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日常系④愿神的祝福相伴

第八话/日常系④愿神的祝福相伴

  从前,人类和『众神』之间并无差异。他们同样地欢笑,同样地哭泣,也会相互争夺,伤害彼此。双方过着如此平凡的日常生活——但是,和『众神』长久以来共存的人类越是觉得生活平淡乏味,反而使得五感变得越加敏锐,并且开始拥有自我意识,最后终于走上了和『众神』分道扬镳的道路。

  『众神』和人类之间仍有着难以弥补的差异,因此无法同居在一起。

  后来,人们逐渐遗忘了神的存在,神也渐渐地疏远了人类。

  为了弥补双方对于彼此的不协调感,西洋『众神』于是将自我提升至概念性的存在,并以君临人界的立场来区别自己和人类的差异。而东洋的『众神』则是将伟大而神圣的历史深深地刻画在人们的心中,并且借由让人们传颂神话内容来融入人类的世界。

  然而,日本却是唯一一个选择了其他道路的国家……

  被大海隔离的地理位置,使其建立了独树一格的宗教观和信仰。

  而我则是以人类和『众神』之间的分歧点的身分,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日本从卑弥呼的时代以来——就是由能够和『众神』相处和睦的巫女所治理。

  这些由神化身为人类的巫女,获得了请示过『众神』后、于土地上所建立的众多国家之统治权,加上拥有位于神和人类中间的定位,于是变成了两者间的沟通桥梁。

  她们努力地编纂历史书籍和神话,并且在缓步地流逝的时光中,随着时代的变化给予这些内容名称和逻辑——宛如要将接力棒从『众神』手中传给人类一样,创造出和平的传递程序,令所有人类对『众神』的存在再次深信不疑。

  卑弥呼=日巫女之子,太阳——天照大神的另一个分身·大日灵贵——也就是我,正是为此而诞生到这个世界上。

  我就是接力赛当中的那根接力棒。伟大的课题。

  身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身为『众神』之一,同时也身为人类——立于多重身分的交界点上的我,来到这个世上以来,就是不断地修行、治理、占卜,最后变得伤痕累累。

  我的身体不断遭到磨耗,最后,当人类的肉体再也不堪使用时,我便分为神和人类这两部分。

  作为肉体的大日灵贵坠入死亡,当时我选择成为由全世界『太阳神』所构成的、印度伟大的全知全能之神……毗湿奴的一部分。

  我的心灵、魂魄——身为『神灵』的天照大神虽然长久以来一直守护着这个世界,但终究因为过于疲累而使得其存在渐渐地薄弱,并且黯然地消失。其大部分的组成都被幽禁在『月读巫女』的体内,宛如被舍弃的残渣一样。

  后来,又经过了极为漫长的一段时光,几乎令我忘记了自己究竟是谁。

  随着崭新时代的到来,天照大神的剩余部分化成了邪神剑,并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而展开了各种活动。

  而无法帮上任何忙的我——在毗湿奴的厚意下,我再次复活到了这个世界上,并且得以一介平凡人类的身分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罪恶。

  因为,只要是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类,理所当然地都会产生相同的欲望。

  为了让过去曾一度不顺遂的人生得以获得圆满的结束,我努力地过着短暂却十足幸福的日常生活——我想,只要能填满自己对世上的眷恋,我一定就能心满意足地回到毗湿奴的体内,而且应该不会再次消逝才对。

  可是,虽然我确实地复活了,但心中仍然被不满所占据——我心神不宁地坐着,感觉自己将被某种邪恶的存在所利用。

  被周遭的人利用这件事,我应该早就有所警惕才对。

  …………

  在遥远的过去,肉体消灭——并且被毗湿奴所救之前。

  我曾经和这个世界上最寂寞的『神』不期而遇。

  那是在一片漆黑的海上。

  海风不断地吹蚀着身体,像是在阻挡着我的去路一样。然而我依然继续走在沙滩上。

  因为,我总觉得前方似乎有什么正在呼唤着我,而且是种令人怀念的事物……

  我虚弱地伴着剧烈的咳嗽勉强向前走去。此时,我忽然发现眼前有个宛如垃圾般的物体掉在地上。

  那是已经伤痕累累,全身好似曾在千刀万剐般的痛苦中漂流,最后遭到了无情的舍弃——一个娇小虚弱,没有任何人会多瞧一眼,外表既丑陋又虚幻的『神』。

  我蹲下身——主动地向对方搭话。

  我的心情如同要伸手触碰遗照一样,又好像看着镜中的自己,心情跟着变得十分沉重。

  「你也被抛弃了吧。」

  那可能是长久作为神和人类之间的桥梁、遭到毫不留情的压榨的我,自诞生以来第一次凭借自我意识说出口的话。

  「我接下来也一样会被抛弃。就像是蝉脱下的壳一样。」

  我苦笑地说道。

  「或许我比你还要幸福一些。因为你看起来连被利用过的迹象都没有——可能只是因为有所不足,就被当成不良品抛弃了。我则是被剥夺了一切的空壳。但是,我想你在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时,应该就已经充满了缺憾吧。」

  我始终面带微笑,并且用自己残余的最后力量为他进行了『改变』。

  「请你成为征兆吧。并且自觉成为能够看见己身不足之物的存在。无论是破裂的镜子、被侵蚀的阳光还是吉兆的象征,你都要让自己能够看得见——接着,无论再怎么狼狈难堪,即使必须在地上挣扎,你都必须去接触更多不同的人生,去感受你自己的生涯、去获得更多的满足、以及了解自己究竟是谁……没错,我要你去寻找自己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我用伤痕累累的手指轻轻地触碰着他。

  有种新生儿般的触感。

  「然后,如果可以的话——就请你守护我的孩子们吧……」

  ×××哥哥。我呼唤了他的名字,然后便再次将他送回了永无止尽地激荡着波浪,宛如母亲般的大海之中。

  × × ×

  火炎。

  一股浑身闷湿的不快感令我不禁醒了过来。

  方才,过去的回忆如同走马灯般依序闪过了我的脑海。

  无论是刻印在这个肉体里的『月读锁锁美』的记忆,还是更早之前——自己还不需顾虑任何人,能够以『我』的身分存在的时代……

  甚至连我还被称为大日灵贵,那虚幻时代的记忆也一并甦醒了。

  我切实地感受到了这一切,并且已然理解。

  我想,曾经被毗湿奴所封印的这些记忆,由于『匍匐混沌的艾巴·亚古』的能力使得『神格』提高的我,因此得以突破她所设下的『改变』,并且成长到了能够找出自我的等级。

  但是,当我毫无遗漏地回想这一切的同时,我的身体也宛如被某种如同烂泥般的憎恶入侵,并且渐次地遭到侵蚀。

  简直就像是日蚀一样。

  或许是因为我逐渐地接近『神』的地位,并且走在化身成神佛的道路上,在自我的『神格』升高的同时——也必须为此一不自然的成长付出对等的代价,才会开始产生对『神灵』的欲求。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如己所愿找回了遭到封印的记忆,但是纠缠着我的灵魂的『艾巴·亚古』也正逐渐地变质成某种可怕的存在……

  如今对于找回了记忆和『神格』的我而言,已经能够确切地掌握到它的变化。

  可是,此刻的我已经无法——

  「啊。」

  我睁大眼睛望向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幕幕阴郁的光景。

  昏暗的空间加上满是腥臭味的空气,令我不禁有股反胃的感觉……

  「第一是为了『荒霸吐』。」

  飘荡在空气中并且传入耳里的,是如同诵经般低沉厚重的男性声音。

  「第二是为了我们的首领。」

  如同歌唱般地发出念诵声,并且手舞足蹈♪地动着手中铲子的,是一具骨骸。

  正确地说,他是具穿着一身腐朽的祭祀服装,手上还抱着一个宛如盗挖取得的王冠的——腐烂尸体。

  尸体的颈部还挂着一条用无数头盖骨编成的恶心饰品。

  但在获得了『月读锁锁美』的记忆后,这一切已不再令我惊讶。

  这家伙是隶属于邪恶秘密组织『荒霸吐』的『恶神』——也是违背了这个世界的真理的『众神』之一,『怠惰守墓者萨穆迪男爵』。

  他是巫毒教所崇拜的『神』,并且拥有能够将尸体变为僵尸操纵的能力。

  然而按理说,他应该是败给了母亲,并且遭到了消灭才对……

  我不禁推测起来。

  曾一度堕入黄泉的『荒霸吐』首领,在自己复活的同时,也带着过去的部下一起回到了现世——而此刻,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正以首领部下的身分,在协助某项阴谋的进行……

  我凭藉着取回的记忆做出了如上的推测。

  虽然我尚未弄清楚眼前的状况究竟为何。

  到刚才为止,我明明都还在教室里听取小剑老师说明关于『邪神野外定向赛』的规定才对。

  后来我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意识,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丢进了如同恶梦般的场景之中。

  眼前的男人正用手中的铲子将某种物体掘起,并且将其送进前方燃着熊熊烈火的焚化炉里。

  天空一片漆黑。

  我身在室外——风正不断地吹打在脸颊上。

  虫鸣声宛如针刺般不停地穿入耳中。

  就我所知,由于会造成有毒物质戴奥辛之类的问题,因此现在照理说已经被禁止使用——这个位于樱花咲夜学园校舍后门的焚化炉。

  而且为了避免学生靠近,这里应该设有栅栏封锁才对。

  然而此刻的我却躺在像是放了大量非法扔置的垃圾袋,以及用途不明却堆积如山的杂物,底层还铺满枯萎花朵的棺木之中。

  我的手叠放在胸前,身体如同死者般无法动弹——唯有双眼还能够张开,但全身早已因恐惧而颤抖不己。

  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我多少可以察觉到自己正处于十分危险的状况之中。

  「你醒了吗?」

  骨骸的头骨掉了下来。只见他用单手接住头盖骨,并且用那对深不见底的黑暗眼窝注视着我。

  而另一只手仍不停歇地继续同样的作业。

  「这座焚化炉在『异界』里被设定为简易地狱。在活动中探索失败的人,也就是在『异界』当中被视为死亡的人,将会被送到这里焚烧,该生命及『神灵』则会送给『泛卵邪神莎布=尼古拉丝』。简单来说,这里可以算是活祭品的祭坛吧,咕嘻嘻。」

  骨骸滑稽地移动身体笑着说道,骨头之间也因磨蹭而发出声响。

  「接下来你也一样会被丢进这里面,而『大日灵贵』的能力和责任则会被献给『邪神』。我们要你帮忙让某个和月读神臣一样,遭到舍弃和遗忘的『禁忌之神』复活。你的力量是实行这次的『阴谋』所不可或缺的——特别是我们所尊奉的黑暗圣母。」

  我好想立刻逃离这里。我才不要被丢进里面焚烧——可是,我的肉体却宛如已经死亡了一样,丝毫无法顺着我的心意行动。

  唯有渐次加深的紧张感从腹部一层层地席卷而上。

  救我。快来个人救救我呀。

  「喔唷!?」

  萨穆迪男爵忽然发出奇妙的叫声,视线也随之往某个方向移动。

  没有眼球的他却能掌握到周围状况一事虽然令人匪夷所思,但更让人讶异的是,此刻他的视线前端——原本用来阻挡学生进入的栅栏竟然被撞破了。

  一阵腐败的臭气随之传来。大量看似已经死亡,身上穿着可爱的樱花咲夜学园制服的学生——虽然陆续踉跄地跌倒在地,甚至相互交叠成人堆,但仍缓慢地匍匐爬行着。

  是僵尸。当中有些学生手脚扭曲折弯,有些则是头身分离,也有学生浑身淌血,放眼望去就宛如地狱般凄惨无比。

  眼前的僵尸们明显地是为了阻止来自栅栏另一侧的入侵者,因而武装并准备投身战斗的模样——但不出片刻,所有僵尸竟宛如毫无抵抗能力似地被击飞四散。

  「少碍事!」

  有个身穿巫女装束的女性发出威风凛凛的喝叱声,并且一直线地闯入了禁区。

  面露难色的她以缠绕在手上的玉串接连击退拥上前来的僵尸,并且朝我的方向注视。

  覆盖在她脸上如同两栖类动物的面具掉了下来——使我得以看见她的真面目。

  是月读呪呪。从户籍上来看的话,她是『月读日留女』的母亲。

  但是,如果以我的真实身分——大日灵贵来看的话,她则是我遥远的子孙。

  「哼,看来区区几个僵尸果然挡不住你呢。」

  萨穆迪男爵用不悦的语气说道,同时停下了原本忙于火葬的双手。

  「好久不见了呢,月读呪呪——先前你让我尝到那样的屈辱,并且将我打入『根之国』的仇恨,我可是深深记在心里喔!」

  「…………」

  母亲保持着警戒的姿势,但依然不发一语。

  我能理解母亲心里在想些什么。因为她正露出一副「呃~这个人是谁呀……」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不过我想八成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吧。既然如此,我就以管理这次活动的神所赋予的『月读神社』之名,将你们通通送回尘土之中吧。」

  听见母亲的威吓,萨穆迪男爵依然游刃有余似地笑了笑。

  「你现在才登场已经太迟了。因为你们这群人早就已经吞下了名为『荒霸吐』的毒药——再怎么挣扎也只会让痛苦延长而已,蠢货!现在的你们根本就和死者没两样了!」

  「首领在哪里?他应该在这里才对吧?我也得把那家伙打入地狱才行。」

  母亲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并且意有所指地高声说道。

  「我想这一切并不是那个叫做情雨的小女孩会做的事——虽然我认为笨蛋到死也不会变得比较聪明,但是即使如此,先前愚蠢的我还是忍不住手下留情了。这一次我绝对会连『神灵』的碎片都不留地将他彻底消灭!」

  玉串宛如有机关的刀般从中间一分为二,并且从玉珠内部现出了一柄神剑。

  十拳剑——是『月读神社』的相关人士不离身的灵力兵器。

  「你到底想对大日灵贵大人做什么?」

  母亲将视线投向我,并且用有别于日常的名字呼喊了我。

  「对方只不过是个想要活在和平的世界,想要以一个平凡的女孩身分生活的可怜孩子,你们这群人到底打算利用她做出什么邪恶的事!?」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只是,你不觉得自己似乎搞错了什么吗?」

  萨穆迪男爵伸手打开了焚化炉的投入口。

  同时,里面也跟着飞出了某个物体。

  「一切的状况都已经在我方掌握中。曾经一度吞下败仗的首领这次可是做了最缜密的计划——因此当然只胜不败。我方早已预测到接下来的局面,所以才会采取行动的,咕嘻嘻。至于早就料到必定会出面搅局的你,你想我们会没准备半点对付你的策略吗?」

  仔细一看,该物体竟是一个全身被火烧得浑身焦黑的女孩。

  看起来应该又是一具尸体才对——而在萨穆迪男爵的能力下,已经变成了僵尸。

  站起来的尸体是个长相甜美的女孩。

  她身上的制服已经被烧得焦烂,仍戴在头上的耳机则迸散着火花。另外脸颊和手脚也沾满了黑炭。

  但是,脸庞却依然清楚可辨。

  正因如此——母亲才会在一瞬间显得呆若木鸡。

  「咦……?」

  而尸体少女则是一个箭步冲向前,并用双手触碰了母亲顿时满是空隙的胸口。

  虽然只是一个动作,却已足够让一切告终。

  始终保持着纹风不动的站姿的母亲,身体忽然朝向斜侧倾倒——一道雷光从她的全身迸弹而出,接着便不支地瘫倒在地。

  下一刻,倒卧在地的母亲口中呢喃着「我太大意了……」一边用指甲抓着地面,勉为其难地支撑起身体。

  然而方才的一击似乎给了她不小的创伤——只见母亲宛如全身的骨头都被拔掉似地,似乎连要站稳脚步都很困难。

  母亲将十拳剑当成拐杖柱着,身体则是不断地摇晃。

  「为什么——你、你会……」

  母亲勉力挤出所剩不多的力气,喊了女孩的名字。

  「小弥——」

  眼前这位名为『小弥』的少女,过去我也曾经遇见过好几次——她正是那个总是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氛围,自称『谜之学妹角色布津野弥火』的女孩。只见她朝向我们眨了眨眼。

  接着,她露出那排烧得焦黑的牙齿,面带笑容地开口说话:

  「嘻嘻嘻,呪呪大人果然还是认得出我呢——毕竟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嘛。」

  小弥的嘴上一开一合地说着话,身体也亦步亦趋地朝着母亲接近。

  她的手掌缠绕着不断迸出火花的闪电,闪电像是要缠住母亲似地在她的周围飞绕。

  小弥——弥火准备让母亲的全身陷入痉挛状态。

  「我曾经一度濒临消灭,但『荒霸吐』强迫地使用『灵能机器人』赋予我肉体——并且在里面灌入必须听从『荒霸吐』命令的程式。加上如今的我是因为萨穆迪男爵的能力才能成为僵尸,因此我绝对无法违抗他们的命令。」

  遭到萨穆迪男爵操纵的小弥,以最后一丝自我意识勉强地说着。

  「快……快逃。」

  她拼命地喊着,但肉体却反向而行地对准母亲放出了手中的迅雷。

  「咕嘻嘻,胜负已分——不论是『太阳神天照大神』的血统还是『月读巫女』,都不可能胜得过相当于检察官身分的布津野弥火=『制裁之锤建御雷神』。这就是我们为了月读呪呪特地准备的杀手锏。虽然那个女孩也还有其他的利用价值就是了……」

  萨穆迪男爵隔山观虎斗似地望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并且发出令人作恶的笑声。

  接着,他伸出手抓住遭到雷击蹂躏而几乎无法动弹的母亲的脚踝,并且缓缓将她拖向焚化炉——当母亲遭到火葬之时,将代表正义的败北,并且将遭到邪恶所利用。

  「历经了卧薪尝胆的痛苦后——我们的宿愿实现之时终于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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