,也得回報一直這麼努力的部下才行──對了,這裡有貝傑拉克的後代嗎?」
夏立爾的表情忽然變得很正經。
「……找我有什麼事?」
露蒂握著劍,向前踏步。左右異色的眸子中帶著迷惘與焦慮。身為貝傑拉克家之女,身為蕾琪的貼身護衛,她與法隆很熟稔。不知該怎麼面對夏立爾,也是當然的。
夏立爾指著放在王座旁的青銅壺。
「妳就好好祭弔這個吧。妳的曾曾曾曾爺爺是我的好部下。」
聽懂那句話的意思,露蒂臉色慘白,握著劍的手與雙腳不住顫抖。
該怎麼做?堤格爾以視線向米拉發問。米拉沉默地搖頭。
就米拉而言,對方如此狂妄囂張,她當然感到憤慨。可是夏立爾強得非比尋常,而且嘉奴隆也在場。至於自己這邊,堤格爾與羅蘭都不構成戰力,還她還必須保護蕾琪才行。
另一頭的嘉奴隆,則是對泰納帝露出輕蔑的笑容。
「好久不見啊,泰納帝。一直對王位虎視眈眈,想弄死法隆和蕾琪的你,居然搖身變成保衛王家的大貴族,這世道可有趣得緊啊。」
「我也很驚訝呢。你居然變成帶著自稱始祖的狂人招搖撞騙的小丑了?還不知道用了什麼藥,讓自己長出頭髮。你什麼時候成了注重外表的人啦?」
該說不愧是泰納帝嗎?即使野心被曝光,仍然能面不改色,以狂傲的態度斥責嘉奴隆。就算嘉奴隆如今成了逆賊,說的話不值一哂,這膽量仍然相當過人。
但嘉奴隆不但沒生氣,他甚至露出好笑到差點拍手似的笑容。
「和你手下那個又老又破爛的占卜師相比,我的小丑模樣可愛多了。我等著看你的領地變成龍的巢穴的那天。」
就離開前的放狠話來說,嘉奴隆那些話實在太過不祥。
「我很期待和你們再次見面哦。」
夏立爾轉身走到王座後方,與堤格爾等人隨意地擺手道別。接著輕鬆地以雙手握住杜蘭達爾。
他在眾人的警戒下,打橫揮動寶劍,王座發出轟然巨響,被整個打碎。堤格爾等人下意識地以雙手擋在自己面前,以免飛來的碎片擊中自己。
緊接著,夏立爾將杜蘭達爾插在王座原本所在之處的石板上,輕輕轉動。石板被拿下,出現方形的洞穴。
「再見了。」夏立爾說完,躍進洞穴裡。嘉奴隆也以傻眼的表情跟在他身後離去。
堤格爾等人連忙跑到洞穴附近,只看到無盡的黑暗,不見兩人的身影。米拉向蕾琪發問:
「殿下,妳知道這密道嗎?」
「不,我現在才知道……」
蕾琪錯愕地看著洞穴。
露蒂腳步虛浮地朝青銅壺走去,蹲下來確認壺內之物,接著瞪大雙眼,發出呻吟。
「父親大人……」
被裝在壺中的,是泡在蜂蠟中的貝傑拉克公爵拉斯洛的頭顱。
露蒂五官皺在一起,淚水湧上眼眶。
早就做好覺悟了。也和母親討論過了,決定直接把父親當成殉職了。
可是,如今,她還是無法不抱著壺,嗚咽不停。
堤格爾走到露蒂身旁蹲下,沉默地輕輕摟住她的肩膀。
†
會議室裡,有堤格爾與米拉、泰納帝、蕾琪、貞德五人。
時間是夏立爾與嘉奴隆離開的一個小時後。呼喚士兵把羅蘭與迪勒波德運到醫師那裡,並命人把被夏立爾打倒的士兵運走,就花了這麼多時間。
露蒂在自己房間休息。雖然她想繼續完成職責,「現在的妳,沒辦法作好護衛我的任務。」但是被蕾琪冷淡地趕進房間。
「情況有了相當大的變化。」
蕾琪說道。她臉上帶著深深的疲勞,憔悴到令人心疼。
「敵人除了嘉奴隆公爵,還有自稱始祖夏立爾的什麼人。既然他敢對我們那麼說,不久的將來,肯定也會如此昭告天下。」
堤格爾以沉痛的表情看著蕾琪。
不只堤格爾,米拉與貞德也都勸蕾琪先休息一下。被嘉奴隆帶走的父親,以那種形式回來,肯定無法接受,衝擊與動搖難以估計。在那種情況下,應該什麼事都不想做吧。
但蕾琪卻搖頭拒絕,繼續召開會議。
「兵分二路,前往朗布耶要塞,以那裡為據點,進攻盧堤迪亞的計畫不變。但既然迪勒波德伯爵與羅蘭閣下無法活動,就得重新決定司令官了。」
蕾琪看向堤格爾與泰納帝。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泰納帝公爵,我命令你們分別擔任兩支部隊的司令官。」
「殿下,也許您會叱責我,但是有一些話,我必須稟報您才行。」
堤格爾一面感受著胃部的沉重,苦澀地開口。既然不能期待泰納帝,也絕對不能讓米拉說這些,只好由自己說了。
「自稱始祖夏立爾的男人,犯了冒犯王室的大不敬之罪,必須將其活捉到殿下面前,由您發落才是。但那男人太強了,我們說不定會在戰鬥時失手殺了他,希望您能諒解。」
嘉奴隆以法隆為人質時,蕾琪就說過無論如何,都要以打倒嘉奴隆為優先了。可是現在,法隆已經不是人質。雖然知道這樣說很殘忍,但還是必須讓蕾琪再次做好覺悟才行。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蕾琪以極為沉靜的聲音,說出堤格爾希望聽到的話。她明白堤格爾想表達的。
「陛下已經被嘉奴隆殺害了。在討伐軍出發前,你們就如此昭告人民吧。」
堤格爾與米拉深深地向蕾琪行禮。
走出會議室的堤格爾與米拉,被泰納帝從後方叫住。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那表情略帶困惑,甚至稍微減少了泰納帝高大的身體發出的壓迫感。泰納帝直白地發問:
「你們相信那個自稱始祖的男人說的話嗎?說自己是三百年前的古人,利用法隆王的身體復活之類的……」
堤格爾頓了一下,問道:
「公爵閣下不相信那些話嗎?」
「怎麼可能相信。為了讓我們陷入混亂,嘉奴隆特地找了長相與陛下相似的人來唬弄我們──這麼想還比較合理。」
泰納帝嘆道。即使是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能鎮定自若的大貴族,碰到這情況時,還是會無法接受。
堤格爾正思考著該如何回答,米拉已經開口了。
「我明白公爵閣下的心情,但如果是那樣,仍然有其他疑問。為什麼那男人要自稱夏立爾呢?既然外表與法隆陛下那麼相似,大可裝成陛下欺騙我們,沒必要使用始祖的名字。」
泰納帝沉吟著,米拉慎重地繼續道:
「再說,那男人能把羅蘭閣下過肩摔,也能閃過我的長槍。不只外表相似,連武藝都那麼高強的人,有辦法簡單地找到嗎?」
「……很難呢。」
泰納帝搖頭。他也認同羅蘭與米拉的實力。
「但就算那麼說,讓三百年前的人復活,這種事……」
「平常的話,我也不會相信,可是……雖然說這種話很荒誕無稽,但如果嘉奴隆使用了妖術,就有可能。」
「妖術……?」
泰納帝睜大眼睛,米拉點頭。
「之前,我們為了與蕾琪殿下會合,曾以少人數行動。那時嘉奴隆毫無預警地出現在我們面前,雖然我們一齊進攻,但他卻空手接住了我們的武器。而且光是碰到他的手,我們就被打飛了。」
泰納帝難以置信似地皺眉。堤格爾接話道:
「不只我們,羅蘭閣下也是。他說自己離開納瓦拉要塞,趕往拉尼永要塞時,也曾在森林中遇見了嘉奴隆,而且他也同樣是突然現身的,就像剛才一樣。那個人,能隨心所欲地憑空出現。」
泰納帝默默看著堤格爾與米拉,眼中不再有懷疑之色。因為兩人的態度很誠懇。泰納帝再次思索起來。
他不是不相信世界上沒有所謂的妖術,他明白世界上有不少人類無法理解的力量。例如長年侍奉自己的多勒卡伐克。找出那麼多頭龍,並馴服牠們,可以說與妖術沒有兩樣。
「我想問一件事。」
泰納帝忽地想起一件事,發問:
「在你們看來,自稱夏立爾的男人和嘉奴隆之間,是什麼關係?」
堤格爾與米拉對望一眼。堤格爾回答:
「不是主人與部下,看起來是對等的關係。」
泰納帝點頭。就他看來,嘉奴隆很明顯拿夏立爾沒辦法,但還是接受了夏立爾的奔放不羈。特地把貝傑拉克公爵的人頭送來王宮,肯定不是嘉奴隆的主意。
「公爵。」米拉再次開口。
「關於夏立爾,目前有許多不解之處。但是目前我們沒有足夠的情報可以解開謎團。再說,蕾琪殿下已經擬定了新的方針。總之,我們先以這方針行動,等討伐了嘉奴隆之後,再來想那些問題也不遲。」
「先以這方針行動……」
泰納帝總算露出了接受的神色。
「戰姬閣下說的是。感謝妳。」
泰納帝向米拉道謝後,無視堤格爾,轉身就走。假如說話的對象不是其他國的重要人物米拉,他應該連最後的致意都懶得做吧。堤格爾傻眼地看著泰納帝的背影,調整心情後,看向米拉:
「我們也走吧。」
兩人並肩在走廊前進。米拉發問:
「你覺得那個自稱夏立爾的人怎麼樣?」
「當然是非打倒不可的敵人。」
堤格爾立刻回答。他憤怒不已地道:
「有太多必須把他當成敵人不可的理由。但最不可原諒的是,那傢伙居然調戲妳。」
對堤格爾來說,光是這件事,就足以讓他敵視夏立爾了。米拉苦笑。
「謝謝。但我沒問題,你還是先陪著露蒂吧。」
「嗯……」
之後,兩人一面討論軍隊的編成,一面走向堤格爾的房間。
夏季的夜空下,距離尼斯一貝魯斯塔(約一公里)遠的草原。夏立爾坐在草地上,脫去上衣,正在讓嘉奴隆治療左肩的傷口。儘管嘉奴隆一臉無奈,還是以俐落的動作清洗傷口,止血上藥,把傷口包紮起來。
「你玩過頭了。」
嘉奴隆簡短地抱怨。
「可是啊,三百年……正確來說是二八○年沒回自己家,當然會特別開心了。再說,我也確實完成目的了。」
夏立爾笑著拍了拍放在一旁的杜蘭達爾,從褲子口袋中拿出了一樣東西。
是白色的箭鏃。大到無法收在手掌中的箭鏃。
「三百年前,不被任何人發現地收在山頂的神殿裡。堤格爾維爾……名字太長了,就叫他堤格爾吧。那傢伙應該有兩只箭鏃吧。而且我們這邊也有弓。」
「沒有能取代那黑弓的東西。」
「怕什麼。只要挨下第一箭就行了。那傢伙的話,一擊就能打倒了。」
夏立爾在握著箭鏃的手指上用力,露出無敵的笑容。
†
從早上就沒停過的雨,在中午之後,變得更大了。
露蒂跪在市區神殿的祈禱室裡,雙手合十,閉著眼睛,為慘死的父親祈禱,希望他的靈魂能得到安寧。
──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啊,天上的十神啊,請賜給我父親安寧……
祈禱完,露蒂心中湧起些微的煩躁。知道自己的臉皺起來了,露蒂搖搖頭,按下那情緒後起身。
房間後方的牆壁呈和緩的曲線,十神的神像沿著牆邊擺放。正當露蒂以苦澀的表情看著那些神像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一名穿著純白的神官服的老人,從門口出現。是這座神殿的神殿長,與露蒂很熟。
露蒂向神殿長致意,一股濃厚的藥草味鑽入鼻中。發現露蒂表情有變,神殿長穩重地笑了起來。
「今天用的藥草,味道比較強烈,您不喜歡嗎?」
「不會,我已經習慣了。」
露蒂掛起笑容,裝出不在意的模樣。這位神殿長,每天身上都會有不同的藥草氣味。
原本想直接向神殿長道別的露蒂,心中突然浮起疑問。
「神殿長,人死了之後,會怎麼樣呢?靈魂會前往哪裡呢?」
神殿長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定定看著露蒂。
「對不起,問了奇怪的問題……」
被那沉靜的視線注視,露蒂苦笑了起來。
在布琉努,人死了之後,靈魂會前往冥府。
所有地上存在之物,都不存在於冥府。但同時,所有地上不存在之物,都存在於冥府。所有的靈魂,都會在冥府得到最深的安寧,安靜地度過永遠的時間。
「不。」神殿長搖頭,再次露出穩重的笑容。
「您認為靈魂不會前往冥府嗎?」
「是不至於那麼認為。」
露蒂有點意外,眼神游移不定。
對方是數十年來,侍奉十神,每天不間斷地向神祈禱的人。本來以為自己一定會被罵,沒想到神殿長的表情,甚至有點愉快。
露蒂迷惘了一下,繼續說下去:
「只是,我現在變得不懂了。冥府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存在著所有地上不存在之物的世界,我實在想像不出來。」
在短暫的沉默後,神殿長向露蒂發問:
「您知道在薩克斯坦,死者的靈魂會前往哪裡嗎?」
這是奇妙的問題。露蒂困惑了一下,努力在記憶中尋找答案。
「我記得……英勇戰死的人們,靈魂會被帶到諸神居住的天堂(瓦爾哈拉),其他人的話,是在地底深處的世界安靜地生活。」
「是的。與我國有相似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除此之外,亞斯瓦爾、吉斯塔特、墨吉涅的說法,也都與我國不同。既然如此,就很難斷言我國的說法才是對的,不是嗎?」
「可、可是……」露蒂狼狽了起來。
「不是有很多人在生死關頭,去過死者的世界嗎?我也聽過不少人親口對我說……」
神殿長微微抬手,讓露蒂冷靜下來。他再次拋出奇妙的問題。
「您曾經登上過孚日山脈的頂峰嗎?」
露蒂搖頭。孚日山脈位在布琉努的東北至東南方,是與鄰國吉斯塔特的天然國界線。
「站在孚日山脈的頂峰,向東邊看的話,可以看到吉斯塔特的大地。但是,只有那樣的話,能明白吉斯塔特是什麼樣的國家嗎?」
露蒂明白神殿長想說什麼了。就算曾經來到死亡深淵的邊緣,也只能見到冥府的一隅,無法看出整座冥府是什麼模樣。
「神殿長,可以讓我知道您的想法嗎?人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假如靈魂不是……不是前往冥府的話,又會去哪裡呢?」
「肉體在大地化為塵土,靈魂前往能安靜地生活的場所。這是我的想法。」
神殿長流暢地說道。回答中沒有任何迷惘。露蒂覺得有點不耐煩。她皺起眉頭。
「那與冥府有什麼不同嗎?聽起來是同樣的地方呢。」
「但是那場所,聞得到這藥草的氣味,靈魂能因此安眠。」
意想不到的說法,使露蒂呆住了。神殿長微笑著說道:
「請在心中描繪出您重要的人們能安心生活的世界。對您來說,那就是冥府。不同國家的死後世界不同,應該也是這個緣故吧。」
「對我來說的,冥府……?」
露蒂疑惑了起來。
「真、真的可以嗎?有這種想法……」
「說實話,這種想法其實不太好。假如被其他人聽到,應該會被嘲笑,或被指責吧。但冥府是為了活著的人而存在的。再說──」
神殿長的臉上,充滿對露蒂的信任。
「您是能把自己的冥府藏在心裡的人。最重要的是,我認為您的過去與未來,都有這個需要。」
露蒂驚訝地凝視著神殿長,胸口湧起一股暖流。
「謝謝您。」露蒂握緊雙拳,低頭道謝。
她再次面對十神的神像,祈禱起來。
──請讓我父親的靈魂前往能夠打從心底得到安寧的「冥府」。
她在心中說道。不必為我擔心。身為戰士,身為父親的女兒,我一定會做出不令您感到丟臉的戰鬥的。
祈禱結束後,露蒂有種清爽的感覺。
「神殿長,下次我會帶兩塊嚴選的乳酪來的。聞起來很香的乳酪。」
一塊是獻給諸神的。神殿長聽了,滿是皺紋的臉笑得更皺了。
「謝謝。我會期待的。」
露蒂向神殿長笑著致意後,離開祈禱室。
該做的事太多了。
3 國王從天而降
繁星如銀砂般散布在黑夜的畫布上,弦月發出皎潔的光芒。
月光安靜地照耀著位在半山腰的營帳。白底的布幕上,畫著有黑色鬃毛的紅馬頭,周圍繡著許多金線,相當奢華。
那紅馬是貝亞德。布琉努王國軍旗上的魔法寶馬。
夏立爾坐在營帳裡,手中拿著陶杯,正在翻閱各種文件與書信。杯中裝著葡萄酒。雖然已經變溫了,但夏立爾並不在意。
這兒是能俯瞰朗布耶要塞的山腰。這座營帳,是夏立爾攻打朗布耶要塞的基地。
夏立爾與嘉奴隆潛入王宮,奪走王國寶劍杜蘭達爾,是昨晚的事。假如以一般的方法,無法在一天之內來到這裡。就算快馬加鞭,也得花上好幾天時間。
夏立爾是藉著嘉奴隆的力量,於轉眼之間移動到這兒的。
「光是大喝一聲,就嚇跑了上千名敵兵……這也太扯了吧。真是的,三百年後沒半個正經的傳說嗎?」
夏立爾翻閱的,是自己死後流傳於布琉努的,關於自己的傳說。但是內容荒謬絕倫,應該說根本沒有把夏立爾描述成普通人類的故事。
「由於劍速過快,看起來像同時揮動三把劍……又不是戰神特里格拉夫。要是做得到那種事,打起仗就輕鬆多了。在嘉奴隆家看到的肖像畫也是,把我美化太多了吧……什麼跟什麼啊,這個國家沒有半點真實嗎?」
夏立爾正嘀咕不已,嘉奴隆走了進來。
「準備好了。士兵們全都就定位了。」
「哦,辛苦你了。」
夏立爾將葡萄酒一飲而盡後,把陶杯扔到一旁,瞪著嘉奴隆。
「我要在戰鬥前先說,你那是什麼啊?」
嘉奴隆皺起眉頭。
「只有這樣,我聽不懂。」
「雖然有很多不能接受的地方,不過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我在戰場上彈奏樂器,打倒敵人的蠢話。做那種事的話,有幾百條命也不夠死吧。」
「哦,那個啊。」嘉奴隆聳肩。
「因為我想消除你使用弓箭的記載,所以就變成那樣了。」
夏立爾歪頭想了幾秒,恍然大悟地擊掌。
「也就是把『拉開弓弦』改成『撥弦』嗎?」
「就是這樣。」
嘉奴隆掀起華麗的長袍,走出營帳。夏立爾一臉不滿地握住放在身旁的杜蘭達爾,起身。
他在紫色服裝上加穿皮甲。皮甲上有幾條固定大劍用的皮繩。接著穿上看起來相當沉重的粗獷長靴。
穿戴好後,夏立爾走出營帳。幾名士兵正在外頭等他。那些士兵們的小腿滿是泥土,是去進行嘉奴隆口中的「準備」的緣故。
「做得很好。」夏立爾慰勞士兵,走到前方。
從這裡前往朗布耶要塞,直線距離為兩百阿爾昔(約兩百公尺)。但由於中間有茂密的樹林,而且山坡相當陡哨,所以不可能直線前進。就算直接衝下斜坡,也有城牆阻擋去路。
不只如此,夏立爾手下的士兵只有兩百名,朗布耶要塞的騎士有兩千名。儘管如此,夏立爾卻向嘉奴隆說,只有這些士兵就夠了。聽聞夏立爾的作戰計畫時,嘉奴隆雖然皺眉,但是沒有反對。
「士氣很高呢。」
夏立爾俯瞰著要塞,佩服地笑著。城牆上等距離地設置了焚火臺,騎士們全副武裝地警戒四周。討伐嘉奴隆之戰中,朗布耶要塞將成為重要據點,忠心耿耿的騎士們自然戰意高昂。
嘉奴隆帶頭,領著夏立爾前進,其餘的士兵跟在兩人身後。
在黑暗中前進了十幾步後,嘉奴隆在一株大樹前停步。
那樹的樹根盤根錯節,牢牢抓著地面。樹幹粗大,上面結實地綁著麻繩。麻繩朝南方延伸,消失在半空中。
這繩索的長度有五百阿爾昔。
一端綁在這樹上,另一端則綁在山腳平原的巨岩上。是嘉奴隆與士兵們把繩索拉到巨岩那兒的。把繩索拉到最緊後,懸空的部分將會通過兩百阿爾昔外的要塞正上方。
夏立爾拉了拉繩索,滿意地點頭。
「辛苦你們了。弄這個應該很麻煩吧。」
在黑暗中,避開敵方騎士的注意,不被樹木勾住地把繩索拉到山腳,綁在五百阿爾昔外的石頭上。比起麻煩,士兵們應該覺得這是莫名其妙的任務吧。
夏立爾伸了伸懶腰,以雙手握住杜蘭達爾,開始揮劍。揮劍速度時快時慢。彷彿在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與劍的重量似的。過了大約三分鐘,夏立爾滿意地把大劍背在身後。
嘉奴隆抬頭看著他。
「雖然準備完後才問這個很奇怪,但是這副身體真的行嗎?」
「還以為你要說什麼。這副身體很好不是嗎。」
夏立爾笑了起來。
「對你來說,是將近三百年前的事,所以快忘光了吧。可是對我來說,只不過是最近的事而已。年紀愈來愈大,體力大不如前。」
夏立爾感受著從身體湧出的力量,繼續道:
「騎不上馬,拿不起劍,老眼昏花。不拄著拐杖就沒辦走路,連酒都喝不下了。而且還時不時尿床。只有牙齒到最後還是堅固的……你也該變成那樣才對。」
「別強人所難。」
嘉奴隆沒好氣地道。夏立爾揚起無敵的笑容。
「就戰士而言,這身體確實鍛鍊不足,軟趴趴的。可是沒病沒痛,非常健康,能完全照著我的想法活動。現在的我能戰鬥到什麼程度,在王宮時已經證明過了不是嗎?所以不用擔心。」
「那就好。不過這種攻陷要塞的方法,聽都沒聽過哦。」
「是你老是要我想對方模仿不來的計策的耶。反正失敗的話,頂多又死一次而已。」
夏立爾快活地笑著。嘉奴隆搖頭,把手中的東西交給他。
那是兩側有握把的滑輪。
以這滑輪溜過繩索,降落在朗布耶要塞的正上方。這就是夏立爾想到的戰術。由於這計畫太瘋狂了,就連小隊長們聽了,也驚訝到說不出話。
但由於夏立爾說只能這麼做,所以嘉奴隆苦笑著同意了。
不用說,以這種方法進入要塞的,只有夏立爾而已。
兩百名士兵是在朗布耶要塞附近待命,等夏立爾打開城門,讓他們進入。一方面也是為了吸引要塞內騎士們的注意力,讓夏立爾能順利進入要塞。
「那我走了。」
夏立爾以出門購物似的語氣說完,把滑輪勾在繩索上。嘉奴隆以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著他的王,「小心點。」最後只說了這句話。
夏立爾以雙手抓著滑輪兩端的握把,將雙腿懸空。
繩索晃動起來。夏立爾的身體破風般地下降,速度愈來愈快,以驚人的速度穿越由微妙的陰影構成的夜間風景。空氣成為無形的衝擊波,撞擊夏立爾的身體。滑輪微妙地搖晃著,隨時有可能摔落地上。
夏立爾牢牢抓緊握把,向下看著急遽接近的要塞。城牆上的焚火臺,是理想的降落號誌。
──決定成敗的時候到了。
鬆手的時機,早半秒或晚半秒都不行。否則不是撞上城牆,就是摔在地上,變成肉醬。
一陣強風打橫襲來,晃動繩索,吹歪身體。但夏立爾毫不慌張,只是直視著前方,專注力非比尋常。
他放開雙手。身體藉著慣性向前滑翔,有如發現獵物的猛禽,高速落地。接近城牆的石地板時,夏立爾迅速抽出背後的杜蘭達爾,如盾牌似地舉在前方。
雙腿碰上地面。夏立爾壓低身體重心,承受衝擊。地面發出火花,耳邊傳來刺耳的金屬噪音。他一面避免自己摔倒,一面從東北到東南,在城牆上滑行著。
「……呼。」
在撞翻了好幾座焚火臺與數名騎士,直到城牆的盡頭後,夏立爾總算停止滑行。之所以沒有立刻起身,是因為全身都在叫痛。他低頭看著雙腳。皮靴變得殘破不堪,腳趾裸露在外頭。
「在鞋底加裝鐵板果然是對的,不然兩條腿早沒了。」
夏立爾輕揮杜蘭達爾,俐落地劃斷鞋帶,脫下破爛的靴子。接著看向一臉難以置信的騎士們。
就那些騎士來說,有人突然在深夜從天而降,不可能不驚訝。他們拿著長槍與盾牌,頭上冒汗,遠遠地觀察夏立爾。
夏立爾把杜蘭達爾擱在肩上,以光明磊落的態度向前走,笑著對離自己最近的騎士說話:
「這要塞的指揮官在哪?可以幫我叫他過來嗎?」
來路不明的人物說著布琉努語,使那騎士肩膀一顫。但是語言相通,又似乎使他稍微冷靜下來。
「你是誰?」
騎士顫聲發問,夏立爾笑了起來。與王宮不同,在這種地方,就算說出夏立爾的名字,他們應該也不會驚訝吧。
──那麼,就看看有多少人想追求功名吧。
夏立爾走到焚火臺旁,環視騎士。
「太令人驚訝了。原以為朗布耶的騎士們在忠誠與勇敢方面,是我國前五名的騎士團……你們忘了朕的容顏嗎?」
那些話,使騎士們先是困惑地面面相覷,接著打量起夏立爾與杜蘭達爾。「啊!」一名騎士瞪大眼睛叫道:
「你……難道你,您是國王陛下!?」
「沒錯。幸好有人認得出來。這樣我就放心了。」
明白對方是國王,騎士們顯得更混亂了。雖然有些人連忙放下武器,垂頭屈膝跪下。但更多人是不明所以地看著夏立爾,心中萬分困惑。
雖然五官長得與他們認識的法隆王一模一樣,可是法隆沒有蓄鬍,服裝的感覺也與平常不同。特別是整體氛圍與說話方式,都不像那個沉穩又深思熟慮的國王,反而更像老練的戰士。
「陛下……」一名騎士喘氣似地發問。
「那個,請問您,為什麼來這裡呢?不,請問您,是怎麼來的呢?」
「要說明是無所謂,先把你們指揮官叫來。」
一名騎士迅速地消失在黑暗中。夏立爾好整以暇地等待。也許聽到了自己降落時發出的噪音吧,整座要塞顯得相當緊張。不必等太久,指揮官就會來了吧。
如夏立爾所料,不用三分鐘,指揮官就趕來了。那是年紀大約三十五歲,名叫奧斯崔的男子。畢竟是騎士團團長,當然親眼見過國王。奧斯崔一見到夏立爾,立刻倒抽一口氣,但並不屈膝跪下,反而謹慎地發問:
「您真的是法隆陛下嗎?我聽說您被嘉奴隆當成人質抓走了……」
在這個時間點,夏立爾周圍增加了許多騎士。那些全是聽到國王突然出現,特地過來看熱鬧的人。觀眾愈多愈好,夏立爾在心裡竊笑。
「反了。嘉奴隆公爵才是救了朕的人。」
夏立爾搖頭,裝出嚴竣的表情。
「這一切,全是以泰納帝公爵為首的奸賊們的陰謀。他煽動了巴謝拉,殺死雷格那斯,而且還想謀害朕。為了奪權,甚至把妾生的女兒蕾琪作為傀儡操控。」

這些話,使奧斯崔深受衝擊。
「蕾、蕾琪殿下是傀儡……?」
「不覺得奇怪嗎?究竟有什麼不得已的原因,才必須把女兒當成王子養大呢?」
關於這件事,奧斯崔也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因此沉默下來。蕾琪公布自己真實性別時,並沒有說明自己為何一直以王子身分自居。
夏季的夜風吹過城牆,使焚火臺的火焰搖晃不已。夏立爾繼續道:
「你也知道泰納帝公爵一直深具野心吧?由嘉奴隆公爵擔任監護人的巴謝拉接連立下功勛,使他產生了危機感。但就算想與嘉奴隆公爵對抗,雷格那斯也不會聽泰納帝公爵的話。」
這些當然是夏立爾與嘉奴隆事先討論好的「臺詞」。
「因此,泰納帝公爵到處尋找長得與雷格那斯十分相似,可以任他擺布的人。但因為只找到蕾琪而已,所以才想出了那麼荒誕的說法。就算所有人都覺得不合理,但反正只要奪權得勝,就能強行堵住所有人的嘴了。他八成是那麼想的吧。」
奧斯崔皺著眉頭,沉吟起來。由於他一直深信嘉奴隆在首都實行暴政,並且擄走法隆王的說法,所以聽到完全相反的說法時,混亂到覺得頭痛。而且這些話還是法隆王親口說的。
「還有一件不可饒恕的事。泰納帝公爵見自己敵不過巴謝拉,以割讓國土為條件,請求吉斯塔特、亞斯瓦爾、薩克斯坦派兵加入蕾琪軍。」
蕾琪軍與巴謝拉軍決戰時,得到許多國家的協助。奧斯崔也知道這件事。光是思考蕾琪究竟是如何讓各國出兵的,夏立爾的那些話就非常扎心。
「身為國王,朕必須討伐泰納帝公爵。但是站在朕這邊的人太少了。除了嘉奴隆公爵之外,只有把這把寶劍還給朕,希望朕能以此證明自己身分的羅蘭卿而已。」
見到燦然生輝的杜蘭達爾,騎士們倒抽一口氣。對他們來說,羅蘭的名字與寶劍的光輝,太強而有力了。夏立爾露出討喜的笑容。
「如何?朕突然出現,你們應該也很困惑吧。不過,你們願意跟隨朕嗎?」
其實,就連夏立爾自己也不認為這些人會相信他的胡扯。可是應該會有願意「加入」的人──追求功名,或者熱衷戰鬥的人。
夏立爾悠然等待著,大約過了二十秒後,奧斯崔眼中亮起堅定的意志之光。他大大地做了一個深呼吸後,對騎士們下令:
「拿下這男人。但是不能傷到他。」
「你不相信朕的話?」
夏立爾發問,但態度沒有絲毫的動搖。奧斯崔臉上帶著幾許不安,苦澀地道:
「陛下說的沒錯,蕾琪殿下確實有不少難以解釋的部分。可是我完全無法認為嘉奴隆公爵是忠臣,還有……」
說到這裡,奧斯崔把話吞了回去。夏立爾的打扮一點也不像自己知道的法隆王,而法隆王也不是會自己拿劍戰鬥的人。可是他對王家的強烈忠誠心,使他無法把這些話說出口。
三名騎士,以遲疑的表情將槍尖指著夏立爾。
但就在這時,異變出現了。一名騎士從後方架住奧斯崔,以短劍指著他頸部。是副團長勞爾。
「我相信陛下的話。」
「你當真嗎?勞爾……!」
勞爾拉著錯愕的奧斯崔後退,將背部靠在垛口。這是為了不被其他人從後方襲擊,也是為了在有萬一時,能直接把奧斯崔推下城牆的緣故。
「這些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名為勞爾的騎士以熱切的口吻對其他騎士道: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一個女人,以王子的身分成長到十八歲,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而且泰納帝公爵怎麼可能乖乖聽從公主的話呢?得到各國援軍也是,其他國家怎麼可能輕易地出兵呢?」
騎士們不知所措。輕舉妄動的話,副團長說不定真的會殺死團長。
「勞爾。」奧斯崔瞪著副團長,擠出聲音。
「你在前幾天也有對我說過一樣的話。雖然理由很充分,但其實只是不希望戰鬥在自己沒機會立功的情況下結束而已吧!」
勞爾漲紅了臉,「你說什麼!」惱羞地大叫,但一旁傳來掌聲。
「這想法很正確。希望在戰場上建立功勛,對戰士而言,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拍手的人是夏立爾。他笑著對勞爾發問:
「聽說這要塞有兩千名騎士……你認為和你有相同想法的,有多少人呢?」
勞爾緊張地吞了吞口水,拚命調整呼吸回答:
「至少有五百人。但我認為……應該能達到一千人。」
「不要說蠢話!」
奧斯崔怒吼,夏立爾說道:
「那麼,要與朕交手嗎?奧斯崔。」
意想不到的提議。不只奧斯崔,就連勞爾都因此露出困惑之色。夏立爾繼續道:
「朕很欣賞你的勇敢,就這樣殺了你,太沒意思了。不如以劍來決定,朕或你,誰該離開這要塞。這不是最簡單易懂的做法嗎?」
眾人陷入沉默。
「對陛下,刀刃相向……?」
奧斯崔呻吟似地說道。就算命令騎士們拿下夏立爾時,他也沒有傷害夏立爾的念頭。可是,決鬥的話,就不可能不傷到夏立爾了。
也許察覺了奧斯崔的想法吧,夏立爾煽風點火地道:
「可別打算放水哦,不然你會死的。」
身為騎士團長,奧斯崔當然對自己的武藝有信心。在部下面前被說成這樣,不能當成沒聽見。必須拿捕這男人的使命感,也再次湧上心頭。
「我接受。」
勞爾在夏立爾的眼神命令下,放開奧斯崔。夏立爾把寶劍插在地上,從附近的騎士手中搶過一把劍。奧斯崔也從部下那兒接過劍。
周圍的騎士們嘈雜了起來。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情況下,自己的團長與國王居然要決鬥了?他們無法為任何一邊加油,只能屏息以待雙方交戰的結果。
「陛下,請您做好多少受傷的覺悟。」
奧斯崔舉劍說道。夏立爾把劍扛在肩上:
「放馬過來吧。」
奧斯崔大喝一聲,向前疾衝。速度之快,招式之凌厲,有如人劍一體似的,動作中沒有任何多餘之處。夏立爾瞪大眼睛,周圍騎士們也幾乎反應不過來。
刺耳的金屬碰撞聲,被夜晚的大氣吸收。在空中旋轉的,是奧斯崔的劍。
奧斯崔的突刺很完美。可是,夏立爾的劍比他更快,而且更強勁。奧斯崔的劍即將觸及夏立爾的瞬間,夏立爾將劍由下向上猛地一挑,彈飛了逼到眼前的劍鋒。奧斯崔按著自己的右手,倒在地上。仔細一看,他有三根手指骨折了。
「身手很不錯。」
夏立爾把劍扔給原本的主人,看著勞爾。
「讓朕看看你的手段吧。把事情說明給在這裡的人聽,讓他們接受。」
勞爾緊張地點頭,環視周圍的騎士,大聲說出夏立爾剛才那些話。騎士們的反應不一,有傻住的,有發怒的,有陷入混亂的,喧鬧聲一時無法平息。
「安靜!」
有人大喝。騎士們驚訝地安靜下來。發出聲音的,是夏立爾。
「你們應該有很多想法吧。現在,朕給你們兩條路走。一條是跟隨朕與勞爾,留在要塞裡,對應今後的戰鬥。另一條是跟著奧斯崔,離開這要塞──不對,還有一條路可以走。」
夏立爾揚起一邊嘴角。
「就是與朕決鬥。」
在場者中,沒有人接受那挑釁。剛才一擊打倒奧斯崔的驚人場面,使他們全都不敢輕率地選擇那條路。
勞爾帶著四名騎士走到夏立爾面前,恭敬地跪下。
「我們發誓效忠陛下。我們的劍,是為了打倒陛下的敵人而存在的。」
那聲音絕對不大,但是清楚地傳進在場所有騎士的耳中。一半的騎士跟著勞爾跪下,另一半則以絕望的表情,看著倒在地上的奧斯崔。
儘管副團長勞爾宣誓效忠夏立爾,接收要塞的事仍然不算順利。在城牆上目睹夏立爾與奧斯崔決鬥的騎士,只占了全騎士團的一部分,有許多人是事後才知道這件事的,並因此勃然大怒。
整座要塞中,到處都有兩派騎士起衝突的情況。朗布耶騎士團因此出現十名死者與三十名以上的傷者。假如沒有奧斯崔與勞爾的安撫,應該會有更多的傷亡吧。
最後,總共有一千兩百多名騎士拒絕跟隨夏立爾,他們的武器被全數沒收,手無寸鐵地被趕出要塞。
彷彿與被趕出去的騎士們輪替似的,在外頭待命的兩百名盧堤迪亞士兵進入要塞。其中也有嘉奴隆的身影。
嘉奴隆向士兵問了夏立爾的所在之處,來到城牆上。
夏立爾正沉默地目送奧斯崔與騎士們遠去。察覺嘉奴隆的氣息,夏立爾轉頭,嘉奴隆已經來到他身邊了。
「還以為需要幫忙,沒想到你一個人就搞定了。」
「我只是利用了人性而已。因為這些人奉命駐守在這裡,就算想立功,也立不了功嘛。」
夏立爾把剛才要塞內發生的事,簡單地告訴嘉奴隆。
「一直聽到戰鬥與其他騎士團立功的消息,自己卻無法離開這裡,當然會不滿囉。」
「厲害。」
嘉奴隆佩服地嘆氣。確實如夏立爾說的,駐守在這裡的騎士肯定會心生不滿。但就算如此,究竟有誰能利用這種情緒來占領要塞呢?
不過,嘉奴隆還有別的疑問。他眺望著在黑暗中舉著火把離去的騎士們,對夏立爾發問:
「為什麼不殺了他們?」
「當然是為了宣傳我們的事了。尼斯不用說,也得把我們的事傳到其他城鎮才行。話說回來,你的風評很糟呢。」
夏立爾故作驚訝地說著,嘉奴隆不高興地承認。
「我無話可說。不過,計畫似乎要修正了呢。」
以法隆王與嘉奴隆之名,號召全布琉努的士兵跟隨自己。夏立爾是這麼提議的。儘管嘉奴隆不贊成,但還是經不住夏立爾的堅持,最後同意。不過從這結果看來,果然還是行不通吧。
但夏立爾的反應出乎意料。
「沒那個必要。我現在可以肯定,這個計畫一定能成功。」
「……什麼意思?」
嘉奴隆訝異地看著他。夏立爾愉快地道:
「我從這裡的騎士口中聽到一大堆你的壞話哦。他們說你又殘忍又邪惡又瘋狂。做過的壞事,就算說到天亮也說不完。因為和我認識的你差太多了,所以剛開始時,我還很疑惑是怎麼了呢。」
夏立爾眼中閃過窺探嘉奴隆似的光芒。嘉奴隆面不改色地回道:
「是啊……你死了,我會變成那樣,也是當然的。」
夏立爾輕輕嘆氣,但是又立刻轉換心情。
「你的評價明明差成那樣,還是有將近八百名騎士肯跟隨我。這不是很厲害嗎?」
「因為法隆的名字,以及不相信蕾琪吧。」
「這不就是我們想知道的部分嗎?──國王的名字、敵方的弱點、你的惡名昭彰。綜合起來後,究竟還有多少人願意跟隨我?的這件事。」
夏立爾轉頭看著要塞內部,愉快地道:
「就連離你領地這麼近,很清楚你為人的騎士團,也留下了四成左右。離你領地愈遠,惡名造成的影響愈少,這不是很值得期待嗎?」
「但是聚集在我們底下的人愈多,懷疑你的人也會愈多。因為你和法隆王太不像了。」
「三百年過去,你生鏽了呢。」
嘉奴隆提出他的顧慮,夏立爾傻眼地說完,拍著自己胸脯:
「這身體的主人──現任國王,似乎幹得挺不錯的,可是究竟有多少人知道他真正的個性?他又有多少能推心置腹的對象?我也幹過國王,知道所謂的國王就是要宣傳,要有誇張的事跡。」
夏立爾想起什麼似的,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話雖麼說,誇張還是要有個極限。在山上營帳裡我也說過,這三百年年來,我的事跡太不像人類的事跡了。既然你活了這麼久,也稍微幫我修正一下吧。」
「我只是配合喜歡瞎吹胡扯的你而已。明明只有兩、三千的兵力,硬要吹牛成一萬。這不是你最愛幹的事嗎?」
嘉奴隆也調侃地回嘴。夏立爾說不過他似地搖頭。
「我認錯,我認錯。去準備吟遊詩人、學者和畫家過來。不把誇張的部分盡可能地修正,留下我真正的模樣,我會全身不舒服。對了,還有一個晚上睡了五十個女人的故事。就算一晚有八個小時好了,每一個小時要睡六、七個女人。處男的妄想都還比那傳說實際。」
「但你確實睡過一半的人數。」
在成為國王之前,夏立爾就相當好色了,而且也很有女人緣。他從不在乎女性的地位與出身,從權貴家的女兒到娼妓,與各式各樣的女性有過露水姻緣。當時的嘉奴隆,得花上相當大的功夫,才能掌握所有夏立爾的女性關係。
「一半也有二十五人哦。不對,二十五人的話確實有過……?算了,回題回題。現在國王的為人以及坊間流傳的故事,全都是為了維護國王的體面而刻意散布的。現在的我,才是國王真正的模樣。把這說法傳出去。」
「散布謠言,讓所有人都這麼想嗎?」
嘉奴隆理解地點頭。的確。這麼做反而能一勞永逸。雖然他能告訴夏立爾如何模仿法隆,可是學得不夠像的話,反而更容易被人懷疑。
──大部分的人,都只看想看的部分而已。
只要讓他們看到想見的幻影就好。而夏立爾確實能給他們帶來美夢。
「那麼,接下來……」
夏立爾說到一半,離兩人有段距離的空間出現變化。黑暗扭動著,變成人類的形狀,總數有三。接著,瘴氣從黑暗深處傳出。
「庫勒涅的各位,有什麼事呢?」
嘉奴隆轉頭看向黑暗,保護夏立爾似地站在他前方。三道人影愈來愈具體,成為身穿長袍,頭上戴著長袍的人物後,朝兩人走來。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黑袍人在離嘉奴隆與夏立爾十步遠之處停步,黑袍人之一道:
「什麼時候才要舉行『儀式』?」
「再晚一點,我這邊有必須先做的事。」
「比我們的要求更值得優先的事?」
另一名黑袍人發問。剛才說話的是男性聲音,現在發問的是女性聲音。嘉奴隆正想回答,夏立爾從後方探頭。
「他們是誰?」
「艾肯的使徒。」
嘉奴隆視線不從黑袍人身上移開地回答。夏立爾復活後,嘉奴隆為他說明現狀時,曾簡單提過黑袍人的事。「就是他們啊?」夏立爾說完,將寶劍擱在肩上,從嘉奴隆身邊經過,來到三人面前。
「聽說你們想讓幾百年前死了的神明復活?」
「沒錯。」
使徒以不帶感情的聲音回答。單純地有問有答似的。
夏立爾眼中亮起敵意,露出嘲弄的表情。
「我在那邊世界見過你們的神哦。淒慘到看起來一點神樣都沒有──」
刺耳的碰撞聲遮住了後半句話。夏立爾向後跳開。
嘉奴隆看得很清楚。使徒掀起長袍,以細瘦的手打橫攻擊夏立爾。夏立爾則以寶劍將其彈回。嘉奴隆瞇起眼睛,瞪著使徒:
「太粗暴的話,我以後很難協助你們呢。」
硬要說哪邊不對的話,是先挑釁的夏立爾不好。但承認自己有錯在先,不知道使徒們會做出什麼事。所以要先發制人。
使徒們沉默下來,五秒後,其中一人開口:
「再晚一點,是多久?以人類的感覺,是什麼時候?」
「快了。魔彈之王來了。得先打倒那個男人。」
使徒們長袍的下襬,似乎被風吹過似地晃動起來。魔彈之王這個詞,似乎刺激到了他們。嘉奴隆揚起嘴角:
「在意嗎?因為那個和你們很像嘛。」
「是哪裡相像呢?」
女性使徒發問。
「我們與魔彈之王,完全不同。你該不會只因為我們都聽得見神的聲音,就說我們相像吧?」
那使徒拉下帽兜,露出美麗的臉龐。
以人類的角度,大約二十五歲吧。即使在夜晚也顯得豔麗的黑髮在額頭上方剪得平齊,腦後的頭髮長及肩膀,頭上戴著蠍子狀的黃金額飾。
儘管臉上掛著微笑,可是眼中充滿普通人一見到就會失去意識的壓迫感。但這不是故意的,對使徒而言,這是自然狀態。
「自己想。說不定我是在開玩笑。」
嘉奴隆冷淡地回答,女性使徒身形一晃。
「──住手。」
另一名使徒開口,制止了女性使徒。她與嘉奴隆之間的緊張氛圍,立時煙消霧散。
制止了爭執的使徒,隔著帽兜,凝視嘉奴隆。
「別忘了。這裡有太多無神的神殿。」
下一瞬,使徒們的身影開始晃動,輪廓模糊了起來,與黑暗化為一體。不一會兒,他們的氣息完全消失。
「回去了嗎?」
夏立爾鬆了一口氣,額頭上滿是冷汗。
「你要改掉看到不順眼的傢伙時,先挑釁再說的壞習慣。」
嘉奴隆一開口就是抱怨,夏立爾苦笑著回嘴:
「你不也幫腔了嗎?」
「比起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我加入的話,說不定能激出對方的什麼反應。就結論來說確實有收穫。話說回來,剛才的話是真的嗎?」
嘉奴隆發問,夏立爾露出不解的表情。
「就是在那邊見到艾肯的事。」
「哦,那個啊。當然是胡扯啊。」
夏立爾一臉正經地回答,嘉奴隆怔住了。
「說起來,我根本不知道有沒有那邊的世界。就我的感覺,本來以為自己死了,又再次睜開眼睛,就只有這樣而已……不對,等一下,我死了的期間,好像有看到什麼。可是沒辦法清楚地想起來,說不定只是作夢。」
「那你還真有本事扯那種話。」
嘉奴隆傻眼,夏立爾壞笑起來。
「要進入下一個階段了。讓這裡的騎士全部退到後方,派士兵前往各地。」
嘉奴隆恭敬地向國王行禮:
「遵旨。陛下。」
話說出口,使嘉奴隆切實地感受到,自己的王,果然只有這男人。
嘉奴隆離開後,夏立爾獨自凝視著戰友剛才站立之處,露出複雜的微笑。
「還以為是不必完成的約定,但是看起來,不怎麼順利呢……」
三百年前,夏立爾與嘉奴隆碰上名為科西切的魔物,經過一番苦戰後,嘉奴隆吃了科西切,獲得勝利。
但嘉奴隆因此得到了不死之力,超脫於老死之外。
『吃了魔物後,就連我也不知道這身體會變成什麼樣子。』
戰鬥結束後,嘉奴隆與夏立爾立下約定。
『雖然我現在還是人類,但說不定有一天,身心都會變成魔物。所以,拜託了。如果我擔心的事成真……』
夏立爾一直沒有忘了那約定。他在世時,兩人擔心的事,一直沒有發生。夏立爾以為那約定已經沒有必要了。
──我會遵守約定的。
夏立爾無聲地說完,揮去感傷,眼中燃起戰意之火。
──雖然不知道嘉奴隆有沒有想到那一步……
艾肯的使徒就在附近,真是太好了。
──如果在海的另一頭,殺過去也是很辛苦的。
要趁著自己還在這個世界時,消滅他們。
夏立爾下定決心。
†
夏立爾做出宣戰布告的三天後,一封書信被送到正在王宮辦公室處理政務的蕾琪手中。
那是一個小時前,嘉奴隆的使者送來的。雖然使者要求與公主見面,但蕾琪拒絕了,只收下書信。
看完信,蕾琪氣到渾身發抖地把信紙放在桌上。如果繼續拿著,說不定會直接撕碎吧。一旁的貞德連忙走近:
「殿下,怎麼了嗎?」
蕾琪沉默地把視線放在信紙上。貞德探頭一看,啞口無言。
『朕是法隆•索雷耶•路易•布蘭維爾•夏立爾。去年冬季到今年夏季,朕失去了兩名兒子,雷格那斯與巴謝拉。現在自稱公主的蕾琪,雖然是朕的女兒,卻是妾生的。她與泰納帝公爵聯手,暗殺了雷格那斯。』
而且信上還說,嘉奴隆是法隆王唯一的忠臣,法隆王將借用嘉奴隆的力量,從亂臣賊子的髒手中奪回首都。
『所有追求正義與勝利的人啊,來到朕的紅馬旗下吧。展現你們的勇氣與才能,立下功勛吧。為了各位,朕已經攻下朗布耶要塞,帶領許多看清真實的騎士,準備前往首都了。』
信的最後,以此作結。
蕾琪一言不發,用力咬牙。瞪著牆壁的碧眼燃燒得晶亮。開口的話,激昂的感情一定會直接變成怒吼吧。不只自己,敵人連父王都羞辱了,無論如何,都絕對不能饒了他們。
過了幾分鐘後,蕾琪總算恢復冷靜。
「盡快確認朗布耶要塞是否已經淪陷。」
「是!」貞德回答,但沒有特地確認的必要。一名騎士氣喘吁吁地現身,向蕾琪報告朗布耶要塞淪陷的事,同時也把騎士團長奧斯崔正帶著一千兩百名騎士前往首都的事,一併報告了。
蕾琪慰勞完騎士後,讓他退下。接著回頭看向貞德,以疲憊的聲音命她傳喚諸將,準備召開緊急會議。
†
開完軍事會議,回到自己房間的露蒂坐在沙發上,深深嘆氣。
──沒想到,朗布耶在一天之內就被攻陷了。
想以朗布耶為根據地,進攻盧堤迪亞的戰略,被徹底顛覆了。如此一來,布琉努軍首先要做的,是奪回要塞。而且必須愈快愈好。
既然對方都以法隆的名義送信來了,首都附近的諸侯肯定也都會收到同樣的信。放著夏立爾與嘉奴隆不管的話,隨著時間經過,對蕾琪這邊的傷害只會愈來愈大。情勢將會對夏立爾他們有利。所以必須盡快討伐他們才行。
如此一來,就不能以攻城武器攻打朗布耶了。理由有二。
第一,現在才開始準備攻城武器,會花不少時間。而且會使行軍速度變得更慢。
原本的預定是:從首都出發,在五天後抵達朗布耶。
可是帶著攻城武器的話,行軍日數會多上一倍。再加上敵人會使用各種方法妨礙行軍,所以花上的總日數,應該會超過十天以上。
第二個理由,以破壞的方式拿下朗布耶的話,就不能直接把那兒當成據點使用了。如此一想,就不能以攻城武器破壞城牆或城門。
但是,假如不使用攻城武器,該怎麼做,才能在極短的時間裡攻下要塞呢?
提出對策的,出乎意料的是薩安•泰納帝。
由於泰納帝公爵推薦薩安代替自己擔任指揮官,蕾琪也同意了,所以他也出席了軍事會議。
「我騎著飛龍進入要塞,從裡面打開城門不就好了?」
大家都很驚訝,薩安居然主動要求進行這種危險的任務。
這個提議被採用,布琉努軍分成由堤格爾率領的馮倫部隊與由薩安率領的泰納帝部隊,兵分二路從尼斯出發,朝朗布耶進軍。原本明天出發的預定,也因此改成三天後出發。
自從朗布耶被奪,堤格爾對兵分二路的態度就很消極,但薩安不肯退讓,說應該愈快愈好,所以最後還是答應了。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親手打倒嘉奴隆或夏立爾其中之一……
可是太難了。嘉奴隆不是人類,夏立爾的拳腳功夫比羅蘭還強,甚至能徒手壓制米拉的槍術。而且話說回來,那兩人不一定會待在朗布耶。儘管如此,露蒂仍然不想放棄。
想到這裡,外頭傳來敲門聲。
露蒂應聲開門。見到來人是母親葛萊希亞,露蒂瞪大眼睛。
「母、母親大人……?」
「我有話要和妳說。」
葛萊希亞笑容可掬地說著,但露蒂知道她心裡絕對沒在笑。可是也不能拒絕母親,只好讓她進來。兩人面對面地坐在沙發上。
「我想再確認一次,妳會加入討伐嘉奴隆公爵的部隊,對吧?」
葛萊希亞單刀直入地發問。眼神充滿威嚴,不容許打哈哈蒙混過去。露蒂挺胸承受母親的視線。
「當然。」
「為了幫父親報仇?」
「雖然也有那種心情在內,但身為對王家宣誓忠誠的貴族,身為貝傑拉克家的一分子,我沒有旁觀公主殿下戰鬥,坐視嘉奴隆不管的選項可以選擇。」
也許從表情與語氣中感受到女兒堅定的決心吧,葛萊希亞嘆了口氣。不過她似乎早就料到是這種回答了,所以很快地轉換心情。
「我知道了。那麼在明天之前,決定好妳的未婚夫。我已經先幫妳篩選到只剩三個候補人選了。」
「欸?」露蒂瞪大眼睛。葛萊希亞說出三個貴族的名字。一人是侯爵,另外兩人是伯爵。三人全都二十多歲,也都立過不少戰功。年輕有為,性格踏實,把從祖父輩那兒繼承的領地治理得中規中矩,沒有出過什麼大錯。
聽完母親的說明,露蒂小心翼翼地發問:
「呃,母親大人……這是什麼意思呢?」
葛萊希亞身上的威嚴增加了。露蒂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雖然妳說什麼身為貴族,身為貝傑拉克家之女如何的,可是似乎完全忘了貴族最重要的義務呢。」
露蒂總算明白母親想說什麼了。
「留下子嗣,讓血脈延續到後代,才是貝傑拉克家的繼承人最重要的義務。關於這一點,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不是嗎?妳的弟弟才三歲,假如妳在今後的戰鬥中陣亡,我只能再婚生孩子,或者領養與直系相近的血親之子哦。」
「我明白您的想法,可是在出戰前訂婚,沒有意義吧……」
露蒂努力逃避這個話題,但母親緊咬不放。
「只要訂過婚,就算妳戰死了,也能把未婚夫的家族算成貝傑拉克家的盟友。光靠貝傑拉克家,是沒辦法對抗泰納帝家的。需要加強我方勢力才行。」
露蒂以敬畏的眼神看著葛萊希亞。這位母親,能在愛著女兒與父親的同時,冷酷地計算各種利害關係。
「可、可是,和連臉都沒見過的對象訂婚……」
「貴族的婚姻不都是這麼回事?再說,還不是妳以一直以殿下的貼身護衛之類的名義,像蝴蝶似地到處飛舞,才會落到連貴族都不認識幾個的情況。」
儘管試圖做出微弱的反抗,但立刻被毫不留情地擊潰。走投無路的露蒂低下頭,自下而上地瞅著葛萊希亞,努力開口:
「那個,其實,我有在意,不,是喜歡的男性……」
母親的表情變了。好奇心稍微緩和了壓迫感。
「是誰呢?是我認識的人嗎?」
露蒂漲紅了臉,「他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說出意中人的名字。「哦……」母親點點頭,思忖似地將視線從女兒身上移開。
「妳和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是兩情相悅嗎?」
「當、當然!」
露蒂反射性地大聲回答。就算撕爛嘴,也不能說自己告白被拒絕的事。
「雖然生在伯爵家,但是領地很小,與其他貴族的交流不多。但是與吉斯塔特的戰姬們,以及亞斯瓦爾、薩克斯坦的王侯都有交流,功勛也相當充分。通敵叛國的嫌疑也洗清了。年紀與妳相同,沒有麻煩的親戚。就結婚對象而言,沒有什麼好挑剔的呢。」
露蒂連連點頭,希望能就此帶過這話題。但葛萊希亞把視線放回女兒身上,冷淡地宣告:
「但是不行。」
「為什麼!?」
露蒂探出上半身大叫。葛萊希亞看著女兒,嘆了口氣。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不是也參加了討伐隊嗎?這樣一來,會有四種可能。一,兩人都平安回來。二,兩人都戰死。三,只有妳生還。四,只有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生還。」
葛萊希亞扳著手指,說出四種結果。
「第一種結果,當然沒有問題。問題是其他結果。妳回不來的話,貝傑拉克家的血脈就斷了。只有妳回來,也一樣令人煩惱。就是很難找到下一個對象。」
「是因為沒有其他人能與堤格爾相提並論吧?」
露蒂天真地發問,葛萊希亞苦笑起來。
「別在這種時候炫耀心上人。問題不在那裡。因為會被人懷疑妳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已經有過肉體關係,所以對妳敬而遠之。這也是當然的。這幾個月來,你們分別是游擊隊的隊長與副隊長嘛。」
母親的話,使露蒂再次面紅耳赤。
葛萊希亞沒有理會露蒂的反應,接著說道:
「還有一點。就是失去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馮倫家,就失去魅力了。」
露蒂垂頭喪氣。再這樣下去,自己真的會被逼著與沒見過面的對象訂婚。
假如不參戰,就能暫時推掉訂婚的事了。但只要一想到教了自己許多事的,那個溫柔的父親的遺恨,她就無法不參戰。
乾脆先假裝不參戰,之後再偷偷離開王宮吧。
「妳打算瞞著我,偷偷參戰對吧?」
被看穿了。
「我、我才沒有那、那種想法……」
露蒂乾笑著否認,但是心中的動搖明顯到不行。葛萊希亞深深嘆氣,做出一個提議。露蒂的表情因衝擊而僵住,低頭看著自己大腿。
「話雖這麼說,不過血緣還是不爭的事實呢。」
母親的話,使露蒂不解地歪頭。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我不曾對妳說過,但其實是我去倒追拉斯洛的。」
「這麼說來,我聽父親大人說過這件事呢。」
露蒂輕笑,葛萊希亞晃動全身似地點頭。
「那可是我的人生裡,數一、數二的漫長戰鬥哦。因為拉斯洛一直以身分地位懸殊的理由拒絕我。光是讓他聽進我的告白,就花了半年;讓他接受我的感情,花了三年;又花了兩年才得到他的回答。我不知道被他說了多少次『請別戲弄我』呢。」
「如果我是父親大人,也會想拒絕啊。」
雖然父親是納瓦拉騎士團的團長,實力無話可說,但是平民出身。與從始祖那一代就傳承至今的公爵家之女,完全不相配。
「但我的眼光很好對吧?」
葛萊希亞露出得意的笑容。
「接受了我的感情後,拉斯洛為了不讓我在背地裡被恥笑,非常努力地當好公爵家的繼承人。既然妳有兩情相悅的對象了,就盡可能地做到那件事吧。」
露蒂再次低頭,複雜的感情在心中翻騰不已。
†
軍事會議結束後,堤格爾前往浴場。因為他想一個人想事情。由於已經很晚了,水溫已經涼了不少。但泡在浴池中,仍然相當舒服。
──沒想到,會變成我和薩安閣下分別帶領部隊的情況呢……
想到去年春天攻打墨吉涅的事,就會覺得世事難料。
雖然堤格爾還是對薩安懷有厭惡之情,但他的提議確實有可行性。再說,從薩安的表情,能感受到一定會完成任務的堅定意志。所以自己應該要相信他,協助他吧。
──話說回來,艾蓮她們能留在首都,真是太好了。
有她們與羅蘭在,不論敵人是誰,應該都能保住蕾琪的安全。
堤格爾正在思考行軍的事,浴場的出入口傳來聲響。
──有其他人來沐浴嗎?都這麼晚了。
堤格爾朝門口看去,在昏暗中見到一道人影。那人的個子比自己矮小,在門口朝這邊看了一陣子後,大步走近。
看清對方身影後,堤格爾瞪大眼睛。來者是露蒂。她以寬大的布巾裹住自己身子,遮住胸口到大腿的部分。但因為身體輪廓很明顯,所以看得出布巾底下應該沒有穿其他衣物。
含羞帶怯的表情,從鎖骨到胸口、從胸口到腰部的曲線,全都煽情到令人忍不住大吞口水。
「堤……堤格爾。」露蒂以以緊繃的表情抬頭,喚著堤格爾。
「我是來幫你洗背的。過來吧。」
露蒂雙腳左右張開地站著,將手扠在腰上,挺著胸脯,宣戰似地說道。堤格爾傻眼地看著她,只覺得她在開自己玩笑。
兩人互看了大約十秒後,露蒂的噴嚏聲打破沉默。
「妳還沒洗嗎?那我先出……」
堤格爾如此解釋,正想起身,但是想到某件事,又立刻坐回池子,讓肩膀以下全泡在水裡。因為露蒂的模樣。使他的身體某部分產生強烈的反應。但是以手遮著下腹部離開,未免太難為情了。
不遠之處,有舀水用的盆子。該怎麼辦呢?堤格爾正感到煩惱,露蒂已經行動了。她解開布巾,一絲不掛地進入浴池。如字面意義的,露蒂的身體一覽無遺。堤格爾陷入混亂,渾身發熱,無法動彈。
露蒂喘著氣,以手划著水,朝堤格爾挨了過來。
「過、過來吧,堤格爾。你怎麼了?如果你想幫我洗背,也是可以的哦。」
堤格爾用力閉緊眼睛,繞過露蒂,跪立著在水中移動。總之要先逃出這裡才行。他心想。但露蒂白皙的裸體早已深深烙印在腦海中,使他的方向感更加錯亂了。
堤格爾右手摸到浴池的邊緣,以左手遮著下腹部,微微睜眼,猛地起身。沒想到露蒂的臉就在眼前。原來她早就離開浴池了。
「堤格爾,你認命吧……」
露蒂朝堤格爾伸出雙手。堤格爾反射性地後退,露蒂也再次踏入浴池──腳卻滑了一下。
堤格爾連忙抓住露蒂。兩人濺起大片的水花。
「妳還好嗎?露蒂?」
堤格爾抱著露蒂,跌坐在浴池邊緣,比池底高一階的部分。
露蒂柔軟的身體與自己的緊貼在一起。雖然臉頰火燙,但堤格爾還是努力保持理性,把露蒂移到一旁。直到這時候,他才終於發現自己的左手放在露蒂的乳房上。堤格爾連忙想把手移開,卻被露蒂抓住。
「多感受我一些吧,堤格爾。」
露蒂笑著,粉臉泛紅。形狀美好的乳房被熱水濡溼,反映出嬌豔誘人的光澤。中央還有著淡紅色的突起。
「對了,你以前也像這樣救過我呢。十四歲時。」
露蒂微笑起來。堤格爾也想起當時的事。
四年前,兩人在故鄉的河邊遊玩。雖然是最深也不及膝蓋深的小河,但露蒂腳滑了。堤格爾連忙抱住她,兩人一起摔倒,全身溼透。
類似的事,在十歲、十一歲時也發生過。那時候可以兩小無猜地對視歡笑,可是十四歲時就不同了。因為兩人的身體都成長了。
溼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突顯了身體的輪廓,產生了難以言喻的感覺。堤格爾與露蒂都是。感受到的,不只難為情而已。那時的堤格爾,一方面顧慮著露蒂的感受,同時也有想抱緊那纖細身體的衝動。
堤格爾一面回憶往事,左手不自覺地動了起來。五指在露蒂的乳房上輕撫,為了確認柔軟度似地揉捏著。露蒂忍不住發出呻吟。
那聲音使堤格爾回神。他連忙揮開露蒂的手起身。
「對、對不起……!」
但動搖與焦急又立刻被另一種焦急取代。露蒂的視線,剛好對上了自己的下腹部。從剛才起就安靜地表達自我的那部位,也許因為抱著露蒂的緣故吧,變得更加充滿活力。
堤格爾連忙跳出浴池。雖然他想直接離開浴場,但是走了兩步後,又停了下來。自己與露蒂在浴場獨處的事被其他人知道的話就不妙了。再說,露蒂的行動明顯有異常。
之所以有餘裕思考這些,應該是出了浴池的緣故吧。
堤格爾背對著露蒂,默默地等她開口解釋。
不久之後,露蒂斷斷續續說了起來。
作為參加嘉奴隆討伐隊的條件,葛萊希亞要求女兒在出發前,與戀人堤格爾發生關係。
「為什麼葛萊希亞大人會提出這種要求……?」
「應該是為了讓我放棄吧。」
堤格爾接受了這說法。葛萊希亞應該是從女兒的態度,看出她與堤格爾不是戀人吧,所以想用這要求戳破女兒的謊言。
堤格爾有點不高興。但無法對露蒂和葛萊希亞發火。對他而言,這也是有切身之痛的話題。
留下血脈,繼承家業。是身為領主貴族的義務。但是,假如堤格爾得償所願,與米拉結為連理,說不定就無法完成那義務了。
雖然堤格爾有異母弟弟迪安,可是迪安只有三歲。假如迪安能健康地長大,就能把馮倫家交給他了。但現在這個時間點,什麼都說不準。
──先不管我了。
現在該做的,是解決露蒂的問題。
不能就這樣把她放著不管。堤格爾搖了搖頭,切換思考,回頭看向露蒂。雖然想對垂著頭的她說點什麼,可是想不出該說什麼才好。
「那個,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
露蒂抬頭,臉上掛著開心的笑容。
「你喜歡我對吧?」
「這麼問的話,確實是喜歡。」
只能承認了。假如為了自己與米拉,就算撒謊,也該說不喜歡才對。但堤格爾不認為那麼說是正確的,而且謊言應該會立刻被露蒂識破吧。
「既然如此,我和米拉一起收下,不就好了嗎?我之所以來到這裡,不光是基於母親大人的要求,是因為我自己也想這麼做。」
最後一句話,使堤格爾動搖到連自己都驚訝的程度。想抱緊露蒂的衝動,差點使他再次充滿活力。
露蒂就是這樣的女孩。
不要求堤格爾選擇自己,只希望堤格爾也喜歡她。
得想辦法回應她的深情才行。
「再說,大貴族有兩、三個妻子,沒什麼啊。雖然正室只能有一個,但我不在乎名分。就算娶我為妾,也可以是一種政治婚姻。」
「我知道,但我不夠精明,做不到那種事。」
「是嗎?不,我沒有侮辱你的意思,但將來會成為那種立場的人的話,就該事先做好接受那種事情的心理準備……」
「我不覺得妳在侮辱我,但是妳太看得起我了。」
堤格爾聳肩。露蒂的視線動了起來。
「話是這麼說,但你身為男性的部分,成長得很健壯呢。」

堤格爾說不出話。
不過,原本沉重的氣氛,似乎因此緩和了一點。
回到自己房間後,堤格爾藉著燭光,開始保養黑弓。
以韖製過的鹿皮擦拭弓身,使堤格爾產生想去狩獵的衝動。忽地,他想到一件事。
──一直以來,我一直是向依莉絲祈禱……
但是使用這黑弓的話,應該向蒂爾•納•法祈禱吧。既然是會殺死獵物的行動,等於賦予獵物死亡。就這點來說,也是女神司掌的項目。
以前先不論,現在的堤格爾,已經不會排斥向蒂爾•納•法祈禱了。但學習箭術以來的十幾年間,他都是向依莉絲祈禱,而且也不是因為厭惡依莉絲,突然換對象祈禱,感覺很奇怪。
使用黑弓時向蒂爾•納•法,用普通的弓時向依莉絲祈禱好了?但情況緊急時,說不定會弄錯,還是算了。可是在沒有決定好向誰祈禱的情況下去狩獵,應該無法射中獵物吧。
──同時向依莉絲與蒂爾•納•法祈禱好了……?
向好幾位神明祈禱,是常有的事。習慣之後,應該就不會覺得彆扭了吧。而且這樣比只向一位女神祈禱誠實多了。
堤格爾心想,讓自己接受了這方法。
†
隔天早上,堤格爾與露蒂一起造訪留在王宮的葛萊希亞的房間。
葛萊希亞笑著歡迎兩人入內,讓他們坐在沙發上。堤格爾向她致意後,帶著歉意解釋:
「我和露蒂安妮閣下並非戀人。」
果然早就猜到了吧。葛萊希亞並不驚訝,乾脆地點頭。
「真可惜,如果是你,我就可以放心地把公爵家交出去了。」
「您過獎了。」堤格爾垂頭。
「但我有一件事想請求葛萊希亞大人。請您無條件地讓露蒂安妮閣下參戰。」
葛萊希亞瞇起眼睛。也許接受了挑戰吧,她愉快地笑了起來。
「雖然我想說『不行』,但還是讓我聽聽你的理由吧?」
葛萊希亞安靜地說著,但是很有威嚴。雖然她不曾上過戰場,但因為出生在公爵家,所以是經歷過無數熾烈的政治鬥爭,身經百戰的貴族。
堤格爾由衷想著,幸好自己沒有打算欺騙她。他本來就不是善於言詞的人,所以沒想過以花言巧語說服對方,但如果真的演那種猴戲,一定會立刻被擊潰吧。
「因為,在今後的戰鬥中,露蒂安妮閣下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具體上怎麼說呢?」
「就戰士而言,露蒂安妮閣下的武藝高強,與她並肩作戰時,會覺得很安心。就將領而言,露蒂安妮閣下很會鼓舞士氣,而且又很可靠,能放心地把戰場交給她指揮。從春天起,我一直與露蒂……露蒂安妮閣下共同行動,被她救過許多次。」
「這些都不是只有露蒂才做得到的事。舉凡有才能的將領,全都做得到,不是嗎?」
葛萊希亞挑釁地發問,堤格爾搖頭。
「每件事分開看,確實都有能代替的將領,可是全部綜合起來的話,能做到的,只有露蒂安妮閣下而已。假如今後的戰爭缺少露蒂安妮閣下,勝利的機率將會降低許多。」
葛萊希亞以眼神要堤格爾繼續說下去。堤格爾重新坐正,說道:
「與巴謝拉的戰鬥,是攸關王家存亡的戰鬥。而這次的戰鬥,是攸關王國存亡的戰鬥。夏立爾宣稱,他的目的是奪國。雖然我想像不出要怎麼做才能成功,但布琉努肯定會因此出現巨大的轉變。假如輸了這一戰,現在的布琉努將會消失。」
「是啊。再說,貝傑拉克家與馮倫家,都不能簡單善了……」
葛萊希亞看向露蒂。露蒂挺直背脊,承受母親的視線。葛萊希亞微笑著,把視線移回堤格爾身上。
「我明白你非帶著露蒂上戰場的原因了。既然能多少提高勝算,就不必客氣,儘管使喚她吧。但無條件又是什麼意思呢?希望我別逼她在出征前與誰訂婚嗎?」
「不論與誰訂婚,對現在的露蒂安妮閣下來說,都只會成為負擔。而且,在我們如此對話時,情勢也會不斷變化吧。不能確定在公主殿下與法隆王之間,選擇跟隨法隆王的人有多少……」
就算只看對蕾琪下的戰書,也想像得出敵人肯定是打著法隆王的名字,召集跟隨者的。假如是蕾琪對嘉奴隆,當然沒多少人會站在嘉奴隆那邊;但如果是蕾琪對法隆的話,肯定會有人跟隨法隆。
「我的眼界似乎變小了呢……得謝謝你才行。」
葛萊希亞嘆氣,承認自己的思慮不周。假如未婚夫家中或親戚中出現法隆的跟隨者,那麼貝傑拉克家會被指責因為急著訂婚,所以識人不明吧。
「請別在意。您是為了露蒂安妮閣下與貝傑拉克家著想,才會這麼急的。」
堤格爾安慰道。假如拉斯洛還在世,葛萊希亞肯定不會急著逼女兒非訂婚不可。這麼一想,就沒辦法指責她。
不過,似乎也不需要過度顧慮她。因為她看似已經轉換心情,思考起什麼了。只見她眼中亮起愉快的光芒。
「以婚約為誘餌,引出可能為敵的人,似乎也是好手段呢。」
該說不愧是公爵夫人嗎?堤格爾與露蒂啞口無言了。葛萊希亞端詳著堤格爾的臉,又說出驚人之語:
「如何?想不想成為我的養子?」
「母、母親大人!?您在說什麼啊?」
露蒂忍不住起身大叫,葛萊希亞面不改色地回答:
「收養優秀的人才為養子,是當然的事吧。你應該明白,成為貝傑拉克家的一分子,可以有很多好處哦。」
「……感謝您的好意,但是我心領了。」
堤格爾垂頭,努力不失禮地拒絕。有一種窺見了大貴族的強悍的感覺。「真可惜。」葛萊希亞乾脆地讓步。
「換一下話題。你聽過因為發生意外或生病,導致身體嚴重傷害,因此被退婚,從此無法結婚的事嗎?」
「有的。不只貴族,即使在民間,這種事也不稀奇。」
「沒錯。所以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希望你能負責。」
堤格爾皺眉。他不明白葛萊希亞的意思。
「這是什麼意思呢?」
「你想帶露蒂上戰場,而且不讓她先訂婚。那麼,假如露蒂在戰鬥中失明了,或者受了非常嚴重的傷,誰要負責呢?我無法不去考慮到這部分呢。」
堤格爾無法回答。葛萊希亞的話有她的道理。
「又或者,身上因此多了醜陋的疤痕。雖然平常穿著衣服看不出來,但露蒂遲早是要結婚的,那樣一來,對方就一定會見到疤痕……說不定會因此退婚。懂我的意思了嗎?」
堤格爾不得不做出回應。
「我明白了。假如露蒂受傷,我會負起責任的。」
「那就好。期待你的責任感哦。」
葛萊希亞說完起身,以雙手拿起立在牆邊,被布纏著的物品,交給露蒂。
露蒂接過包裹,打開布巾,見到一把劍。
黃金的護手部分鑲著藍寶石,帶著弧度的劍刃由黃金與白銀構成,造形相當獨特。比起實戰武器,看起來更像裝飾品,但是能從劍身感受到一般刀劍沒有的力量。
露蒂握住劍柄。很輕。不對,還是有揮動時必要的重量。
「是請德司朗先生打造的劍嗎?」
堤格爾發問,露蒂點頭。只要有這把劍,應該就能與使用杜蘭達爾的夏立爾對抗了吧。說不定對嘉奴隆也管用。
「這把劍叫什麼名字呢?」葛萊希亞問道。
「我已經想好了──叫『誓約之劍』。」
露蒂堅定地回答。一定要以這把劍討伐嘉奴隆。是以這誓言來命名的。
「謝謝您,母親大人。」
露蒂把誓約之劍收回劍鞘,向母親低頭道謝。葛萊希亞對兩人道:
「把我最喜歡的話送給你們吧──只要不放棄,就沒有結束。」
沒錯。堤格爾心想。到目前為止,他們面對了許多嚴苛的困境,但仍然不放棄地繼續前進,所以才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這場戰鬥,也絕對不能放棄。堤格爾再次下定決心。
兩人向葛萊希亞道謝,準備離開房間時,葛萊希亞叫住自己女兒。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請你先在外頭稍等。不會花太多時間的。」
畢竟是貝傑拉克家等級的貴族,也許有些不能被外人聽見的事要說吧。堤格爾葛萊希亞向行了一禮,先行來到走廊。
過了幾分鐘後,露蒂走出房間。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動搖之色。堤格爾擔心地發問:
「妳還好嗎?難道是什麼嚴重的……」
「沒、沒事!我很好!」
露蒂漲紅了臉,用力揮動雙手。那反應令人更在意了,但是沒辦法繼續問下去。
「好吧。不過如果有心事,別一個人煩惱哦。我會聽妳說的。」
露蒂傻眼地輕瞪堤格爾。
「你以為是誰害的……」
這話使堤格爾更在意了。離開的路上,他好幾次向露蒂發問,但她只是發怒似地把臉撇向一旁,不肯回答。
†
陽光燦爛的訓練場的一隅,兩名男女正面對面站著。
是露蒂與羅蘭。露蒂雙手分別握著平常使用的劍與誓約之劍,羅蘭拿的是普通的大劍。
「那是以巴謝拉的劍重新打造的劍嗎?」
羅蘭看著誓約之劍,微笑道。露蒂以強勢的笑容作為回應。
露蒂朝地面一蹬,揮動左右手的劍,朝羅蘭逼近。羅蘭正確地看出雙劍的劍路,向後退開一步半,閃過斬擊。露蒂餘勢不止地繼續逼近,以與剛才不同的劍路進行攻擊。
錚的一聲。露蒂的劍被羅蘭的大劍彈開了。
「如果我都不動,就算不上訓練了呢。」
羅蘭說著,動了起來。他繞到露蒂左側,舉起大劍劈砍。露蒂緊急地在地上打滾作為迴避。以劍硬擋的話,應該會接不住那麼沉重的劍,使身體失去平衡吧。
「不立刻起身的話,只會把自己逼到沒有退路哦。」
露蒂正想爬起來,羅蘭已經朝她猛衝了。但不是揮劍劈砍,而是以身體衝撞。無處可逃的露蒂,只好反守為攻,以雙劍砍向羅蘭的大劍。
劇烈的衝擊後,露蒂的身體向後飛起,撞上地面。這次她立刻起身,舉起雙劍作為防禦。至於羅蘭,雖然不得不以大劍抵擋攻擊,但仍站在原地,沒被撞飛。
「暫時先這樣吧。」
羅蘭把大劍擱在肩上,說道。露蒂以握著劍的右手撥開瀏海。
「脫臼的肩膀還在痛嗎?」
「有點。不過──」
羅蘭看向肩上的大劍。劍身上有許多細小的傷口,以及一道特別深的傷口。
「主要是再打下去,這把劍會撐不住的。德司朗閣下的手藝果然不簡單。」
露蒂開心地點頭同意羅蘭的話。誓約之劍又輕又鋒利,即使單手使用,也沒有問題。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傷到嘉奴隆,但肯定能在戰場上大顯身手。
「是說,為什麼改成使用雙劍呢?妳以前不是這樣戰鬥的吧?」
羅蘭發問。露蒂的表情很認真:
「因為,以普通的方法是傷不到對方的。」
「原來如此。」羅蘭表示理解,接著笑了起來。
「那麼,再稍微鍛鍊一下劍術吧。雖然我們的體格不同,但是基本鍛鍊的話,差異沒有那麼大。」
「謝謝。」
兩人再次面對面站著。這次不直接交鋒,雙方緩緩移動手中的劍,研究劍路與姿勢。
天色暗了下來。「到此為止吧。」羅蘭說道。這時的兩人,早已汗流浹背,衣服都貼在身體上了。
「我還可以繼續。」
「讓身體休息,也很重要。而且妳還必須前往戰場呢。」
羅蘭開導似地說著,露蒂也不再堅持,向羅蘭躬身道謝。
†
出征的前一晚,薩安應父親的傳喚,來到泰納帝公爵的房間。
應該是要叮囑自己,要自己表現出泰納帝公爵家的人該有的樣子吧。薩安如此猜想,但似乎不是。因為父親準備了葡萄酒。
「喝吧。」泰納帝說著,在薩安的銀杯中倒入紅色的液體。薩安困惑了起來,僵硬地道謝。
──有多久沒和父親大人單獨對飲了呢?
大概有半年了吧。因為父親很忙。
薩安一面喝酒,一面窺探父親的模樣。每當被父親突然傳喚,他就會忍不住感到緊張。這已經成為薩安的習慣了。薩安在心中做好被叨唸的準備,沒想到父親說的話毫不相關。
「你相信妖術嗎?」
薩安一下子反應不過來。他不明白與妖術無緣的父親,為什麼突然問這種問題。
平常的話,父親對自己發問時,薩安都會反射性地說出父親想聽的答案,但這次不然。訝異之情,使他無法那麼做。
「雖然不知道那算不算妖術,但是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懂那件事是怎麼回事。」
去年春天,布琉努與吉斯塔特聯軍攻打墨吉涅時,泰納帝公爵帶來的地龍全被殺了。
薩安開始駕馭飛龍,已經一年半了。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才能在轉眼之間殺死地龍。愈是明白龍有多強大,薩安愈是對這件事感到疑問。
薩安斷斷續續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泰納帝公爵維持著嚴肅的表情,沉默地聽完薩安的話後,沉吟了起來。
不會是因這回答太軟弱,惹父親不高興了吧?薩安在心中冒著冷汗,「對不起。」泰納帝公爵突然垂頭道歉。
薩安困惑到了極點。泰納帝公爵抬頭,開始說明:
「我聽說嘉奴隆會使用妖術。而且我也親眼見到只能認為是使用妖術的場面。儘管如此,我還是推薦你擔任指揮官。這麼做,也許錯了。」
泰納帝之所以推薦薩安擔任指揮官,不單純是想給兒子機會而已。也有想對抗堤格爾的心態在。他想證明自己的兒子絕對不比堤格爾遜色。
可是,假如薩安因此有什麼三長兩短,就悔不當初了。
「您怎麼會說這麼軟弱的話呢?父親大人。」
薩安探出身子。
「雖然敵人會使用妖術,但我有飛龍。而且那飛龍還是在墨吉涅倖存的,運氣超好的傢伙。所以這次的戰鬥,我們一定也能生還的。」
得到建立功勛的機會,使薩安既緊張又開心,所以不希望父親因為這件事向自己道歉。
「是嗎?說的也是……」
泰納帝的表情稍微和緩下來。他點點頭,拿起銀杯。
「薩安啊,不必考慮泰納帝家,你就盡情追求自己的功勛吧。」
薩安用力點頭。
†
在午夜時刻,露蒂造訪米拉的房間。
「對不起,這麼晚來找妳。」
深夜被打擾的米拉,臭著臉出來開門。一見到米拉,露蒂立刻道歉。兩人身上都只穿著薄睡衣。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妳商量。」
「不是的話就傷腦筋了。如果只是為了聊天而擾人清夢,我可是會很困擾的。」
雖然米拉嘴上抱怨,但還是讓露蒂進入房間。由於已經是深夜了,而且不是需要以火取暖的季節,所以當然沒有紅茶作為招待。
露蒂坐在沙發上,以認真的表情看著坐在床上的米拉。
「我就直說了。要不要和我一起戰鬥呢?」
「什麼意思?」
米拉皺眉。露蒂輕輕呼出一口氣,左右異色的眸子閃閃發亮。
「妳喜歡堤格爾對吧?」
米拉連連眨眼。事到如今在說什麼啊?
「我也喜歡堤格爾。」
「我知道。」
米拉傻眼地回完,要不要和我一起戰鬥呢?想起露蒂的提議。
「還有其他喜歡堤格爾……或者想得到堤格爾的人嗎?」
米拉想起蘇菲的話。考慮到現在堤格爾的立場,就算有諸侯之女向他示好也不奇怪。雖然大多數是基於政治結婚的考量,但應該會有一、兩個真心喜歡堤格爾的人吧。
露蒂點頭。就在這時,米拉有了新的疑惑。
不管怎麼說,露蒂好歹是貝傑拉克家的千金。就權威而言,能與之抗衡的,只有泰納帝家而已。大多數的諸侯,在知道對手是貝傑拉克家時,應該就會知難而退了。
可是露蒂卻向自己尋求合作。難道有更強的敵人嗎?
究竟是誰呢?米拉心想,露蒂已經開口了:
「是蕾琪殿下。」
房間裡充滿沉默。
米拉怔怔地看著露蒂。她很想稱讚沒有因此大叫的自己。
──不會吧……!?
即將成為這個國家的統治者的女孩,對堤格爾有好感?
但是,經露蒂一說,確實有不少跡象。討論如何答謝各國的會議時,以及喝自己泡的紅茶時,蕾琪都有表現出對堤格爾的好感。但米拉一直以為那是對拯救了布琉努的英雄的信任,現在想想,自己也許太天真了。
「真的嗎?」
「是我母親說的。她與殿下談話時,發現了這件事。」
不安在米拉胸中翻騰。沒有比這更強的對手了。
「母親大人說,殿下考慮在戰爭結束後,賜給堤格爾某些地位,並找理由將他留在王宮,藉此與他增進感情。例如明年春天在文森舉行慶祝大會之類的。」
米拉倒抽一口氣。這是最壞的狀況。一切將在自己無法出手的情況下完結。而且堤格爾也無法拒絕吧。畢竟是身為統治者的公主的要求,拒絕的話,就得做好離開國家的覺悟。但堤格爾在亞爾薩斯有家人,不可能那麼做。
露蒂繼續道:
「殿下似乎從八年前起,就對堤格爾有好感了。」
「八年前,是狩獵大會的時候?可是看堤格爾的態度,不像……」
說到這,米拉總算發現雙方的認知不同。
對堤格爾來說,他在狩獵大會中遇見的是王子。就算多年後知道王子其實是公主,也不會因此怦然心動。
但是對蕾琪來說,那是與眾不同的男孩讓自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新鮮體驗的難忘回憶。
──假如被我國陛下知道……一定會命令我退讓吧。
戰姬與公主搶男人,太不像話了。
「所以,要不要和我一起戰鬥呢?」
露蒂探出身子。
「我會在國內爭取時間。但是我們要一起擁有堤格爾。」
米拉沉吟起來。拒絕這提議,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讓我考慮考慮。」
她勉強做出這樣的回答。
†
一道陽光從濃密的枝葉間射入黑暗的森林裡。巨大的什麼正趴在其中。
是龍。外型與地龍相似,但是比地龍大了兩倍以上。全身布滿鐵灰色的鱗片。異常的部分是,牠的額頭處垂直裂開,可以從中見到血紅色的眼珠。
牠不是龍,是魔物。名叫多勒卡伐克。
多勒卡伐克的身體傷痕累累,臉與背部有許多又深又長的撕裂傷,大量鱗片剝落,頭上的角出現龜裂,爪子也斷了好幾根。這全是與嘉奴隆戰鬥時受的傷。
原本紋風不動的巨岩般身體,忽然微微扭動了一下。有什麼朝這裡接近。
從黑暗中現身的,是一名人類。那人穿著黑色的長袍,帽兜拉得很低,臉上戴著面具。只能從身體的輪廓判斷,這是一名女性。
這女性也是魔物,名叫茨魅。
茨魅走到多勒卡伐克面前,以沒有感情的聲音開口:
「還真慘啊。」
「科西切借用了異神的力量。」
多勒卡伐克淡然回答。科西切指的是嘉奴隆。
大約三百年前,嘉奴隆與名為科西切的魔物戰鬥,吃了科西切。在那之後,魔物們就將嘉奴隆稱為科西切。
一拍之後,茨魅確認似地發問:
「異神……是海的另一頭的神嗎?」
「應該是艾肯吧。接近科西切的那些,應該是艾肯的眷屬──使徒。」
艾肯是庫勒涅王國信仰的,支配冥府的神。聽說外型與蛇相似,但就連多勒卡伐克與茨魅也不曾見過其真面目。
「為什麼使徒要與科西切聯手呢?」
茨魅歪頭發問。這是無意識的動作。
「妳變得像人類了呢。」多勒卡伐克輕蔑地嘲笑道。趁著茨魅還沒回嘴,龍型魔物繼續說下去:
「使徒的目的,是讓艾肯甦醒。」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來到這塊土地嗎?」
茨魅等魔物的目的,是讓蒂爾•納•法降臨大地。為了達成目的,魔物們做了許多必要的準備──唆使人類自相殘殺,使大地血流成河,屍橫遍野,作為獻給女神的祭品。將這片大地改造成適合執行女神降臨的儀式的場所。
嘉奴隆把這件事告訴了使徒。
──明明待在墨吉涅王國,卻沒掌握到那些傢伙的動向,是我疏忽了。
茨魅化身為名叫阿茲•達哈卡的占卜師,潛入墨吉涅王宮,暗中煽動墨吉涅與其他國家起爭執,製造內亂。
但茨魅沒有注意到海的另一頭,與墨吉涅有邦交的伊夫里奇亞與庫勒涅。因為她認為那兩個國家與蒂爾•納•法的降臨無關。假如對那兩個國家保持警戒,說不定能早點察覺這件事。
不論如何,既然明白了使徒的目的,就猜得出他們與嘉奴隆之間做了什麼交易了。
嘉奴隆與使徒合作,協助他們復活艾肯。
使徒則讓三百年前死去的人復活,作為回報。但那麼做,應該也有測試復活的法術是否能成功的含意在內吧。
「成功讓人類復活後,接下來就是讓神復活了嗎?」
茨魅自語著。艾肯先降臨的話,蒂爾•納•法就沒有地方降臨了。無論如何,都非阻止使徒不可。
儘管如此,茨魅卻安靜地對多勒卡伐克宣告:
「我會暫時觀望。」
「我以為妳也渴望女神的降臨呢。」
雖然多勒卡伐克這麼說,但語氣中沒有意外的音色。茨魅回道:
「說不定使徒能把魔彈之王變成我們希望的模樣。」
不只布琉努人,魔彈之王與戰姬們應該都會致力於打倒嘉奴隆與使徒吧。當代的魔彈之王──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雖然成長得很快,但還不完全。茨魅如此認為。
「你呢?應該還要一段時間,傷勢才能痊癒吧。」
茨魅發問,多勒卡伐克理所當然地答道:
「找機會讓科西切沉睡。而且也不能放過那些使徒。」
「不要太逞強了。剩下的只有我和你,以及科西切了。」
茨魅背對多勒卡伐克,安靜地離開。多勒卡伐克沒有反應。
雖然使徒很麻煩,但是能引開多勒卡伐克的注意力。這樣一來,自己就能趁機完成該做的事了。
──必須找到讓女神降臨的容器才行。
一直以來,魔物們試圖讓蒂爾•納•法降臨在魔彈之王的肉體上。就讓神明棲宿的容器而言,能透過黑弓與女神接觸的魔彈之王,是非常好的候補。
但就算不是魔彈之王,只要是擁有堅定意志的人,都有成為容器的資質。
茨魅打算尋找那樣的人才。
4 艾肯的使徒
深夜,夏立爾全身赤裸地坐在床邊,看著手中的地圖。
這兒是朗布耶要塞的某個房間。唯一的光源,只有床邊燭臺的微小火焰而已。但是對他來說,只要有這點光芒就夠了。
夏立爾身後,有什麼正在緩緩扭動。是不久之前與他交歡過的少女。她是住在要塞附近村子的姑娘,被夏立爾看上,搭訕後帶回要塞過夜。當然,少女也與夏立爾同樣一絲不掛,長長的黑髮相當凌亂。
她拉過薄被單遮住胸口,向夏立爾發問:
「您在做什麼呢……?」
「我在看地圖。」
夏立爾回頭,晃動手中的地圖。那是以布琉努為中心,把周圍國家也畫進來的大陸地圖。
「我最近一次看到的地圖,已經相當古老了呢。和現在的地圖完全不一樣。所以我在想,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少女不解地歪頭。她今年十六歲,生活的世界只有自己的村子與附近的村鎮而已,所以不懂看地圖有什麼樂趣。
「陪我一下吧。就算聽不懂也無所謂,裝成有在聽就好。」
由於夏立爾這麼說,所以少女順從地依偎在他身邊。
夏立爾輕撫她的頭髮,指著地圖。
「三百年前,這個國家比現在小上一輪。旁邊的吉斯塔特也是。亞斯瓦爾的領土只有那座島而已。薩克斯坦根本不存在。加帝斯是什麼時候滅亡的呢……還有很多小國和城邦也不見了呢。」
老實說,不但存續了三百年,領土還擴大了這麼多,這個國家可以算非常成功吧。夏立爾知道不少國家,從建國到亡國,撐不到十年。
「建立這個國家的初代國王啊,根本沒想過能持續三百年呢。雖然說死了之後的事他也管不著,不過他本來認為,國家能延續到孫子那一代,就很值得慶祝了。」
「那麼初代國王看到現在的國家,一定會很驚訝吧。」
「是啊。孩子養到十歲大時,到外地工作賺錢,十年後回家時,看到長到二十歲大的孩子。就是這種程度的驚訝吧。」
也許覺得夏立爾的比喻很有趣吧,少女噗哧笑了起來。
「十年的變化就已經很大了,三百年的話,一定變得更多呢。」
「是啊。但也有三百年來從沒變過的。就是男人和女人。」
夏立爾說著,把地圖放在一旁,摟過少女,吻上她的嘴唇。
兩人正準備再戰一場,卻傳來敲門聲。夏立爾停下動作,深深嘆口氣,從少女身上退開,下床穿起褲子。
「妳就在這裡睡吧,天亮後再回去。」
他背對少女說道。一拍之後,「請慢走。」少女小聲回應。夏立爾心想「真是個可愛的小妞」,走出房間。
門外的人是嘉奴隆。他一見到夏立爾,立刻皺眉。
「先去井邊把汗水沖掉吧。我去準備衣服。」
「要換衣服的話,表示有客人來?都這麼晚了。」
「有兩名諸侯來歸順你。因為不分晝夜趕路,所以在這種時間抵達。雖然他們領地很小,士兵也不多,不過你會想慰勞他們對吧?」
夏立爾愉快地點頭。
「你果然懂我。要好好回應這樣的人,他們才會更為我拚命。」
兩人並肩在走廊前進,夏立爾改變話題。
「話說回來,年輕又健康的身體真是太棒了。不但硬得快,而且很持久,就算交戰過一次了,也能立刻提槍再上。」
「你沒有其他感想了嗎?」
「正經事已經討論得夠多了吧。我只是在想,就算過了三百年,人類的身體還是沒什麼改變呢。葡萄酒和乳酪倒是比當年美味多了。」
夏立爾在世時的葡萄酒,比現在酸,而且有種苦味。乳酪也一樣,為了保久,不是太鹹,就是太硬。
「貓和狗,不也和三百年前差不多嗎?人類也是一樣的。」
「很像你會說的話呢。」
夏立爾笑著,再次改變話題。
「接下來要怎麼做?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要塞對吧?」
朗布耶要塞雖然堅固,但無法長期承受敵人的攻擊。這是夏立爾的看法。敵人太清楚要塞內部的構造與密道,也是個問題。既然援軍出現的可能性不高,把這裡作為根據地,就沒有太大的意義。
如此一來,今後就只有朝首都尼斯進軍,或是退守盧堤迪亞的中心都市亞爾堤西姆的兩條路可以走。兩者各有利弊。
朝尼斯進軍的話,我方兵力比不上公主蕾琪的軍隊,戰鬥起來較為不利。但是不需要擔心糧草與武器,順利的話,還能掌握主導權。
退守亞爾堤西姆的話,布琉努軍很有可能會使用包圍戰術──鎮壓其他城鎮,孤立亞爾堤西姆。不過可以把對方的補給線拉得很長。再說,亞爾堤西姆比朗布耶要塞方便戰鬥,能加入的友軍也將比現在多。
嘉奴隆微微轉動頸子,抬頭看向夏立爾。
「你想去尼斯對吧?」
「這樣比較合我脾性。可以嗎?」
嘉奴隆柔和地笑了起來。對他來說,這是令人懷念的對話。不過,成為國王前的夏立爾,通常是以命令的語氣說「做吧」,成為國王後,他反而會先詢問嘉奴隆的意見。
「我有個想法。」
嘉奴隆的提議是:以朗布耶要塞為誘餌,吸引布琉努軍派兵收復此處。夏立爾軍則避開他們,朝首都前進。
「而且這麼做,還能讓前來這要塞的魔彈之王與使徒互相消耗。」
嘉奴隆對要求自己協助艾肯降臨的使徒說,要打倒妨礙者魔彈之王後,才能幫忙。因此對使徒而言,魔彈之王是相當礙眼的存在。
對嘉奴隆來說,既然夏立爾已經復活了,蒂爾•納•法的事就不重要了。就算魔彈之王被殺,他也不會感到困擾。如果魔彈之王能與艾肯三使徒戰到同歸於盡,當然是最理想的情況。但即使只有其中一邊被消滅,也能讓夏立爾稱霸天下的路變得好走幾分。
「在確認雙方的戰鬥結果後,拋棄這座要塞是嗎?」
「沒錯。魔彈之王的存在,會左右這場戰爭。」
「不過那些使徒三人……三隻?總之一起上的話,就算是那個年輕人,也很危險吧。」
就夏立爾看來,魔彈之王還沒完全成熟。完成後的魔彈之王,確實能與艾肯的使徒戰得平分秋色,甚至勝過使徒,但如果是王宮時的模樣,應該會輸吧。
「使徒不會做那種事。」嘉奴隆搖頭。
「和那些傢伙接觸之後,我也做了不少調查……因為是神的僕人,所以不能做多對一的戰鬥。而且他們很看不起魔彈之王,會輕敵吧。」
「可憐的傢伙們。不過別疏於監視哦。魔物也是。」
「我知道。這身體就是為了這件事而存在的。」
兩人來到有水井的中庭。儘管除了有段距離之處的焚火臺之外,沒有任何光源,夏立爾仍然直接脫下褲子與內衣,大膽地向前走。
「──嘉奴隆。」
夏立爾突然停下腳步,向背對自己的嘉奴隆說道:
「託了你的福,我總算能把剩下的事做完了。我要謝謝你。」
「不需要那種話。」
嘉奴隆冷淡地回道。他仍然背對著夏立爾,為了準備衣服而離去。夏立爾走到井邊,看著盈滿水的深淵。
「三百年嗎……讓你一個人等了這麼久,真是對不起啊。」
那低語被夜風捲走,沒有進入任何人的耳中。
†
從首都出發的布琉努軍,來到主要幹道的岔路口,照著預定,兵分二路──由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率領的馮倫軍,以及由薩安•泰納帝率領的泰納帝軍──前進。
兩隊的兵力各約一萬。諸侯士兵八千五百人,騎士一千五百人。但馮倫軍有幾個地方比泰納帝軍更具優勢。
首先,馮倫軍有吉斯塔特的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作為客將。副司令是露蒂安妮•貝傑拉克。當然,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也在馮倫軍裡。
馮倫軍的騎士由納瓦拉騎士團的副團長奧利維指揮。除此之外,還有由西蒙率領的五百名薩克斯坦傭兵,也在馮倫軍旗下。
至於泰納帝軍,則沒有太多戰功顯赫的人物。這是因為泰納帝公爵把自己派閥的諸侯安排在兒子部隊中的緣故。比起武勇,更重視對泰納帝的忠誠度。
不過,輔佐司令官薩安的副官,則沒有受到這限制。
副官不是泰納帝家的人,是拉尼永騎士團的團長戴夫洛特。他在與巴謝拉軍的戰鬥中,與納瓦拉騎士團一起保護蕾琪公主,奮勇戰鬥。
他與部下在戰場受困時,曾經受過薩安幫助。雖然已經在奧舒歐爾之役中還清人情,但這次還是主動要求加入泰納帝軍。
泰納帝公爵向他詢問原因,戴夫洛特如此回答:
「我想在近處觀看龍騎士的戰鬥。再說,大部分的騎士都理所當然地跟隨貝傑拉克家,就算有一名騎士支持薩安閣下,也是可以的吧。」
騎士效忠的是王家。他們的薪餉也是由王家支付。
因此,絕大多數騎士,都不想跟隨完全不把王家放在眼裡的泰納帝公爵。與泰納帝有交情的,頂多是位在涅梅塔庫附近要塞的騎士團而已。
泰納帝公爵答應了這要求。既然是兒子自己的機緣,就順其自然吧。
順帶一提,薩安成為泰納帝軍的司令官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選各分隊的隊長。他命令戴夫洛特把隊長的候補人選帶到城外,自己則與飛龍、侍女阿勞艾特在外頭等著。
飛龍先不說,見到侍女也在場,將近半數的候補露出冷笑。司令官大人連上戰場,都要帶著中意的女人同行呢。有不少人這麼想。
也許從那些人的表情看出他們的想法吧,薩安壞笑著,對候補者們宣告:
「接下來,我要測試你們的勇氣。膽小鬼是當不了隊長的。」
說完,薩安走到飛龍面前,輕撫牠的前腳。飛龍訝異地把鼻子湊近,使薩安的表情很緊繃。儘管如此,他仍然撫摸了大約二十秒才住手。
「──阿勞艾特。」
接著,他命令侍女做相同的事。阿勞艾特一走近,飛龍就將鼻子湊到她面前。阿勞艾特將雙手放在飛龍的下巴,溫柔地輕輕拍打。
對每天打掃龍舍的阿勞艾特來說,做這種事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不知情的候補們全都因此騷動起來。
薩安環視候補們,「換你們了。」以高壓的態度下令。薩安先不說,就連侍女都能面不改色地碰觸飛龍的話,候補們當然不能露出懼色。一名站在最前方的男人,大步朝飛龍走近。
飛龍扭動頸部,以懷疑的眼神看著那名候補。男人緊張得全身僵直,但還是將發抖的手朝飛龍的臉伸去。
但飛龍突然抬頭,躲開男人的手。接著低頭想以鼻尖撞開站在原地發傻的男人。見飛龍的臉突然靠進,男人嚇了一跳,慘叫一聲,向後跳開。
薩安露出殘虐又愉悅的笑容,瞥了那男人一眼後,看向其他候補。
「接下來換誰?」
如此這般的,薩安一一「篩選」候補,結果總共有四成合格。薩安任命那些人為隊長,重新編隊。
雖然有人對這做法感到反感,但是也不得不承認薩安有駕馭飛龍的本事。而且在進軍前,薩安還勉勵過士兵。
「接下來,我要向你們確認的,是戰場上的勇氣。公爵閣下也很期待你們的表現。」
這是副官戴夫洛特建議的。認為不能在傷害士兵尊嚴的情況下行軍的他,強烈建議薩安一定要這麼說。這說法產生一定程度的效果,泰納帝軍逐漸統合於薩安的指揮之下。
行軍時,薩安與飛龍在隊伍的最後方。因為把飛龍配置在最前方或中央時,飛龍都會很不高興,不得已,只好這麼做。
薩安走在隊伍的最後方,臉上罩著陰霾。
雖然攻略朗布耶要塞的方法,是他自己提議的,可是事到如今,他開始感到不安。
薩安失敗的話,等於朗布耶要塞的攻略失敗。
一直以來,薩安幾乎是單打獨鬥。不論在亞斯瓦爾或布琉努,交給他的差事都是騎著飛龍突擊,算不上重要任務。而且也不需要思考如何與其他部隊合作。
可是這次的戰鬥,非得注意與友軍的合作不可。否則,最壞的情況是,自己將被孤立於敵軍之中。
飛龍雖然強,但不是無敵。薩安很清楚這點。在奧舒歐爾之役時,因為敵兵向飛龍扔了飛龍討厭的物品,就使牠失去戰鬥力了。
自己真的能完成任務嗎?一想到這裡,薩安就無法產生幹勁。
中午過後,薩安命部隊停止行軍,暫時休息。
士兵們迫不及待地吃起麵包與乳酪,以水潤喉。
薩安喝了一些水,但是沒吃東西。第一次擔任指揮官,使他提不起食欲。
「你好像很緊張呢?」
副官戴夫洛特來到他身邊。由於薩安沒有指揮部隊的經驗,所以實際指揮泰納帝軍的,是戴夫洛特。
「怎麼可能。我只是對摸不清敵人底細這點,感到不痛快罷了。」
薩安憤憤地反駁。一半是逞強,另一半是真心話。
他並沒有見到父親與其他人見到的,自稱夏立爾的人物。據說那人長得與法隆王一模一樣,而且強到足以擊退羅蘭。
「我也很在意呢。聽說那個人一擊就打暈了迪勒波德伯爵。」
聽了戴夫洛特的話,薩安皺眉。
「你有什麼看法?」
「我不做猜測。有先入為主的想法不是好事。」
「這回答真沒意思。」
薩安哼道。戴夫洛特揚起嘴角。
「不然,就換個話題吧。薩安閣下,我覺得你應該對那名侍女好一點。」
「為什麼?」薩安的臉更臭了。
「你利用了那侍女,不是嗎?」
「不行嗎?」
薩安不悅地皺眉。一扯到阿勞艾特,他就無法保持冷靜。戴夫洛特搖頭道:
「我對利用她的事沒意見。但是,不善待被評為勇敢的人,會使士兵不想跟隨你的。如此一來,利用那侍女就沒有意義了。」
薩安沉吟起來。戴夫洛特說的沒錯。
「我知道了。戰爭結束後,我會適當地獎賞她的。雖然想像不出來那傢伙開心時的表情。」
戴夫洛特漾起笑容。似乎是覺得無意識地想像起阿勞艾特的反應的薩安有點可愛。
「還有,就算沒食欲,還是要吃點東西。因為不確定什麼時候能吃下一餐。」
戴夫洛特叮囑完就離開了。彷彿與他輪替似的,一道人影出現。是阿勞艾特。
她奉命隨軍照顧飛龍。雖然薩安猶豫過該不該帶她來,但是考慮到身為指揮官,沒辦法一直待在飛龍身邊,所以還是命令她隨行了。阿勞艾特安靜地聽令,沒有任何異議。
阿勞艾特來到薩安面前,將手中的碗遞出。碗中盛著粥狀的食物。薩安狐疑地看著阿勞艾特。
「這啥?」
「我把麵包撕碎,加入乳酪煮軟。我想這樣比較容易食用。」
之所以煮軟,是因為行軍時攜帶的麵包,都是又乾又硬的種類。
阿勞艾特彷彿把該說的話說完了似地閉嘴。薩安反射動作地想推開阿勞艾特手中的碗,但肚子卻咕嚕叫了起來。雖然沒有食欲,身體似乎還是會覺得餓。
──可是天氣這麼熱,怎麼吃得下剛煮好的熱食……
薩安接過碗,以木湯匙舀了一口粥,放入嘴中。鹽分與乳酪意外地開胃,使人兩三下就吃了大半。而且也不熱。
「妳放涼後才拿來的嗎?」
「是我吹涼的。」
「……妳?」
薩安不禁發問,阿勞艾特點頭。
「我弟弟還小時,我經常這麼做。」
薩安看著吃了一半的粥,板著臉道:
「讓士兵也吃這個。把煮法告訴戴夫洛特,他自己知道怎麼做。」
既然自告奮勇擔任副官,對應這種事是基本吧。薩安把剩餘的粥一口氣吞下,把空碗遞給阿勞艾特。
「要再來一碗嗎?」
「不用了。」薩安大聲回答。接著又嘆氣似地加了一句:
「我對味道沒有不滿。」
阿勞艾特默默接過餐具。
†
瑪倫軍與泰納帝軍分頭進軍後,已經過了兩天。
到目前為止,行軍得很順利。不過有件事,使人實際體會到已經進入敵境了。今天下午,外出偵察的西蒙如此回報:
「有三個無人的村子。」
堤格爾請西蒙率領的傭兵隊前往離幹道較遠的村子與聚落探查情況,因為嘉奴隆有可能攻擊那些地方。從昨天起,西蒙他們就很認真地進行這個任務。
「無人的村子,是什麼意思呢?」
堤格爾發問,西蒙聳肩道:
「就我們所見,大部分的房子都被燒了,家禽家畜的屍體被丟在井裡,沒有半點食物。可是沒有人類的屍體。」
堤格爾感到不解。是夏立爾或嘉奴隆的手下做的嗎?看西蒙的表情,他似乎已經知道答案了,但是不肯輕易說出來。
「請你一瓶葡萄酒。」
堤格爾投降,西蒙笑了起來。
「是為了不讓我們利用那些村子。他們八成把我們講成凶神惡煞,說再過不久,就有窮凶極惡的軍隊會來燒殺擄掠,要村民快點帶著食物避難。在村民離開後把房子燒了,弄髒井水,讓我們無法使用。」
「原來如此。」堤格爾沉吟起來。除非有事,否則軍隊不會特別前往離幹道遠的村落。但偵察隊不同,他們會從那些村子打探情報。
「對應的方法,頂多只有告訴幹道附近的村鎮的居民,說有那種騙人的傢伙,叫大家別上當而已嗎?話說回來,避難的村民,都到哪兒去了?」
「不是被當成奴隸賣掉,就是被帶到礦山工作,還是被遷移到荒地。最好不要多想這個問題哦。」
聽了西蒙的話,堤格爾嘆氣。這似乎是一場艱辛的戰鬥。
行軍第三天,馮倫軍在被高聳的斷崖左右包夾的峽谷中前進。
雖然說是峽谷,但相當寬敞,能輕鬆容納一萬名士兵行軍。
令人在意的,是上方的灰色天空。假如下雨,行軍起來會困難很多,但由於沒有避雨之處,所以還是只能繼續前進,直到走出峽谷為止。
堤格爾走在隊伍中央,神情嚴肅地沉思著。
他對攻打朗布耶要塞時,自己部隊負責誘敵的事沒有什麼不滿。因為,嘉奴隆與夏立爾出戰的話,堤格爾他們可以自由應戰。
──可是,贏得了嘉奴隆嗎?
就算自己與米拉、露蒂三人齊上,仍然無法打倒嘉奴隆。如今還多了夏立爾。假如那兩人同時攻擊,自己應該贏不了吧。
──只能賭賭看了。
由米拉與露蒂纏住嘉奴隆,自己則趁機打倒夏立爾。
雖然夏立爾的身手不同凡響,可是似乎不像嘉奴隆那樣,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以他的個性來看,如果擁有那種力量,肯定會毫不猶豫地使用吧。
假如夏立爾的身體真的是法隆王的,那麼就不能讓米拉與露蒂與他戰鬥。應該由自己出面。
就在這時,偵察兵回來了。只見他臉色蒼白,表情慌張。
偵察兵連呼吸都來不及調整,顫聲報告:
「有、有怪物……多到數不清的屍體和骷髏,正朝這邊過來。」
堤格爾與米拉、露蒂對望一眼,想起通過夏立爾的捷徑時遇到的那些怪物。堤格爾拿起掛在馬鞍上的水壺,交給那偵察兵。見對方把水一飲而盡後,以沉穩的語氣發問:
「那些怪物離這裡有多遠?」
偵察兵說,步行的話,大約三十分鐘。也就是說,離馮倫軍相當近。
堤格爾嚴格交代那偵察兵,絕不能把見到怪物的事說出去後,讓他下去休息。米拉沉吟起來。
「就算我們先去清空,似乎也有困難呢。」
「該怎麼做呢?堤格爾,以你的弓的力量……」
露蒂也迷惘地看著堤格爾。堤格爾並不立刻回答,而是移動視線。穿著鐵灰色鎧甲的士兵背影映入眼中。這些士兵應該做夢也想不到,前方有不是人的怪物在等著他們吧。
雖然峽谷很寬敞,但是想調轉方向後退,還是有難度。假如直接後退,與後方還在前進的士兵撞在一起,陷入混亂的話,整支隊伍將會卡在峽谷中,動彈不得。
「──我們戰鬥吧。」
堤格爾眼中亮著堅定的決心,對兩人說道。
「參加過奧舒歐爾之役的士兵們,見過變成怪物的巴謝拉。把那件事和這些怪物兜在一起,告訴士兵們嘉奴隆會製造怪物。徵求自願與怪物戰鬥的士兵。」
「只靠志願兵迎戰怪物嗎?徵得到夠多人嗎?」
露蒂擔心地說著。這擔心很有道理。堤格爾搖頭道:
「不夠多也無所謂。主要是為了讓其他人知道,人類還是能勇敢地對抗怪物的。就算沒有成為志願兵,也會繼續留在部隊裡。」
「雖然有些強硬,但這手段不差呢。」
米拉露出無畏的笑容,接著以教導弟弟的姊姊般的口氣道:
「我和露蒂帶志願兵上前戰鬥,你留下來和其他士兵在一起。」
「慢著,我──」
「箭的數量有限,不是嗎?」
露蒂打斷堤格爾的話,笑道:
「而且想激勵士兵拿起武器戰鬥的話,就不該使用你弓上那不可思議的力量。這是我身為副官的建議。」
露蒂說的沒錯。再說,也必須有人統率留下的士兵。既然如此,就該由堤格爾擔起這個任務。
「我知道了。」堤格爾點頭,露蒂開心地笑了。
「給建議的感覺意外地挺好的呢。以後我會給你各種建議的。」
「我只會聽和軍務有關的哦。」
「提高我的士氣,對部隊來講,是很重要的哦。」
堤格爾以困擾的眼神向米拉求救。米拉聳肩,對露蒂道:
「想玩鬧等之後再說。不能中斷行軍。因為沒多少時間了。」
露蒂命令分隊長召集士兵。米拉趁著露蒂把注意力放在士兵上時,對堤格爾笑道:
「提升客將的幹勁,對軍隊也很重要哦。要記好。」
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似乎欠了米拉大人情了。
「少爺。就像你想成為戰姬大人的助力,戰姬大人也想成為你的助力哦。」
拉菲納克如此安慰堤格爾。
部隊因堤格爾的命令,停止前進後,堤格爾與米拉、露蒂騎著馬,來到部隊最前方。各分隊長也在隊伍的最前列。
露蒂環視士兵,輕輕吸了一口氣。
「前方有敵人在等著我們。」
澄澈的聲音回蕩在峽谷之中,連後方的士兵也都聽得到。
「但是,敵人不是人類,是可怕的怪物。」
士兵們騷動了起來。每個人都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是在露蒂提到巴謝拉之後,困惑轉變成了緊張與恐懼。
露蒂毅然地對錯愕的士兵們宣布:
「我們不會後退。我們將會打倒怪物,走出這道峽谷。」
士兵們再次嘈雜了起來。有人與身邊的同袍對望,討論起這件事,有人害怕地抱頭。
「是叫我們與怪物戰鬥嗎?」
一名士兵叫道。露蒂抬頭挺胸地傲視士兵。
「正是。」
士兵們安靜下來。露蒂的臉之所以微微泛紅,是因為情緒激動的緣故。
「嘉奴隆會操縱怪物,是顯而易見的事。想討伐他,就勢必與怪物戰鬥。但是!我不強迫每個人參戰。在這之後,我與琉德米拉閣下會前去消滅怪物。願意與怪物戰鬥的人,就跟著我們來吧。」
露蒂說完,換堤格爾上前。
「不想與怪物戰鬥的人,與我留在這裡待命,等隊友歸來。不想與怪物戰鬥,不是可恥的事。今後我們將與盧堤迪亞軍戰鬥,到那時候再表現你們的勇敢就行。」
部隊沉默下來。但是時間不長。
數名分隊長表示願意跟隨司令官的命令。接著,數名士兵舉起長槍,敲響鎧甲,大聲說自己也要戰鬥。士氣沸騰,熱氣迅速蔓延。
露蒂命令分隊長緊急重新編隊。
自願與怪物戰鬥的士兵,總共有兩千多人。假如堤格爾沒有說要待命,應該會再多一千人吧。「這樣應該沒問題了。」米拉冷靜地分析。
「我們走了。雖然不必急,但是也不能太慢呢。」
米拉故意以輕鬆的語氣對堤格爾笑道。堤格爾一臉認真地回道:
「要小心哦。」
米拉與露蒂帶著兩千多名士兵,朝峽谷深處前進。
由露蒂與米拉率領的兩千馮倫軍,在寬敞的峽谷中列隊前進。過了大約三十分鐘後,走在最前方的露蒂,遠遠地發現了怪物群。
腐敗的屍體、拿著生鏽的劍,穿著龜裂的鎧甲的骷髏,沉默地佇立原地。他們上方還有許多黑霧般的團塊。
露蒂不愉快地蹙眉,大致計算敵方數量。
「大約兩千吧。」
「加上那些會飄的,確實有那麼多呢。骷髏們先不說……」
露蒂身旁的米拉也同樣皺眉,以藍色的眸子凝視飄浮在空中的黑霧。
「那些會飄的交給我,骷髏和屍體就交給妳了。」
米拉握緊拉斐亞斯。黑霧怪物約有數百,但是與骷髏及屍體比的話仍然算少數。能使用龍具的米拉應該專心在這邊,盡可能地減少黑霧數量才行。
「拜託妳了。」
露蒂握住用慣了的劍的劍柄,但是轉念一想,改成抽出誓約之劍。雖然在與羅蘭做訓練時,揮動了不知多少次,不過這是第一次在實戰中使用誓約之劍。露蒂有點緊張。
──沒想到第一戰的對手是怪物……不,這樣正好。
露蒂以右手握緊韁繩,為了讓士兵們看清楚,高舉誓約之劍。
「突擊!」
露蒂大叫完,策馬向前。米拉也跟了上去。士兵們咆哮著,跟在兩人之後。
雙方距離於轉眼之間縮近,可以清楚見到怪物們的模樣。厭惡與毛骨悚然的感覺竄過背脊,憎惡與憤怒及戰意,使身體火熱。
米拉以拉斐亞斯掃開舉長槍突刺的骷髏後,立刻反手穿透從上方襲來的黑霧。黑霧怪物無聲地消散,消滅了。
──我可不能輸呢。
露蒂也縱馬躍進怪物大軍中,朝左右兩方揮劍,斜斬骷髏的身體,將屍體的頭顱劈成兩半,並因此對誓約之劍的輕盈與鋒利感到吃驚。假如是這把劍,也許能連著鎧甲,斬殺敵兵。
黑霧怪物朝露蒂逼近。
──如果誓約之劍也有力量的話……!
露蒂咬牙,朝黑霧怪物前進,揮動誓約之劍。在一陣劃破水面的手感後,黑霧消散了。

「成功了!」
在不依靠堤格爾或米拉的情況下,親手斬殺了怪物。這把劍,對怪物有用。
露蒂感動萬分,但動作因此慢了下來,腐敗的屍體與骷髏趁機撲向她。拉斐亞斯的槍頭發出放射狀的寒氣,吹走那些怪物。腐肉與碎骨飛散,屍體與灰色的骸骨堆疊在一起,倒在地上。
露蒂對米拉眨眼道謝。舉起誓約之劍,回頭看著士兵高喊:
「不用害怕!與隊友們並肩前進!」
不是戰姬的露蒂的活躍,激起了士兵們的鬥志。他們舉起長槍刺向屍體,以盾牌毆骷髏。為了壓下恐懼而怒吼、咆哮,使出全身力氣揮動武器。一隻,又一隻的怪物被人類消滅。
但怪物們也沒有因此被壓倒。應該說雖然怪物不會奮勇作戰,但也不會怕死怕痛。怪物們沒有感情地襲向衝到太前面,或動作慢下來的人。以爪子撕扯,以武器攻擊士兵。
除了屍體與骷髏,黑霧也襲向士兵。被黑霧包覆的人在轉眼之間變成人乾,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倒地身亡了。吸乾對手後,黑霧立即襲向下一個人類。
到處都有士兵被黑霧殺害,隊伍因此出現混亂。屍體與骷髏趁機進攻。露蒂咬牙,揮動誓約之劍大叫:
「攻擊怪物的腳!」
就算只是一時之計,但總之要使屍體與骷髏的動作慢下來才行。
「──寂靜的世界啊。」
米拉使出龍技,凍結周圍地面,將她周圍骷髏與屍體的腳釘在地上。
露蒂與米拉騎馬前進,接連消滅黑霧。士兵也照著露蒂的指示,改變攻擊方式,與左右及後方的士兵合作,阻止怪物前進。
隊伍後方有士兵大叫:
「援兵來了!援兵來了哦!」
剩下的八千士兵,總算鼓起勇氣,隨著堤格爾一起出發。
「幹得好。堤格爾。」
露蒂與米拉率領的士兵,已經開始疲勞了。雖然戰鬥時間不長,但畢竟對手不是人類,是怪物,戰鬥起來相當耗損精神,心理上快到極限了。
至於堤格爾帶來的援軍,則都因這些士兵而充滿勇氣。雖然怪物仍然很可怕,但是見到露蒂等人與怪物戰鬥的樣子,覺得自己不能輸給他們,因而奮起。
雖然沒有事先說好,但露蒂與堤格爾極有默契地雙方命令自己的士兵排成數道細長的縱隊。露蒂命她帶來的士兵後退,堤格爾命他帶來的士兵前進,兩邊部隊沒有任何混亂地完成輪替。
「妳們沒事吧!」
見到堤格爾,露蒂與米拉都笑了起來。
「幸好你趕來了。差點變成只靠我們戰鬥了。」
米拉甩動藍髮,調侃地道。露蒂也飛快地說著:
「怪物交給我們,請你警戒周圍。」
堤格爾點頭。不能排除嘉奴隆以怪物為誘餌,趁機偷襲的可能性。
在那之後,局勢轉為對馮倫軍有利。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但馮倫軍還是把怪物一隻不剩地殲滅了。由於敵人沒有敗逃的概念,所以只能將其全部打倒。
戰鬥結束後,馮倫軍的士兵全都疲憊不堪。露蒂與米拉也沒有餘力整理凌亂的頭髮,只能趴在馬背上。身體沉重,握著武器的手幾乎發麻到沒有感覺了。
但露蒂仍然逼自己挺起身體,命令士兵前進。低頭向下看的話,會見到地面被怪物的殘骸覆蓋。雖然有人不在意,想原地休息,可是更多人想盡快離開峽谷。堤格爾負責殿後。
聽士兵說露蒂接連消滅怪物,堤格爾相當驚訝。
「聽起來就像黑騎士般英勇呢。」
士兵們以狂熱的表情,不住口地稱讚露蒂。露蒂奮勇戰鬥的模樣,為這些士兵帶來勇氣,士氣因此大增。
前進了一貝魯斯塔(約一公里)之後,露蒂宣布休息。士兵們紛紛就地坐下,或是直接躺平。
露蒂與米拉也分別下馬。雖然她們很想直接坐下,但必須讓馬兒休息才行。所以還是先解下馬鞍,擦拭馬身後,才開始進食。
抬頭一看,天色開始轉暗。
「還是趁天黑之前離開峽谷紮營吧。」
「是啊。說不定會像怪談那樣,入夜之後,死者再次甦醒哦。」
「一點也不好笑。」
露蒂以疲憊的表情抗議。假如怪物再次甦醒,追上來的話,馮倫隊就只能敗逃了。因為根本沒有體力戰鬥。
「為什麼嘉奴隆要在這裡布下怪物呢?你們怎麼想?」
「一般而言,應該是為了爭取時間,把我們各個擊破吧……」
米拉有些含糊地回應。
嘉奴隆與夏立爾應該已經發現布琉努軍兵分二路,朝朗布耶要塞前進了吧。所以才會在這難以後退或迂迴前進的峽谷布下怪物大軍。趁著馮倫軍害怕怪物,裹足不前時,攻擊泰納帝軍,擊潰他們。
雖然露蒂接受這推測,但是也明白米拉的不安。擁有操縱怪物的力量的嘉奴隆,想法真的會這麼正常嗎?或者其實設下了什麼超乎他們想像的陷阱呢?
「就算胡思亂想也沒用。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至少要說成臨機應變吧。」
露蒂掛起鼓勵般的笑容,米拉苦笑以對。
堤格爾獨自騎馬,離開部隊,朝峽谷的出口前進。由於他幾乎沒有參與戰鬥,至少要幫忙進行偵察。
──最可怕的情況,是除了那些怪物之外,還有其他敵方部隊。
露蒂與米拉不用說,士兵們也都累了。儘管如此,敵人出現的話,還是會擠出力氣戰鬥吧。但肯定會處於劣勢。假如能確認前方沒有敵人,多少能讓她們安心。
地面出現傾斜,左右兩側的斷崖愈來愈低。出口近了。堤格爾數次看向斷崖上方,感受不到敵兵或怪物的氣息,周圍的暗處也是。
不久之後,堤格爾離開了峽谷。
堤格爾環視周圍,右邊是蓊鬱的森林,中央到左邊是有著平緩起伏的草原。朝草原方向徒步兩天,應該就能抵達朗布耶要塞了。
忽地,地面的一角有什麼在動。在視野邊緣補捉到那什麼的堤格爾,瞬間將腳抽離馬鐙,握住插在馬鞍上的黑弓,從馬背跳下。
下一瞬,馬兒發出痛苦的嘶鳴。
堤格爾在地面打了幾個滾,遠離馬兒後起身。
──什麼?
只見馬兒口吐白沫地倒在地上。情況不對。
──是野獸嗎?可是沒有那種氣息。
既然如此,是新的怪物嗎?堤格爾握著黑弓,畫圈似地在馬兒周圍移動,觀察情況。就在這時,有什麼從馬背後方跳了起來。
是一隻蠍子。有成年人的拳頭那麼大,身體黑到有如由影子形成似的。那蠍子跳到馬兒身上,鎖定新獵物似地面對堤格爾。
──我和蠍子不熟……
堤格爾是在旅居奧爾米茲時,知道蠍子這種生物的。據說是生活在墨吉涅以及墨吉涅國境附近的生物。
──雖然聽說蠍子尾部的針有毒,可是有毒成這樣嗎?
毒到能在剎那間殺死一匹馬的程度。
堤格爾思考了一下,將兩支箭搭在黑弓上。拉緊弓弦的瞬間,蠍子從二十切特(約二公尺)之外的距離躍起,朝堤格爾撲來。同時,馬的屍體下方又有一隻蠍子出現,以驚人的速度在地面爬行。
堤格爾冷靜地放開弓弦。雙箭分別刺中地面與空中的目標。蠍子粉碎,化為黑色的灰後消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好險……」
堤格爾擦去額頭上的汗水。這些蠍子也是怪物。由於體型小,難以察覺氣息,所以比骷髏或屍體之類的更可怕。
堤格爾凝視森林。假如有什麼東西在操縱怪物,應該是潛伏在森林裡吧。如果就在這附近,不可能不繼續攻擊失去坐騎的自己。
堤格爾回身,必須盡快趕回部隊那兒才行。
休息完畢,馮倫軍繼續前進,離開峽谷。
堤格爾當然有把森林中潛伏著什麼的事告訴其他人,但基於安全考量,還是不能待在峽谷裡。
部隊照著預定,在天黑之前紮營。堤格爾換了新的馬,把部隊交給奧利維與拉菲納克他們後,與米拉、露蒂一起離開營地。
三人騎著馬,朝著因天空急遽轉暗,變成黑影的森林前進。
「確實有異樣的感覺呢。」
米拉向另外兩人展示拉斐亞斯。鑲在槍頭的紅寶石正閃爍不已。捕捉到魔物的氣息時,這龍具都會如此警告米拉。
「也就是說,森林裡確實有什麼。」
露蒂將手放在胸口,調整呼吸。堤格爾向她發問:
「關於這一帶,妳知道些什麼嗎?不管什麼事都可以。」
露蒂的目光在空中游移,翻找起自己的記憶。
「對了,三百年前,這一帶是邪教徒的勢力範圍。」
不祥的詞彙使堤格爾與米拉面面相覷。露蒂繼續道:
「每逢夏天與冬天,邪教徒都會以活人為祭品,舉行邪惡的儀式。被獻祭的人都是從附近土地擄來的,這附近的豪族當然都很憤怒。最後,邪教徒被某個豪族僱用的始祖夏立爾消滅。」
「也就是說,這個地方有前科囉。」
堤格爾在事先準備的火把點火。雖然火光會害自己被敵人發現,但是沒有光線的話,不可能在夜晚的森林中行走。
三人策馬接近森林,在森林前方發現黑霧團塊。是與在峽谷戰鬥的黑霧相同的怪物。堤格爾等人警戒起來,但奇妙的是,怪物的數量只有一隻。
黑霧逕自進入森林。三人對望一眼,追著怪物前進。
一行人沉默地騎著馬,在森林中前進。怪物並不朝他們過來,而是保持一定的距離,在森林中穿梭。
「像是要帶我們去哪裡呢。」
「要調頭回去嗎?」露蒂發問,堤格爾搖頭。
「就跟過去看看吧。反正早晚要和那些傢伙戰鬥的。」
為了打獵,堤格爾經常在夏季的夜晚進入森林。夜晚的森林中,有見到火光就飛來的蟲子,也有見到火光,連忙逃進黑暗中的蟲子。被火光吸引的蟲子,相當令人傷腦筋。
可是現在,沒有任何蟲子被火光吸引,或者逃入黑暗。也就是說,蟲子們早已逃入更深的黑暗中了。或是躲在土壤中,葉子後方,不敢出來。
「慢著。」米拉突然揮動長槍,制止另外兩人。
「這裡有很陡的斜坡。」
堤格爾與露蒂策馬來到米拉身邊。米拉說的沒錯。假如沒有注意到斜坡,繼續前進的話。應該會連人帶馬一起滾下去吧。
三人下馬,牽著韁繩,小心翼翼地走下斜坡。
堤格爾忽然皺眉。斜坡下方,隱約有一棟建築物。而且還散發著危險的氣息。米拉與露蒂似乎也感受到那氣息,只見她們的表情都很緊張。
走下斜坡的三人,來到建築物前方。藉著火光,可以明白那是一棟石造的建築物。看得出來牆上有過裝飾,可是在長年風吹雨打後,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了。
「看不出來本來的花紋。應該很古老了吧。」
露蒂遺憾地說著。米拉以若無其事的語氣道:
「這建築物,該不會是妳剛才說的邪教徒的據點吧?」
「不無可能呢。」
三人沿著牆璧行走,轉了一個彎後,發現出入口。
堤格爾又點了一支火把,由米拉拿著。三人把馬兒留在外頭,踏入建築物。
「什麼都沒有呢……」
建築物裡空無一物,地上堆滿瓦礫塵土。天花板早已消失,牆壁也有不少崩塌之處。從塵埃的狀況看來,已經很久沒有人進入這裡了。可是危險的氣息,比剛才感受到的更加強烈。
三人朝建築物後方前進,黑暗的深處,沒有任何預警地出現兩顆火球。
堤格爾他們警戒地朝火球走近。火球搖搖晃晃地下降,無聲地沉入地面。米拉與露蒂分別走到左右兩顆火球沉沒之處。火球不是消失了,而是那兒有通往地下的樓梯。火球停留在樓梯中央,等著堤格爾等人。
「像是在引誘我們下去呢。」
米拉的聲音中帶著戰意,沒有調頭回去的意思。堤格爾與露蒂也相同。
三人被火球引導著,走下樓梯。周圍空氣變得涼冷。
下樓後,三人來到一個寬敞的空間。天花板很高。
三人來到房間的中央,一道人影背對火球,從地面浮現。那人穿著黑色的長袍,帽兜拉得很低。
最早反應的是米拉。她將火把扔到一旁,以雙手握緊拉斐亞斯。堤格爾舉起黑弓,露蒂左右手分別握著慣用的長劍與誓約之劍。
「米拉,妳知道這傢伙?」
「就是之前說過的,在奧舒歐爾妨礙我們的犬頭怪物。」
米拉緊盯著黑袍人,回答。但她的話立刻被否定。
「不是哦。那時候和你們玩的,是烏瓦特。」
黑袍人拉開帽兜,露出一張妖豔的臉龐。褐色的肌膚,黑髮在額頭上方剪得平齊,頭上戴著蠍子狀的黃金額飾,眼睛周圍畫著淡妝。
「幸會。我的名字是塞爾凱特。是以舞蹈服侍偉大艾肯的侍從。」
對方露出豔麗的微笑,使堤格爾等人既緊張又毛骨悚然。從那女性散發的氛圍,可以清楚明白她是極為可怕的怪物。
「艾肯是什麼?」
堤格爾直截了當地發問。塞爾凱特露出譏嘲的表情。
「艾肯是一切靈魂安眠之地的統治者,是永夜與不滅的黑暗的司掌者,是地上的永恆支配者。也是與你沒有瓜葛的存在,魔彈之王啊。」
新的衝擊襲向堤格爾等人。露蒂瞪著塞爾凱特。
「妳也是魔物嗎?」
「太不敬了。」塞爾凱特微微皺眉。
「算了。雖然看得出把你們引導到這裡的傢伙在打什麼主意,但你們確實沒有活著的價值。看我收割你們的靈魂與肉體,將其封閉在黑暗與夜晚的縫隙中吧。」
塞爾凱特說著,脫下黑色的長袍,露出曲線優美的軀體。
她穿著由黑與黃金組合而成,暴露又煽情的服裝,看起來就像異國的舞孃。頸部到胸口的部分被深紅色的首飾包覆,肩上掛著綠色的薄絹披風,左右手各握著一把有奇妙曲線的短刀。
「──去吧。」
薄絹披風輕揚,無數蠍子出現在她周圍。就像地板的汙漬隆起,得到身體似的。
「這就是殺了堤格爾的馬的東西呢。」
米拉啐道,將拉斐亞斯的槍頭插在地板上。龍具發出的寒氣瞬間擴散,將蠍子們凍結在地面。

「上面!」露蒂大叫。
塞爾凱特在放出蠍子的瞬間躍起,身體輕盈地飄浮在半空中,如舞蹈似地旋腰,從上方襲向米拉。米拉睜大雙眼,舉起拉斐亞斯格擋攻擊。
巨響蓋過哀鳴。米拉的身體被打得飛起,摔在地上。
「被黑龍的武器救了一命呢。」
堤格爾將箭搭在黑弓上,準備隨時援助米拉。露蒂朝塞爾凱特打橫揮劍。塞爾凱特站在原地,轉動眼珠看向堤格爾等人。搭在黑弓上的箭鏃凝聚了拉斐亞斯的白色寒氣,發出晶光。
她以右手的短刀接下露蒂的攻擊,將其彈開,以左手的短刀砍斷堤格爾射出的箭。
「雕蟲小技。」
米拉與露蒂分別從左右上前,以長槍與雙劍襲向塞爾凱特。
但是塞爾凱特將手中雙刀打橫一揮,分別擋下米拉與露蒂的攻擊。
「這樣如何呢?」
塞爾凱特看著米拉,噘起嘴唇,呼出黑煙狀的氣息。感受到危險的米拉,緊急地以拉斐亞斯之力,在身體周圍做出寒氣的防護罩,阻隔黑煙。
「是毒氣……!」
得到拉斐亞斯的警告,米拉瞪著塞爾凱特。「明白了嗎?」美女怪物冶豔地笑著。
「人類被直接噴到的話,會立刻死亡哦。」
話一說完,塞爾凱特反守為攻。雖然揮刀速度稱不上極快,但是搭配著舞蹈般的動作,攻擊範圍意外地大。米拉與露蒂被逼得逐漸轉為守勢。
忽地,塞爾凱特大幅跳躍,從米拉與露蒂頭上飛過,撲向堤格爾。
堤格爾立刻將兩支箭搭在弓上。一支是普通的箭,另一支是鑲著黑鏃的箭。在決定進入森林時,他就已經做好準備了。
塞爾凱特眉尾微微一挑,仍然繼續逼近堤格爾。
堤格爾迅速放箭。塞爾凱特躍起,一瞬後,堤格爾也朝旁邊跳開,應該說是滾開才對。
塞爾凱特落地。堤格爾與她拉開距離後起身。將鑲著黑鏃的箭搭在黑弓上。他剛才射出的,只有普通的箭而已。
「為什麼不射出那支箭呢?」
塞爾凱特疑問,堤格爾強勢地笑道。
「因為我想知道妳的反應。」
「哦。是這樣啊。」塞爾凱特溫柔地微笑起來。
「可以直接問我啊。那箭確實能傷到我──但你真的能射中我嗎?」
說完,塞爾凱待壓低身子,以猛獸般的速度朝堤格爾逼近,揮動雙刀。明白無法閃避,堤格爾左手緊握黑弓,準備與塞爾凱特對撞。
兩道金屬撞擊聲響起。塞爾凱特的刀,被擋了下來。右手的刀被黑弓,左手的刀被堤格爾的右手──正確來說,是抓在右手的黑鏃擋下。
「挺靈巧的嘛。」
塞爾凱特面露微笑。
「但是這樣,沒辦法活動吧?」
沒錯。只要稍微減緩抵抗的力道,短刀就會劃開堤格爾的頸子吧。塞爾凱特噘起嘴唇,似乎想對堤格爾噴出黑煙。
堤格爾用力抬起右腳,使出所有力氣踢向塞爾凱特的腹部。雖然塞爾凱特紋風不動,但堤格爾藉著反作用力,向後倒下打滾。
米拉與露蒂隨即上前搶攻。塞爾凱特朝米拉手臂輕輕揮動短刀,優雅地高高躍起,準備與堤格爾等人拉開距離。
但米拉與露蒂當然不會讓她逃走。米拉壓低身子,露蒂以她的肩膀為踏板,向上躍起,揮劍斬向塞爾凱特。
誓約之劍劃破塞爾凱特的肩膀。塞爾凱特立刻準備反擊,但米拉已經朝她扔出拉斐亞斯了。塞爾凱特放棄攻擊,扭身躲開拉斐亞斯,在遠處落地。龍具回到米拉手中。
堤格爾安靜地對塞爾凱特露出笑容。一半是逞強,一半是發現有勝算。三人合作的話,能與這怪物一戰。
就在這時,米拉的手臂出現傷口。是剛才被塞爾凱特劃過的部分。
米拉立刻以拉斐亞斯的槍頭劃過傷口,鮮血噴濺而出。儘管米拉以寒氣凍結傷口,但全身冷汗直流。
──難道?
堤格爾看向米拉的手臂。難道塞爾凱特的刀上,也有與蠍尾一樣有毒嗎?
「發現了嗎?」
塞爾凱特將手放在附近的牆壁上,豔麗地微笑著。
「隨著時間經過,身體會開始麻痺,無法呼吸,最壞的情況是死亡。不過,身為艾肯的使徒,我還是該以戰鬥引領你們前往死亡才是。」
說完,塞爾凱特的身體悄無聲息地消失。她的身體潛入石牆之中,彷彿牆壁是水做的。
堤格爾與露蒂奔到米拉身邊,一起抱住米拉,向後躍起,倒在地上。隨後,米拉原本站立之處的地板冒出兩把短刀。
「精彩。」
模糊的笑聲從地底傳出,刀刃下沉。是塞爾凱特。
「堤格爾,這下該怎麼辦……」
露蒂苦澀地向堤格爾發問。堤格爾的心情與她一樣苦澀。兩人懷中的米拉正痛苦地喘著氣,雖然想把她帶到哪裡,讓她休息,但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治療她。
「拉斐,亞斯……」
米拉握緊龍具,呼喚龍具的名字。拉斐亞斯發出大量寒氣,在地板、牆壁與天花板上凝出一層薄冰。
「耍小聰明。」
塞爾凱特的聲音從牆壁裡傳出。堤格爾與露蒂同時抱著米拉,在地上打滾。牆壁一隅的薄冰化為粉碎,塞爾凱特從牆後出現。接著,她將地面的薄冰化為粉碎,消失在地板中。
米拉抬頭看著堤格爾與露蒂,藍色的眸子中閃爍著晶亮的戰意。見到那眼神,堤格爾冷靜了下來。就算中毒了,米拉還是會繼續戰鬥。
──回應米拉,是我的義務。
堤格爾將箭搭在黑弓上。也許明白他的想法吧,露蒂也重新握好雙劍。
一拍後,米拉大喊:
「天花板!」
與此同時,天花板的薄冰粉碎,塞爾凱特垂直下降。堤格爾與露蒂讓米拉躺在地板上,迎擊塞爾凱特。
堤格爾射出的箭,擦過塞爾凱特的臉頰;露蒂的雙劍與塞爾凱特的雙刀劇烈交鋒。塞爾凱特在半空中改變姿勢,大幅跳躍,與堤格爾等人拉開距離。
塞爾凱特臉上的笑容消失,看著躺在地上的米拉。
「原來如此……是妳的寒氣嗎?」
塞爾凱特故意似地搖晃薄絹披風,將沾在上面的冰屑抖落。米拉之所以在牆壁與天花板覆蓋薄冰,不是為了不讓塞爾凱特從牆中出現,而是為了讓她沾染拉斐亞斯的寒氣,以便掌握她會從哪裡出現。
「既然妳那麼喜歡躲在牆壁裡,就不要出來了。」
米拉被堤格爾扶著起身,嘲諷地道。塞爾凱特微笑道:
「就讓我這麼做吧。」

塞爾凱特說完,立即潛入地面。米拉皺眉,拉斐亞斯再次放出寒氣,在地板、牆壁與天花板凝結薄冰。
但米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反手握著拉斐亞斯,朝腳邊戳下。
下一瞬,覆在地板、牆壁與天花板上的薄冰全部粉碎。堤格爾與露蒂被爆風吹開,從三人腳下出現的塞爾凱特襲向米拉。雖然米拉以龍具擋下劈砍,但因此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如何呢?區區戰姬,以為能對抗使徒,實在令人感到不快。所以我稍微下了點重手。」
露蒂以雙劍斬向塞爾凱特,四道鋒刃劇烈碰撞在一起,火花飛濺。塞爾凱特笑著對露蒂說道:
「不管妳做什麼,都對我無效。我要鏟除的只有魔彈之王而已,可以別做無意義的事嗎?」
塞爾凱特反守為攻,露蒂被逼得只能防禦。論身手的話雙方勢均力敵,但是塞爾凱特的刀上有毒,所以露蒂的動作受到限制,否則可能會被劃傷。
堤格爾一面奔跑,將箭搭在黑弓上,繞到塞爾凱特側面放箭。塞爾凱特以右手的短刀打下飛箭,因此出現破綻。
露蒂正想揮下誓約之劍,又直覺地感到危險,向後跳開。隨後聽到某種破風之聲。
「咦?妳不攻過來嗎?」
塞爾凱特歪頭發問。
「我來……」
米拉上前。堤格爾吃了一驚。
「妳還是退下吧,米拉。」
「我沒問題。託了你們的福,我休息夠了。」
米拉的臉色很差,動作也很遲緩,但腳步並不虛浮。
露蒂來到米拉身旁,似乎想兩人齊上。
塞爾凱特冷笑。
「還不懂嗎?妳的長槍和寒氣,都對我不管用哦。」
「不懂的是妳。」
拉斐亞斯的槍頭發出寒氣。帶著攻擊之意的寒氣並沒有襲向塞爾凱特,而是在地面蔓延,接著如煙霧般氤氳升起。
「露蒂,妳不要動。」
米拉朝地面一蹬,正面攻向塞爾凱特。塞爾凱特興味索然地以雙刀應戰。
三道鋒刃閃爍著晶光,激烈交鋒。短刀連綿不絕地從兩個角度攻擊,米拉或是閃躲,或是以拉斐亞斯格擋、帶過,並趁機刺出長槍。
就在這時,堤格爾發現拉斐亞斯的槍柄縮短了。與塞爾凱特的距離愈來愈近。
「太厲害了。米拉……」露蒂佩服地嘆氣。
「在塞爾凱特攻擊的瞬間做出反應。她是怎麼看出對方的刀路的?」
其實,米拉幾乎沒有看見塞爾凱特的攻擊。
在這種極近距離下高速戰鬥,先以眼睛確認刀路再做反應,肯定來不及。明白這點的米拉故意在自己與塞爾凱特之間布下寒氣,利用寒氣的流動判讀敵人的動向。是只有能發出寒氣的拉斐亞斯能使用的絕活。
有什麼在空中劃出弧線,穿透寒氣,直指米拉。米拉以拉斐亞斯的槍頭擋下攻擊。
是塞爾凱特的頭髮。原本與肩膀平齊的頭髮,有一小撮像鞭子般伸長,而且髮尾變得如蠍子的螫針似的。
「被妳發現啦?」
「態度那麼超然,做的事倒是很小家子氣呢。」
「可以將這稱為隨機應變嗎?」
塞爾凱特笑意不絕。就算毒針被發現,她似乎仍然不打算改變攻擊方式。
「我去幫米拉。」
露蒂想到什麼似地朝米拉奔去。堤格爾點頭目送她上前。
與塞爾凱特那樣的對手做近身戰,肯定相當消耗體力。但是考慮到可能傷及米拉,堤格爾就無法在這種情況下發射黑鏃。只能仰仗露蒂了。
堤格爾握緊鑲著黑鏃的箭與只有箭鏃的黑鏃。想有效攻擊塞爾凱特的話,自己只能靠這兩樣東西了。既然如此,直到米拉與露蒂製造出破綻為止,自己該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握著黑鏃的手太用力了,箭鏃稍微劃傷了手掌,流出鮮血。
見到闖入戰鬥的露蒂,比起塞爾凱特,米拉更是驚訝。
「露蒂!妳下去!」
「沒問題!我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露蒂勇敢地叫著,揮動雙劍斬擊塞爾凱特。塞爾凱特視線微微一動,再次以舞蹈般的動作接下、帶開兩人的攻擊。
露蒂閃過塞爾凱特的攻擊,繞到她背後。塞爾凱特後髮嗖地伸長,以髮針攻擊露蒂。
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響起,被露蒂彈開的髮針在空中飛舞。
露蒂大喝一聲,揮劍想斬斷髮針。髮針以不規則的動作躲開露蒂的劍,露蒂繼續追擊,被塞爾凱特以左手的短刀擋下攻擊。
看著雙方的攻防,堤格爾明白了露蒂的想法。露蒂之所以攻擊髮針,是為了測試塞爾凱特的反應。塞爾凱特很明顯在保護髮針。
堤格爾喚著米拉的名字。米拉應聲,拉斐亞斯發出寒氣,纏繞在只有箭鏃的黑鏃上,化為箭身。
堤格爾將兩支箭一起搭在黑弓上。塞爾凱特轉動眼珠,看向堤格爾。
就在這時,米拉使出了龍技。
「──從寂靜中現身吧,冰雪暴。」
寒氣爆發,三人周圍出現數不清的碎冰。那些碎冰並不攻擊塞爾凱特,而是保護米拉等人似地圍繞在他們周圍。
「以為這樣就能拖累我的速度嗎?」
塞爾凱特傻眼地說著。堤格爾的箭激射而出。
雙箭沒有直接飛向塞爾凱特,而是分別射中碎冰。在擊破冰塊後改變前進方向,繼續前進,擊中其他冰塊後,繼續改變方向前進。
直到這時,塞爾凱特首次感受到危險。她揮動短刀,連著碎冰將米拉與露蒂擊飛,但無法阻止雙箭前進。
塞爾凱特倏地以短刀保護髮針,可是雙刀分別被雙箭擊碎。
露蒂趁機上前,以誓約之劍劈砍髮針。
假如是一般的劍,應該無法對髮針造成任何傷害吧。但如今,髮針被誓約之劍粉碎了。
塞爾凱特發出令人渾身發毛的慘叫,腳下噴出柱狀的瘴氣,將她整個人包圍。
兩、三秒後,瘴氣消失,只留下傷痕累累的塞爾凱特。頭上的黃金額飾不成原形,雙刀斷折。塞爾凱特身體一軟,無力地倒下。
堤格爾拖著身體,走到她身邊。塞爾凱特對上他的視線,露出微笑。
「精彩。我要稱讚你的驍勇善戰與勝利。」
堤格爾訝異地低頭看著塞爾凱特。米拉與露蒂也一樣。見到人類的反應,塞爾凱特說道:
「對我們而言,死亡不是該迴避的事,是前往重要的君主治理的世界的行動。雖然無法藉著自己的手,使那位大人復活,有點遺憾,不過……」
說到這裡,塞爾凱特對堤格爾笑道:
「人類的身體無法逃避死亡。總有一天,你也會前往我們的君主那兒永眠。因此,要一直是強者哦,這樣一來,吾主也會開心吧……」
數道瘴氣從塞爾凱特的身體冒出。仔細一看,她的肉體逐漸塌陷、消失化為瘴氣。不只肉體,武器與身上服飾都是。
塞爾凱特在三人屏住氣息地注視下,無聲地消滅了。
──雖然和魔物很像,但是不一樣。
這是堤格爾的第一個感想。魯薩爾卡和列許、托爾巴蘭他們死亡時,是化為土塊崩解。但塞爾凱特不同。
「──回部隊那兒吧。」
露蒂轉換氣氛似地提議,另外兩人點頭。
總之,眼前的威脅已經排除了。雖然不明白敵人的目的,但可以確定,他們的目標是堤格爾。
米拉正想邁步,又跪了下來。殘留在體內的少量毒素,使她很難受。堤格爾想扶起米拉,自己卻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
──腿沒力了……
由於黑鏃會自行回到自己身邊,所以能連續使用。但那麼做對身體造成的負擔,比想像中的還大。可是不使用這力量的話,就無法消滅塞爾凱特了。
「喏。」米拉將堤格爾的右手擱在自己肩上。露蒂也繞到另一頭,將堤格爾的左手擱在肩上。
「能騎馬嗎?也可以和我共乘哦。」
「比起那種事。」米拉插嘴。
「讓堤格爾在這裡休息,妳先回部隊,把這裡的事告訴大家……」
「我也很擔心堤格爾,所以想留下來啊。」
露蒂不肯退讓。堤格爾開口提議:
「不如三個人一起休息吧。妳們應該也累了。」
米拉與露蒂對望一眼。堤格爾說的沒錯。他們出發前,有先向拉菲納克與加雷寧打過招呼,只要在天亮之前回去,應該就不會造成混亂了。
堤格爾等人走出建築物,馬兒安靜地待在外頭。三人將披風鋪在地上一直接躺下休息。幸好現在是夏天。
滿天星斗俯視著他們。輕微的蟲鳴傳入耳中,堤格爾微微一笑,感受到戰鬥結束的事實。
堤格爾感受著來自左右兩側的體溫,緩緩閉眼入睡。
†
隔天醒來時,雖然身體仍然因疲勞而沉重,但三人還是騎著馬,趕回部隊。但由於來時的斜坡太陡峭,所以是繞了一大圈回去。
「天亮之後仔細看,那建築物應該是神殿吧。」
露蒂一面前進,一面說道。
「是那個名叫艾肯的神的神殿嗎?」
「我認為應該不是。」
堤格爾發問,米拉回答道:
「如果是的話,應該不會荒廢成那樣。母親大人說過,古代的神殿很容易招來不是人的東西。」
堤格爾不解地歪頭,露蒂附和道:
「我也有聽說過。幾百年前的神殿,都是建造在容易聚集精靈或妖精的場所。那個叫塞爾凱特的怪物特地在那神殿見堤格爾,應該也是基於這個原因吧。」
堤格爾想起在夢中見過的蒂爾•納•法的巨大雕像。那個場所似乎也很有神殿的感覺。
那神殿仍然存在於布琉努,不對,存在於這大陸的某處嗎?假如前往那兒,是不是能更瞭解蒂爾•納•法與黑弓的事呢?
一行人回到部隊時,已經遠超過能稱為早晨的時刻了。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出來迎接堤格爾他們。見到三人,兩人都露出放心的表情,告訴他們部隊沒有異狀。這都是多虧了奧利維與西蒙的手腕。
「果然是魔物嗎?」
拉菲納克發問,堤格爾搖頭。
「和我們過去戰鬥的魔物不太一樣。而且應該比魔物還強,非常危險。」
堤格爾把一切說了出來。拉菲納克與加雷寧的口風很緊,不必擔心洩露不該說的事。而且為了自己有什麼萬一,也得把事情先告訴這兩人。
「根據對方的說法,他們的目標是我。還把我稱為魔彈之王。」
「現在想想,他們應該是被嘉奴隆利用了吧。那黑霧怪物是嘉奴隆的手下。嘉奴隆知道,只要你見到黑霧怪物,就算明知有危險,也會進入森林。」
「的確。因為那森林與朗布耶要塞不同方向呢。而且也不可能知道那種場所有那樣的神殿,應該會直接路過吧。」
露蒂也同意米拉的話。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他上了敵人的鉤,把米拉與露蒂捲了進來。
「不過,這一趟是有收穫的。」
露蒂志得意滿地笑著,握住放在一旁的誓約之劍。
「只要有這把劍,我就能與嘉奴隆戰鬥了。在峽谷與怪物們戰鬥時,我就有這種想法了,不過昨晚那一戰,讓我確定了這件事。我一定要親手討伐那男人。」
「別太激動了。」
米拉以冷淡的語氣說道。
「總之先抵達朗布耶再說吧。說不定嘉奴隆也在那裡。」
「是啊,先和泰納帝軍取得聯絡吧。」
泰納帝軍也有被敵人攻擊的可能。照預定的話,兩軍應該要再晚一點才會匯合。不過看情況,應該加快速度比較好。
眾人討論完,馮倫軍開始行軍。
隔天下午,馮倫軍與泰納帝軍匯合了。
5 令人不豫的勝利
泰納帝軍的司令官薩安很不高興。
泰納帝軍第一次遭受攻擊,是在離抵達朗布耶要塞還有三天路程的時候。當時,泰納帝軍正在山路行軍,速度因此減慢,所以事先就開始提防敵襲了。
如預料的,敵兵來襲。但泰納帝兵異口同聲地說,夏立爾兵做的是「下流,令人不愉快到極點」的攻擊。
「那些傢伙除了對我們丟石頭,還丟了上百個裝了糞便的皮袋。」
泰納帝軍副官戴夫洛特面無表情,以死板的語氣說道。堤格爾與米拉、露蒂忍不住皺眉。
敵人不是想耗損我方兵力,是想磨耗士兵的精神,順便煽動怒氣。
「到今天為止,那樣的攻擊已經有三次了。雖然只有不到二十名的士兵受傷……」
「你們那邊呢?」
薩安煩躁地向露蒂發問。露蒂把在峽谷受到攻擊的事說了出來。也提到對手不是人類。既然士兵與怪物交戰過,就算想隱瞞也沒用。即使會被當成胡言亂語,也該說出實際情況。
「怪物……?」
薩安莫名其妙地皺眉,但是在聽到堤格爾提起巴謝拉的事後,表情變得嚴肅。奧舒歐爾之役中,薩安的飛龍曾抓傷了變成怪物飛走的巴謝拉。他想起這件事。
「難道說朗布耶已經變成那類怪物的巢穴了嗎?」
「我覺得該警戒這點才是。」
露蒂答道。薩安皺眉。
「不過,這到底怎麼回事?如果像你們那邊的士兵那樣,和那種怪物交戰也就罷了,為什麼我這邊的士兵只有被噁心而已?我的飛龍也是。」
老實說,薩安不高興的理由,不只是被敵人騷擾而已。薩安想騎著飛龍去追那些騷擾完逃走的敵兵,報復他們,卻被戴夫洛特阻止,說現在不能讓敵人認識到飛龍的存在。
明白自己與飛龍在攻打要塞時的重要性,薩安只好不情願地接受了。
光這樣,就已經讓人怒氣難平了,但也許因為被敵軍騷擾,心情變差吧,飛龍經常對薩安吐口水。
幾次下來,薩安當然難以保持冷靜。
「為了看出對方的動向,還是照著預定做吧。」
露蒂說道。薩安只能一臉不高興地點頭。在這之後,他必須帶著飛龍,躲到離要塞有段距離的山丘。飛龍身邊有阿勞艾特,以及保護她的十名士兵。雖然知道這是必要的,但薩安還是愉快不起來。
隔天,布琉努軍抵達朗布耶要塞。
早晨的時間已過。太陽逐漸上升,陽光開始灼燒著大地。
朗布耶要塞的城牆上,飄揚著數面紅馬旗與綠底金色獨角獸的嘉奴隆軍旗。彷彿在宣稱自己才是正統的布琉努軍似的。
夏立爾的身影出現在城牆中央。他穿著與潛入王宮時相同的服裝,上面加了皮甲,背著寶劍。
「叛徒們!你們總算來了!」
他歡迎城下的布琉努軍似地張開雙臂。聲音傳遍整個戰場,使布琉努士兵忍不住屏住呼吸。
「以這點兵力,就想攻下要塞,真是太有勇氣了。難道你們有什麼祕策嗎?總之你們就儘管攻來吧。話說回來,被糞便淋過的身體,已經洗乾淨了嗎?」
城牆上的士兵鬨然大笑。
薩安並沒有爆怒,而是以錯愕的表情仰望著夏立爾。戴夫洛特也是。他們都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夏立爾。雖然聽說過夏立爾長得與法隆王一模一樣,可是沒想到居然像到這種程度。
至於已經與夏立爾對峙過的堤格爾與米拉、露蒂,雖然沒有因此動搖,但敵軍騎士們的士氣之高,使他們感到不安。
夏立爾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本人的戰鬥能力多麼強大,而是舉手投足都能自然地振奮自軍騎士與士兵的士氣。
堤格爾看向露蒂。
「總之先壯大聲勢壓迫他們吧。也以號角通知薩安閣下的部隊。」
露蒂點頭,俐落地對數名騎士下指示。
不久後,號角聲從馮倫軍中響起,泰納帝軍也以號角回應。
軍旗舞動,馮倫軍與泰納帝軍的士兵們高舉武器,大聲吶喊。多達兩萬人的咆哮聲相當驚人,連空氣都為之震動。敵方騎士似乎也嚇到了,不再發出笑聲。唯一還掛著無畏笑容的,只有夏立爾。
「你們冷靜點,仔細看看吧!他們沒有攻城梯,也沒有投石機或攻城鎚。他們根本沒辦法攻進這座要塞!」
城牆上的士兵以吶喊回應夏立爾的話。但聲勢比剛才小了許多。確實有不少人被布琉努軍的氣勢壓倒了。
馮倫軍與泰納帝軍分別開始做準備。
泰納帝軍在戴夫洛特的指揮下,在朗布耶要塞的東南方布陣;馮倫軍則兵分二路,一隊在要塞北方布陣,另一隊在要塞後方的山腳處待命。堤格爾與薩安命令士兵紮營。
布琉努軍打算進行長期的包圍戰,使要塞斷水斷糧──為了讓敵兵這麼想。
堤格爾在北側部隊後方,指揮士兵。米拉與露蒂也和他在一起。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在三人後方。
「夏立爾會怎麼做呢?」
米拉看著要塞,思索似地自語。
「站在敵方立場,妳的話,在這種時候會怎麼做呢?」
堤格爾發問,「夜襲。」米拉簡短地回答。
「對方早就知道我們進軍這裡的事了。所以事先安排一部分的士兵在山裡埋伏。等到明天或後天的深夜,要塞中的士兵打開城門,偷襲南側部隊。潛伏在山裡的部隊則攻擊北側部隊。從兩個方向偷襲的話,勝算不小呢。」
「為什麼是明天或後天,不能今晚嗎?」
露蒂發問,米拉苦笑著回答:
「為了稍微緩和被包圍的緊張感啊。假如敵軍採用這方法,這兩天應該會很安分──」
米拉話還沒說完,一名士兵氣喘吁吁地跑來報告:
「北側城門打開了。偽王現身!」
露蒂沉默地策馬前往北門,堤格爾把部隊交給米拉與加雷寧後,與拉菲納克一起追著露蒂離去。在來到部隊最前方時,總算追上她。
露蒂勒馬停步,眺望著要塞,正確來說,是打開的城門,以及城門前方的夏立爾。夏立爾騎在馬上,將寶劍擱在肩上,朝著布琉努軍微笑。
「覺得自己很強的,就放馬過來吧!能對國王刀劍相向的機會不多哦!」
夏立爾高舉杜蘭達爾,挑釁著馮倫軍的士兵。堤格爾伸手擋住一副很想衝上去的露蒂,觀察夏立爾的模樣。
「那傢伙在想什麼?」
「如果士兵們真的全衝上去,城門應該守不住吧。」
拉菲納克傻眼地道。堤格爾搖頭:
「那傢伙和羅蘭閣下差不多強,說不定比羅蘭閣下更強。」
「堤格爾。」露蒂左右異色的眸子中盈滿戰意。
「讓我過去,求你了。」
「妳千萬要忍耐啊,露蒂。」
堤格爾努力勸說。露蒂確實是出類拔萃的戰士,但應該比不上羅蘭。沒想到露蒂說出令他驚訝的話。
「單挑的話,我也不認為自己能贏他。可是,如果只是把那傢伙引開,讓他孤立在這裡,我還做得到。」
堤格爾看著夏立爾,思索起來。如果能把夏立爾引來這裡,自己和露蒂、米拉三人應該撐得住。需要擔心的是嘉奴隆也加入戰局。但那種可能性隨時會發生。
「我知道了。」堤格爾做好覺悟,決定把這裡交給露蒂。
「哦哦,這不是貝傑拉克家的女兒,還有堤格爾嗎!」
發現兩人的夏立爾,將杜蘭達爾擱在肩上,策馬朝這邊前進。
「拉菲納克,去叫米拉過來!」
堤格爾拿起插在馬鞍上的黑弓,叫道。露蒂也分別抽出長劍與誓約之劍,背對士兵大喝:
「你們退下!」
馮倫軍連忙後退。留在這個小戰場上的,只剩下堤格爾與露蒂,以及朝這邊突擊的夏立爾而已。
杜蘭達爾發出咆哮,朝露蒂劈砍而去。露蒂並不接招,而是閃身躲避攻擊,同時揮動雙劍。可是身體失去平衡,再加上夏立爾迅速地扭身迴避,因此雙劍撲了個空。
兩人騎著馬,互相對瞪著,進入雙方的攻擊範圍內。
風聲嗖嗖,三道劍刃在兩人之間狂亂地跳著舞,火花四濺。
露蒂的劍完全無法傷到夏立爾。不論做出什麼樣的攻擊,夏立爾都能悠然閃避,或是以杜蘭達爾接招。就算偶爾劃過他身體,也只有劃傷皮甲或衣服而已。
至於露蒂,則必須使盡全力,才能對抗那氣勢洶洶,彷彿能劈開虛空似的寶劍的攻擊。她頂多只能以雙劍作為牽制,避開直接攻擊。但是臉頰與手臂都被劃出許多小傷口,白銀的頭髮也飛散在空中。
──可怕的男人。
舉著黑弓,等待射箭時機的堤格爾驚異地想著。像這樣在一旁看著夏立爾打鬥,就會覺得他的動作沒有特別傑出之處。力氣不是特別大,速度不是特別快,劍術也不是特別巧妙。
可是,他卻能綽有餘裕,毫髮無傷地邊騎馬邊使用大劍戰鬥。
露蒂一面調整呼吸,一面與夏立爾拉開距離。堤格爾不放過這機會,朝夏立爾射箭。夏立爾斜斜地揮動寶劍,彈開飛箭。
就在這時,露蒂騎著馬,一口氣逼到夏立爾面前。長嘯著以雙劍劈砍偽王。夏立爾以杜蘭達爾擋下兩道白刃,將其推了回去。接著繞到露蒂右側。
「這邊的劍比較輕呢。」
露蒂右手拿的,是過去使用的長劍。光是這短暫的交鋒,夏立爾就摸透她的劍的強度,並且確定杜蘭達爾能斬斷長劍。
露蒂額頭冒出冷汗。她是靠著兩把劍,才勉強免於落敗的。假如只剩一把劍,應該會在轉眼之間被逼上絕境吧。
忽地,夏立爾停下攻擊後退。一陣馬蹄聲響起,是米拉趕來了。她來到露蒂身邊,握緊拉斐亞斯。堤格爾鬆了一口氣,再次舉起黑弓。
「換我當你的對手吧。冒牌國王。」
米拉以充滿戰意的眼神,瞪著夏立爾。夏立爾陷入沉思似地將腦袋左右搖晃,調轉馬頭,將寶劍擱在肩上。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再見。」
他轉動脖子回頭,有如向朋友道別似地,開朗地揮手。米拉與露蒂啞口無言,堤格爾忍不住大叫:
「你想逃嗎!」
「我啊,除了在床上之外,不和兩個或以上的女人交手的。你也是吧?堤格爾。」
「為什麼用暱稱叫我!?」
雖然堤格爾在王宮自報過姓名,可是沒說過自己的暱稱。夏立爾笑了起來。
「因為太長了很拗口,所以我就自己縮短了。要抱怨的話,去對起了這麼難唸的名字的你爸媽抱怨吧。」
說完想說的話,夏立爾加快速度,朝著城門前進。堤格爾朝著他的背影拉緊弓弦,但是又鬆開手指。
不是因為覺得從背後放箭是卑鄙的行為,而是明白就算放箭了,也射不中他。假如想確實地命中,必須有決定性的破綻,或者事先做好兩重、三重的準備。
米拉與露蒂也同樣不追擊,因為那麼做可能中計。三人只能默默地看著偽王的身影消失在城門的另一頭。
城門關上,堤格爾輕呼一口氣,對露蒂笑道:
「總之先包紮傷口吧?」
「謝謝。但是在這之前,應該有其他該做的事吧?」
堤格爾立刻意會過來。
他立刻調轉馬頭,望向自軍,舉起手中的黑弓大喊:
「厚顏無恥,口吐狂言的偽王已經夾著尾巴逃回要塞了!是我們勝利了!」
原本傻住的士兵們回神,一齊咆哮。雖然露蒂確實陷入苦戰,可是偽王沒能打倒她就躲回要塞了,所以是自己的勝利。
堤格爾當然知道自己在虛張聲勢。但是想振奮士氣的話,大言不慚地胡扯是最有效的方法。
咆哮停止後,堤格爾盡可能地裝出有威嚴的模樣,提醒士兵:
「但是,戰鬥才剛開始,不能因此鬆懈!」
堤格爾與米拉、露蒂在士兵們之間穿梭著,回到隊伍後方。
「少爺,你沒事嗎?」
拉菲納克問道,「謝謝你了。」堤格爾向他道謝。假如拉菲納克通報的速度不夠快,導致米拉來不及趕到的話,現在就不知道是什麼場面了。
「拉菲納克,你和加雷寧閣下一起去通知其他部隊這件事,要快一點。」
消失在城門後方的夏立爾背影,看起來沒有疲倦之色。說不定會對其他部隊做同樣的事,那樣一來,布琉努軍將會受到不小的傷害。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離開後,堤格爾與米拉為露蒂包紮傷口。接著討論起今後的事。
「之後該怎麼辦?」
「沒必要改變計畫。明天還是照預定從密道侵入要塞,引開敵兵的注意力,讓薩安閣下趁機飛越城牆。不過今天晚上要嚴加戒備就是了。」
米拉回答。露蒂也點頭。
「我再次體會到夏立爾的可怕了。既然他已經知道我的實力到哪,下次戰鬥時應該會很吃力吧。話是這麼說,那男人也是有破綻的。」
堤格爾與米拉以訝異又感興趣的眼神看著露蒂。露蒂挺胸回答:
「夏立爾是享受戰鬥之樂的人。仔細回想,過去的記載中也有不少這樣的描述。雖然不知道是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或者是因為其他原因……」
「總之,只要讓他樂在戰鬥之中,就有機會發現破綻?」
堤格爾確認地發問,米拉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沉吟起來。
「下次換我戰鬥好了。雖然在王宮交手時,那傢伙已經知道我的實力了,可是他還沒見過拉斐亞斯的力量。」
龍技的話,也許能使夏立爾感到驚訝吧。想到這裡,堤格爾從記憶深處回憶起某件事,臉色發白地道:
「我想起來了。杜蘭達爾也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堤格爾的聲音很嚴峻,米拉與露蒂同時皺眉。
「什麼意思?」
「我是第一次聽說。你是聽誰說的呢?」
「是羅蘭閣下告訴我的。在亞斯瓦爾的港灣城市杜里斯時說的。」
堤格爾呻吟似地道。直到剛才為止,他完全忘了這件事。既然寶劍是由羅蘭持有,他就沒有特別去注意了。
「我沒有問是什麼樣的力量。不,以羅蘭閣下的立場,就算我問了,他也不會說吧。還有,在杜里斯和托爾巴蘭戰鬥時,那傢伙也認得杜蘭達爾。」
三人面面相覷。米拉鼓勵堤格爾似地笑道:
「幹得好哦,堤格爾。幸好你現在想起來了。」
「是啊。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敵人使用未知的力量攻擊,反而可怕呢。」
露蒂也笑著點頭。她們當然都是為了安慰堤格爾才說的,不過那確實是真心話。在戰場上受到出乎意料的攻擊,是再可怕也不過的事。
「謝謝妳們。」
堤格爾轉換心情,向兩人道謝。一直消沉下去,會對不起她們的。
「反正也沒辦法回首都問羅蘭閣下。下次與夏立爾交手時,要盡量三人一起戰鬥。米拉製造破綻,我和露蒂趁機進攻。」
米拉與露蒂用力點頭。
在那之後,敵兵一直關在要塞裡不出來,所以沒有發生其他的戰鬥。
兩軍警戒著被敵方夜襲,直到天明。
隔天,天空還沒亮,布琉努軍就動起來了。
在山腳待命的馮倫軍,趁著黑暗,進入山林裡。一部分士兵悄悄離開,前往山腳的密道出入口。是西蒙率領的五百名傭兵。
在要塞北方紮營的部隊,也同樣開始行動。堤格爾與米拉、露蒂、拉菲納克、加雷寧五人安靜地離開營地。留在營地的士兵,由納瓦拉騎士團的副團長奧利維指揮。
假如按照原本的計畫,堤格爾他們並不會參與入侵密道的任務。可是昨天與夏立爾戰鬥過後,堤格爾他們的想法改變了。
「既然我們的存在已經被知道了,就該加以活用。」
晚餐時,米拉如此說道。入侵密道的人中有堤格爾他們的話,敵兵就非得注意密道這邊的馮倫軍不可。假如能因此吸引到夏立爾或嘉奴隆就更好。那樣一來,薩安與飛龍的奇襲就更容易成功。
根據傳令兵的報告,薩安從昨晚就已經與飛龍在山丘後方待命了。堤格爾他們只要盡情大鬧,引起敵軍注意就行。
堤格爾等人與西蒙率領的傭兵隊在昏暗的天空下會合。為了避免被敵人發現,兩邊都沒有使用照明,只能見到對方的黑影。
「對不起,讓你做這麼危險的事。」
「因為指揮官都自己動了嘛。不過酬勞要多給點哦。」
一行人很快地找到了朗布耶騎士團前團長奧斯崔說的密道。密道的出入口處以泥土覆蓋,上面放著與成年人的頭顱差不多大的石頭作為標記。周圍沒有腳印,最近應該沒人來過這裡。
搬開石頭,挖開泥土後,出現了以泥土造成的階梯。
打前鋒兼偵察的十名傭兵,戴著鐵製頭盔,穿著皮甲,手中拿著短斧與鑲有鐵片的盾牌,走下階梯。之後是堤格爾等五人。
「別出差錯哦。」
站在出入口的西蒙以獨特到難懂的說法幫眾人加油打氣。進入密道的傭兵有兩百人,其餘的三百名傭兵,則與西蒙一起在出入口待命。
向下走到一半時,階梯變成石造的。傭兵們拿出事先準備的火把點燃,驅趕黑暗。走下樓梯後,是一條筆直的通道。
通道以木造的樑柱作為支撐,左右兩旁的牆壁堆疊石塊作為加強,避免崩塌。就通道而言算是寬敞,足以讓兩名成年人簡單地錯身而過。
「有點像礦坑呢。」加雷寧感佩地說著。
露蒂抽出長劍,向上舉起。劍尖一下子就碰到天花板。
「這樣的話,戰鬥時得多注意才行呢。」
一旁的米拉縮短拉斐亞斯的槍柄。這龍具能回應使用者米拉的意志,隨意伸長縮短。
拉菲納克拿起柴刀,加雷寧握著劍。雖然加雷寧的武藝不及米拉與露蒂,但是在這地方以劍戰鬥,並不困難。
堤格爾等人慎重又迅速地前進。雖然通道不算狹窄,可是在這種地方發生意料之外的狀況的話,肯定會造成混亂。必須盡快離開才行。
「納瓦拉要塞的密道比這裡堅固多了呢。」
堤格爾看著天花板與牆壁,說出感想。露蒂回道:
「那是保衛西方邊境的要塞,所以預算比較多。」
眾人前進了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後,走在最前方的傭兵停下腳步。其中一人回頭道:「有異臭。」
「辛苦你們了。接下來換我們上前。」
米拉說道。堤格爾與露蒂也跟著她走到前方。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從傭兵手中接過火把。跟了上去。
──確實有一種奇怪的臭味。是油嗎?
堤格爾向米拉與露蒂使眼色。
通道仍然是筆直的,沒有岔路。但是朝著火把光芒照射不到的通道另一頭望去,可以見到黑暗中有什麼在動。堤格爾迅速地朝黑暗射箭,遠方傳來輕微的哀號。
緊接著,被黑暗籠罩的通道發出紅光。夏立爾兵士們事先在地面倒了油,一發現有入侵者,就立刻點火。
米拉的拉斐亞斯發出寒氣,火焰在轉眼之間被撲滅。我方傭兵歡呼,通道後方的敵兵吵鬧了起來。
「敵人沒把這通道封起來呢。」
對堤格爾一行來說,那才是最需要擔心的事。既然明白通道沒有被封,該做的就只有前進了。米拉請傭兵借幾面盾牌給他們。
還沒接過盾牌,就有什麼穿透黑暗飛來。米拉與露蒂將其打落。那物體掉在地上,發出堅硬的聲音。加雷寧慎重地將其撿起。
見到初老騎士的手中物體,堤格爾等人瞪大眼睛。是弩弓用的粗箭。
「布琉努人,使弓……?難道說敵人也僱了傭兵嗎?」
露蒂詫異地道。堤格爾也深受衝擊。
「難道是夏立爾命令士兵使用的?」
就算是嘉奴隆下令,騎士們應該也不會照做吧。只能想成是夏立爾的命令了。但究竟是用了什麼手法,才能讓士兵們毫不抗拒地使用弩弓呢?
但現在沒空多想。粗大的箭接連劃破地下通道特有的涼冷空氣飛來。米拉與露蒂接過傭兵的盾牌,防禦那些箭。
堤格爾抓起三支箭,一次射出。通道深處傳來慘叫。藉著敵人的聲音,堤格爾又射出三箭。後方的傭兵們佩服地吹起口哨。
「敵人的花招比想像中的多呢。」
堤格爾厭煩地說著,米拉以充滿戰意的表情道:
「這不是很好嗎?敵人現在一定開始緊張了。」
「可是,為什麼不把通道封起來呢?」
露蒂發問,加雷寧以沉穩的聲音回答:
「應該是為了爭取時間吧。是多虧了琉德米拉大人的龍具,以及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箭術,我們才能簡單前進。否則的話,應該早就被擋下來了吧。」
加雷寧的話才剛說完,鎧甲碰撞聲響起。
穿著鐵灰色鎧甲的騎士,手中拿著短斧與錘矛,以大型盾牌護身,站在通道中央。從氣息與聲音聽來,人數相當多。
「這次是正面交戰嗎?」
「──既然如此,就是我們出場的時候了呢。」
傭兵們臉上掛著凶暴的笑容,推開堤格爾等人上前。一名傭兵向堤格爾笑道:
「先休息一下吧。雖然你們應該比我們強,但是為了對隊長有交代,這裡就讓我們上工吧。」
「拜託了。」堤格爾說完讓路,米拉與露蒂也跟著照做。
除了汗水與皮甲的氣味之外,傭兵們發出猙獰的殺氣,毫不猶豫地朝敵人前進。雙方舉起武器,衝撞在一起。短斧與錘矛反映著火光,閃閃發亮。怒吼與哀號回蕩在通道內,血水飛濺,灑在牆壁與地面。
†
泰納帝軍的傳令兵抵達在朗布耶要塞附進山丘待命的薩安那兒時,傭兵們與夏立爾的騎士已經激戰起來了。
「馮倫軍已經進入密道了。」
滿頭大汗的年輕傳令兵向薩安報告。堤格爾等人進入密道,已經是一個小時前的事了,但西蒙派傳令兵通知馮倫軍,馮倫軍派傳令兵通知泰納帝軍,泰納帝軍派傳令兵前往山丘通知薩安,所以花了這麼多時間。應該說,這速度已經算快了。
「哼。總算啊。真慢。」
早已用過早餐,坐在地上,迫不及待地等著自己出場的薩安悠然起身,拍掉身上的塵土。
除了薩安,在場的還有飛龍與阿勞艾特,以及十名士兵。
阿勞艾特是為了照顧飛龍,士兵們是為了保護阿勞艾特而在此的。薩安走到飛龍身邊,站上騎到飛龍身上的台子上,回頭看著阿勞艾特。
「聽好了。雖然應該不會有什麼事……但如果真的出事了,要以自己為優先,快點逃走。」
「我明白了。」
阿勞艾特垂頭。從什麼時候起,兩人之間開始有對話了?薩安忽地意識到這件事,正在思考要不要再說點什麼時,阿勞艾特已經開口了:
「祝您武運昌隆。」
薩安瞪大眼睛。主要是基於驚訝,此外還有少許的喜悅與狐疑。他忍不住發問:
「妳……怎麼了……?第一次行軍,累到了嗎?」
阿勞艾特歪著頭,坦白地回答:
「戴夫洛特大人說,這麼說的話,您會感到開心。」
「以後不要聽信那混帳的胡言亂語。」
薩安啐道,迅速爬到騎墊上,以熟練的動作把騎墊上的皮帶綁在腰與腿上,握住韁繩。飛龍甩動頸部,張開雙翼。
翅膀吹起狂風,地面飛沙走石,踏臺也被吹翻。
飛龍的腳離開了地面。阿勞艾特任憑金髮被吹亂,仰望著薩安與飛龍。
兩秒後,飛龍已經來到空中。薩安抬頭看著比剛才更近的清晨天空,露出混雜了緊張與激昂的笑容。
為了讓身體習慣天空似的,飛龍在空中盤旋。繞到第三圈時,薩安拉緊韁繩。飛龍改變姿勢,朝朗布耶要塞破風飛去,以驚人的速度抵達要塞上方。
薩安讓飛龍在天空盤旋,低頭看著地面。要塞中的騎士與士兵全都傻怔地仰頭看著自己。不少騎士手中都拿著武器。
「人很少呢……」
薩安懷疑地自語著。朗布耶要塞正被兩萬名士兵包圍。就算敵軍沒有攻城武器,也該讓士兵在各重要地點嚴加戒備才是。城牆上不用說,中庭與走廊都該有更多士兵或騎士才對。
「雖然聽說這裡的兵力遠比我軍少,但只有這點人的話,感覺就像──」
不打算守住這要塞似的。
──不,怎麼可能。
薩安搖頭甩掉這想法。飛龍緩緩地接近要塞,準備降落在南方城門附近。雖然說就算撞上城牆或塔樓,皮粗肉厚的飛龍應該也沒事,但薩安就不一定了。
薩安看向城門內側,就如事前聽說的,是以巨大的門閂鎖起的構造。只要讓飛龍降落在那裡,敵兵應該會嚇得落荒而逃吧。接著是下飛龍,打開門閂,讓外頭的友軍進來。
話雖這麼說,但果然敵人的數量太少了。該不會有什麼陷阱吧?
薩安正感到遲疑,「喂。」城牆上有人叫他。
薩安移動視線。見到站在城牆上,把杜蘭達爾擱在肩上的夏立爾。他正以充滿好奇的閃亮眼神抬頭看著自己。周圍的騎士與士兵全都舉著武器與盾牌,嚇得面如土色,但是只有他,看起來有如見到未知的遊戲般快樂。
──那傢伙是怎樣?
從來不曾見過的反應,使薩安困惑了。夏立爾單手放在嘴邊,朝薩安大叫:
「降落到這邊吧!讓我好好看看牠!」
他周圍的人輕聲哀號,懇求夏立爾快點離開城牆,前往安全的場所避難。但夏立爾不但充耳不聞,甚至以嘲弄般的語氣挑釁薩安:
「難道你的馭龍技術差到沒辦法讓那飛龍降落在城牆上嗎?從剛才起,你一直在上面繞圈子呢。不好意思強人所難了。不然你停在要塞外好了,我自己過去看飛龍。」
薩安氣到腦充血。之所以繞圈子,是因為飛龍聽從自己指揮,所以是能馭龍的證據。雖然對飛龍來說,城牆作為降落地點是有點狹小,可是現在的自己,能簡單地讓飛龍降落在那兒。
──好啊,乾脆踩爛你好了……!
仔細想想,這偽王是敵軍的總司令。只要殺了他,戰爭就結束了。根本不需要特地打開城門。
薩安操縱韁繩,飛龍急遽下降,在城牆上滑行。騎士與士兵們大聲慘叫逃命,甚至有人因此掉下城牆。也有人因飛龍捲起的狂風而摔倒。
飛龍從城牆的這頭滑行到另一頭,最後停在城牆邊緣。薩安不知道,夏立爾拿下這要塞時,也是降落在這裡。
薩安大大呼了口氣,看向城牆,但是沒見到夏立爾的身影。八成是掉下去了吧。薩安揚起嘴角,譏嘲道:
「這就是小看我的──」
話說到一半中斷。因為他見到夏立爾從城牆後方現身。
飛龍在城牆上滑行時,夏立爾跳到城牆外,攀著垛口躲開飛龍。確定飛龍停止後,才回到城牆上。
「哦哦,近看的話,不管是頭上的角或鱗片、翅膀都很棒呢。眼神眼很好。我也向嘉奴隆討一隻吧。」
夏立爾悠然走近,薩安開始覺得恐懼。這男人太異常了,不是普通人。必須盡快離開──
薩安拉著韁繩,命令飛龍上升。
沒想到夏立爾承受著強風,在城牆上助跑後踏著垛口躍起,抱住飛龍的尾巴。
飛龍尖叫,薩安也發出慘叫。
「什麼?什麼啊這傢伙!?」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不論在布琉努或亞斯瓦爾,都沒有人在第一次見到飛龍時,想跳到龍的身上。
飛龍在上空做著不規則的飛行,想甩掉夏立爾。但夏立爾緊抱著龍尾,甩也甩不開。不僅如此,還顯得相當開心。
「這就是在天上飛的感覺嗎?我喜歡。把牠讓給我吧。」
「少囉唆!你給我下去!」
薩安大叫。飛龍也在空中亂繞,努力想甩掉這個抓著自己尾巴的噁心人類。可是夏立爾以驚人的力氣抓著龍尾,完全甩不掉。
那光景,使敵我雙方的士兵全都停下動作,傻眼地呆住了。不論是要塞內的夏立爾軍,或是要塞外的泰納帝軍,指揮泰納帝軍的戴夫洛特、指揮馮倫軍的奧利維,全都只能張口結舌地看著天上發生的事。
混亂中,薩安注意到要塞一隅的塔樓。他對飛龍下指示,想把夏立爾拍在塔樓上。原本抓著龍尾的鱗片向上爬,想抓住龍腳的夏立爾,發現飛龍的動向,乾脆地放了手。
夏立爾有如被扔出去的石塊似地,在空中高速飛行。就在身體即將撞上塔樓時,夏立爾迅速拔出背後的寶劍。
夏立爾身體旋轉著,將杜蘭達爾抵在腰部,與塔樓產生猛烈的衝突。如雷的巨響過後,牆壁破了個大洞,夏立爾滾進塔樓之內。
就在這時,堤格爾等人與不到一九○名傭兵走出密道,踏入要塞內部。突破密道,他們損失了十數名傭兵。
†
走出密道,踏入中庭的堤格爾一行人,對要塞中混亂又緊張的氣息感到困惑。他們立刻兵分三路,趕向北、東、南側的城門。
堤格爾等人帶著六十名傭兵,朝北門前進。
堤格爾仰望上空,飛龍正以不規則的方式飛行。雖然是薩安沒錯,但是他為什麼還在上空呢?
──是傳令速度太慢了嗎?還是被夏立爾妨礙了?
兩者都有可能,但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現在的第一要務是打開城門。不快點的話,自己就會孤立於敵營了。
要塞中的敵兵不多。就算見到自己,也不上前攻擊,甚至不大聲喊叫。他們似乎還有其他要事似的,匆匆離開。
「怎麼搞的?」拉菲納克不安地說著。
「堤格爾,你看那裡……!」
露蒂訝異地說著,堤格爾循著她的視線看去,瞪大眼睛。
塔樓的牆壁出現一個大洞,黑煙從其中竄出。
是火災嗎?堤格爾環視周圍,發現城牆與馬廄,要塞各處都冒出黑煙。
「怎麼回事……?」
露蒂不明所以地自語。難道是分頭行動的傭兵放的火嗎?但是黑煙的數量太多了。薩安應該也做不到這種事。
──是敵人放的火?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要放棄好不容易拿下的要塞?
「哦,你們從密道出來啦?」
旁邊有人說話。堤格爾轉頭望去,在某棟二層樓建築外側的樓梯上見到夏立爾。那棟建築物應該是武器庫才對。
奇妙的是,夏立爾的臉上有血,頭髮凌亂,衣服與護甲殘破不堪。全身髒得像把整桶塵土從頭倒在身上似的。只有他手中的寶劍,仍然燦然生輝。
雖然好奇夏立爾發生了什麼事,但堤格爾仍然先問了該問的問題:
「是你放的火?」
「沒錯。聽說你們的兵力有兩萬時,我就決定這麼做了。現在這要塞裡的士兵和騎士,不到兩百人哦。」
夏立爾光明磊落地挺胸回答。堤格爾等人驚愕不已。密道中的那些機關,說不定也只是這男人為了演出抵抗的感覺,才布下的。
「火燒得比想像中的還旺呢。水井也全被我毀了。你們還是快點打開城門,逃到外面吧。」
堤格爾覺得渾身發熱。有種非射他一箭才能洩憤的感覺。
他把想法付諸行動。激射而出的箭以破風之勢朝夏立爾的額頭飛去,但是在即將射中前,夏立爾伸手一抓,把箭攔了下來。他以手指旋轉著箭,將左半身向前傾,左臂朝前方伸直,彷彿舉弓似的。
只見夏立爾笑著將右手向後拉,咻!吹了一聲口哨後,扔下箭,走入武器庫中。
堤格爾怔怔地站著。剛才夏立爾的動作,是只有老練的獵人才有的。必須經年累月地使弓,讓弓變成身體的一部分,才做得到那樣的動作。
「堤格爾,我們快走!」
米拉出聲提醒,堤格爾回神。沒錯,必須先打開城門才行。
一行人經過中庭,穿過訓練場,總算見到北門時,要塞已經有一半陷入火焰與黑煙中了。由於黑煙已經逼到堤格爾等人身邊,不少傭兵捂著臉,眼淚鼻涕直流,或是因為吸入黑煙而蹲在地上。
見到城門的模樣,露蒂倒抽了一口氣。只見城門前堆滿沙包,從沙包的縫隙間,可以見到門栓上纏著粗大的鐵鏈。堤格爾不由得啐了一聲。
「什麼叫『快點打開城門,逃到外面吧』啊?」
米拉快步走到城門前,揮動拉斐亞斯。龍具吹走沙包,斬向鐵鏈。巨大的金屬聲後,拉斐亞斯被彈開了。
「怎麼可能……」
米拉臉色鐵青。無法以龍具斬斷,表示這不是普通的鐵鍵。
在後方的堤格爾想起一件事。以前魔物曾使用過能封住龍具力量的鎖鏈。這鎖鏈應該是差不多的東西。
堤格爾舉起黑弓。雖然不想讓其他人見到這力量,但猶豫的話,黑煙就會朝這邊飄來了。
注意到堤格爾的動作,米拉來到堤格爾身旁。她手中的拉斐亞斯發出寒氣,流入堤格爾的黑弓,使箭鏃閃爍起白色的光芒。

堤格爾放開手指,弓弦振動。
箭捲起寒氣的風暴,朝著城門飛去。耀眼的光芒消失後,門閂上的鐵鏈化為粉碎,城門也被炸飛了一半。光與聲音完全消失後,草原的景色出現在城門的另一頭。
「跑!」
米拉拉著堤格爾的手,向前疾奔。露蒂等人也跟了上去。傭兵們互相扶著,湧向打開的城門。
一行人穿過城門,來到夠遠的地方後,堤格爾回頭,要塞已經被火海吞沒了。
之後,堤格爾等人趕往東門與南門,打開城門,救出門後的傭兵。戰鬥至此結束。
末章
幾許炊煙裊裊升起,消失在藍色的天空中。
布琉努軍在距離朗布耶要塞五百阿爾昔的場所紮營。
晚餐是麵包與魚湯。魚湯是吉斯塔特的家常料理,在會讓人以為是水桶的深鍋中加滿水,放入切成大塊的馬鈴薯與鹽漬鮭魚,再加入洋蔥提味的燉煮料理。在戰場上是能大量烹煮的簡單料理。
大多數士兵一臉疲憊地啃著麵包,喝著魚湯。
兩個小時前,他們忙著為朗布耶要塞滅火。由於水井全被毀了,但就算最近的河流,也離要塞很遠,只好全靠米拉的拉斐亞斯滅火。士兵們則輪流把土蓋在火上,是非常疲勞的作業。
等到火勢完全被撲滅時,要塞也變得無法使用了。
除了死者,夏立爾與敵兵全都逃走了。布琉努軍在滅火之後加以調查,發現西側城牆附近的地面,有一個能讓成年人進入的洞穴。那洞穴與地下通路連結,一直延伸到山裡。
「事先準備了好逃脫路線呢。可是,想在短時間內挖出這種程度的密道,需要相當多人手才是。區區兩百人肯定不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呢……」
露蒂不解地發問,堤格爾不甘心地回答。
「應該是命令怪物做的。」
他想起峽谷中阻擋自己去路的那些骷髏與屍體。命令他們挖隧道的話,應該不需要花太多時間吧。與人類不同,怪物不會疲勞,也不需要食物或飲用水。
堤格爾與米拉、露蒂、奧利維、薩安、戴夫洛特六人,聚集在司令官用的營帳中開會。
吊在天花板的油燈,隱約地照亮六個人的臉。
「雖然是不需懷疑的勝利,但我第一次覺得這麼火大。」
薩安啐道。堤格爾也有同感。布琉努軍大費周章地來到這裡,只得到一座燒毀的要塞。而且戰鬥從頭到尾,都被敵人掌握主導權。
「只能想成沒有累贅了吧。」
堤格爾環視眾人,苦笑。占領要塞後,必須分出兵力駐守在要塞裡。如今已經不需要那麼做了。而且也不怕敵人把要塞搶回去。
「挺會轉彎的嘛。」
戴夫洛特挖苦地道。但臉上帶著有好感的笑容。
「話說回來,今後該怎麼做?要前進?還是直接回去?」
奧利維看著地圖發問。
問題在敵人的動向。夏立爾可能回盧堤迪亞,也可能避開布琉努軍,前往首都。下次一定要追上他們,打倒他們才行。
「至少不能被騙得到處白跑。」
目前布琉努軍的死者不多,所以還能維持軍容。但是想維持大軍,就需要足夠的糧食與飲用水。被騙得到處白跑的話,應該很快就會後繼無力吧。也許就是考慮到這點,夏立爾才會放火燒毀要塞的。
「也有找其他場所代替朗布耶的方法。」
米拉含蓄地提議。露蒂點頭。
「如果是盧堤迪亞附近,效忠公主殿下的諸侯領地,也許能作為根據地呢。」
「要先打聽看看嗎?假如可行,就前往亞爾堤西姆吧。」
堤格爾說道。就算夏立爾前往首都,那兒有艾蓮、莉莎、奧爾嘉,也有羅蘭與桂妮薇亞,應該不會簡單輸給夏立爾才對。
與始祖的戰鬥,才剛開始。
後記
大家好,今年的夏天也是以高火力攻擊日本呢。現在的時勢,原本就容易使人運動不足了,所以稍微走幾步,就會汗如雨下呢。
好久不見了,我是川口士,這是《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的第九集。
上一集的最後,嘉奴隆終於完成心願了。但是為堤格爾等人來說,卻是前所未有的強敵的登場。
畢竟是建國的國王嘛。既然是那麼充滿活力的人,應該會做出這麼驚世駭俗的事吧?我一面思考,一面愉快地寫作。但是也因此,又再次在天窗邊緣徘徊……不論如何,希望大家能喜歡這本集。
在此宣傳兩件事。
由的良みらん老師繪製的漫畫版《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的第一集,已經在上週的八月十八日發售了!請務必在書店購買本書,看看又哭又笑,生龍活虎的堤格爾與米拉、艾蓮。除此之外,我還為漫畫版寫了一篇短篇小說,收錄在單行本中。
第二件事。由我提供草案,由瀨尾つかさ老師執筆、白谷こなか老師繪製插畫的《魔彈之王與聖泉的雙紋劍》第六集,也與本集同一天發售了。這是亞斯瓦爾篇新章的後日談兼新章序幕的一集。也請大家務必一看。書末有我與瀨尾老師的對談。(編註:以上皆為此為日本出版狀況。)
接下來是謝詞。畫出了蕾琪公主、始祖夏立爾以及敵方美女的美弥月いつか加老師,非常感謝您!我相當喜歡夏立爾與敵方美女的插圖,不過最喜歡的,果然是夏立爾吧。敵人是(肉體)四十多歲的大叔,很有這部作品的感覺呢。
新責編H大人,以及這次也幫忙檢查原稿的T澤大人,感謝兩位的協助。
與本書的出版與鋪貨有關的各界人士,我也要在這裡謝謝各位。
最後是各位讀者大人。感謝您們繼續支持堤格爾與米拉他們的故事。下集希望能在秋天出版,希望各位繼續指教。
川口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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