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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2[台/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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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長月達平
插画:大塚真一郎
译者:黄盈琪
图源:沵细长的眼睛
录入:沵细长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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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序章 『於帝都邂逅』
第一章 『命運的惡作劇』
幕間 『女傑與小丑』
第二章 『愛麗絲與荊棘之王』
第三章 『友人』
第四章 『五個頂點』
第五章 『突破口』
第六章 『卡夫馬•依魯魯庫斯』
第七章 『頂點決戰』
第八章 『頂點楚歌』
第九章 『以深愛描寫』
後記
序章 『於帝都邂逅』
1
雷姆發現那名女性,是在被軟禁的莊園裡頭散步時撞見的。
在城郭都市瓜拉爾的攻防戰當中,浮洛普•奧康奈爾受了重傷。為了治療他,於是跟他一起被帶離都市的雷姆──被轉移至帝都祿普迦納,軟禁於莊嚴感在這座都市內也屈指可數的豪宅裡。
不過,雖說是被軟禁,卻被給予了很大的行動自由。
雷姆沒有被禁閉在狹窄的個人房或牢籠裡,也沒有遭受過當暴力或惡言侮辱。不僅每一餐的飲食不錯,甚至還可以洗澡。在這方面,居住環境的品質絕對比「貅德拉格之民」的聚落還要好。
話雖如此,不能自由活動這點並沒有改變。想當然耳,不能離開莊園到外頭,任何行動都由擔任警衛的士兵──莊園之主貝爾斯特茲•彭達馮的私人士兵監視,因此也不到會讓人忘記喘不過氣的感覺。
無論如何,撇開自由不自由這層面,現在這狀況不是她情願的。
自己被帶走,枯納和禾力想必痛感力量不夠吧,就算普莉希拉氣自己擅自不見也不奇怪。
在這當中,不知道前往魔都的同伴們回到瓜拉爾後,會有怎樣的反應呢?
露伊、米蒂安、塔立塔、亞伯。還有叫做菜月•昴的少年──
「──啊。」
聽到這微弱聲音,是雷姆正在為所想心口抽疼的時候。
聞聲抬起頭,就看到莊園正中央的庭院──比起造景,更以飛龍起降為目的的中庭裡,有個沒見過的人影。
一眼就能看出對方不是在莊園工作的士兵或佣人。之所以能夠判別,在於該名女性坐在裝有車輪的椅子上。
「咕、嗚……!」
女性膚色白皙,一頭深咖啡色又東翹西翹的頭髮,被綁成雙馬尾分置在左右兩邊。長睫毛中間鑲著藍色眼珠,纖細的肩膀正在使力,顫抖的雙手抓在輪子的幅條上。從車輪椅的構造看起來,是讓坐在椅子上的人轉動車輪就能移動。
不過,移動關鍵的車輪卻卡在通道的溝中,女子陷入窘境。
她緊抿薄唇,不斷挑戰轉動車輪,卻不肯喚人幫忙。
不願意依靠他人的頑強態度,讓雷姆湧現親近感。當然,雷姆並不知道她是基於怎樣的心情而堅持自己來──
「──我幫您。」
「啊……」
無法置之不理的雷姆,從女子的背後出聲。
女子立刻轉頭,發現她的存在後倒抽一口氣。不過表情立刻轉為尷尬,嘴唇也一開一合,但沒有吐出隻字片語。
對這樣的反應更加感到親近的雷姆微微苦笑,接著手伸向輪椅,握住椅子背部的把手後,用力往前推。
「嘿咻!」
車輪抵抗了一下,就卡搭一聲彈起,從溝中脫身。
輪椅順著推動的力道前進,女子很快就用手止住車輪轉動,然後當場旋轉輪椅,調轉方向面向雷姆。
然後──
「……可以不要多管閒事嗎?」
出手相助卻被這樣講,雷姆大感驚訝。
身子吃驚地僵直時,女子別開目光,蠕動嘴唇說:
「那種程度的障礙,用不著人幫忙我也不要緊的。倒是妳,明明拄著拐杖還幹嘛?自、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了吧。」
「呃……?謝謝您擔心我。」
「誰擔心妳啊!耳朵是不是有問題?不然的話……如、如果不是耳朵有問題,那就是腦袋有問題啦!」
講話結結巴巴,但好像是要挖苦人。雷姆慢了一會才意識到這點。
口吻帶刺,可顯然不習慣這樣說話。說話傷人的才能不足。若從跟普莉希拉接觸過的雷姆來看,兩者的魄力差距根本就是幼犬和米杰耳怛之差。
「快、快點消失。管妳……我可沒閒工夫理妳。」
「既然說沒有閒工夫,那代表有被委任某種任務囉?」
「任務……!?對、對啦。我有重要的任務。跟妳不一樣……」
雷姆一問,女子便繃著臉頰回答。然而回答途中突然皺起細眉,從上往下打量雷姆。
接著右手拇指伸向嘴邊,輕咬拇指指甲。
「……沒看過的臉,不同於他人的氣質。妳,是誰?」
「──。敝人叫雷姆。因為有些事,目前被綁架到這個莊園裡。」
「綁架……」
「是的。那個,可以請教您的名字嗎?」
像要親近般,雷姆詢問邊咬指甲邊低喃的女子的名字。
儘管她認為有很高的可能性會被冷淡推拒就是了。
「──卡楚雅。」
不過,意外地,她──卡楚雅爽快地報上名字。
不知用意為何,抑或是在思考中反射性地報上了名字。雷姆懷疑是後者,此時對方依然邊咬指甲邊開口。
「妳說妳被綁架,所以妳也是人質?」
「要說是人質嗎?我個人不認為自己具備那樣的價值……」
會因為自己不見而擔心到亂了方寸的,頂多只有昴吧。
當然,貅德拉格的人們、舒爾特和米蒂安他們也會擔心,普莉希拉可能會稍微挑個眉,不過對大局並不會構成影響吧。
要說雷姆的存在能夠左右大局的話,頂多只有在昴能夠左右大局的時候。
「──可是,要讓那個人做到那種地步……」
雷姆覺得辦不到,也不覺得應該去做。
在力量不足的情況下,被無理地折磨,卻又不斷展現出頑強抵抗的姿態。這種光景在短時間內反覆上演。因為他認為什麼都必須自己來,不斷背負著許多責任的身影,雷姆都看在眼裡。
對此雷姆感到無法忍受。但不是因為討厭或者恨他。
那麼又是為什麼?目前還很難化為言語表達。
「──」
「……可以不要突然安靜下來嗎?」
「啊,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卡楚雅小姐跟貝爾斯特茲先生的關係是?」
卡楚雅目光變得銳利,道。雷姆為自己的沉默致歉,並拋出疑問。
既然她身在這間莊園,應該跟莊園之主貝爾斯特茲有關聯。不過很難想像兩人是什麼樣的關係。
「我能想到的是,您是貝爾斯特茲先生的女兒或孫女,是嗎?」
「宰相大人的親人?別亂講,這什麼天大誤會。首先,貝爾斯特茲大人單身,應該沒有家人和後代。我才不是那麼大不了的人物。」
「是這樣嗎?真叫人意外。」
「意外?」卡楚雅反問,但雷姆沒有把這麼想的理由說出口。
曾經跟貝爾斯特茲正面對峙過的雷姆聽對方說過,他之所以背叛,在於皇帝不打算誕下繼承人。貴為支撐國家的宰相,會認為皇帝這種不盡義務的態度等同於放棄職務吧。
這個道理,被牽連的雷姆雖然難以起共鳴,但卻能接受。
可是因為這種理由而決心叛變的他,本身竟然沒有組建家庭,這實在叫人難以釋懷,感到困惑不已。
「不過既然不是家人,那卡楚雅小姐是以什麼樣的立場待在莊園裡呢?」
「……遲鈍的女人。我剛剛問過了,問妳也是人質嗎。」
「──。既然如此,卡楚雅小姐也是人質之身?」
雷姆反問,卡楚雅一臉不悅,不情不願地點頭。
她也是因身為某個人的重要之人而被囚禁。聽了答案後,雷姆忍不住環顧莊園。
寬敞並帶著莊嚴肅穆氣氛的帝都大宅邸。
可是裡頭除了雷姆、卡楚雅和正在養傷的浮洛普,肯定還有許多其他的祕密在沉睡。
從對話的印象來看,雷姆把貝爾斯特茲視為理性的怪物。但是這不過是他不擇手段和謀略的一部分,應該要重新認識定義他。
「卡楚雅小姐被抓來當人質,想必家人很是擔心吧。」
「……誰知道呢。說不定對那傢伙來說,我只是他拿來交易的便利道具。要、要是妨礙到他,搞不好會立刻拋棄我。」
聽了雷姆的話,卡楚雅背過臉,厭惡地這麼說。
但這樣的難聽話並非她的真心,這從斷斷續續的說話方式就能看出來。而她這樣的態度,雷姆心裡有底。
「……簡直就像在看鏡子呢。」
卡楚雅的抱怨,表面上是不期待對方,但背地裡卻是唯恐對方疏遠自己。──不是要欺騙他人,而是用來騙「自己」的謊言。
「卡楚雅小姐,可以跟您聊聊嗎?」
「什、什麼啦……要是擅自多言,會被宰相……」
「我想您不會被責備的。要是被責備,屆時請說是我勉強您就行了。」
「事實上不就是這樣……啊,等一下!」
讓她繼續說下去有可能會被拒絕,於是雷姆硬是抓住輪椅的把手,把拐杖夾在腋下,推動輪椅,並朝著看向後方的她笑。
「都、都妳自作主張!我跟妳什麼關係!」
「請問卡楚雅小姐,您的房間在哪裡?我的房間在西側。」
「……反、反方向,在東側。」
「明白了。那麼就過去囉。」
卡楚雅虛弱回應的同時,原本想要止住車輪轉動的手指也移開了。於是雷姆就推著輪椅,緩緩地前往對方的房間。
雷姆知道自己是略顯強硬地推動了對話,不過動起來卻毫不猶豫。
卡楚雅掌握了莊園的重大祕密,或者她本人是被軟禁的自己脫離莊園的關鍵──自己全然沒有這樣的期待和打算。
卡楚雅的存在,八成對推動狀況派不上用場吧。
即便如此,自己會這樣接近她是有幾個理由的──
「──我有許多必須要知道的事。」
淪為階下囚,只會在認識自己的人心中撒下不安與擔憂種子──自己可是下定了決心,不要變成這種人。
因此,雷姆要努力。即便不知道方法,也要用自己的作法去努力。
『──任誰,都無法逃離自己。不要忘記妾身的話,努力精進吧。』
自己有比否定無能為力的自己,更該去做的事。
沒錯,她要親身實踐那人講得清楚明瞭的話,免得在原地踏步。
2
──感受到室內有其他人,浮洛普緩緩睜開眼睛。
「──」
與糾纏不去的睡意戰鬥,盯著眼前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身為旅行商人,很少看到藍天以外的天花板。幹道會因為天氣的心情或城市內部問題而塞車,雖然也曾在同間旅社過宿多日,但那種時候並不會選擇能夠這樣伸直手、腳也不會撞到東西的昂貴旅館。
於是就產生了自己為什麼會睡在這麼舒適的大床上的疑問──
「──哦,對喔。」
跟睡意達成和解,浮洛普想起了自己被監禁的現實。沒必要慌張失措。還記得猛然起身造成的下場,痛到淚眼婆娑的經驗那一次就很夠了。
「雖然不想要淚眼婆娑,但就這樣躺在床上好幾天,我的商人心很焦急啊。」
當天嘴巴和雙腳的努力程度,便直接聯繫到生意。這就是商人。
本來奧康奈爾兄妹的生意就稱不上好了,這樣長時間被床舖給束縛行動,即便身體有在恢復,心靈和荷包卻很難不縮水。
要是知道自己被囚禁,妹妹米蒂安會有什麼反應?這也是讓他很擔心的地方。
「話是這麼說,又不能對夫人說馬上治好我離開這裡吧,也是傷腦筋的地方。」
為了治療受重傷的浮洛普,雷姆甘願一同被囚禁在這莊園中。
為了昴與擔心雷姆的許多人,說什麼她都得平安回去,可她的立場實在很難說得上安穩。
目前,雷姆的角色是浮洛普的治癒者,一旦浮洛普痊癒康復,不免就讓人擔心她會受到怎樣的對待。可是──
「至少可以期待不會用完了就被粗暴對待,對吧,瑪德琳小姐。」
發誓會再度擁抱睡意後與之分別的浮洛普,朝佇立在房門口的人影拋出話題。
八成是瑪德琳。在這棟豪宅裡頭會來找浮洛普的,就只有雷姆和瑪德琳而已。雖然屢屢見面,但瑪德琳惜字如金。
可就算如此,要想隨心所欲滔滔不絕,即便是浮洛普,也需要開口的勇氣。
畢竟,她可是自尊心很高的龍人。外表看似年幼少女,爪子卻能輕易撕開浮洛普,而且也不清楚說什麼會觸怒到她。
再者,總被叮嚀說話要看時間和場合的浮洛普,並不想欺侮或用謊言欺騙瑪德琳。
就算是浮洛普,不說謊也沒法活到現在。由於手無縛雞之力,身在帝國的他可以抬頭挺胸地表示,自己比常人更加仰賴語言的力量。
即便如此,他卻不想做出用三寸不爛之舌拉攏瑪德琳之類的行徑。因為她單純重視並思念浮洛普所熟知的「親人」。
雖然可能會被另一個「親人」罵「這是什麼愚蠢透頂的生存方式」吧。
「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沒辦法呀。」
要是被人說傻,反正他確實就是傻,普洛普是懷著這樣的覺悟過著這段監禁生活的。
因此,這種時候不是對瑪德琳撒謊,而是驅使能挑起她興趣的話術來挑起話語戰鬥──
「瑪德琳小姐?您是為了繼續上次的談話才來找我的嗎?就是卡利尤頭一次飛上天空時,巴爾羅伊說了讓人驚訝的話──」
「──雖然對這話題非常感興趣,但這並非現在該談的。」
「──」
躺在床上跟室內的對象搭話的浮洛普,發現聽到的人聲跟猜想的人不同後沉默不已。還以為對方一定是瑪德琳,不過回應的卻是男人的聲音──而且還是自己曾聽過的聲音。
只要聽過一次的聲音就絕對不會忘記,浮洛普對此可是引以為傲。
即便是從熱鬧非凡的市場一角聽到的聲音,只要聽過就能夠分辨出是誰的。當然,現在這嗓音他也不會聽錯,於是才感到心境複雜。
因為跟對方的關係已經跟以前不同,產生了劇烈變化。至少在浮洛普心中是如此。
「村長先生……不,該說是皇帝陛下吧。」
「更正後是這樣嗎?不管哪一種,都是不敬的稱呼。」
平靜地呼喚,浮洛普忍住上半身的撕扯,從床上撐起身子,這才終於把站在房間入口的身影給看得清楚。
站在那兒的,是髮色烏黑、肌膚雪白,眼神銳利無比的男子。
以深紅為基色的裝扮,凜然威風的站姿,都跟親眼看過無數次的那個人一致。面容和五官,全都符合印象。
亞伯──不,文森•佛拉基亞。
身為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現任皇帝,意圖奪回被搶走的王位,是匹反骨之狼。
被他本人說不敬,浮洛普苦笑低頭。
「萬分失禮,應該要重新說過吧。不,連用字遣詞都要改過吧。不對,傷腦筋。或許從一開始就讓我重來是最好的。」
「不需要。就算重來,也不意味著所作所為可以一筆勾銷。更何況你是對佛拉基亞皇帝宣示忠誠,有覺悟奉獻信義的帝國子民吧?」
「您覺得呢?畢竟是自己生活的國度的皇帝。我姑且也有著所謂的愛國心與感恩之念。自從由文森•佛拉基亞皇帝陛下治理帝國後,包含種族之間的小規模競爭之類的爭鬥急遽減少。小的很感謝國家變得比較好討生活。」
「意有所指的說法呢。在余尊前,還膽敢浮泛空談。」
佛拉基亞皇帝聳肩,慢慢往前進。
隨著對方的身影越來越近,浮洛普不禁挑眉。不管從哪怎麼看,都是浮洛普所認識的亞伯。──可是卻又深切感受到他不是本人。
「小的學識不足,甚感羞愧,不過您模仿得真的很像。是不做到這地步就沒法勝任替身嗎?」
「輕率地談論事物,最終將導致被迫閉上嘴巴。你之所以會被藏匿起來,不過是『飛龍將』瑪德琳•恩夏爾德的期望。然而,一將的期望與余的心情,天平會往哪邊傾斜,不言亦可知吧?」
「說話要謹慎的忠告,我收下了。但是,不能保證是否可以實踐!畢竟,我的內心相當複雜!很想對你的那張臉申訴!」
浮洛普指向對方,正大光明地說出想法後,對方沉默。
眼前的皇帝──目前不清楚該怎麼稱呼這個有著亞伯的臉卻又不是亞伯的人,為求方便,就姑且稱為文森吧。
這個文森是假的皇帝,是企圖篡奪帝位的匪輩。這是浮洛普所知道的實情,但是他並沒有要批判這件事的想法。
假如浮洛普與亞伯有著深厚的友誼羈絆,構築出了會代表他對任何事發表意見的關係的話還另當別論,不過現實並非如此。
不如說,浮洛普與亞伯的關係從這個角度去看,仍舊複雜。
「很遺憾,我想申訴的對象跟你有著一樣的臉,但人卻在他處。不過真的很像。我曾經幫忙老闆和村長先生化妝,可你們真的是長得一模一樣。」
「──。城郭都市的事已有耳聞,沒想到你也是那策略的相關者啊。一同採取不正當手段試圖扭曲皇帝的統治,根本是暴行。難以容忍的暴行。」
「是這樣嗎?那是很快樂的嘗試。畢竟,沒有出現犧牲者。」
「這是結果論。」
浮洛普泛笑,思及自己跟昴以及亞伯通力合作所執行的城郭都市計畫。
昴的想法嚇破浮洛普的膽,但卻真的是很愉快、痛快的計策。參與那計畫的所有人,應該都很期望那可笑愚蠢的計畫成功。
「不只塔立塔小姐和枯納小姐,我也一樣。──正因如此,無法釋懷。」
「──」
「老闆、皇帝陛下……沒法決定該怎麼稱呼他,但為何他會被趕下皇位,置身在窮鄉僻壤?換句話說──」
說到這兒打住,浮洛普凝視眼前跟皇帝有著相同容貌的篡位者。
「為什麼你們不惜動搖帝國根基,都一定要引發事端呢?」
「──。你口才挺了得的呢。」
「因為是生財工具。好歹是商人。再來是妹妹也經常稱讚我長相俊美。這個也是生財工具。」
「原來如此。那麼──」
浮洛普露齒一笑,對此傲然點頭的文森突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臉,硬是拉向自己。
「嗚呃!」被突如其來之舉弄痛傷口的浮洛普呻吟。冰冷黑瞳則是瞪著他。
「當場毀了你的臉和嘴巴,作為膽敢不敬的下場也無妨。」
冰冷滑進耳膜的聲音,是對講話不知輕重的人──不,是透露著不許對皇帝不尊敬的怒意。只不過,這邊的「皇帝」指的到底是誰?
是自己,還是另一人?浮洛普一面思索──
「……假如是要人別亂說話,毀掉聲音比較合乎道理喔。」
即便臉被抓住,看起來表情奇怪,卻還是故意嗆對方。
這答覆讓文森瞬間瞇起眼睛,但掠過深處的感情沒有表露出來,他就這樣粗魯地放開浮洛普的臉。
在浮洛普用手撫摸被抓過的臉時,文森目光銳利依舊,道:
「余的心情和瑪德琳•恩夏爾德的期望,孰輕孰重你早就知道,但要是一個弄不好,那個不免會產生離散之意。你是判讀到這地步才敢擺出這態度?」
「咦?啊,哦~原來如此。確實,我死了的話,瑪德琳小姐好像會動怒。假如被囚禁的我想要報一箭之仇的話,或許會下定決心出這張牌喔。」
被文森這樣一講,浮洛普重新估算、校正自己的性命價值。
自己與瑪德琳以相同對象為理由而重複交流。如果隨便要了自己的命,可能就很難繼續豢養有如野獸的她吧。
「看樣子,我似乎在沒自覺的情況下被擺在麻煩的位置上了呢!那麼,你怎麼看,假皇帝先生。我很難處理喔!」
「聽說有個跟你一塊兒被帶過來的治癒者女孩。假如擔心那女孩的安危,發言和態度最好都要謹慎老實。」
「被完美掌握啦!」
對方突然打出雷姆這張牌,浮洛普頓時無招可出。
但這也沒辦法。畢竟說什麼都要讓雷姆平安回去。
而且──
「我自己還難以決定該怎麼做。」
因為浮洛普得到了跟瑪德琳一樣的動機,可說立場相同。
既然如此,應該像她那樣協助假皇帝去抹殺流落民間的亞伯,接連使出毒辣的謀略,一點一滴地逼他贖罪嗎?
由身為一個被妹妹稱讚只有臉是可取之處的商人去做這些?
「就算沒有瑪德琳•恩夏爾德,貝爾斯特茲也不會加害你。搞清楚自己的斤兩,不要掀起波瀾,平靜度日吧。」
凝視沉默不語的浮洛普,文森這樣放話。
從內容可以理解到,他決定讓這場對談結束。但是順著至今的對話走向,浮洛普不得不感到奇怪。
「那麼假皇帝先生,你是為了什麼才來這個房間的?」
把真正的皇帝逐出帝都,用相同的容貌坐上王位,不能說是謀反成功。只要真正的皇帝亞伯還健在,假皇帝的心應該就無法安寧。
但身心如此忙碌的文森,卻刻意來找浮洛普。
這是──
「莫非是想從我這兒探聽到皇帝陛下是什麼狀況?」
「假若你的戲謔妄言為事實,那篡位者的興趣根本極其惡劣吧。」
「是這樣嗎?收集情報的重要性,不管是經商還是戰爭都一樣的。所以說,想知道對手的狀況,我不認為是惡劣興趣。」
「──。就算如此,你還是判斷錯誤。用不著刻意親口打聽,我已親眼看到那個東西目前是什麼樣子,而且還交談過。」
「真的嗎……」
要說是倉促編造的謊言,看起來又不像。
老實說,完全無法想像文森到底是做了什麼才有機會親眼看過、甚至還跟亞伯交談過。應該跟亞伯在一塊的米蒂安、塔立塔和昴也讓人掛心,但就算問了,對方不見得會告知。
再說,偏離正題是浮洛普的壞習慣。
儘管也擔心米蒂安等人的安危,然而這邊應該探究的是文森的目的──他說過他來不是為了問亞伯的事。
既然不是來探問的話──
「──是有想要說的話,對嗎?」
「──。貝爾斯特茲指出你的立場很麻煩,就余看來,你的存在也應當被放進相同框架中。」
「我可以想做是被稱讚了嗎?這樣想的話,我的精神層面就能積極活動,所以就先這樣想吧。」
「──」
浮洛普認定,是這段話讓準備離開的文森停下腳步。
老實說,在這邊停下他的腳步是好是壞,自己心裡完全沒個準。
文森的目的達成,成功篡奪帝位的情況下,亞伯不只在帝國,一定連在整個世界都沒有棲身之地。
這是自己的期望嗎?
跟自己的重要「親人」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之死攸關的人物。奪去他的一切,順便要了他的性命,是自己的期望嗎?
「目前,我還不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才這麼想,卻又馬上重新思考。
根本沒必要去回想。在遇見巴爾羅伊他們之前,自己一心只想保護好米蒂安,除此之外不做任何盼望。
跟那時候的自己一樣。既然如此,回答也就跟那時候一樣。
『你們可以有選擇了。』
想起了粗魯的聲音當時推了自己的背一把。
因此,比起什麼都不知道隨波逐流,更想選擇知道些什麼再邁出步伐。
「能否讓我聽聽看呢,假皇帝先生?讓我聽聽你是來說什麼的。」
浮洛普叫住為了篡奪王位寶座而忙碌的假皇帝,開門見山地問。
對此,文森嘴角上揚,露出跟浮洛普印象中有些微差異的表情,說。
內容是──
「──關於『大災』帶來滅亡的原因。」
第一章 『命運的惡作劇』
1
「──以上為飛龍來襲所造成的損害報告。」
奧托說完,拍拍手上資料。聽了他的說明後,愛蜜莉雅沉痛地垂下眉尾。
侵襲城郭都市瓜拉爾的「飛龍災害」──修復城鎮和照料傷患的工作花了幾天才算告一段落,這些結果剛剛被彙整起來。
從愛蜜莉雅的眼中來看,都市的狀況非常糟糕。
包圍都市的高聳城牆被破壞,城市裡頭處處都有從高處扔下來的大石頭。建築物的損害也很大,毫髮無損的不到一半。死亡的人數也不少,愛蜜莉雅一行人借宿的民宅就是二樓被毀、居民已經不在的房子。
「要是……」
再早一點趕到的話就好了。
後悔像利針戳向愛蜜莉雅的胸膛──
「要是我們早點到,這樣的假設毫無意義,就別想了吧。」
看穿愛蜜莉雅心中所想,奧托果斷地明言。對此感到吃驚的愛蜜莉雅看到奧托用下巴示意窗外。
「那時候之所以允許愛蜜莉雅大人和嘉飛爾先走,契機在於飛龍群穿越我們頭頂。要是沒有那一幕的話,根本就不會有加緊腳步的選項。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沒有防患於未然的手段囉。這是因果關係的問題。可以站在那邊的話就不會站在這邊。所以為此心煩是不合理的吧。」
奧托緩緩搖頭這麼說,愛蜜莉雅聽了苦笑。
這種看法很現實,也很有他的風格,一定也是他安慰愛蜜莉雅的方法。對於這份體貼,愛蜜莉雅是覺得很開心,但──
「可是,還有其他的表達方式吧。剛剛的說法我就很討厭。」
撇過臉的佩特拉一副生氣的模樣。
坐在愛蜜莉雅身前椅子上的她,正被人梳理頭上的亮褐色頭髮,藉此把平常就有的可愛給打磨得更亮麗。雖是這陣子愛蜜莉雅被賦予的任務,但連在旅途期間都不疏於打理外貌的態度,也讓人對佩特拉感到欽佩。
明明昨天也在辛勤進行城鎮的復興作業,但每到新的一天都會重新打扮出新的自己。這是佩特拉的自覺和責任心所造就的。
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
「──被主人佩特拉大小姐這樣說,我也感到過意不去。」
就如奧托所說,目前潛入佛拉基亞帝國的一行人裡頭,佩特拉的角色是「身為雇主的大小姐」。
──大家尋找消失的昴與雷姆的行蹤,最後進入佛拉基亞帝國。
為了成功偷渡過境,過程曲折相當辛苦,不過到了帝國後也不能鬆懈。特別是愛蜜莉雅和羅茲瓦爾,一旦身份曝光就很可能會開啟戰端。
為了迴避那樣的發展,一行人捏造了假身份和假目的。愛蜜莉雅也自稱是「艾蜜莉」,以護衛的身份與大家同行。
「而我必須保護的對象,就是佩特拉大小姐和碧翠絲大小姐了。」
「我們來帝國的目的,終究是為了讓碧翠絲大小姐的身體復原……事實上,只要回收了關鍵就算實現目的,所以也不能說全是撒謊。」
「我明白,但總覺得這想法……啊,還是算了。」
「中途打住很叫人在意,說出來比較好喔。」
「是嗎?是說奧托先生是不是反映出老爺壞的一面?」
「早知道就不要問了……!」
看著奧托抱頭的樣子,愛蜜莉雅連忙收回剛開啟的話題。雖然本來打算跟佩特拉說一樣的話,但奧托看來十分厭惡。
由於愛蜜莉雅認為羅茲瓦爾的聰明非常可靠,因此認為有陣營裡特別聰明的兩人一起出主意,非常讓人放心踏實就是了。
斜瞄痛苦不已的奧托後,愛蜜莉雅的注意力投向方才他提到的城鎮損害。窗外被破壞的市容如今仍然令人痛心,不過──
「多虧了嘉飛爾,城市裡的傷患減少很多呢。」
「那是毋庸置疑的。我認為還有佩特拉大小姐和法蘭黛莉卡小姐,當然艾蜜莉幫忙的功績也很大。」
奧托點頭答道,愛蜜莉雅這才放鬆僵硬的表情。
有嘉飛爾的努力、法蘭黛莉卡和佩特拉的幫忙,對愛蜜莉雅來說全都引以為傲。因為是她重要的同伴們的奮鬥。
「還有奧托。跟迪克爾先生他們討論時,你也非~常努力呢。」
「所幸迪克爾先生是明事理的人,所以辛勞控制在最小程度。要感謝偶然相遇並願意聽我說話的米杰耳怛小姐。」
「米杰耳怛小姐,很欣賞奧托先生的臉呢。」
「因為不曾被人這麼坦率稱讚過,所以非常不知所措就是了。」
舉起小拳頭的佩特拉微笑著這麼說,奧托苦笑。
愛蜜莉雅也交談過的米杰耳怛,是個十分強大又容易親近的女人。從剛認識開始就對一行人很友善,也很為他們著想。
可不知為何,她對奧托跟嘉飛爾的態度差很多,這點著實讓人在意。
「我知道她喜歡奧托的臉,但嘉飛爾明明也很可愛……」
「可能是因為嘉飛先生的眉心和鼻子常常擠出皺紋。還有就是,跟拉姆大姐分開後他就一直顯得很煩躁。」
「……我是不是應該什麼都別說?」
佩特拉把手指輕輕放在自己的挺鼻上,然後這樣評價嘉飛爾。
愛蜜莉雅認為嘉飛爾不斷轉換的表情也很可愛,所以希望米杰耳怛能夠好好觀察嘉飛爾。
且先撇開大家的閒談──
「不過,既然城市的整理告一段落了……」
「嗯。」
奧托點頭同意愛蜜莉雅的話,接著再度凝視窗外。他的視線盡頭是雖然受到損害,但仍舊屹立的都市顏面──都市市政廳。
聚集在那兒的,都是城郭都市瓜拉爾裡有權有勢的人。
也就是說──
「終於可以開始進行下一步的對談了。」
就如奧托所說,推動事態發展的對話即將展開。
2
「說起來,你都還沒道謝咧,大叔。」
登上半毀的都市城牆,嘉飛爾朝著先到的人的背影這麼說。
老實說根本就不想跟對方搭話,但一看到背影便右轉離開感覺就輸了,而討厭輸的心情勝過了嫌惡。
說起來,為什麼是自己要折返呢?會承受不了尷尬心情而逃跑回去的人應該是對方,而不是自己才對吧。
因為這麼想,所以才會有開頭那番像小混混的台詞──
「──呿!」
對方回以大聲的咂嘴聲,讓嘉飛爾早早後悔自己的選擇。
做出無聊堅持的結果,就是品嚐到更加討人厭的感受,他能感覺到腦子裡的奧托都做出了「這也難怪啦」的厭膩反應。
就算不是這樣,對方也很討人厭。
先前,對方對自己的親人做出無禮行徑時,自己並不在場,不過之後光是聽人講述就夠讓人感到厭惡了。
這就是嘉飛爾對海因格•阿斯特雷亞的印象,沒有任何改變。
「──」
腰部繫著一把漂亮的劍,身著輕裝皮鎧的海因格站在瞭望台上。
不過嘉飛爾判斷這樣的行為,與其說是為了守護都市的平穩,更像是為了讓人忽略自己閒得發慌和無處可去而做的耍帥舉動。
證據就是從他背影飄散過來的酒氣,以及倒在旁邊的空酒瓶。
在飛龍災害中,據說海因格勇猛應戰蜂擁而來的飛龍,但在面對「九神將」的時候卻吃下沉痛的敗仗。
儘管那個小不點舒爾特竭盡話語為海因格辯護,不過巫它卡它直率地說他「束手無策」,應該是事實吧。
證據就是嘉飛爾在都市裡頭為傷者施加治癒魔法時,海因格即是特別需要照料的重傷病患之一。他似乎被下了重手,若沒有嘉飛爾的治癒魔法的話,他現在應該還只能躺在床上才對。
「剛剛的咂嘴就是道謝的意思嗎~。跟本大爺所知道的常識差得可真遠呢,喂!」
邊鑑察對手邊口出惡言。
嘉飛爾也有輸過的經驗。正因為了解那股悔恨的心情,反而不會個性惡劣地刻意強調對方敗北的事實。
然而,一旦對方不盡禮數,就讓人想要挖苦。更何況嘉飛爾對海因格完全沒有好印象。
「這裡是帝國嘛~。或許有本大爺不知道的常識……不過你不是王國的人嗎,而且還是那個『劍聖』的父親。」
「────」
「本大爺也說過,那傢伙很了不起。既然這麼強,想必父母也不在話下,卻沒想到連個基本的禮貌都沒有──」
「──不管雙親多厲害,小孩子不見得也會那麼厲害吧。」
一直挖苦頭也不回的背影的嘉飛爾感到訝異。
還以為對方會繼續忽視自己,沒想到竟然出言反駁。就在驚訝之餘,依然連看都沒看他的海因格繼續說下去。
「反過來也一樣。沒有怪物的雙親就非得是怪物不可的道理。」
「你……」
「你啊,挖苦人的功力太低了。假如想要挑釁人的話,就學學普莉希拉大小姐吧。你這水準根本不及格。」
「呃啊!」
被人看穿想藉由挖苦來立於優勢,最後卻被華麗地反將一軍。
真正的挑釁是這樣才對。被人這樣回嗆的嘉飛爾口拙。要是對話就這樣結束,轉身離去的話才真的輸透了。
到頭來,嘉飛爾繼續堅持固執,在距離海因格有段距離的地方坐下,眺望沒有城牆的南方地平線,替毫無防備的都市化身為守備。
被無數飛龍攻擊,使得知名的城郭都市的城牆受到莫大打擊。
從高空投下的石頭造成極大損傷,崩塌毀壞的城牆雖然被緊急修補,但都市的防禦力依然顯著下降。
在這當中受到最大損害的,莫過於南邊的城牆。
最先被攻擊的西方城牆也是慘不忍睹,不過卻不能跟這邊比。因為不單城牆,是整個地區都被夷為平地。
「愛蜜莉雅大人……不對,艾蜜莉與那位普莉希拉公主跟『九神將』打過之後造成的。」
那場戰鬥之激烈,從眼底的慘狀就能明白。
大半建築物都不成原形,強大衝擊波掃平一切。
與「九神將」龍人的戰鬥,最後用白光劃下句點──嘉飛爾也在都市內被那股衝擊波給蹂躪,之後愛蜜莉雅有跟他說明那是什麼。
「──龍之咆哮。」
雖然跟地龍、水龍和飛龍等都同屬龍種,但「龍」的存在高牠們一等。
每種龍的力量都可謂超脫物理法則,甚至只是吐氣而已就能掀翻一切。
要是沒有愛蜜莉雅和普莉希拉聯手對抗,恐怕受害情況會更加嚴重。
「……不管在哪,本大爺都不走運呢~」
讚賞愛蜜莉雅的功績,順便也稱讚普莉希拉,不過苦澀卻盈滿胸膛。
因為沒有跟大家一塊兒去普萊迪斯監視塔,因此錯過了與「神龍」波爾卡尼卡面對面的機會。不僅如此,這次明明身在同個都市,卻沒能跟其他的「龍」接觸到。
若是套用昴的說法,就是籤運很差。
「──」
並不是因為沒能見識到自古就被傳承的存在「龍」,所以才鬧彆扭。
而是因為與強敵戰鬥並打倒對方,正是嘉飛爾的任務。打倒試圖挫敗陣營目的的人,方能說是完成武官的職責。
四處治療傷者,絕非自己的任務。
「進入帝國後,本來就已經沒幫上什麼忙了。」
偷渡進入佛拉基亞帝國後,嘉飛爾都沒幫團隊立下什麼功勞。
為了穿越國境需要有人牽線,這方面仰賴的是奧托的老家思文商會;路上跟這些牽線人起爭執時,是佩特拉站出來進行談判。
之後,一進入帝國就立刻發生問題,這邊是法蘭黛莉卡運用自身血統來打開局面,要說嘉飛爾有做的,就只有打倒擋路的對手,迫使對方改變想法。
但至少,在城郭都市裡傳得沸沸揚揚的黑髮戰乙女「夏美•舒瓦茲」的名字帶給一行人希望,想說來到這兒就可以和昴重逢――
「跟首領擦身而過之後……徹底走霉運,都開始覺得這全是本大爺的問題了哩……」
當然,嘉飛爾知道這是不必要的被害妄想。
就跟一行人經歷了大冒險才來到帝國一樣,飛到帝國來的昴一定也有過大冒險。
連被拋在這裡都還被捲入大事,完全就跟嘉飛爾所認識的昴一致。
「──在帝國的頂峰進行對決,鬧得可真大啊,首領。」
牽連城郭都市──不,是將席捲整個帝國的大戰亂預兆。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被捲入並置身在這種歷史性的大災變正中央?但是嘉飛爾認為,這也是昴以自己的風格走出的結果。
他拚命地想要回到同伴們所在的王國,與途中邂逅的人們掏心掏肺,無法對他們視而不見,於是走到現在。
聽說他現在,前往位在東南方的大都市跟權位者交涉去了。
不管成功與否,只要能平安歸來就好──
「──喂,小鬼。」
「嗄~?」
「從剛剛就一直卡卡卡的吵死了。就不能安分地閉上嘴巴嗎?」
嘉飛爾正在思考時,突然被海因格這樣譴責。
紅髮男子不爽地瞪過來,咧開嘴巴用手指示意犬齒。咬響牙齒是嘉飛爾的習慣,他就是對這習慣有意見。
「哼!為什麼本大爺非得照你說的去做啊~?既然覺得刺耳,應該是你自己要消失吧。」
「嘴上不饒人的小鬼,就是要惹人嫌?先到的是我,搞清楚這點。」
「──!被『九神將』嚇到的傢伙,少在那邊囂張了!」
討厭跟剛才一樣的下場,嘉飛爾怒嗆回去。
說出口後,嘉飛爾有自覺自己講出了很過分的話。但這是對方自找的,自己沒必要為了這種程度的回嘴感到歉疚──
「……嗯,對啊。我怕了。所以說,才會這樣。」
「大叔……?」
「惹普莉希拉大小姐不高興,所以酗酒。唉呀,真是沒藥救了。」
然而海因格回覆的話卻相當虛軟,讓嘉飛爾十分困惑。
啜飲手上的酒瓶,海因格低聲詛咒世界──不,像是在詛咒自己。態度就像是被世界本身拋棄而自暴自棄。
「……對手是帝國最強的『九神將』,大叔打不贏是很正常的吧。」
不忍他那悲愴的樣子,所以口出安慰。
明明是自己先開嗆的,現在哪來的顏面講這種話。剛剛才在罵他輸給「九神將」,現在又安慰他輸了很正常。
前言不對後語,根本構不成安慰。假如自己是海因格的話,被人講了同樣的話,八成會暴跳如雷。
但是海因格卻對這安慰露出卑下的笑聲。
「雖然不會贏,但有要完成的任務。尤其是跟著普莉希拉大小姐祈求能得到點零頭好處,就更是如此。……呵呵,真是傑作啊。」
「你說,傑作?」
「追了十幾年的東西穿過指縫離開。不管去到哪,尿失禁的本質都不會變啦。」
一開始自嘲就停不下來的海因格,讓嘉飛爾改變了對他的看法。
最初,由於他在水門都市的惡劣行徑,因此嘉飛爾對他只有厭惡與同仇敵愾心。現在卻因為這簡短的對談和咒罵而大幅改變。
在這裡的,是一個軟弱疲憊的可憐男子。
他口吐的惡言是對準自己和他人的利刃,鋒利得叫人痛心。假如只是針對他人的話,那嘉飛爾只要輕蔑他就能了事。
但在知道那也瞄準他自己後,就覺得煩悶。
「講那什麼話,是你自己墮落成這德性。你還活著吧。既然這樣……」
「……為什麼我還活著啊?」
「──!在救你的人面前,真虧你能講出這種話欸!」
一直自暴自棄的話語,終於招惹了嘉飛爾的憤怒。
對於這樣的反應,海因格只是瞄他一眼,接著才一副想通的表情自言自語。
「哦~這樣說來,治療我的人是你囉。下次要留意啊。」
「啊~!?」
「對討人厭的傢伙見死不救、不留後患的機會,可別再錯過囉。」
聞言,嘉飛爾覺得視野一片通紅,回過神時,他已經抓住對方的領口,近距離瞪視渾身酒臭的男子的臉。
啪鏘。酒瓶掉到城牆下方,破裂粉碎。身體被硬拉起來的海因格用目光追隨離手的酒瓶下落後,發出嘆息。
「很可惜耶。」
「王八蛋,你要說的就只有這句?」
毫不抵抗的海因格,用有氣無力的目光回視嘉飛爾。
一點霸氣都沒有的藍色眼珠,和曾跟嘉飛爾交談的萊因哈魯特,以及共同穿越死線的威爾海姆應該系出同源。
然而,嘉飛爾卻不覺得是一樣的。
要怎麼做,人類的眼神才能混濁到這種地步?
這對眼眸深處蘊藏的情感,是用了多少歲月去貶低而成的呢?
「到底發生過什麼事,你才會有這種眼神?」
面對「九神將」吃了敗仗,惹普莉希拉不高興。這是海因格說的。
實際上的情況不明,不過因為無法應付「九神將」就譴責他實力不足,未免也太過無情。
至少在連戰鬥機會都沒能碰到的嘉飛爾眼中是如此。
而嘉飛爾的視線和話語,讓海因格的眼神微微搖晃。
接著──
「──老婆。」
儘管有喝酒,吐出沙啞聲音的海因格嘴唇依舊乾燥無比。
不過,總算聽到有意義的話了。嘉飛爾等著接下來的話,但是這期盼沒能達成。
「馬車。」
「啊?」
被揪住衣領的海因格,目光跨過嘉飛爾直往後頭看。當話語結出意義的瞬間,嘉飛爾也不得不轉頭看過去。
為了抓住海因格,於是背對著都市南側――該處的地平線遠方,有東西沿著幹道行進,可以看出是正在接近這裡。
還很遠,分不出是馬車還是龍車,不過是嘉飛爾所期盼的東西。
「喂,放開,小鬼!」
雙眼因期待和興奮而閃耀的時候,被酒臭味給吐個正著。嘉飛爾一皺起臉,海因格就扭動脖子逃離他的掌控。
「你期望的人來了吧。趕快去迎接如何?」
海因格退後,瞪著嘉飛爾看。面前的已經不是差點吐露心中所想的男子,只剩下散播難聽話和揮灑嫌惡的可恨中年人。
不管是物理還是精神上,嘉飛爾都覺得東西從指縫間滑走了。
「……你這王八咧?」
「既然負責監視,看到什麼的話就要報告是份內工作吧。就算有點醉,這點事還是不成問題的。……反正也加不了分就是了。」
海因格揮揮手,步履蹣跚地轉身背對嘉飛爾。
有一瞬間迷惘要不要叫住他,但卻不知道要說什麼。海因格說的沒錯,嘉飛爾整顆心已經在地平線那邊了。
「錯過機會可會很悲慘喔?會一直巴著最後的話不放。」
留下這句話後,海因格就先行跳下城牆。很意外地,他平安降落在都市的地面上,接著踉蹌地走向城市中心。
最後那句話,跟聲音裡頭真切的情感,像根刺般扎在嘉飛爾心裡彰顯存在感。
「可是,現在──」
把那根刺給擱在一旁,跳向跟海因格相反的方向。
在都市外頭著陸,順著彎曲膝蓋的勢頭開始拔腿狂奔。腳底踢爆地面,以超越風的速度筆直跑向接近的影子。
「首領……!」
從銳利的齒縫之間,透露難以壓抑的感慨。
想到愛蜜莉雅、碧翠絲和佩特拉她們的心情就有點猶豫,不過自己也是非常期盼與昴再會的人。
因此把急切的心情化為腳勁,以迅猛之姿衝向馬車。
再一下子,只要再跑個幾十秒,就能跟昴重逢──
「──啊?」
然而,幾乎溢於言表的期待卻因突如其來的感受而轉為困惑。
原本拋下風的速度也變緩,馬上就被風追過。不僅如此,速度還慢到被風以外的所有東西給超越,最後站住不動。
嘉飛爾翠綠的雙眼中,凝視著從地平線那一頭奔過來的馬車――不對,是多輛馬車和牛車正在衝過來。
「這、這傢伙……」
以為鐵定能跟昴打照面的嘉飛爾眨眨眼。
眼前的光景,考量到昴他們當初離開城郭都市的目的的話,就會得到一種可能性,但此時的他思緒沒有想到那麼遠。
不管怎樣,因這件事大吃一驚而停下腳步時,前往都市的團體領頭者、由帥氣疾風馬拉的馬車就這樣靠到他旁邊。
然後──
「──你在發什麼呆。既然是都市的使者,那就有該做的事吧。」
沒錯,從馬車探出臉的鬼面具男子,讓嘉飛爾倒抽一口氣。
3
「法蘭黛莉卡小姐,辛苦了。」
在感到疲憊和口渴時有人輕輕遞上紅茶,香氣讓法蘭黛莉卡微微驚訝的同時,她看向對方。
柔和面容綻放微笑慰勞她的,是個要低頭看的男性。
原本身形修長的法蘭黛莉卡就比大多數的男性還要高,但眼前的人即便是與一般女性相比,都還是矮個頭的嬌小人物──不過心胸卻跟身高相反,相當寬厚,這幾天下來,法蘭黛莉卡已經對他印象深刻並抱有好感。
「──迪克爾大人,謝謝您的體貼。」
都市市政廳最頂樓,在一群忙碌辦事的人當中,男性──迪克爾•奧斯曼親手泡好並獻上紅茶,法蘭黛莉卡感激接過。
輕柔溫潤的香氣鑽進鼻腔,令她忍不住微笑。
原本這種工作應該是由身為女僕的自己勝任,可是法蘭黛莉卡現在在帝國被分派的職務,卻讓她對於去從事自己早已習慣成自然的工作感到躊躇。
表面上,在帝國的法蘭黛莉卡是重要人物的護衛──現在想想,因為奧托和嘉飛爾的人設沒變,其實沒必要連她都要脫離女僕這職業,不過卻察覺得太慢了。
因此她便老實享用現場背負重責大任的指揮官所泡的熱茶,輕輕滋潤舌頭和喉嚨。
事實上,正因為迪克爾率先出手,才會知道他的泡茶功力如此高明。
「帝國的『將』,也很擅長這種事情呀。」
「哈哈,能被誇獎我很光榮。不過,其他的『將』泡的茶,味道可就難說了。我的情況,是被老家人數頗多的親姊妹們給鍛鍊出來的。」
「原來。那麼可得感謝迪克爾大人的姊妹們呢。連在這種忙不迭的狀況下,都能讓人享受到茶的美味。」
「是的,畢竟不知道有什麼東西會在哪天派上用場……當然,為了法蘭黛莉卡小姐這樣的美人,會比為家人準備更用心。」
迪克爾講得順暢的這段話沒有任何居心,因此法蘭黛莉卡也自然地接受這份稱讚。
他的話中沒有虛假,是因為跟人數頗多的姊妹們一起生活過的影響吧。他讚美女性的態度裡頭有著深深的欽佩,甚至到了會讓人感到肉麻的地步。
一開始,聽到綽號是「漁色」的人物就是這個都市的代表時,她明明還相當緊張,抱持著警戒去接觸的。
「要是艾蜜莉、佩特拉大小姐和碧翠絲大小姐有什麼事的話就傷腦筋了。」
不過,在跟迪克爾本人親自見面後,這份擔憂就被拂去了。
遭受飛龍災害而陷入混亂的都市裡頭,卻有外人幫忙救助性命,可能是這層好印象使得迪克爾他們爽快地接納了法蘭黛莉卡一行人。
也要謝謝一抵達都市就立刻去找城鎮代表者說話的奧托,他的判斷非常正確。
「聽說一見到米杰耳怛大人就立刻攻陷了,這種時候的奧托大人真的很可靠呢。」
要是奧托本人聽到,可能會尖叫出「我覺得這話有點語病耶!」這樣的感想,不過法蘭黛莉卡靜靜點頭。
雖然這樣想,但因為有奧托,自己受益匪淺。
畢竟依現狀來看,愛蜜莉雅一行人裡頭的年長者法蘭黛莉卡跟奧托兩人責任相當重大。──因為羅茲瓦爾跟拉姆正和他們分頭行動。
「──」
為了在帝國搜索昴跟雷姆兩人的下落,偷渡進來後,大夥就兵分二路行動。
分別是羅茲瓦爾跟拉姆兩人,以及其他六人。
愛蜜莉雅隊的人負責詳細打聽,另外兩人則是前往據說與羅茲瓦爾有交流的帝國貴族那兒。
原本就掌握不到羅茲瓦爾與誰親暱交流,但法蘭黛莉卡怎麼也沒想到他的手竟然伸進了帝國。
不管怎樣,因為有拜託熟人這個選項,於是羅茲瓦爾前去交涉,六人隊這邊則是從其他方面搜尋昴跟雷姆。
結果就是,法蘭黛莉卡和奧托的任務變沉重了。
「雖然愛蜜莉雅大人很振奮,認為自己也得拚命努力就是了。」
一想到自認為年紀最大,於是洋溢著幹勁與責任感的愛蜜莉雅有多積極,她就忍不住微笑。要是愛蜜莉雅陣營嚴格遵守年資與輩分制的話,那最年長的就是帕克與碧翠絲,再來便是愛蜜莉雅了。
跟昴分開後無法補充瑪那的碧翠絲為了抑制損耗,於是進入「節能」狀態,大半天的時間都在睡覺。也因此,第二年長的愛蜜莉雅才會熊熊燃燒著幹勁。
看在她這麼積極的份上,一行人將最終決定權委由愛蜜莉雅,就這樣繼續尋找迷路的同伴。──聽到讓人懷疑的傳聞,也是在那段過程。
「向帝國揭竿起義的叛軍,跟支撐叛軍首腦的黑髮少女……」
一聽到該名女姓名叫「夏美•舒瓦茲」,法蘭黛莉卡因為不明白其中涵義而導致思考完全停滯。
怎麼會有人的名字跟自己認識的人一樣呢?就在混亂時,是奧托解開了謎題,說明了那個名字其實是昴要傳達的信息。
『因為那個人,以為男扮女裝就是萬能解方啦……實際上,這好像還真的有點幫助,結果反倒更加助長了這種想法,一想到這就覺得擔心啊~』
表情介在驚訝與理解之間的奧托,表達了意見。
昴也擔心會造成王國與帝國間的衝突,所以才想要隱瞞身份。一行人最後得出這個結論。另外,只有愛蜜莉雅直到最後還在問:「為什麼要用『夏美』這個名字……?」她還是對使用認識的女性名字一事感到奇怪。
無論如何──
「要不了多久,夏美小姐也該回來了吧。艾蜜莉小姐和佩特拉小姐的希望,終於要實現了。」
「──嗯,真的呢。」
迪克爾朝享受著茶香,陷入沉思的法蘭黛莉卡點頭。
夏美•舒瓦茲的真實身份就是愛蜜莉雅一行人認識的昴,這點已經經過確認,也預期不久就能與他重逢。
問題是團隊在找的另一人雷姆,現在已經──
「……要是我們能好好保護住雷姆小姐就好了。」
「這種狀況不勉強。不會有人譴責迪克爾大人和其他人的。當然是有點可惜就是了。」
見迪克爾垂下眼簾這麼說,法蘭黛莉卡緩緩搖頭。
在找的兩個人的確都曾待在城郭都市。只不過昴外出去和其他都市談判而跟大家擦肩而過,雷姆則是在那場飛龍災害中被擄走。
據說是為了逼侵犯都市的「九神將」撤退,所以她自願當人質。
「──。才醒來沒多久,就讓人確定她真的是拉姆的妹妹呢。」
擔心雷姆安危,同時法蘭黛莉卡道出這層印象。
由於「暴食」大罪司教的權能,法蘭黛莉卡根本想不起「名字」被奪的雷姆的一切。至少,不記得跟醒著的她有過任何交集。
她所知的就只有昴的口述,以及外表跟雙胞胎姊姊拉姆一模一樣而已。不過膽子大這點似乎也跟拉姆一樣。
不然的話,就不會連面對「九神將」也依舊毫不退讓進行談判,拯救這個危急存亡之秋的都市了。
而既然接納了談判條件,對方就有理由讓雷姆活著。
按照邏輯思考從而得以這麼相信,至少是個救贖。不然的話,法蘭黛莉卡等人應該要立刻出發去追查雷姆的下落才對。
當然,說真的,其實現在也很想立刻衝出去找人。
「拉姆在的話,現在……不,那孩子很聰穎,誰知道呢。」
不好說,這是熟悉拉姆的法蘭黛莉卡的想法。
拉姆很聰明,但也情深義重。法蘭黛莉卡知道昴每晚都會去看雷姆,而拉姆去妹妹房間的次數與他同樣頻繁,甚至遠高於他。
想讓她們姊妹重逢。──因為不管有多傲氣,拉姆都是自己可愛的小妹。
「法蘭黛莉卡小姐,請不要想太多。都市的狀況算是告一段落。終於可以商討未來的事了。」
擔憂手輕貼胸膛的法蘭黛莉卡,迪克爾這麼說。
如他所言,侵襲城郭都市的飛龍爪痕終於堵上,狀況已經整頓到能夠討論往後事宜了。當然,未來的發展端看討論的方向──
「──迪克爾二將!」
就在準備要回應迪克爾的時候。
尖銳卻又不同於急迫的緊張嗓音響徹市政廳。衝上樓梯跑過來的人,是迪克爾的部下。
「什麼事?」迪克爾轉身問道,部下來到他面前,一掌一拳在胸前貼合。
「跟您稟報。都市南方有多輛馬車到來,全都是來自魔都。」
「──!魔都的。那麼!」
聽到這則報告,法蘭黛莉卡忍不住身體前傾。平常的話會為此感到害羞,但現在卻顧不得那麼多。
這樣的反應,讓迪克爾也深深頷首。
「回來了嗎?不愧是不浪費時間的尊貴人物。立刻通知普莉希拉小姐和佩特拉小姐她們。」
「遵命!」
聊到的人歸來,這份吉報連帶讓法蘭黛莉卡激動不已。
方才因擔心雷姆安危而消沉的心情稍微重新振作起來。至少,應該算實現了一半的目標。
「真是太好了,法蘭黛莉卡小姐。」
見她放心撫摸胸膛,迪克爾也溫柔微笑說。
「是啊。」聽他這麼說,法蘭黛莉卡也想回以感激。
但是──
「──二將,其實有個問題。」
帝國兵搶先一步打斷法蘭黛莉卡的話,而且還用讓人不安的話語開頭,法蘭黛莉卡忍不住屏息。
迪克爾似乎也同樣被激起擔憂,目光投向低聲這麼說的部下,語調稍微壓低,質問道:「怎麼了?」
對此,部下猶豫了一下,然後──
「雖是來自魔都的馬車,但卻沒有夏美•舒瓦茲小姐的身影……據說她在卡歐斯弗萊姆下落不明。」
沒錯,命運殘酷地宣告惡作劇還要持續下去。
4
喘著氣,小心不要晃到懷中女孩的頭,飛也似地奔跑。
許多人從魔都卡歐斯弗萊姆搭乘馬車,抵達了都市南部。聽到這消息,愛蜜莉雅就為了期盼已久的重逢而舞動銀髮。
「馬上就能見到昴了,碧翠絲……!」
在愛蜜莉雅的臂彎裡閉上眼睛陷入沉眠的女童──正是碧翠絲。
要讓為了抑制消耗而長時間睡眠的她醒轉,先決條件就是碰觸有契約關係的昴,從他那兒得到瑪那。
昴的體質也是不將體內的瑪那給碧翠絲就會有狀況,所以兩人可謂根本是命運共同體。
平常總是感情好手牽手讓人看了忍不住微笑的關係,卻在昴飛到帝國以後硬生生被拆散,於是造就了這嚴重情況。
必須盡快讓昴跟碧翠絲黏在一塊兒。
而且──
「──昴。」
愛蜜莉雅本身也想早一刻確認昴平安無事。
這次這麼沉不住氣,是自帕克單方面違反契約擅自搞失蹤之後──不,比那次還要更嚴重。
帕克一個人應該是不要緊,但昴可就不是這樣了。
如果沒有一個能夠了解昴的人陪在他身旁的話。
「嗚嗚~對不起!」
用力睜開閉上的雙眼,愛蜜莉雅設下捷徑,前往面前的市政廳。
其實應該要從入口進去,走樓梯到最頂樓,但因為心急如焚,於是直接在腳底做了一個冰之立足點,搭乘直接從地面往上升的冰柱,抱著碧翠絲一口氣扶搖直上。
雖然嚇到了警衛和市民,可是實在是忍不住了──
「昴!」
「呣,艾蜜莉嗎。」
冰柱一來到最頂樓的高度,愛蜜莉雅就跳進建築物內。
都市市政廳裡頭已經聚集了相當多人,每個人都被她的氣勢給嚇到。在這當中,泰然自若接受她登場方式的,就是強力目光給人深刻印象、單腳是義肢的女性──率領貅德拉格之民的米杰耳怛。
她用木製義肢的尖端敲地面,眺望愛蜜莉雅身後的冰柱。
「把魔法用在很方便的地方呢,和我們從根本上就不同。」
「嗯,因為非~常趕……啊,抱歉嚇到各位了!呃,那個,我馬上弄掉。嘿咿!」
米杰耳怛表露出佩服,愛蜜莉雅連忙將冰柱分解成瑪那。
在王國內,用魔法這樣做很普通;但在帝國,魔法使者本身就少之又少。雖然聽說在帝國,好戰的人很多,不過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大部分的情況,只要在對方使用魔法之前先行打倒就結束了。」
「這點我也認同。可是不能和對方離得太遠,僅限在近處。」
「那時候就輪到我的弓箭出場。雖說論使弓手腕,塔立塔比我還高明。」
米杰耳怛微笑這麼說,愛蜜莉雅也笑著回:「這樣啊。」
「塔立塔」這名字聽到很多次了,這人應該是米杰耳怛的妹妹。這位讓米杰耳怛引以為傲的妹妹,先前離開了瓜拉爾,跟昴一行人一起前往位於東南方的魔都──
「──!對、對喔。去南方的人都回來了吧?」
剛剛腦袋被其他事吸引了注意力,不過自己不惜使用魔法縮短時間趕來的理由就在這兒。
重新抱好碧翠絲,同時環視最頂樓的大廳。
處處可看到沒見過面又身穿旅裝的人,這是他們搭乘馬車抵達城郭都市的證據吧。
「昴!你在嗎!?大家都來接你囉!奧托和佩特拉醬……佩特拉大小姐也馬上就會到!」
四處張望,在眾人中尋找盼望見到的黑髮少女。
在借住的民宅中一聽到有馬車隊抵達都市,愛蜜莉雅就激動地抱起碧翠絲,搶在佩特拉和奧托以前趕到市政廳。
他們兩個,一定也正急匆匆地跑來市政廳見昴。
心情跟他們一樣,但氣喘吁吁先到的自己很狡猾。明知如此,還是想早點見到昴。
碧翠絲也一樣,不過自己跟昴──
「──!昴!」
肩膀突然被人從後面拍打,愛蜜莉雅反射性轉頭。
因為反應太大,拍她肩膀的人嚇到眼珠子都快彈出來了。不過在後面睜大雙眼的人,並不是她在找的昴。
「艾蜜莉……」
「啊,法蘭黛莉卡……妳先到啦。呃,那個……」
感到尷尬的愛蜜莉雅,不知道該做何表情。
當然,法蘭黛莉卡也很擔心昴,所以先待在市政廳也沒啥好奇怪的。
「那個,妳跟昴說過話了嗎?妳看,我想讓碧翠絲跟他見面。我也有話想跟昴說,不過還是先讓碧翠絲……」
「──。我有件非得告知您的事。」
「咦?」
面對為自己的急躁找藉口的愛蜜莉雅,法蘭黛莉卡漂亮的翠綠雙眼略微往下看,說話的聲音也很低沉。
不懂她為什麼要用這種態度。
「啊,嘉飛爾……」
看過去,已經在市政廳的不是只有法蘭黛莉卡,還有嘉飛爾。加上慢一點到的佩特拉他們,來到瓜拉爾的愛蜜莉雅隊就全員到齊了。
大家都來迎接分開很久的昴。
沒錯,愛蜜莉雅明明非常期待重逢──
「很遺憾,昴大人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當地再度行蹤不明。……回來的馬車中,都沒有昴大人的身影。」
法蘭黛莉卡做出十分難受又悲傷的報告。
5
「老哥和雷姆醬被帶走了?怎麼一回事啊~!?」
瞪大圓溜溜的眼珠,女孩邊跺腳邊叫喊。
她的金色長髮部份綁成辮子、部份綁成馬尾,用頭上許多結造就獨特髮型。看起來年方十二、三歲的女孩一臉困惑,環視周圍的大人。
地點是城郭都市瓜拉爾的市政廳。聚集在最頂樓大廳的人,不是跟這都市有關,就是跟帝國動亂有關。
在這場動亂中,為什麼陣營的人會被捲進來?這件事讓奧托•思文很想抱頭大叫。
現在可是在面對高舉被劍貫穿之狼國旗的帝國人,所以不可以展露出軟弱面,因此表情事先繃得老緊就是了。
「回來就看到市容亂糟糟的,連牆壁都沒了,很嚴重耶!而且連老哥都不見了,我嚇到眼睛都轉圈圈啦~」
「啊~嗚~」
用腳用力跺地的女孩說著說著,眼珠和腦袋還真的轉了起來。身旁看起來跟她差不多大的女童也是金髮,被她影響,跟著發出呻吟聲。
兩名女孩的控訴,讓大人們難掩不知所措和困惑。
這種狀況確實需要有人出面協調,但奧托一直在考慮是否應該插手,同時受制於一種莫名的糾結而沒有採取行動。
「……那個在呻吟的小孩,好像在哪裡……?」
在率先發聲的女孩身旁發不出有意義語句的女童,奧托總覺得好像在哪見過。
自己基本上不會忘記交談過的人,可如果是爛醉如泥的情況下,那記憶就會模糊。在愛蜜莉雅陣營工作後就極力避免過量飲酒會失憶的地步,但說不定還是在酩酊大醉的時候遇見這女童的?
「欸,老哥他們還好嗎?有誰知道嗎……」
「──在那之前,可以先讓我確認一件事嗎,小姐?」
「嗯?什麼事什麼事,迪克爾親?」
撇開沉思的奧托,跟女孩搭話的是都市代表迪克爾。
奧托已經跟他交談過數次,視他為可信任對象。至少,在帝國裡能夠靠講話溝通的人實屬難得。
迪克爾皺起粗眉,從上往下眺望女孩。
「假如我的認知沒錯的話,小姐妳是否是米蒂安小姐本人?」
「咦?是啊,怎麼啦?這種事一看就知道吧。」「嗚~!」
手插腰挺著胸膛的女孩──被人喚作米蒂安的她,身旁讓人想不起來的女童也做出相同動作。
這話讓迪克爾面露困惑,目光轉向米蒂安身旁另一邊的人物。然後──
「──亞伯殿下,這是?」
「奧爾巴特•丹克肯的術技導致的。她剛剛的回答沒能切中問題核心,在於本身的素質,而不是因為變成這模樣才導致。」
「原來如此,是奧爾巴特一將做的。……幸好各位平安無事。」
「假如這樣子還能說是平安無事的話。」
聽了解釋而一臉釋懷的迪克爾,手輕扶下顎。讓他這樣的人物淡然抱胸,瞥了米蒂安一眼。
「留下來的人很困惑喔。被妳縮小的樣子嚇到了。」
「人家?……啊!對喔!抱歉、抱歉,因為我已經習慣自己縮小的模樣了!各位,我變小了喔!跟小昴一樣!」
小小的身體舉起手,米蒂安向大家說明自己的狀況。奧托就算聽了還是不懂,不過其他帝國人散發出理解的氣息。
這邊不理解確實與信息不足有關,但奧托一行人可沒聽漏剛剛的發言裡有不能錯過的內容。
「──昴。」
「嗚啊嗚……」
跟細聲呢喃同時出聲,可能雙方要表達的意思相同。
跟之前的呻吟很明顯有區別,發出有意義聲響的是米蒂安身旁面露消沉的女童。而且,跟她發出相同意義詞彙的是──
「妳也在擔心昴嗎?」
是擔心女童模樣的愛蜜莉雅。
抱著睡在懷中的碧翠絲,聽到從魔都歸來的人當中沒有昴,心情因此特別消沉的其中一人。
跟她和佩特拉相比,奧托的沮喪根本不值一提。但並不是基於內心有預感或許這次的重逢不會那麼順利之故。
無論如何──
「嗚~。啊~嗚。」
「不,我不認為是妳的錯喔。昴不在了確實讓我非~常沮喪,可是,現在不是憂慮的時候,因為昴比我們更辛苦。」
「嗚……」
「在擔心嗎?謝謝。妳也很不好受呢。」
愛蜜莉雅可以跟沮喪的女童溝通。
雖然女童的嘴巴講不出任何有明確意義的詞彙,但愛蜜莉雅似乎聽得懂,確實看著她的雙眼,互相交談。
她們的對談述說了沮喪愛蜜莉雅的決心,使得奧托不禁感到安心。但是──
「──想不到,菜月•昴的同伴竟然遠道而來。」
聲音像是一股冰冷乾燥的風,從某處吹過大廳。
愛蜜莉雅抬起視線,看向出聲的人物──方才跟迪克爾和米蒂安交談、臉戴鬼面具的男子。
用鬼面具遮住臉的黑髮男子目光逼人,愛蜜莉雅瞇起藍紫雙眼。
「你也是昴的朋友?」
「我沒有朋友。那個也不認為我是。不過是在前往目的的路上聯手的交情罷了。」
「那,就是同伴囉。剛剛聽到你被叫亞伯,莫非你就是迪克爾先生先前提到的人?」
男子的答覆堅決又強硬,愛蜜莉雅不為所動,把話題拋向迪克爾。對此,迪克爾點頭道。
「是的。這位正是率領我方的大人物,亞伯殿下。自始自終,我不過是按照這位大人的指示接管都市而已。」
「要這樣講,損耗程度相當大呢。」
「……真是無顏面對您。」
迪克爾苦著臉,為都市遭受的損害向男子──亞伯深深一鞠躬。
愁眉苦臉的面容不是不滿他這番不講理的斥責,而是悔恨自己能力不足的自責。
當時剛好在現場的奧托認為,在那種狀況下,都市之所以沒有全毀,都要歸功於以迪克爾為首的所有人都善盡職責──
「亞伯親,不要講那麼壞心的話啦!大家都很努力了!」
「可是哥哥被帶走,妳不也覺得生氣?」
「老哥也是努力過才被帶走的!老哥要是沒被帶走的話一定會很糟糕啦!不愧是老哥!被帶走了也那麼帥!」
亞伯出言挖苦,但米蒂安卻氣勢十足地咬住他。
按照對話的走向來看,她哥哥應該就是跟雷姆一塊兒被帶走的男性旅行商人吧。據說是個性柔和、讓人感到親暱的美男子,這是米杰耳怛說的。
再聽枯納和禾力的話,看樣子該名男性和雷姆被帶走這件事,成了敵人「九神將」決定撤走飛龍的關鍵因素。
也就是說,米蒂安為哥哥說的話,雖不中亦不遠矣。
當然這些事情,剛從魔都回來的亞伯是不會知道的──
「迪克爾,剛剛的話不必在意。畢竟,你的對手是瑪德琳•恩夏爾德和飛龍群。在沒有放棄都市的情況下,你的作為值得好評。」
「──!小的備感光榮。」
毫無滯礙的流暢話語,並不是被米蒂安的說服給打中心坎。
而是原本就準備好要對迪克爾說的話。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因瓜拉爾的損害責備他吧。
「……亞伯親,性格惡劣!」「嗚~!」
「夠了。」
雙手環胸傲立的亞伯,受到米蒂安和女童從左右兩旁責罵。被兩人糾纏扯袖戳腰的亞伯簡短斥責。
感覺從這互動中大致看見了他們的關係──
「──所以?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話題才有進展?」
此時,一直安靜看著發展的女性,終於動起嘴唇。
是一位存在感異常突出,身上散發著過於璀璨的風采,有著狐狸耳朵的美女──跟在某個意義上也擁有超脫常識美貌的愛蜜莉雅,以及戴著奇特鬼面具的亞伯一樣,都是只要在場就會讓人不得不去注意的人。
用不著明講也知道,這個超有存在感的人物,正是亞伯和米蒂安離開城郭都市,前往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理由。
「夜鳴•魅時雨一將。」
不知道是誰低聲這麼說。
恐怕是在場的某個人無意中念出了這個名字吧,但是卻沒有人訂正,因此想也知道這名字是對的。
──夜鳴•魅時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支配者,帝國最強武官「九神將」之一,也是掌握這場動亂勝敗的關鍵人物之一。
拉攏她為同夥,是撼動廣大帝國的重要條件。昴把自己搞到下落不明的這趟旅程,追本溯源原本是要勸誘她。
「夜鳴一將,首先感謝您親自前來。我是迪克爾•奧斯曼,佛拉基亞帝國的二將。」
「路上有聽過你的名字。見到本尊,就如同米蒂安和塔立塔所說的,是有可取之處的先生呢。」
「米蒂安小姐和塔立塔小姐嗎。」
嚴肅開啟話題的迪克爾聽了夜鳴的回答,不禁眨眨眼。
明明現在應該不是那種場合,他的視線仍投向米蒂安和另一名修長女性。身著男裝的咖啡色肌膚女性,就是話中的塔立塔吧。
兩人分別用笑臉和點頭回應迪克爾的視線。可能只有因為對待女性的態度彬彬有禮而被人叫做「漁色」的迪克爾,會對此感到既尷尬又高興吧。
他先輕咳一聲收斂自己的心情。
「咳嗯。那麼,夜鳴一將也將與亞伯殿下一同奮鬥?」
「要這麼想無所謂。奴家有奴家的想法,而這方面……與亞伯利害一致。」
「已經談妥了。與夜鳴•魅時雨的協定沒有問題。」
身穿豪華和服,手持金色煙管的夜鳴,這名女性從之前的評價來看給人極大的不安要素,不過態度卻顯得落落大方。
奧托等人也已經聽聞,卡歐斯弗萊姆亦受到莫大損害。
正因如此,馬車才會拉成長長一列,瓜拉爾不得不一口氣收容大量的災民。
而在魔都受到龐大損害時──
「──昴不知道飛到哪去了。」
沒錯,介入對話的是有著銀鈴嗓音的愛蜜莉雅。
她從其他角度進入話題,亞伯隔著鬼面具看向她。眼神明顯不是在歡迎,但愛蜜莉雅不為所動。
懷裡依舊抱著碧翠絲,悄悄站到她身旁的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以及表情嚴肅的嘉飛爾。奧托在這方面也多少算有貢獻。
確實,愛蜜莉雅的發言對他們來說可能是噪音。
然而,我方也有我方的事要辦。要是對方刻意輕視跨越國境趕來的一行人,自顧自進行話題的話,也令人困擾。
「容我再一次重新開始。──我是艾蜜莉,你是亞伯對吧?昴的朋友……不對,他的同伴。」
「──。沒錯。」
「昴跟你一起去其他城市……就是那位夜鳴小姐所在的地方。在那邊因為發生重大的事而跟昴失散了,到這邊都吻合嗎?」
「非常吻合。只不過用重大猶不足以形容那邊的事。」
愛蜜莉雅皺起娥眉確認狀況,亞伯和夜鳴點頭。「這樣啊。」愛蜜莉雅直爽接受兩人的反應,尤其是夜鳴的話。
就當事者而言,不相干的人的表面話只會打壞心情吧。愛蜜莉雅知道自己的話也符合這點,因此發言用字很謹慎。
「失散之後,不知道昴飛到哪去,找也找不到,可也有很多人失去家園。因此,才會大批人馬回到這城市,在這邊討論商量……對嗎?」
「沒有該訂正之處。話雖如此,那種程度的慘劇,考慮到規模的話,下落不明的那個難以想做平安無事──」
「──昴沒事。他絕對沒事。」
愛蜜莉雅打斷亞伯的話,聲音雖然不大,卻堅毅無比。
裡頭充滿無可比擬的信賴,令鬼面具後方的黑瞳瞇起。思索掠過亞伯的雙眼,要求愛蜜莉雅給出這答覆的根據。
最後,慢了一下,亞伯才質問愛蜜莉雅。
「為什麼敢這樣肯定?在魔都發生的事,你們又不清楚細節。在那種只要走錯一步就會失去性命的現場下落不明,妳為何還敢說那個仍活著?──認為那個在那種狀況下還倖存,你們的根據何來?」
奧托他們終究只聽說整座卡歐斯弗萊姆毀滅,以及那是由無從估量的災厄所引起。
亞伯的話是真是假都不明朗,難以估算他如何渲染事實。不過,不覺得他是在做無意義的虛張聲勢,這點奧托也能肯定。
於此同時,對他的口氣感到略為在意。
亞伯說話很冷淡,卻給人他在試探這邊的感覺。──不,與其說是這邊,更像是透過奧托他們來了解昴。
他似乎認為昴在隱瞞什麼。假如是昴在王國的立場的話,確實不能隨便透露情報給對方。
「艾蜜莉,這邊……」
「根據來自於『相信昴』。相信昴會拚命努力,直到我們接回他。即便那邊發生了多嚴重的事都一樣。」
深怕對方的誘導詢問,奧托意圖制止對話,但愛蜜莉雅搶先回答了。不過,那是從精神層面發出的信賴,不能說是有具體根據。
既不是奧托害怕的,也不是亞伯所追求的。因此亞伯當然垂下失望的目光。
「不具說服力的希望性觀測啊。以此為根據,令人失望。」
「是嗎?我認為相信是非~常棒且重要的事。能夠相信,所以可以放心,能獲得信任就會有力氣。你不是嗎?」
「感情畢竟就是感情,無法成為決定性的因素。」
亞伯搖頭,閉上一隻眼睛回答。這話讓愛蜜莉雅眼泛動搖。
雖然錯過插嘴的機會,但光憑如此,奧托就了解到這兩人如同不可能相融的水和油。說白點,他們的不同就在於一個相信人心的價值,另一個不相信。
這條鴻溝很可能來自於人生觀的差異,實在不可能輕易填補。
因此──
「──關於菜月•昴的生死,沒有人可以斷言有鐵證證明。就算那個經常與死亡維持一紙之隔,不代表這次也一樣。」
這句話,似乎就是亞伯對這段談話所下的結論。
而聽到他這麼說,愛蜜莉雅緊抿嘴唇。
「你,該不會對昴──」
她緊盯亞伯,準備要說什麼的時候。
但在後面的話說出口前,一名女童先有了動作。是原本睡在愛蜜莉雅懷中的女童。
「……假如要昴還活著的鐵證的話,那貝蒂有喔。」
「碧翠絲!」「大人!」
抱在手上的女童睜開眼睛,露出極具特徵的瞳紋。愛蜜莉雅詫異地喊她,法蘭黛莉卡則連忙追加敬稱。
是否有徹底帶過人設姑且不論,碧翠絲的話對於吸引亞伯和不知情的其他人起了一定的效果。
「妳說有確認菜月•昴生死的鐵證,為什麼?」
「很簡單。因為貝蒂和昴用靈魂聯繫在一起。」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這個小童和那個小童,假如你們在深層次互通的話,那這道理奴家能夠理解。」
「嗯,他們有契約關係。所以……」
「看來這女孩非常虛弱。這就說得通了。」
儘管沒得到清晰的解釋,亞伯跟夜鳴依舊掌握了狀況。
坦承碧翠絲是精靈,對於偽造身份進入帝國的一行人來說很不妙,但至少這兩人似乎察覺到了。
說到底,以反叛帝都皇帝為目的的亞伯他們,不太可能用違反帝國規範這種理由來處理一行人。
「既然能接受的話,就明白了吧?菜月先生的安危與所在地姑且不論,我們有掌握他是生是死的方法。既然碧翠絲大人這麼說,那菜月先生就還活在某處……肯定在飛過去的地點存活下來了。」
「──。這樣啊。那麼,貚紗也會稍微高興一點吧。」
奧托補充完,夜鳴微微垂眉低下頭。
囁嚅的音量紡織出的單字恐怕是人名。從說法來看,應該是死去的某人。──似乎跟魔都崩毀不無關係。
要深入挖掘,就要有踏進夜鳴內心的覺悟。
「那個,話題可以拉回來嗎?」
「佩特拉醬。」「大人!」
沒有漏掉這一瞬間的沉默,佩特拉舉手要求發言。愛蜜莉雅又不小心直呼她,因此法蘭黛莉卡又立刻進行掩護。
斜瞄他們一眼後,佩特拉在陌生大人們的注視下無畏開口。
「剛剛這位米蒂安醬說自己變小了,這是真的嗎?」
「啊、嗯,是真的喔!人家本來長得很高的!跟那邊的金髮男生……不對,跟女人差不多!」
「為什麼本大爺~被撇除在外啦~」
「你懂的吧。話雖如此,被人講到身高的事,我也不太高興就是了。」
被米蒂安輪流用手指,嘉飛爾和法蘭黛莉卡反應各異。
不過,米蒂安的話不是謊言。從沒人反駁這點來看,應該是事實。雖然難以置信,但似乎發生了人體縮小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
而且這現象──
「妳說昴也變小了?」
佩特拉認真問,聲音略為僵硬。
這正是一行人不能聽漏的大問題。原本要跟飛到帝國的昴會合就已困難至極,而他的身體縮小這種事根本在預料之外。
千萬拜託自己是聽錯了。這樣祈禱的奧托,卻又肯定自己的祈禱不曾被全面接受,而且以後也不會發生。
不知奧托的心情,米蒂安輕輕點頭。
「是喔~。小昴也跟人家一樣!或許變得更小?總而言之,他被變小了!不過,聽說他懲罰了和夜鳴醬一起的危險老爺爺,小昴好厲害耶!」
「是,昴很厲害的!」
「嗯,就跟米蒂安醬說的一樣。」
「那當然。因為是貝蒂的夥伴啊。」
儘管內容難以接受,但米蒂安毫不猶豫的稱讚聽來悅耳無比。事實上,昴被稱讚讓愛蜜莉雅、佩特拉跟碧翠絲都很高興。
嘉飛爾、法蘭黛莉卡和奧托的心情也不差。雖然不差,但稱讚裡頭還附加了不歡迎的情報,因此奧托比較在意那邊。
「菜月先生也縮小了……看起來,外觀變成小孩?只穿女裝還不夠,這次還變小孩……幼兒化?真是個靜不下來的人……」
「畢竟是對手做的,責備昴大人未免太可憐了……不過很讓人擔心。絕對不能讓他跟克林德見面。」
「那也不行,但我認為還有更多要擔心的事……」
光是這種脫離現實太過的現象,就讓人擔心能否恢復原狀,或是恢復後有無後遺症等。最糟的情況,就是昴以後都會維持小孩體態,以愛蜜莉雅的騎士身份凱旋回歸露格尼卡王國。
「唉,論實力來說沒什麼變化就是了。」
要是昴聽到想必會生氣吧,但他生命無礙的話,還能說這是可容許的被害範圍。要是從現在開始好好長大,跟身為半妖精的愛蜜莉雅的關係也不太會有問題吧。因為她會願意等到昴長大。
「……不行。我或許也有點不夠冷靜。」
感覺該憂慮的優先順序搞亂了。
首先,沒能跟昴會合是很沉痛,但多虧了碧翠絲所以確定他還活著。之後為了搜索他,得跟迪克爾他們──不,若代表是亞伯的話,就得決定是否要延續跟對方協調的路線。
「──碧翠絲大小姐?一臉呆樣耶,怎麼啦?」
「──?」
手扶下巴思考選項時,奧托不經意地聽見嘉飛爾說的話。
嘉飛爾的視線對準愛蜜莉雅懷中的碧翠絲。雖然醒過來了,但為了避免耗費能量,所以繼續給愛蜜莉雅抱著,不過剛剛因為昴被稱讚而開朗的心情突然就消失了,現在正睜大眼睛盯著某處看。
眼神泛著震驚的她看著當事人米蒂安──非也。
是米蒂安身旁、感情像姊妹一樣好,貼在一塊兒的另一名女童。碧翠絲就這樣死盯著那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童。
「……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嗚?」
「回答啊!不對,不要做多餘的事!」
顫抖著質問,臉色大變的碧翠絲高喊。
聲音大到歪頭的女童嚇到跳起,想當然耳,奧托他們也被碧翠絲的反應給嚇到了。
「碧、碧翠絲……大人,怎麼了?突然對那孩子大吼……」
「吼她是正常的吧!奧托!你沒注意到嗎!?」
「我?什麼……啊。」
斥責的矛頭轉向自己,正感到莫名其妙時,有東西在奧托腦內主張存在。
那是一開始見到那女童時就一直在吵的疙瘩感。沒能具體成形的感受,隨著碧翠絲的態度逐漸變得明朗。
沒錯,奧托對這個女童有印象。而且,這還是在幾乎是初來乍到的帝國內產生了不應該會有的既視感──
「怎麼會。」令人震驚的可能性浮現腦海,奧托也不禁緊盯女童。
這個可能性就像被擱置在他朦朧記憶角落的東西。那個時候,奧托因為腳被挖開,疼痛和失血導致他意識朦朧。
因此,才沒有看清楚做出這種事的人,可是──
「碧翠絲,奧托,怎麼了?你們怎麼都看著那孩子……」
對他們的反應感到奇怪的愛蜜莉雅一時不察直呼碧翠絲的名字,但沒有人幫她說話。而且也不需要。
因為沒必要繼續讓這股困惑持續下去了。
「──是『暴食』。」
「咦……」
碧翠絲的聲音死板但平靜。愛蜜莉雅聞言目瞪口呆。
不過愣住的不只愛蜜莉雅,碧翠絲的聲音傳遍了所有人,而她的聲音在這瞬間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因此,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名女童的身份。
「那個女孩,是『暴食』大罪司教……自稱是露伊•亞爾聶博。」
6
──碧翠絲一說完那句話,現場的氣氛頓時變得一觸即發。
「別開玩笑了。什麼大罪司教,到底在想什麼!」
碧翠絲的話傳播開來後,驚愕、顫慄與困惑當然隨之散佈。
因為是年幼女孩說的話,有正常判斷力的大人不會立刻接受採納。但是奧托他們可不一樣。
對女童──露伊的身影有模糊印象的奧托不用說,相信碧翠絲沒有說謊的陣營同伴們立刻接受她說的是事實。
因此,嘉飛爾掰響拳頭,齜牙咧嘴往前進。
他就這樣瞇起綠色眼睛,瞪著露伊。
「好死不死,偏偏是『暴食』~?那傢伙,不就是獨占本大爺這邊最想痛扁的人物之前幾名嗎!」
「等、等一下!這是誤會!露伊醬不是壞孩子!」
米蒂安攤開雙手擋在嘉飛爾面前,護住露伊。
想要保護身後女童的意志很了不起,但卻無法阻止嘉飛爾的怒意。說起來──
「妳說她不是壞孩子,是認真的嗎?順帶一提,我的雙腳曾被她挖出洞來,留下慘不忍睹的疤痕,要讓妳看看嗎?」
「那是……不、不是露伊醬做的,可能是其他人……」
「很遺憾,她有清楚報上姓名喔。受害者除了我以外……多到數不清。我們的親人,還有同盟對象的親人都是。」
「可、可是,可是可是……!」
雙眼溼潤的米蒂安拚命尋找反駁的話。
但是她就跟外表一樣,只有年幼的智慧;可就算縮水的只有外表,奧托也打算封殺這場唇槍舌戰。
第一,這個世界上不應該有擁護大罪司教的人類。
大罪司教和魔女教徒,就是這麼令人忌諱厭惡的東西。
因此製造出這種觀念的「嫉妒魔女」,以及外表特徵跟她一致的愛蜜莉雅,不免被嘲笑她的夢想是癡人說夢。
「以前的露伊醬,可能有做錯……可是,現在的露伊醬不會了!」
「跟以前不一樣~?妳有什麼根據這樣講?」
「因為!老哥跟小昴,還有雷姆醬都跟露伊醬很要好!人家也一直和她在一塊兒……這段時間她都沒有做壞事!一件都沒有!」
「──和菜月先生一起?」
米蒂安拚命喊出自己的觀察。那無助痛苦的掙扎裡頭有著大到不能聽過就算的異樣內容。
昴跟露伊一起行動。──他不可能不知道露伊是什麼來頭。昴應該早就發現露伊的身份了。
「奧托先生,會不會是連昴都失去記憶了呢?」
「一剎那間是有這種不安,不過根據米杰耳怛小姐和迪克爾先生所說,我認為用不著擔那種心。」
佩特拉不安地問,奧托佐以考察材料否定她的不安。
既然當時有「暴食」大罪司教,那最可怕的情況當然就是昴的「記憶」被搶走。但因為大家還記得他,所以不用怕他的「名字」被吃掉,可是「記憶」這方面就攸關當事人是否有自覺了。不過──
「──在這個城市所聽到的昴的事蹟,跟我們認識的昴一樣。因此用不著擔心喔,佩特拉醬。……佩特拉大小姐。」
「艾蜜莉,謝謝。」
得出相同結論的愛蜜莉雅解釋,佩特拉也終於面露安心神色。
然而,即便有了昴的「記憶」沒有被吞食的根據,卻難以拿來當成判斷如何處置露伊的材料。
當然,關於昴為何沒有對露伊做出任何處置,是有一些疑問──
「畢竟是菜月先生,或許因為看她外觀年幼,所以不忍下手吧。──也有可能是掛意權能的解除條件。」
「之前就說過了。就算打倒了『暴食』大罪司教,也沒有喪失的東西就會全部恢復的證據。」
「雖然麻煩,但也能理解他為什麼沒有做出操之過急的行為了。」
就跟嘉飛爾說的一樣,打倒「暴食」大罪司教對奧托等人,以及王選候選人乃至全世界,都是難以卸除的宿願。可是,這並非基於單純的復仇心態,恢復「暴食」衍生出的災害才是真正的目的。
如果奪去露伊的性命,就能讓權能的受害者都恢復的話,那沒有問題。
但如果沒有恢復的話,要怎麼辦?性急誤事,有可能會永遠失去讓受害者恢復的方法,昴或許也是在提防這點。
「──奧托兄的想法能夠理解。可就算是那樣,也不能放著這個小不點亂跑吧。」
了解奧托想法的嘉飛爾傲氣十足地說。
確實如此。儘管害怕殺了她會導致可能性消失,可是不約束她的話,八成會產生問題。
不如說,放著大罪司教不管,危險性更大。
因此,這種時候可以當機立斷的嘉飛爾就顯得可靠。
為了壓制住危險的大罪司教,嘉飛爾逐步縮短距離。面對他的接近,露伊縮起嬌小身軀「嗚~」地抗議。
「亞伯親!你也說點什麼啊!」
把露伊護在背後、面對嘉飛爾的米蒂安呼叫亞伯。
沒有插嘴,而是看著一切發生的他,聽了訴求後看過去。
「我要說什麼?那個的處理方式是妳的管轄吧。」
「可是,人家沒辦法順利說服大家啊!」
「不要把妳沒能力的責任推給我。本來就沒必要。」
被說沒必要,米蒂安眼神激動。
亞伯的殘酷說法,可能讓她以為他捨棄了露伊。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亞伯說的是,自己沒有出手的必要。
「喂~就算對手是女人,本大爺也不會放水喔。」
「這是對的。不然的話,就會用奴家太美這種理由來當放水的藉口。」
嘉飛爾停下腳步,介入並站到他面前的是悠哉而立的夜鳴。
原本個子就高,再加上厚底鞋,手持煙管的夜鳴俯視嘉飛爾。回瞪她的視線,嘉飛爾也猙獰露齒。
夜鳴要保護露伊,這個意思表現得很明顯。
她從魔都就跟露伊一路來到瓜拉爾,沒有要排除露伊的意思,不過這件事本身便令人難以置信。
「再說一遍,她可是大罪司教喔。該不會,妳要說佛拉基亞帝國不知道魔女教的恐怖吧?」
「那些聲名狼藉者的罪行和存在,眾人都知曉有多可怕。當然,也明白大罪司教是惡質之輩。」
「城塞都市蓋庫拉,聽說現在傷口仍未痊癒。」
那是在魔女教「強欲」大罪司教的暴虐下被消滅的帝國大都市。
那個掀起事端的兇手「強欲」在樸利斯提拉被討滅,不過魔女教施暴不挑地點,在世上是眾所皆知。當然,帝國也知道。
既然如此,野放露伊根本不是正常的行為。
「該不會是被懷柔了?若是如此,不得不說是短視近利。」
「有用的話就找出使用之道。你們才是,以為所有人都會站在自己那邊,未免誤會大了。」
閃過奧托的追究,亞伯輕抬下巴。
如他所言,集中到市政廳最頂層的人反應各異。聽到露伊是大罪司教而表露厭惡和敵對心的人在所多有。可是像米蒂安跟夜鳴這樣對於排除露伊感到抗拒的人也不少。
特別是──
「──事先聲明,昴跟雷姆兩人是我們的同伴。露伊是由他們帶著的,只有他們才有資格決定露伊的下場。」
「米杰耳怛大人……」
「當然,假如族長的意見不同,那我服從。」
用眼力強大的視線洞穿愛蜜莉雅陣營,米杰耳怛也打算站在保護露伊那邊。見那魄力滿滿的眼神,在市政廳跟她多次交談的法蘭黛莉卡屏息。
米杰耳怛是貅德拉格的代表人物,其他貅德拉格也都服從她。──不,正確來說,她們服從的是回到都市的正牌族長。
在米杰耳怛的視線和話語下被委以判斷、身穿黑色男裝禮服的女性。貅德拉格的新族長塔立塔被姊姊問:「怎麼樣?」
「我的意見跟姊姊一樣。不過,不是因為姊姊說了我才這麼決定,我是憑自身想法決定保護露伊。因為露伊對我有恩。」
「呵,這樣啊。」
塔立塔明確答覆,米杰耳怛微笑點頭。
不清楚這對姊妹的感情,雖然可能是多心了,但米杰耳怛似乎對塔立塔的主張感到很開心。
不過,奧托一行人可沒有微笑看待這一切的從容。
「不單是大罪司教,還是『暴食』,說什麼也不能放她逃走。你們腦袋也冷靜一點。」
愛蜜莉雅懷中的碧翠絲大聲起來。
控制耗能來到這邊,但若事態緊急就有必要施展身手。要是真變成那樣的話,動起手來可毫不猶豫,是碧翠絲跟昴萬分相似的壞習慣。
「不行,大家冷靜點!用不著這樣──」
已經進入臨戰狀態的碧翠絲、嘉飛爾、夜鳴和貅德拉格們都士氣昂揚,愛蜜莉雅滿臉悲痛,意圖阻止爭端。
事實上,若真心要憑蠻力阻止爭端的話,愛蜜莉雅的能力再適合不過了。
只要她用大量瑪那把瓜拉爾做成冰雕城,奧托再趁機抓住露伊即可。即便最糟的情況是會與瓜拉爾的眾人決裂。
「比起放過大罪司教的危險──」
就在奧托窺伺機會的時候。
「──怎麼著,你們,還打不夠嗎?血氣太旺盛了吧。」
突然,有力的新嗓音撼動市政廳大廳。
發出高亢鞋跟聲響,慢慢步上樓梯的女子發聲。方才,奧托提到愛蜜莉雅、亞伯和夜鳴都有不可忽視的存在感,可說這話的人本身也散發著符合這個形容的氣息。
搖晃著宛如鮮紅血液的禮服裙襬,搖曳生姿的美女。
粉白肌膚和橙色頭髮,用許多裝飾品大膽妝點自身,但卻令那些寶石自慚形穢的天生美貌──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在這座城郭都市瓜拉爾裡,具有發言權的最後一人隆重登場。
信步走來的她,身後有個做出細緻動作而引人注目的男孩舒爾特,以及奇特外貌讓人過目難忘的阿爾。
阿爾也是跟亞伯和米蒂安等人一起協同昴前往卡歐斯弗萊姆的人。看來,他回來後就先去見普莉希拉了,剛剛才跟著上樓。
原本應該在這兒的海因格卻不見蹤影,但那只是小事。
比起這個,對奧托來說,似乎會讓一觸即發的空氣變得更糟的存在攪和進來,還比較重要。
看心情行事卻又實力了得的普莉希拉,是個完全看不出會站在哪邊的人。
甚至讓人覺得,要是能斷定她是敵人還比較乾脆一點。
「聽說亞伯他們回來了,所以就過來看看,結果早早就呈現這氣氛,可真叫人不敢恭維。想搗亂都市嘛,餓狗要吠都不選地點呢。」
「普莉希拉!現在大家精神都非~常緊繃!不要說些奇怪的話。」
「笑話。妾身要是不來,妳又要再降雪了吧。先說清楚,不管有多冷,妾身都是會裸露肩膀的。不過,冷就是會冷。」
「這個我是很抱歉……」
面對闖進來的普莉希拉,愛蜜莉雅笨拙地道歉。
不過,語尾之所以失去力道,不是因為她在反省。
而是因為有硬物掉落的聲響,響徹大廳。
「──夜鳴醬?」
驀地轉動脖子後這麼說的,是仰望站在前頭的女性的米蒂安。被她的藍眼睛凝視的夜鳴腳下躺著一根煙管。
是夜鳴一直在手中把玩,看上去就不是便宜貨的珍品。
「嗚~」
眾人的話題人物露伊邊呻吟,邊撿起煙管。不過即便遞出煙管,夜鳴也沒收下。
不僅如此,她甚至沒在看露伊跟米蒂安。她視線集中在一點,就是剛剛踏入大廳的普莉希拉。
夜鳴睜大雙眼,直盯著普莉希拉看。
原本給人的印象是沉著冷靜,泰山崩於前也不動搖的她,此刻顯得驚訝不已。
連那塗上丹紅的嘴唇都蠕動開合。
「普、普莉絲卡……?」
沒錯,她這樣呼喚普莉希拉。
──用不曾聽過的另一個名字。
雖然像,卻是不同名字。在震驚與愕然下目瞪口呆的夜鳴呼喚普莉希拉。對於這聲呼喚有反應的,在場有三人。
一個是迪克爾,另一人是亞伯,最後一人不用說,就是普莉希拉。
迪克爾若有所思,亞伯落入沉思,普莉希拉不高興,三人看向夜鳴。
「怎麼著,妳為何那樣稱呼妾身……唉呀。」
毫不掩飾不快的普莉希拉用紅眼珠瞪視夜鳴。
本來以為她的唇槍舌劍會就這樣落在夜鳴身上,沒想到卻在發動前就先中止了。普莉希拉也仔細盯著夜鳴看。
夜鳴的藍眼,和普莉希拉的血色雙眸互看,暫時任由沉默流淌。
「哦~」然後,普莉希拉像吐氣般開口。
「──還以為是誰,這不是母親大人嗎?」
她淡淡道出有別於一觸即發、會引發另一種爆炸的發言。
第二章 『愛麗絲與荊棘之王』
1
──突然現身的普莉希拉所說的話,在現場掀起巨大風暴。
「──」
剎那間,確切的沉默與空白支配了整個大廳,眾人都錯以為時間暫停。
那句話沒有人聽錯,卻沒辦法立刻理解箇中涵義。感覺就像是沒法從聲音裡頭汲取到正確意思。
需要花時間在腦子裡尋找「母親大人」這幾個音的意思。
不過──
「──?夜鳴是普莉希拉的媽媽?」
當另一個名為「媽媽」的同義詞從感到驚訝而歪頭的愛蜜莉雅嘴中跑出來的瞬間,「母親大人」總算跟「媽媽」的意思相連結,得到了兩人是母女關係的事實。
「母親,媽媽……」
驚訝地在口中複述,奧托觀察聚集焦點的兩人──普莉希拉和夜鳴。
頭髮和瞳孔顏色不同,說到底,連人種都不同。
當然,如果是混血兒,那父母哪邊的特徵比較明顯就看個人差異,不過普莉希拉和夜鳴的外觀特徵沒有相似的部份。
硬要說的話,就只有兩人都美艷絕倫──
「要是這樣的程度就當成是家人,那整個世界都是一大家子了。」
做出結論後,奧托抑制心中的混亂。
話雖如此,聽到普莉希拉和夜鳴的關係後,也是有恍然大悟的地方。──普莉希拉嗆辣的態度與性格,確實給人濃厚的帝國風範。
「這估量妾身的視線令人不快,不過算了。」
普莉希拉解讀出視線意圖並給予警告,奧托屏住呼吸。接著普莉希拉不睬他,而是看向愛蜜莉雅。
「半魔,正如妳所說。沒想到母親大人竟成了『九神將』之一。雖然從小就有想過,不過真看到了卻覺得奇怪。」
「是這樣嗎。嚇到我了。不過這樣一講,妳們兩人很像呢。」
普莉希拉用手中的扇子支住自己的下巴,說。愛蜜莉雅聽了點頭。
方才奧托還在內心否定外表特徵相似,但愛蜜莉雅卻下了完全相反的判斷,不過這先擱置在一邊。
問題在於──
「──慢著。」
因普莉希拉的話而受到意想不到打擊的夜鳴自己喊了暫停。她先閉上眼睛,消除掉方才震驚的表情。
「雖說有點驚訝,但那說法不太對吧。為何會稱奴家為您的母親……」
「少使些無聊的藉口。假如對妾身圖謀不軌,不改變靈魂樣貌可做不到喔。就算改變了外型,也騙不過妾身的緋色瞳孔。」
「──!」
夜鳴佯裝平靜的表情,因普莉希拉的斷然答覆再度繃緊。
普莉希拉的話充滿概念感,絲毫沒有貼近他人的意思。也因此難以正確掌握含意,但對夜鳴而言似乎致命地有效。
普莉希拉的眼神和舌尖的鋒利,明顯讓夜鳴大受動搖。
不過,現場表露出強烈動搖的不是只有夜鳴──
「──不會吧。」
有人對眼前的事態清晰地吐出驚嘆。
雖然微弱到幾乎快聽不到,但出聲者太讓人在意。來自鬼面具底下的這句話,奧托沒有聽漏。
比起冷靜更像冷酷,感覺與動搖無緣的人物亞伯,說了這句話。
而他將動搖隱藏在面具後,開口呼喚。
「普莉希拉,妳是認真這麼說的嗎?夜鳴•魅時雨,是桑朵拉•班奈狄克?」
「──原來如此,你也不知道呢,亞伯。這也不奇怪啦。除了當事人告知,沒其他法子能知道。」
「可是,普莉希拉沒被說什麼,卻還是察覺到啦?」
「少打岔。半魔就閉嘴。」
「用不著這樣講吧……」
普莉希拉平淡回應亞伯的問題,並瞪視插嘴的愛蜜莉雅,要她安靜。
不管怎樣,這段對談包含奧托在內的王國人,以及不清楚事態的帝國人都被撇在一旁。畢竟是涉及普莉希拉陣營內情的事物,身為擁護另一王選候選人的奧托也有興趣,但──
「──意外重逢的話題就留待後頭吧。現在~優先處理這小鬼頭吧。」
不受氣氛變化影響的嘉飛爾露齒這麼說。
綠色眼珠直瞅著被夜鳴和米蒂安保護的露伊。嘉飛爾說的沒錯,不先決定如何處置她的話,事情就不會有進展。
當然,應該要俘虜露伊,不能任她自由活動的結論,在奧托心中沒有改變。
「又沒說要宰了她。不過呢~五花大綁是本大爺不會退讓的底限……正所謂『提諾斯的手足遠去』。」
「──那樣子,八成不是兄弟的期望喔。」
「啥~?」
跟奧托看法一樣的嘉飛爾聽了這話後敲響牙齒。
插嘴的人,是跟普莉希拉一塊兒上樓的阿爾。外表仍舊奇特的他用單手抓著自己脖子,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
「我也被公主殿下突如其來的坦白給嚇到了,但先不管這個……首先有件事得跟小姐道歉。──明明一起組隊去卡歐斯弗萊姆,卻沒能把兄弟帶回來,抱歉喔。」
「阿爾……不,謝謝你這麼說。不過沒能見到昴,難過的不是只有我,最難過的是碧翠絲。」
「哦~那麼我也跟碧翠絲和其他人一起說抱歉。」
關於昴不在這件事,阿爾低頭道歉。
姑且不論他平常的輕薄態度,這個謝罪的態度不像是敷衍。然而,誠實謝罪並不代表一定會得到寬容或好印象。
「不如說,輕率地道歉只是徒增被利用的機會罷了。事實上,如果真的有道歉的誠意,我寧可你不要說出口。」
「很嚴格耶。不過,剛剛也說了,處理那個小不點不是兄弟……菜月•昴的期望。」
「所以~那又怎樣!講話不經大腦的人……」
「──我也想要殺掉那小不點,卻被兄弟阻止了喔。」
嘉飛爾發火,卻被阿爾乾巴巴的一句話給阻斷。見對方屏住呼吸的反應,阿爾邊聳肩邊以下巴示意。
「你們都這樣了,我會想殺她也很正常吧?但是……」
「菜月先生阻止了?」
「老實說,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本來想說就是帶著不認識的小鬼頭趴趴走而已,可誰知道她的身份是大罪司教,兄弟還挺身保護她。我知道兄弟的想法很多時候很那個啦,但這根本超出想像了。」
阿爾邊說邊從頭盔後頭瞪著露伊。「嗚~……」暴露在他視線下的露伊小聲呻吟,卻沒躲在米蒂安她們後面,而是瞪了回去。
藍色眼珠裡的光芒,不是卑鄙,也不卑賤。
「────」
望著她這模樣,奧托玩味起阿爾的證詞。
他的話不是信口胡謅,對昴有深入了解的人才能說出這話。奧托本人認為昴無法對露伊痛下毒手的原因在於「天真」。
其實這不得不說是愚昧無知的情感執著。但是,昴跟愛蜜莉雅都擁有的「天真」雖然是弱點,卻也同時是強項。
這東西一旦放手就無法再取回,難以處理,不過奧托絕不希望失去。
「那種不帶『天真』的判斷,最好由我們旁人來做。」
「我懂喔,小哥。不過,已經很難了吧。畢竟是這眾目睽睽的情況下在講了。沒法回頭啦。」
「……奧托大人。」
靴子踩踏地面,法蘭黛莉卡呼喚奧托。撼動她美麗雙眸的,正是對於這裡即將發生的事情所產生的擔憂與不安。
奧托也覺得在這邊提到露伊的身份是失策。──不,一旦要開始討論這點,問題就出在露伊已經被相關的人接納了。
塔立塔跟米杰耳怛所作的結論,在城郭都市大致上會被接受。
因此──
「那麼,意思是要野放她囉?」
「當然,她要是真的做了什麼,我也不會留情。但是……」
「露伊醬真的一直想保護小昴。跟我們在一起的期間,也從來沒做過壞事。未來也不會啦!」
米蒂安接續阿爾的話,拚命訴說。
她的話是樂觀的現象觀測,而露伊之前的行動並不能用來約束她未來的行動。這正是整個問題的最大焦點。
「我有看過老爺做過,說不定可以下誓約咒印……」
「──。還是別這麼做吧。雖然我一瞬間有想過這招。」
佩特拉提心吊膽地提議,但被奧托駁斥。
佩特拉說的「咒印」,指的是束縛靈魂,好強迫對象遵守約定。
以前在「聖域」以及舊羅茲瓦爾宅邸發生災損時,策劃一切的羅茲瓦爾為了表示臣服於愛蜜莉雅陣營,因此主動刻在身上的東西──要是打破誓言就必須支付相對應的代價,羅茲瓦爾的情況意味著殞命。
就跟字面意思一樣,咒印就是「詛咒」。
雖是迷信,但有說法是詛咒遲早會反彈到使用者身上。若是為求方便而用詛咒不斷束縛他人,那自己的靈魂遲早也會被咒縛燒毀吧。
他既不打算讓佩特拉背負那重擔,而且就算真的刻下束縛露伊行動的咒印,除了保險以外沒有其他意義。
「要問為什麼的話,理由在於我們無法掌握該束縛什麼,才能真正心安。」
大罪司教的權能,其全貌無人知曉。
只要不知道會跑出怎樣的隱藏招式,那不管束縛了什麼,奧托都不會停止對露伊的警戒──只要沒有取她性命的話。
既然如此,沒有會讓人放鬆的咒印,反而才能提醒人必須時時戒備。
「雖然可惜,但這是我的結論。」
「奧托兄!這樣真的好嗎!?那可是大罪司教耶!?」
聽到奧托的想法後,嘉飛爾高聲哀號。
覺得自己絕對是正確的卻被硬是封殺,想要怨嘆的心情可以理解。奧托也想分攤小弟的悲痛。
「可是,就算在這場子上討論出結果,也得不到贊同。現在還有事想探聽,所以不想跟大家決裂。」
「因此要行使實力的話,就等事情聽完再說嗎。真有本事啊。」
「我不打算做那麼危險的事,不過就先把您的話當作誇讚收下了,普莉希拉大人。」
面對完美說中自己心坎的普莉希拉,奧托至少得虛張聲勢一下。
無論如何,就算對給予嘉飛爾的答覆感到悔恨,現狀就是如此。
在這個都市掌握發言權的亞伯,以及對於處置露伊的態度毫不退讓的「貅德拉格之民」──奧托想不到方法可以瓦解他們的想法。
既然露伊是大罪司教,排除她根本就不需要根據。
而在這點不管用的時候,我方除了行使實力以外便別無他法了。但由於殺了露伊後,「暴食」的權能也不見得會消失,而且還要與整個帝國為敵,真有這麼做的價值嗎?
「就算這樣拌嘴,我們的不安也只是減少了一點。是這個意思吧?」
嘉飛爾咬牙切齒,奧托閉上一隻眼睛。
而順著對話流程走到這結論的愛蜜莉雅,藍紫雙眸搖曳。「艾蜜莉。」被抱在懷中的碧翠絲呼喚她。
「抱歉喔,碧翠絲……大小姐。我知道您在擔心我。」
「……知道就好。」
說完,碧翠絲垂下眼簾。感受到她的心情,點頭的愛蜜莉雅朝宛如姊妹花的露伊跟米蒂安看過去。
「那孩子……露伊可能是非~常危險的孩子。這點就跟奧托他們說的一樣,妳明白吧。」
「……嗯,明白。」
「不過,妳沒看過露伊做過壞事或是危險的舉動。露伊還保護妳,也保護昴?」
「嗯,她想保護我們。真的,沒騙妳。亞伯親、阿爾親、塔立塔醬和夜鳴醬,大家都知道喔?」
在愛蜜莉雅的注視下,米蒂安拚命表達想法。她在表達的同時,也向從魔都一塊兒回來的同伴們尋求贊同。
亞伯和夜鳴還沒從剛剛跟普莉希拉的對談完全恢復,因此兩人的反應遲鈍。阿爾則是聳肩,塔立塔點頭以對。
「是的,露伊確實想要保護大家。在這當中我認為她最親近昴。」
「不愧是『幼女使者』,活躍的程度連要幫忙打圓場都難。」
「……那個綽號,貝蒂不太喜歡喔。注意一點。」
碧翠絲低聲抱怨不滿,稍稍緩和了持續到剛剛的戰意。對於露伊的處置,碧翠絲決定交由愛蜜莉雅做定奪吧。
雖然結論一樣,不過愛蜜莉雅柔性整理奧托和碧翠絲的想法。
然後,她看向露伊。
「妳在擔心昴。我不認為這是騙人的。所以,就像這個拚命相信妳的女孩一樣,我也想要相信妳。」
「──!艾蜜莉,那傢伙可是──」
「嘉飛爾也是,一開始非~常想要咬我們不是嗎?可是,現在跟我們很要好吧?」
嘉飛爾跟露伊的立場和情況是不一樣的。愛蜜莉雅的說法未免有點卑鄙,然而她這樣說死卻難以回嘴,也是事實。
狀況也幫了一把,嘉飛爾苦澀地繃緊了臉。見他這反應,愛蜜莉雅小聲道歉。
「對不起喔。或許很困難,可是,我認為不要一開始就激烈衝突,如果可以好好交談就先從溝通開始,這樣最好。當然,也是有沒辦法那麼做,突然就得衝突的時候……」
「────」
「我覺得,如果可以跟在這裡的所有人交好是好事。為此,我想傳達出想跟大家打好關係的想法。而要這樣的話,就必須先張開緊握的手。」
愛蜜莉雅說邊低頭看懷裡的碧翠絲。察覺到視線的碧翠絲微睜雙眼,然後輕輕點頭。
見她點頭,愛蜜莉雅緩緩往前走。
穿過夜鳴眼前,走過在跟她互瞪的嘉飛爾身旁,來到庇護嬌小露伊的米蒂安面前。
接著──
「雖然非常繞彎子……不過我相信善待昴跟雷姆的迪克爾先生和米杰耳怛小姐她們,我想相信他們所相信的米蒂安醬。所以說,請讓我相信米蒂安醬相信的妳。」
「……啊、嗚~」
「不是我們,而是為了這些對妳很好的孩子們。因為,有人相信自己,是非~常令人開心的事。」
愛蜜莉雅邊說邊朝露伊伸出右手。
她左手仍抱著碧翠絲,蹲下來對露伊釋出善意。這樣的舉動,連保護露伊的米蒂安都轉過頭來。
「露伊醬。」
米蒂安這樣呼喚。
是這聲呼喚成了契機,抑或是愛蜜莉雅的話對不具備人心的大罪司教也管用吧,總之露伊畏首畏尾地伸出手。
她將自己的右手,放在愛蜜莉雅伸出的右手上。
有一瞬間很擔心她藉此將權能用在愛蜜莉雅身上,不過奧托打從心底認為擔這個心的自己應該被輕視。
不管怎樣──
「嗚啊嗚。」
「嗯,我也擔心昴。」
互相握手後這樣回答的愛蜜莉雅,她的微笑對奧托、對陣營來說都是結論。可終究也只是「暫緩處置」的結論。
──但是,同樣是妥協,愛蜜莉雅說的跟自己說的,妥協方式就不一樣吧。奧托為愛蜜莉雅感到自豪。
2
「──本大爺啊,可會死死盯著妳喔~」
關於露伊的處置,決定是「暫緩」。
對此直到最後都不能接受的嘉飛爾,朝著跟愛蜜莉雅握手的女童烙狠話。
他的擔憂與警戒是很正常的,奧托也就不插嘴。
「魔女教的人,更何況還是大罪司教,根本不可能會洗心革面。」
奧托所渴求的現實思考如此做結。
即便愛蜜莉雅與露伊之間有了感人的歷史性交流也一樣。不過,於此同時,即便覺得這樣不像自己,奧托還是有了這樣的想法:
──殲滅白鯨與大兔、大罪司教中的「怠惰」與「強欲」,都是令人無法想像的事。
而在這一年多來,菜月•昴卻完成了這幾起事件。
世人看作是愛蜜莉雅陣營的功勞,但陣營裡所有人都知道昴的貢獻尤大。因此,他想到了一種可能。
菜月•昴是不是又做出了不得的大事了?
「真討厭……」
事實上,大事發生時,一想到周圍的人會如何評價昴,心情就沉重起來。
他認為應該盡快讓其他人也認識真正的菜月•昴,可是──
「既然事情算定下來了,可以打個岔嗎?」
大廳中議論紛紛的氣息漸緩,迪克爾這麼說後舉手開始話題。
他讓大家注意自己,然後先給個開場白。
「僭越了。普莉希拉小姐和夜鳴一將兩人的關係,我也十分有興趣,不過還有幾件事想跟亞伯殿下確認。」
「──。說吧。」
「是。」
接住話題的矛頭,原本默不作聲的亞伯點頭。
雖然他對於露伊的處置沒有置喙,不過似乎讓方才的衝擊告了一個段落。他凝視呼喚自己的迪克爾,用黑眼珠催促他說下去。
「得到夜鳴一將的協助,以及魔都卡歐斯弗萊姆毀滅……因此,危難降臨在夏美小姐身上,這些小的明白了。以此為前提,小的想詢問的是這幾天來廣為流傳的謠言──」
「──謠言。」
「是的。──皇帝陛下之子,黑髮皇太子的謠言。」
恭敬垂首的迪克爾如此告知。
那個傳聞──皇帝文森•佛拉基亞有兒子。暗示著這麼一個存在的謠言在帝國散播混亂,奧托當然也聽說了。
現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亞,尚未有繼承人。
彷彿要顛覆這項認知,皇帝之子率領叛軍──也就是以這個城郭都市為起頭的叛亂首領,對皇帝高舉反旗。
當然,大家完全沒印象曾在這個都市裡頭見到類似的人物。
「根據報告,這謠言從東方之地流出,現在大概已經廣傳至帝國各地了,不過出處……」
「就跟你所洞察的一樣,謠言是從魔都傳開的。──要動搖皇位需要力量,而力量會集中到大義名分下。」
緩緩搖頭,雙手抱胸的亞伯淡然回答。
答案本身沒有問題,不過說到底,動搖皇帝寶座這種嘗試,不是我方陣營想要牽扯的事。愛蜜莉雅無法對認識過的人見死不救,這點奧托自然不會明言,因此該如何閃躲這問題也是他的煩惱根源。
結果就是,平常奧托會注意到的可能性,被其他人先注意到了。
「……黑髮的皇太子。」
彷彿在沉思般吐出這句低語的人,是佩特拉。
楚楚可憐的眉心擠出皺紋,正在思考的少女出聲喚起大家注意。
「那個,按照剛剛米蒂安醬他們所說的,昴也變小了對吧?變得跟我和碧翠絲醬差不多。」
「是有說過。雖然難以想像,但如果是昴大人的話,就覺得有可能會遇到這種事……啊。」
點頭同意佩特拉的法蘭黛莉卡察覺到什麼而睜大眼睛。在她察覺時,奧托也想到了佩特拉的想法,並詛咒自己偏離了目標的思考。
在他們的反應的幫助下,佩特拉正面直視亞伯。
「該不會,謠言中的皇帝之子,指的是昴吧?」
亞伯隔著鬼面具,接受了少女夾帶著平靜熱度的問話。沒被面具遮住的臉頰和嘴角不見絲毫動搖,他平淡點頭。
「沒錯。」
「──!竟然這樣!」
簡短的回答令目光變得銳利,佩特拉準備大聲討公道。
可在這樣做之前。
「──呵、哈哈哈哈哈!」
有打心底感到愉快的聲音響徹大廳。
不分場合的笑聲破壞了大廳的氣氛。可是這樣的行為之所以無人出聲制止,在於大笑的人是普莉希拉。
她用扇子掩住嘴巴,避免別人看到自己的牙齒,說。
「哪有可能,竟然說那個凡夫是皇太子,未免笑死人了。哦,亞伯,你是打算害臣妾笑死嗎?還真是作風大變呢。」
「公主殿下?」
「怎麼著,你也笑啊,阿爾。不對,你是加入這計謀的人吧。既然如此,確實成功讓妾身發笑到這等程度。丑角的職責,不得不說發揮得淋漓盡致。」
轉頭看向驚訝的阿爾,普莉希拉邊笑邊給予稱讚。她這樣的反應在預料之外,頓時將大廳內的熱度給攫去。
當然,混亂並沒有因此全部消失。
「那個,什麼意思?昴是皇帝的兒子,這種說法根本不對吧?畢竟昴是從大瀑布對面過來的。」
「艾蜜莉,那是昴大人開的玩笑。」
「是嗎?那,是真的?」
「皇帝的兒子這個疑問的話,是騙人的。不是真的。」
「咦?咦?咦?」
不明所以的愛蜜莉雅開始兩眼發直。
她會陷入混亂也不奇怪。總而言之,昴不幸變成小孩這件事,剛好跟亞伯他們的目的相吻合。
「正確來說,是『加以利用』這種說法比較恰當吧。」
法蘭黛莉卡說的對,奧托也認為這是狀況被對方任意拿來利用了。
亞伯他們既然發動叛亂,即需要一個名義。為此就捏造了一個皇室繼承人,畢竟沒有比皇帝之子更有說服力的名義了。
當然,用不存在的東西當領頭羊,很容易變成雙面刃就是了。
「菜月先生確實存在,所以這把雙面刃才能用,是嗎?」
「那種說法雖然無禮,但我喜歡。既然這樣,你也明白了吧。」
「──雖然很遺憾……」
昴的狀況被人利用這點,為此感到憤怒才是奧托他們的正常反應。
可是他回嗆的遺憾也是真的,因為他從亞伯所架構的流程中看出了一定的價值。也因此──
「──下落不明的昴大人,被人了結性命的可能性大幅減少。」
「……沒錯。」
奧托苦澀地點頭同意法蘭黛莉卡的見解。
愛蜜莉雅跟嘉飛爾慢了許多才跟上奧托跟法蘭黛莉卡的想法。兩人繼續面露困惑,歪頭問道:
「什麼意思?我完全搞不懂……」
「首領被安了莫名其妙的頭銜,到這邊還能理解。可要是被當成叛亂的首腦,不是反而很危險嗎?」
「非也,雖然會受到注目,但性命危機不論大小都會減輕。因為『皇太子』的價值,要活著才能發揮效果。」
威脅文森•佛拉基亞治世的不安定份子「皇太子」。
這個反叛軍的名義頭目,對現任皇帝的己方和敵方都有利用價值。對叛亂這一邊的好處不用多說,連在皇帝這邊也是讓他活著的情況下會有更多利用方法。
不管是拿來處刑好削減叛軍的勢頭,還是使用謀略使其失去名義上的正當性,都要在「皇太子」活著的時候才能辦到。
「也就是說,即便菜月先生飛到某處被某人發現,被當場殺害的可能性也大幅下降。但取而代之的是──」
「取而代之的是?」
「……逃離佛拉基亞帝位之爭這場動亂的退路消失了。」
既然蒙受恩惠,就要擔負起伴隨而來的責任。
不管期望與否,昴在佛拉基亞帝國的大亂中,被抬轎拱上了最高處。
因此──
「──怎麼著,能不發笑嗎?」
這才終於理解到先大家一步得到答案的普莉希拉,為何會壞心眼地大笑了。
3
「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狀況跟我們當初的設想大有不同。不過,避免城郭都市被攻陷,以及得到夜鳴一將的協助,可說是豐碩成果。」
在大廳發生的爭執走向尾聲後,簡潔有力整理情報做總結的是迪克爾。
有著蓬鬆爆炸頭的他說完,愛蜜莉雅點頭道。
「是的。雖然也有令人沮喪的事,不過大家能夠聚集在這裡都是努力後的成果。這次我們就據此實現大家的目標吧。」
「感謝您完美的答覆,艾蜜莉小姐。如您所言,我等全員都指望目標達成。──為此,也有必須共享的資訊。」
「事先聲明嗎?」
微笑的迪克爾一做補充,大廳又再度洋溢緊張感。沒在理睬這氣氛的愛蜜莉雅反問,迪克爾則是點頭回應。
「是的。是先前話題的延續……關於被當成黑髮皇太子的夏美小姐的事。」
「夏美……咦?被當成皇帝小孩的不是昴嗎……」
「艾蜜莉,這是昴大人在帝國使用的名字,妳應該知道的。」
「啊,對喔。說的也是。對不起,腦袋亂成一片。」
意識到自己打斷了對話,愛蜜莉雅手掩嘴巴。
昴在帝國自稱「夏美•舒瓦茲」,藉此悄悄對愛蜜莉雅他們傳遞自己平安無事,以及目前所在的地點。遇見迪克爾他們的時候,昴已經使用假名,所以對方才會稱他是「夏美」吧。
也因此,昴跟夏美這兩個稱呼,搞亂了愛蜜莉雅的腦袋。
「奇怪?可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叫夏美小姐……」
「快點說,毛茸茸頭。貝蒂的睡覺時間快到了。」
「啊,對喔。說的也是。對不起,現在應該優先考慮碧翠絲。」
浮現在心中的疑問因懷中碧翠絲的聲音而沉到深處。既然跟昴有關,那碧翠絲當然會比愛蜜莉雅更想聽。
為了沒法清醒太久的她,現在的問題要以她為主。
在碧翠絲和愛蜜莉雅的視線催促下,迪克爾開始話題。
「其實呢,嚴格來說,不是夏美小姐本身。下落不明的她的安危確實叫人擔心,不過就算在某處被發現,我想也會受到嚴密保護。只是──」
「有什麼會危害到昴的不安要素嗎?」
「與其說是夏美小姐本身,更有可能受到其他問題波及。在皇帝陛下子嗣的存在傳遍民間的現在,帝國的內情有所動作。也就是──」
「──連在其他地方,也燃起火苗了嗎?」
插嘴的是亞伯,語氣十分平靜。
「是的。」迪克爾對此恭敬低頭,看都不看他的亞伯手指爬上鬼面具,遮住自己的表情。
不過,在他的手徹底遮住表情之前,愛蜜莉雅的雙眼確實看到了。
──亞伯的嘴唇略微彎曲,呈現出壞心笑容。
「我認為這話題一點都不有趣就是了……」
「半魔說的沒錯,不是愉快的事。那些見風轉舵的傢伙,就會順水推舟。」
看著隱藏表情的亞伯,愛蜜莉雅這麼低語,普莉希拉則加以肯定。
她聳了聳如她所宣告的、不管多冷都不會用大衣外套蓋住的粉肩,說:
「只要師出有名,得到可以實現自身欲求的機會,再來就只剩挑選要在何種『胎明』行動而已。太早的話自己可能也會受傷,太慢的話就算參加了也會空手而歸。就想做是在判斷時機的階段吧。」
「各地都反叛……可是聽說文森•佛拉基亞皇帝的治世安定,帝國子民都很享受平穩。」
「平穩終究短暫,就如泡沫之夢一般。」
普莉希拉和奧托的話,讓亞伯放下貼著面具的手。愛蜜莉雅方才所見的笑容蕩然無存的唇瓣,淡淡接續兩人的話。
「帝國子民──不,人類的本質在於鬥爭。只要名為『鬥爭心』的火苗,也就是『性命』還在,就不會消失。即便蓋上蓋子,也會在裡頭持續悶燒。」
「然後不久就會因為無處宣洩,而大爆炸嗎?」
「萬分不湊巧……」
亞伯的話,聽得奧托和佩特拉各自闡述感想。
愛蜜莉雅也明白亞伯那難懂的措辭意味著什麼。而且,看過發生的結果後,也無法否定他的想法。
儘管自己不喜歡「人類好戰是理所當然的」這種想法就是了。
「總覺得,那樣非~常寂寞。」
「寂寞?為何這麼想,半魔?」
「畢竟,帝國的皇帝應該是很努力地在治理國家。要是一切全都被破壞,就等於努力沒有報償,這樣不是很寂寞嗎?不管是贏是輸,我認為都很難受。」
雖然沒見過佛拉基亞的皇帝,但愛蜜莉雅覺得他非常可憐。
像是亞伯和迪克爾等人發起叛變,帝國的人跟著起舞,一起開始高呼要拉他下台都是。
愛蜜莉雅也曾學到,這幾年來佛拉基亞帝國之所以沒發生大型戰爭,是皇帝文森•佛拉基亞的功績。文森怎麼想姑且不論,至少他持續在努力製造出沒有戰亂的治世。
而這點卻被破壞,輸了的話國家將被搶走,贏了的話本身也要出面戰鬥。
「這就好像有人生氣時,就一定會有人覺得難過。」
因此愛蜜莉雅無法不覺得文森可憐。
可以的話,想跟他好好聊聊他是怎麼想的,討論怎麼做可以走到對大家都好的結論。
「──。原來如此,誰先誰後姑且不論,那個的生存方式會是如此也就能理解了。」
「咦?」
「意思是用不著懷疑,你們跟菜月•昴是同類。」
雙手環胸的亞伯這麼說,愛蜜莉雅靜靜屏息。
鬼面具後頭的黑色瞳孔閃動光芒,與之正面交鋒的愛蜜莉雅察覺了──果然剛剛想說的、感覺到的印象都沒有錯。
明明昴跟亞伯是同伴,在愛蜜莉雅等人闖入佛拉基亞帝國之前,都是互助合作的關係──
「──你非~常討厭昴嗎?」
「──」
「要是誤會了的話,我道歉。不過,我想沒有誤會。」
黑眼瞇起,接受愛蜜莉雅提問的亞伯不出聲。見他反應如此,愛蜜莉雅沒有收回意見。
亞伯討厭昴。──愛蜜莉雅這麼覺得。
並不是因為亞伯文靜,某些地方像普莉希拉一樣高高在上。他跟奧托和迪克爾他們講話時,確實有所不同。
愛蜜莉雅認為,那個不同之處,就是亞伯對昴的嫌惡感。
「──迪克爾,跟開始高唱反叛之輩攜手吧。刮起更強的風,助長火勢。直到黑煙飄進帝都。」
「那樣好嗎?當初的目的是要拉攏『九神將』……」
「那終究是次要目標。重要的是令戰局得以成立。葛路比和莫古洛站的位置值得憂慮,但狀況已變。」
視線突然離開愛蜜莉雅的亞伯,開始對身旁的迪克爾下指示。
被無視的愛蜜莉雅心想,亞伯的意思應該是不打算再繼續剛剛的話題了。
他沒有回嘴是因為自己沒說中,還是因為其他理由呢?
不管怎樣──
「──可能會比預期的還要早前往首都。要繼續努力,不要鬆懈。」
──也為了與昴跟雷姆重逢,愛蜜莉雅一行人也沒有跟亞伯他們選擇不同道路,漸行漸遠的選項。
4
「愛蜜莉雅,要小心喔。不管去到哪裡,在這個國度,真正會擔心昴的就只有我們而已。」
在大廳對話完,再度進入沉睡之前,碧翠絲留下這句話。
雖然話題頻頻離題,但只要把焦點鎖定在昴身上的話,就很難說狀況對昴很友善。即使攸關性命的危機削減掉了一些亦然。
「身邊的人都爭吵不休的話,昴是沒法平心靜氣的。」
「是啊。」
不管被帝國哪邊的人抓到,昴都可以留住小命,這是奧托跟亞伯的推測。因為聰明人們是這麼想的,這樣的推測應該不會有錯。
不過,昴可曾乖乖按照大家所想的去行動嗎?
一旦旁人有危險,他馬上把自己的事擺在一旁,搶先行動。
他根本不會接受只有自己安然無事這種狀況。
因此──
「──我們果然還是要以昴跟雷姆為重,因此請大家記得,我們必須以此為最優先的行動準則。」
「為什麼要刻意對妾身宣告這點?」
「畢竟,要是都不跟人講就擅自去做的話,大家會很傷腦筋吧?」
事先好好傳達出自己的目標與方針,是很重要的。
要是沒講好自己吃晚飯前會不會回家,法蘭黛莉卡和佩特拉親手做的佳餚就很有可能白費。
「昴也經常說報•聯•商很重要。雖然我不知道報聯商(※註1註)是什麼……」
「用那種模糊的知識為基礎,還真好意思拿來跟妾身說。妳的這種膽量,是身為半魔被迫害的經驗培育出來的?」
「不對,我想不是。在故鄉的森林被大家討厭的時候,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因此變得習慣,或是變得更堅強。」
在艾利歐爾大森林勉強度過的歲月,不管被誰講什麼,內心都會受傷。為了一點小事而期待,結果被背叛。反覆這樣的過程,始終學不會教訓。
因此,假如現在的自己看起來有稍微變堅強的話──
「這都是多虧了昴和大家的福。……出了森林,參加王選,體驗過許多重要大事,才有了現在的我。普莉希拉也是這樣吧?」
「少把妳跟妾身拿來相提並論。妾身打從出生起就是完美的。」
「這樣啊……不過,我也不會輸的。」
「是否符合說出口的話,便自己證明吧。是否能入妾身的眼角餘光,即取決於此。」
面對愛蜜莉雅下定決心的宣告,普莉希拉聳肩後這麼回答。
大廳的對談告一段落,送睡著的碧翠絲回旅館後,愛蜜莉雅就去找普莉希拉告知往後的方針。
東張西望了一陣子,在她離開市政廳的時候逮著了她。
本來以為她很忙,慶幸的是她願意聽自己講話。一這麼想,愛蜜莉雅就忍不住回顧過往。
「仔細回想,普莉希拉每次都會好好聽我說話呢。」
「哦~在妾身看來,是要開啟不愉快的話題了。」
「那就不說了?」
「可以,允許妳。繼續。」
閉上一隻眼睛的普莉希拉催促,愛蜜莉雅點頭。
離開市政廳,兩人並肩走在馬路上。不見隨侍舒爾特和阿爾,愛蜜莉雅左顧右盼尋找他們。
「從王選開始之後就這樣。普莉希拉妳雖然會說討人厭的話,也會打斷對方,可是都會好好和我說話。也會傾聽我在說什麼。」
「妾身也不能完全預測這個世界的一切。妾身對除了自己以外的嘴巴說了怎樣的戲言,豈會不感興趣?」
「是嗎?可是,我還記得我被安娜塔西亞小姐說『我沒打算跟妳說話』的事喔。」
「那頭母狐狸啊。」
「嗯。啊,但我可不是在說我對她有怨恨喔?」
斜瞄悠哉步行的普莉希拉,愛蜜莉雅回想跟安娜塔西亞的互動。
第一次是在王選會場,安娜塔西亞想把愛蜜莉雅給踢出討論圈。這種對待對愛蜜莉雅來說並不稀奇,她也沒有因此恨安娜塔西亞。
不過,要是說起她想表達什麼的話──
「──我後來,跟安娜塔西亞小姐成為朋友了。」
「──」
「正確來說,是約定要當朋友。王選結束後,就履行約定……不管一開始彼此究竟怎麼樣,這種事還是做得到的。所以──」
「該不會,是想跟妾身締結友誼吧?」
「嗯。不行嗎?」
與安娜塔西亞的成功經驗,讓愛蜜莉雅鼓起勇氣嘗試。
若拿安娜塔西亞跟普莉希拉比較,許多人都認為普莉希拉比較難以相處。可是,愛蜜莉雅不同。
對於欠缺人際關係的愛蜜莉雅來說,她對安娜塔西亞以及普莉希拉的評價幾乎相同。
因此,才能提出這種要求。
而普莉希拉面對這要求,從自己的胸前山谷間拔出扇子。
「看吧,果然迸出了連妾身都沒想到的戲言。」
嘩啦一聲張開扇子,她這樣斷定愛蜜莉雅的發言。
被這答覆稍稍嚇到後,愛蜜莉雅微微苦笑。見到她的笑容,普莉希拉瞇起雙眼。
「怎麼著,戲言之後是純粹的戲弄?不管怎樣,都惹妾身不悅。」
「啊,不是不是,抱歉喔。我是有想到可能會被妳拒絕,但果然只有這種答案。明天我再問問看吧。」
「就算到了明天,妾身的答案也不會變。」
「不過,明天充滿未知吧。」
總而言之,勇敢挑戰並不是壞事。愛蜜莉雅這麼想。
當然,如果讓對方覺得厭惡,還是會擔心自己的印象在她心中變得更差了。
不過,若是一如愛蜜莉雅所想,普莉希拉──
「隨妳高興。」
「嗯,請讓我這麼做。」
即便嗤之以鼻地斷定這是無用之舉,但對方也沒以蠻力推拒。因為知道彼此的立場讓對方難以出手,便加以利用,總覺得自己成了個壞孩子。
不過,多虧如此,她沒有被推開,才能跟普莉希拉這樣聊天。
在愛蜜莉雅心中,這是自己與普莉希拉之間的關係很明確地──不,是格局更大的觀念改變了的證據。一想到這是受到誰的影響,胸口就溫熱起來。
「所以?癡癡等待妾身的來意,這樣就結束了?」
「沒有,還有一件事……不對,加上昴的話是兩件。雖然還有其他想談的事。」
「說到底,一開始的話題,為何要跟妾身說?你們所擬定的方針什麼的,只要不礙到妾身的路,就和妾身一點關係都無。」
「可是,普莉希拉跟亞伯和迪克爾先生很要好吧?你們好像會討論很多事,可以順便轉達給大家。」
「撤回前言。妳的戲言根本在妾身的想像之外舞蹈。妾身可幾乎不推翻出口的話喔。」
「──?這是可以高興的意思嗎?還是不行?」
被紅色目光秋波掃到,得不到回答的愛蜜莉雅撇唇。
八成是不歡迎,不過具體來說不知道哪邊有問題,就算想改正也無從改起。
普莉希拉跟亞伯和迪克爾感情好應該是沒錯的,那麼是希望她幫忙轉達愛蜜莉雅這邊的方針的想法錯了嗎?
不過,愛蜜莉雅還是認為,這比起自己一行人直接去講還要好。
畢竟──
「我不清楚能否跟亞伯打好關係……」
「呵。」
「普莉希拉?」
用敞開的扇子貼住自己嘴角,普莉希拉喉嚨輕聲作響。觀察她的側臉,結果她的眼角微微放鬆。
「連想跟妾身講話的妳都討厭那個,證明了那個的笨拙已臻極致。」
「呣,不是討厭他好嗎。只是覺得有點不知道怎麼應對。」
「意識到棘手和厭惡的要素,累積起來就叫做好惡。不過,你們會這樣評價亞伯也是當然的。──妳的判斷八成是正確的。」
「……普莉希拉妳也是這麼想?」
愛蜜莉雅問道,普莉希拉沒答腔。
不過,感覺這股沉默的意思是,普莉希拉認同愛蜜莉雅認為亞伯討厭昴的想法。
「普莉希拉知道原因嗎?妳跟亞伯他們討論到剛剛吧?」
「不巧的是,妾身之所以被留下來,與你們那邊的凡夫無關。凡夫的事完全沒有進入話題……不,在聽完毀滅魔都的大災之後,也不能說跟凡夫完全無關就是了。」
「魔都的……啊,那有跟夜鳴小姐講到話囉?普莉希拉的母親大人。」
在大廳對話時,兩人的母女關係曾經成為話題。結果因為處置露伊的事而被帶過,不過對當事人而言可就不會這樣了吧。
重逢的母女,當然會聊到這些事。
「不過,我也嚇了一跳。沒想到普莉希拉也有一半的亞人血統……」
「蠢貨。少拿妳來跟妾身比。雖然覺得應該不至於,但會親近妾身,莫非是因為對此感到親近?」
「不能說沒有,不過錯了嗎?那麼,夜鳴小姐是養育普莉希拉的母親大人?是的話也很令人訝異。畢竟我也……」
「不要讓我說蠢貨那麼多遍,蠢貨。那也是妳的輕率推測。」
「咦咦?那不然到底是怎樣嘛?」
假如跟夜鳴是親母女,那普莉希拉體內應該也有狐人的血統,但她卻否定這點。
既然如此,代表是養母女的關係,可是也被正面否定。
身為半妖精的愛蜜莉雅是被佛爾特娜這位親姑姑給養育長大的,所以才會覺得跟普莉希拉在某些地方上一樣。
「沒有血緣關係,也不是養育關係……那為什麼要稱她是母親大人呢?」
「妾身有必須告知一切的理由嗎?」
「當然沒有。不過妳不跟我說的話,我會非~常在意就是了。」
知道自己這樣很任性,但愛蜜莉雅還是向普莉希拉詢問真相。當然,就像交友的要求被拒絕一樣,被拒絕回答的可能性也很高。
不過,普莉希拉卻只沉默片刻。
「──《愛麗絲與荊棘之王》。」
「咦?」
「古老的故事啦。知道嗎?」
「嗯,我知道。因為佩特拉大小姐很喜歡這類故事。」
普莉希拉突然吐出的單字,聽得愛蜜莉雅訝異睜眼,同時點頭。
《愛麗絲與荊棘之王》是遠古以前就傳承至今的古老故事之一,而且據說是佛拉基亞帝國起源的史實故事。
愛蜜莉雅也只是聽過梗概,不過聽佩特拉說「荊棘之王」是以前的佛拉基亞皇帝,這似乎就是他與名為愛麗絲這位少女的戀愛故事。
而遺憾的是,愛蜜莉雅被評論為還不懂故事情節的箇中趣味──
「那個故事怎麼了?是普莉希拉妳喜歡的故事?」
「真是讀不懂脈絡的半魔。想也知道跟剛剛的對話有關吧。」
「剛剛的……普莉希拉和夜鳴小姐的母女關係,跟古老故事有關?」
「──愛麗絲與荊棘之王攜手合作,將捲入許多種族的帝國內亂導向結束。然而,心意相通的兩人在結合之前卻遭到背叛,故事就此劃下句點。」
「……好悲傷的故事喔。」
普莉希拉所說的故事摘要,令愛蜜莉雅垂下眉尾這麼說。
努力的人沒法獲得回報,會感到非常寂寞。就像現在佛拉基亞皇帝所處的現況讓人沮喪,故事中的兩名男女到最後一定也這麼想。
愛蜜莉雅這樣的感想,令普莉希拉先是吐了口氣。
「呵。可是,故事和史實不同。在歷史上,遭到背叛而失去愛麗絲的荊棘之王陷入瘋狂,將舉刀相向的狼人與土鼠人滅絕殆盡。少數逃脫的倖存者,只要在帝國被發現的話,就立刻處以火刑。」
「會生氣是在所難免……不過,現在這時代的人們……」
「跟現在人無關嗎。自己就是被迫害的半魔之身,卻還講得事不甘己。」
「────」
普莉希拉的說話方式鋒利無比,但面對這樣的惡言,愛蜜莉雅的皮膚可是鐵打般硬。只不過就算不會流血,被打還是會痛。
這件事之後再好好抱怨,不過順著這話題,愛蜜莉雅開始在意後續。
失去愛麗絲,向背叛者復仇後,荊棘之王怎樣了呢?
「荊棘之王的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僅僅因憤怒而放任自己的話,還不能說是陷入瘋狂。因此,荊棘之王的瘋狂在那之後,轉向了他失去的愛麗絲。」
「轉向愛麗絲?」
意想不到的走向讓愛蜜莉雅抬起眉心,重複聽到的單字。對此普莉希拉點頭,紅色瞳孔望向天空。
感到焦急的愛蜜莉雅抖動嘴唇要求後續。
「荊棘之王,對愛麗絲做了什麼?」
「下詛咒。」
「詛咒?什麼……」
怎麼會對重要的人,而且還是失去後自己會感到萬分悲痛的人下詛咒呢?
不睬她的疑惑,普莉希拉講述了詛咒的詳情。
那便是──
「──不讓死去的靈魂回歸歐德•拉格納,反而再度帶回地面的祕術。」
「把死人的靈魂給?」
「是有聽過連死者都能復活的『不死王的聖禮』這種祕術的存在,但真實性令人存疑。然而,這個『荊棘束縛』可說是無止盡的渴愛所生出的詛咒。」
死人復活這種事也讓人驚訝,不過在這話題中,應該重視的不是這個,而是另一個被稱為「詛咒」的東西。
處置死去之人靈魂的方法,連在普萊迪斯監視塔,都因烙下人們生前記憶的「死者之書」而蔚為話題。
正是「死者之書」的存在,讓人篤信人類體內有靈魂。
「不過,帶走靈魂是什麼意思?指的是復活嗎?」
「沒那麼方便。死去的愛麗絲身體被撕裂,即便靈魂回歸也無法維持生命。打從一開始,『荊棘束縛』就沒那種力量。」
「既然如此,要怎麼做?沒有身體的話──」
回來的靈魂無處可去的話,那靈魂能去哪裡呢?
這樣的疑問,讓普莉希拉安靜地垂下視線。不再眺望天空,那對紅色雙眼緊盯她的藍紫色雙眸,然後──
「那還用說。靈魂既然沒法回歸歐德•拉格納的話,就會在沒接受原本處置的情況下回到地面,進入下一個容器。──可說是再度誕生,或是轉生。」
「──」
「只要詛咒沒解開,只要捆綁的荊棘束縛沒鬆開,死去的靈魂就能反覆回歸人世。不是幾次而已,而是無限重複生與死。──在這當中,夜鳴•魅時雨的前一個人生,正是妾身的母親大人。」
5
「──妳竟然是桑朵拉•班奈狄克,真叫人意外。」
「您才是,隱瞞普莉絲卡的事,人品真的是極其惡劣。」
冰冷堅硬的聲音互撞,在石砌房間擦出平靜熱度。
視線彼此交錯,謹慎地選擇用詞,像在探索對方內心的,是除去鬼面具裸露素顏的亞伯,以及讓煙管煙霧裊裊的夜鳴。
直到方才,普莉希拉還在現場。
不過她認為該說的話都講完後就立刻離開了。亞伯接受她這態度,但夜鳴的動搖沒有消失。
這也難怪。──魔都女主人也無法輕易接受親生女兒的轉變。
「彼此都被祕密主義擺了一道,就老實承認這點如何?」
「保密是有原因的。妳也能想像得到吧。」
「──。這倒是。」
聽了亞伯的回答,夜鳴垂下眼簾,抖著長睫毛,若有所思。
出其不意遇到普莉希拉,在她心中激出很大的波紋。因為那原本是絕不會實現,連期待的希望碎片都不存在的現實狀況。
可活生生的普莉希拉否定這點,出現在眼前,令夜鳴喜出望外的同時,對亞伯來說一定也是可怕的賭博。
因為,普莉希拉=普莉絲卡活著這件事,本來是不應該發生的。
而這件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背後,一定有亞伯牽涉其中。
「您,到底做了什麼──」
「──我跟妳約定的,是解開那束縛的方法。假如妳想要其他問題的答案,我沒道理給予其他獎賞。」
「────」
亞伯正面拒絕夜鳴的質問。
他拒絕說出答案,要夜鳴把最大的心願拿來放在天平上衡量。
經歷了無數次生與死,度過了綿長悠久的歲月,裡頭的靈魂一直看著世界。
即便連那個人的面容都幾乎想不起來了亦然,所以──
「夜鳴•魅時雨──不,被荊棘之王看上的愛麗絲啊。」
沒錯,隔了許多代繼承心上人血脈的男子,呼喚出很久很久以前曾被心上人呼喚無數次的名字。
「妳得更加努力。為自己的悲願,最重要的是──為了讓普莉絲卡•班奈狄克,讓妳本來失去的女兒活到未來。」
跟心上人完全不能比較的冰冷嗓音,這樣強迫夜鳴。
※註1:ホウ•レン•ソウ,各取日文中「報告•聯絡•商量」的首字,發音同日文的「菠菜(ほうれん草)」,是日本企業常見的員工準則。
幕間 『女傑與小丑』
1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在現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亞的統治下,迎來建國以來前所未見的安寧盛世。
即便還是有小規模的衝突戰爭,但要說有幾千人交戰的規模,記憶中就只有夜鳴•魅時雨掀起的叛亂。
內亂不用說,與他國的領土糾紛也是,與長年敵視的露格尼卡王國的關係停滯,沒有進一步惡化,當然也就沒有戰亂。
要說時代站在帝國這邊是很簡單,但這麼一來,維持這個平穩所需的諸多心力勞苦恐怕就沒得到相應的評價了。
首先,只要時代站在帝國這邊,就能完成這豐功偉業嗎?
提到這場戰爭,從不缺戰爭理由的佛拉基亞帝國看來,自即位後的八年來持續除去名為戰爭的爭端這種事,基本上就是在進行於薄冰上生起篝火的矛盾行為。
之所以能夠辦到這點,出於現任皇帝、甚至被人高呼為「和平主義」的文森•佛拉基亞皇帝的手段。
最重要的──
「──陛下對於自己被稱為『和平主義』一事,想必深感不悅吧?」
「是那樣~嗎?姑且不論行為的對錯,自己的作為獲得評價,感覺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呀?事實上,國家安定是皇帝陛下的希望吧?」
「既然如此,『亞人癖好』這稱呼,想必您也覺得自豪?」
「毋庸置疑。真要說的話,這個綽號是我自己散播出去的喔~」
「真是的,看來舉例的對象錯了。這陣子,來訪我的舊友都是奇怪的人。雖說多虧如此,完全不無聊就是了。」
說完,撥起遮住額頭的瀏海,女子讓美麗容貌浮現帶有野性的笑容,翠綠清澈的雙眼映照著羅茲瓦爾。
此人個頭高挑,且身材鍛鍊有素。
富含女人味起伏的肉體被包裹在猶如商船船員的服裝裡,坐著的上等好椅旁邊擺著入鞘的彎刀。那並非裝飾,而是用於實戰的武器──作為這點的佐證,她渾身散發著戰士特有的霸氣。
其中最醒目的,就是女性左臉頰上有一道從眉毛到下顎、又長又大的白色刀疤。
只要看過一次就會深深烙印在眼底的刀疤,對於被稱為「灼熱公」的她來說不過是襯托她高尚美貌的裝飾品。
──「灼熱公」瑟莉娜•多拉克羅伊上級伯爵。
坐在眼前的女傑,有著佛拉基亞帝國屈指可數的大貴族姓氏與頭銜。對與她面對面而坐的羅茲瓦爾來說,則是鄰國自古以來的朋友。
「當然,妳稱我為舊友是否能當真,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沒打算用是不是朋友這點來玩無聊的心機遊戲。首先,當上了上級伯爵後,不管見誰都是在討論得失話題。我偶爾也想聊聊有別於這類的奢侈閒話。是我期望太高了?」
「稱不上是期望高,但滿懷悲哀的陳訴讓我好心痛~喔。」
輕笑的羅茲瓦爾拿起擺在面前的茶杯,邊享受溫潤香氣,邊把茶液含入口中。散發高雅香氣的溫熱液體在舌頭上舞蹈。──遺憾的是,羅茲瓦爾對食物與飲料無法再獲取更多的情報了。
不管吃什麼都沒有味道,是羅茲瓦爾為了抵達今天而支付的代價之一。因此,想聽到款待的感謝內容,就只能期待坐在身旁的少女了。
代替羅茲瓦爾品嚐茶湯味道的少女,靜靜吐出一口氣。
「難得的好茶葉都給糟蹋了。建議您換個負責泡茶的人。」
瞇起鋒利無比的紅色雙眸,以凌駕其上的銳利發言道出品茶感想。
毫不留情的話語,令羅茲瓦爾不禁手扶額頭,瑟莉娜則是愉快發笑。
「哈!說得真直接。應該要換侍者囉。」
「是的,免得對茶葉太過失禮。」
「其實家裡的人都很忙,泡這茶的人是我啦。」
「這樣啊。那麼,我認為最好永遠別再做了。」
「真是個不懂客氣的姑娘,我喜歡。你這不是娶了位好老婆嘛。」
對於對方緊接著做出的回答露齒一笑,瑟莉娜用惡作劇的眼神看向羅茲瓦爾。
還是一樣,不知該說是度量大,還是對失禮和無禮很寬容的女性。身為大貴族,但個性卻並不執著於權威。
這樣的觀念和行事風格,打從邂逅開始就沒有改變。
「話雖如此,卻不是無法區別無禮與侮辱的人~喲。是因為單純能明白紅線邊緣的詼諧,所以發言要謹慎避免冒失喔,拉姆。」
「明白了,親愛的。」
「──。瑟莉娜,我要先訂正,她是我的隨從,不是妻子喔。」
「原來如此,不是『亞人癖好』終於被逮著了啊。虧我還在想就算雙方國家關係緊張,但沒有收到婚禮邀請也太見外了吧。」
拉姆坦然接納指摘,並淡淡縮短距離,羅茲瓦爾對此不住嘆氣。竊笑的瑟莉娜給予的回應,也跟羅茲瓦爾的意圖有微妙的偏差。
不過繼續深掘這個話題只會對自己不利,按照這陣子的經驗,羅茲瓦爾深知這點,因此就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總而言之──
「不過,即使曾經聽說,還是很驚訝。羅茲瓦爾大人與多拉克羅伊伯爵,原來關係這麼親暱。」
「其實早就普通地失聯多年的關係,要說是親暱我是抱持著疑問啦。話是這麼說,但情勢正慌亂的時候,就突然不請自來找上門……實在太過無禮了,讓我很想像對我父親那樣用火燒死呢。」
「瑟莉娜,這玩笑對帝國以外的人而言很難笑喔。」
「嗯?是嗎。在社交界可是能讓大多數的人都笑出來喔。」
這段連拉姆都不禁感到畏縮的發言,是揶揄瑟莉娜爭奪家督之位的玩笑話──源自於她實際上真的燒死了父親,繼而掌握多拉克羅伊家的真實故事。
臉上的刀疤也是父親被殺之前所砍出來的,拿這個來當笑話的膽量與一笑置之的帝國風範,令人深思。
羅茲瓦爾與她相識的契機是在十來歲左右──瑟莉娜因要務而造訪露格尼卡王國之際,他盡力解決了當時發生的紛爭。
簡潔來說,他救了被刺客暗殺的瑟莉娜,而且還暴露刺客是疏遠她的父親派來的,因此跟多拉克羅伊家緣份意外地深。
不過,瑟莉娜的為人並沒有因為這悲壯的事件而改變。她那宛如剛毅之炎的生存風格,是與生俱來的。
「想聊聊妳在社交界的舉止、分享以前的事也是實話……不過正如妳所察,毫無聯絡就突然登門來訪是有緣故~的。」
與舊友的談笑也頗具魅力,但對羅茲瓦爾來說,重要的只有成就悲願。
他的人生全都是為了深埋在自己內心最深處的願望而活。──因此不管是來訪帝國,還是眨眼或呼吸,都不過是實現悲願的助力之一罷了。
──現在,羅茲瓦爾與拉姆兩人和愛蜜莉雅他們分頭行動,造訪位在帝國西北部的多拉克羅伊上級伯爵領地,與領主瑟莉娜•多拉克羅伊會面。
目的不言而明,就是搜索消失在帝國的昴與雷姆──以羅茲瓦爾來說,最優先要確保的是昴的生命,不過他不會笨到說出口。不管怎樣,就算想要得到這方面的助力,但在佛拉基亞帝國,情況不會這麼簡單。
之所以難以與露格尼卡王國以外的三大國往來,各有各的原因。
視人脈與金錢為必要的卡拉拉基都市國家還算好應付;古斯提克王國也是,視接觸的時期而定,且不要搞錯對待信仰的方式的話,還算好懂,位在可以容許的範圍吧。
就這點來看,與王國水火不容的帝國,光是在觀念上,難易度就出類拔萃地高。
從歷史來看,兩國的關係長久交惡,目前是靠奇蹟似締結的不可侵犯條約維持和平,然而那也是可信度讓人懷疑的東西。
就連締結的不可侵犯條約,與其說是友好關係的證明或象徵,更像是彼此注意力都放在國內,所以警告對方少多管閒事。
這次國境被封鎖,讓人覺得和不可侵犯條約這個背景有關。
或者說──
「──你的意思是,撼動帝都的這件大事,也是想要廢除不可侵犯條約這一派的人的計畫?疑心重也要有個限度。真不像是王國的人會有的想法。」
準確說出羅茲瓦爾內心所想後,瑟莉娜瞇起綠色雙眼。
這位女傑待人穩重,雖然泡茶技巧糟糕透頂,但光是能夠勝任帝國少數的上級伯爵,就可知其眼力非同一般。
生存觀與王國迥異的帝國主義,只要有能力,便不問年齡與出身。因此這個機制,必然會提供有能力的人往上爬的機會。
所以,瑟莉娜•多拉克羅伊才能獲得上級伯爵的地位,並持續保住位置至今。
方才她的針砭也是羅茲瓦爾曾想過、留在心頭的可能性之一。
羅茲瓦爾等人進入帝國時,叛亂的火種已經掀起狼煙。以往光是在有火星時就會撲滅的動作,唯獨這次沒有成功。
假使演變成全面叛亂的機率很高,那當然得具備正當性。
也就是──
「──與露格尼卡王國的領土之戰,不就是看準這點嗎?」
面對指責他人疑心病重的瑟莉娜,手放膝蓋上的拉姆語氣平靜地說。
「文森•佛拉基亞皇帝的治理已受威脅,然後有人不期望治世安寧。既然如此,這些人在破壞安寧後,會想要什麼呢?不就是露格尼卡王國嗎?會這樣想是很自然的。」
「是嗎?單單看不慣有人比自己偉大就叛亂,這種案例也是有的。去年對我刀劍相向的鼠輩頭目就是如此。」
「那種特殊案例就先不提了吧。」
「也沒特殊到哪去,不過確實偏離主題。」
手指滑過輪廓漂亮的下巴,瑟莉娜吟味拉姆的意見。
羅茲瓦爾之所以中途沒插嘴,在於拉姆的意見中找不到可以訂正的地方。雖然沒跟她談過自己這樣的懸念,但就算知道她跟自己擔心同樣的可能性也不覺得驚訝。
「無論如何,妳應該也不期望與露格尼卡王國開戰,瑟莉娜。不過,如果對皇帝憤怒到想要謀反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幸運的是,我對採行能力主義的陛下沒有任何不滿喔。時不時鬧脾氣的夜鳴一將的行動,對領地跟魔都相距甚遠的我來說根本事不關己。不過──」
「不過?」
「不期望與王國開戰,是基於何種思維得出的意見?假使有人說我們的壞話,我心中也是會刮起風的喔。」
瑟莉娜淺淺一笑看過來的視線,混雜著刺人的緊張感。
這是她針對羅茲瓦爾的話,表達出她個人的矜持。被稱為「灼熱公」,靠實力守住上級伯爵地位的她,不容他人輕侮。
跟拉姆針對泡茶的譴責,比較的根基天差地遠。
因為,瑟莉娜沒有投注心血在泡茶上,不過一直都盡心維護著自己的姓氏。
「怎麼樣?羅茲瓦爾。是我誤會了?還是你說錯了?」
「呼嗯……」
瑟莉娜的追問不給退路,羅茲瓦爾思索。
回答錯誤,讓她生氣的話,問題可就大了。羅茲瓦爾一行人將失去理應可以得到的支援與助力,不只身份曝光,行動更是會大幅受限。
為了防範這點而毀掉友誼根本是本末倒置,可以的話想避免這種結果。
「這個嘛,抱歉讓妳誤會。容我訂正。──要是演變成與王國開戰的話,將會流淌大量沒必要的鮮血。這點帝國也相同。因此我不推薦。」
「哦~?」
羅茲瓦爾淡淡回答,瑟莉娜挑起眉毛。
她臉上的白色刀疤微微一震,瞳孔略略縮小。雖然感情尚未產生劇烈變化,但會根據接下來的話有所改變。
不過,接下去的話早已決定。此行並不打算對她說謊或耍花招。
首先,根本沒那必要。
「畢竟,王國有『劍聖』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跨越國境的帝國士兵將接連構成鮮血大河。」
「喂喂,那是禁招!」
「就算說是禁招,只要存在,就會被拿上議事堂討論~吧?如妳所說,是有破壞議事堂的暗招啦。只不過~」
「只不過?」
「會在一開始就被毫不猶豫地用掉。」
本來王牌或底牌這種東西,可以的話想盡量保留,但那是「劍聖」的話可就不限於此了。一開始便使出來是最有效的,回報也最大。
最重要的是,當事人也會開心地接受那個任務。
「哎呀,竟然連思考實驗都不給做,真是讓軍事策略家傷心啊。」
方才的氣氛突然煙消雲散,瑟莉娜用力往椅背一躺,接著就像個小孩一樣嘟嘴鬧彆扭。
「我人在帝國,頂多只能聽傳聞知道評價……不過就連由你來看,『劍聖』都是個超出規格的怪物嗎?」
「直到前任為止的『劍聖』還算是有可愛之處啦~但是當代『劍聖』可謂完全符合那樣的描述。話是這麼說,沒見過真貨,也就沒法湧現真實感吧。」
「講得活像至今為止的所有『劍聖』你全都看過。可是,這樣啊……」
聽了羅茲瓦爾的回覆後苦笑之餘,瑟莉娜皺起眉頭。
這種情況下,羅茲瓦爾信口開河有違常理,長年的往來讓瑟莉娜相信他,並認真考慮起來。
但是除了她以外的帝國人,並非全都這麼明理。
「不管是不是過度相信母國的力量,只要稍加輕忽『劍聖』的力量,悲劇就絕對不可避免。因此,我就刻意在妳心中刮起逆風吧。就是不應該戰鬥~啦。」
「──」
「還有呢,假使戰爭吹向王國,屆時我也會成為對手。要見識看看嗎?從眾人無能為力的高度毫不留情地發動魔法攻擊。」
雖然聳了聳肩故作幽默,但羅茲瓦爾在戰略上確實是了不起的戰力。
就算不如「劍聖」,光是能夠騰空使用魔法,就能封殺數千雜兵。要是選對戰場,甚至可以一個人壓制戰線。
「關於這點我無條件信服。畢竟,我曾親眼驚鴻一瞥。」
「現在的話,可以看到比起當時還要純熟的魔法~喲。」
「深不可測的傢伙。話雖如此,突出的能力伴隨著相對應的枷鎖。你在帝國沒法自由施展,也是這個原因吧。」
「答得漂亮。」
這次被徹底玩弄了,羅茲瓦爾不得不攤開雙手。
其實,羅茲瓦爾一個人就能止住以千人為單位的帝國兵。但是能夠用魔法辦到這點的,當今天下就只有他一人。
要是揭開羅茲瓦爾的身份,就意味著王國與帝國即刻摩擦生火。
當然,在別處分頭行動的愛蜜莉雅也被課以相同條件。──相信愛蜜莉雅在奧托或佩特拉巧妙的控制牽引下,不會失控。
「找東西……不,找人啊。看來是對你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
用手指摩擦臉頰上的刀疤,瑟莉娜深深切入主題。還不想交出主導權,羅茲瓦爾也端正姿勢閉上一隻眼睛,只用黃色單眼看人。
「這種問法以我跟妳的交情而言,很難點頭~耶。」
「但是,你們的行動證明了吧。不然的話,就不會刻意穿過被封鎖的國境,進入佛拉基亞了。──除非是天命。」
微微瞇起雙眼的瑟莉娜語氣平靜地低語。
後面那句話讓人摸不著腦袋,不對勁到令羅茲瓦爾皺眉。可是在質問話中真意之前,拉姆先點頭搶答。
「是的。是說什麼都想帶回去的人。對拉姆來說,等同性命。」
「拉姆。」
「掩飾和隱瞞,對這位大人不管用吧。」
爽快抖出可能會成為弱點的情報,羅茲瓦爾不禁譴責拉姆,但她用淺紅雙眼看回去,這樣回嘴。
「話雖如此,要展示弱點,也該用對方法吧。」
「別這樣譴責拉姆。她很勇敢不是嗎?比起這個,我更訝異的是,你為了她重要的人而亂來。這代表你非常看中她。」
「是的,因為拉姆是無可取代的。」
「這是不容否定的事實,但有點在意妳的說法~喔。」
在想要帶回的對象這方面,羅茲瓦爾和拉姆想的是不同人。但是不知道詳情的瑟莉娜因此產生了誤解。
既然想得到助力,那接下來就得共享關於要找的人的詳細情報。
「──不管怎樣,你警告不該開戰的理由我知道了。」
話題回到更早之前,甚至回到羅茲瓦爾的警告,瑟莉娜繃緊表情。她盯著緊張的情緒自然而然高漲的兩人,繼續說了下去。
「雖然我願意傾聽你的忠告,但是其他帝國子民的態度我可不能保證。就算聽到有人說與『劍聖』開戰也毫無勝算,大部分的人也只會血氣上湧。」
「關於這點,跟沒必要說明『劍聖』實力的王國,大有不同~呢。」
「是啊。在王國,若是有機會能夠見一眼『劍聖』萊因哈魯特的話,也就沒必要多做說明了。」
四大國之間互有締約,因此其他國家的人幾乎沒機會見到被禁止離開露格尼卡的萊因哈魯特。
假如有這個機會的話,就沒必要刻意這麼迂迴說服了。
──只稍看過「劍聖」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一眼,任誰都能立刻感受到與之為敵是多麼愚蠢的事。
會不知道這點的,只有生活在偏離正道之世的凶人們而已。
「這樣深刻一聊,我只能寄望陛下能夠順利平定叛亂,或是希望叛亂方能有一定的理性。」
已經在發生的叛變,其目的為何,正是這場對話的開端。
反叛方有明確的想法,沒有與王國開戰這種無謂野心的話,羅茲瓦爾所說的兩國之戰以及大量流血,都可以避免。
當然,皇帝那邊要是能順利平亂的話,那是再好不過了。
「端看這場內亂會贏來怎樣的結局,要是之後矛頭對準露格尼卡可就傷腦筋了。與帝國的紛爭,不在我預定的事項之中。」
──羅茲瓦爾的行動,全都是通往必須實現的悲願之路。
而他該走的路上不包含王國與帝國之間的戰爭。在執行「親龍儀式」,王國與龍更新盟約之日到來之前,都不能有任何妨礙。
容易妨礙王選的要素,全部都要摘除──
「──希望皇帝陛下能早早鎮壓叛亂,以確保佛拉基亞帝國建國以來首次的安寧能夠長治久安,喏。」
「呼嗯~?那張壞人臉,好久沒看到囉。有奸詐詭計喲?」
聽了羅茲瓦爾的話,瑟莉娜喜上眉梢。
對於她說的壞人臉沒有自覺,不過她這樣講,自己應該就是露出了這種表情吧。話雖如此,身為帝國貴族,又是皇帝派這邊的人,對她來說應該不是壞事。
「多拉克羅伊伯爵,可以打擾一下嗎?」
就在羅茲瓦爾摸自己的臉時,身旁的拉姆叫喚瑟莉娜。
被叫到的瑟莉娜瞥了一下她,說:
「嗯,可以。是說,別講什麼多拉克羅伊伯爵這種名稱。我只是想跟知己聊八卦……麻煩稱我瑟莉娜就好。」
「那麼,就稱您瑟莉娜大人。──您跟羅茲瓦爾大人,真的很親暱呢。」
「嗯~?」
拉姆改變對她的稱呼,瑟莉娜訝異睜眼。羅茲瓦爾也很詫異拉姆說的話,不過馬上就對瑟莉娜的表情變化有不好的預感。
瑟莉娜笑得賊兮兮的,不住點頭道。
「這樣啊、這樣啊。很在意我跟這男的怎麼認識的喔。在我看來,你們似乎也熟識很久了……」
「即將邁入第十一年。」
「那麼,我跟他認識的時間稍微長一點。拉姆,能喝酒嗎?」
「是不到茶葉那般精通,但也很挑喔。」
「那就來吧。」
瑟莉娜手拍大腿朝著拉姆笑,一臉正合我意的樣子。
看樣子即將進入拿回憶當菜餚,進入飲酒談心的階段。而且說到剛邂逅瑟莉娜的時候,羅茲瓦爾也有些許年少輕狂的事蹟。
「瑟莉娜,感謝妳的邀請,不過我們有急事在身。關於這件事──」
「所以說,想借用我的力量吧?既然如此,就不該敗我興致了。久久見一次,好歹要有酒作陪吧。」
「……拉姆。」
瑟莉娜沒打算聽從,放棄說服她的羅茲瓦爾看向拉姆。
跟想要帶昴回國的羅茲瓦爾一樣,拉姆也是為了帶相當於半個自己的雷姆回去才來到帝國的。假如她拚命懇求,或許可以打動瑟莉娜。
但是──
「姑且不論毛,為了雷姆著想,拒絕瑟莉娜大人的邀約並非上策。」
「真的只是這~樣嗎?」
「當然,因為還能聽到遇見拉姆之前的羅茲瓦爾大人的事蹟,可說是一箭雙鵰的上策。」
兼具目的與實際利益,拉姆面不改色地說出內心所想。
而對羅茲瓦爾來說最痛恨的,就是拉姆跟瑟莉娜相當合得來。一旦喝起酒聊起天,想必會意氣相投吧。──光想就頭痛。
「你們剛好跟前一個客人擦身而過。對方喜歡熱鬧,所以對方走了之後,才正覺得寂寞呢。」
「因為跟那些客人也很親暱?」
「嚴格來說,我比較熟的是該名客人的丈夫,不過,是呢。不久應該就會回來,到時再介紹給你們吧。現在先不管那個──」
瑟莉娜起身,走向房間一角的櫃子。打開櫃門,裡頭放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酒瓶,從中可窺見她八卦的一面。
從中挑出一瓶酒,同時拿了三個玻璃杯回來。
「我會遇見羅茲瓦爾,是以使節身份代理父親出任務的時候。在王國那邊遇到刺客伏擊……一切都是父親的安排,不過我獲救了。」
「原來如此。請繼續。」
就這樣,瑟莉娜朝桌上的酒杯倒酒,開始講起過往。
興致勃勃的拉姆,以及愛嚼舌根的瑟莉娜聊得雀躍,羅茲瓦爾雖然感到侷促不安,但也就接受了這是一段必要的時間。
一切都是為了成就悲願,以及取回為此所需的必要棋子──
但是就在那兩天後,羅茲瓦爾的堅定心願卻完全撲空。
帶領反叛軍的「黑髮少女」夏美•舒瓦茲──這個名字傳到多拉克羅伊伯爵館邸後,拉姆就出手擒服了瑟莉娜•多拉克羅伊。
2
「──最終是要擒獲我,好封鎖多拉克羅伊領地的動作嗎?你果然娶了個好老婆呢,羅茲瓦爾。」
「……要細數訂正的次數也很麻煩,不過拉姆是我的隨從~喲。」
考慮到置身的狀況,瑟莉娜的發言可說是異常大膽。羅茲瓦爾也懷著想抱頭苦惱的心情苦澀回答。
「拉姆,我好歹先問一下,為何做出這等暴行……」
「──因為夏美•舒瓦茲。」
「我想也~是呢。」
拉姆的嘴唇吐出的發音,對羅茲瓦爾來說意味著難以忽視的名字。
那是飛到帝國、陷入孤立無援處境的菜月•昴發送給懂這名字意思的人的求救訊號──羅茲瓦爾跟拉姆立刻理解了其意圖。
表示自己在這裡,昴這判斷力難得值得稱讚。沒錯,這樣的行動本身沒有任何問題。
要說問題在哪,在於該求救訊息是從升起狼煙的「對面」發出來的。
所以說,拉姆才會使出可謂奇襲或暴行的手段。
結果就是,被她拿杖指著的瑟莉娜被迫坐在沙發上。可是,也不能責備拉姆這樣的行為。
「──也就是說,站在叛亂份子那邊,傳聞中的『黑髮少女』就是你們在找的人囉。」
「嚴格來說,那對拉姆來說只是順便。」
「但是,對羅茲瓦爾就不是了。而且,對羅茲瓦爾來說不是順便這點,對妳來說應該格外重要。」
被杖控制行動的瑟莉娜說,拉姆聽了閉上嘴巴。
即便生命受威脅,瑟莉娜的腦袋依舊靈活。在這種狀況也不減從容的她,大致掌握了對方的事態。
但對羅茲瓦爾他們來說,她所掌握的事態是在預想之外。
「怎麼會是在反叛軍那邊……」
即便了解使用假名的意圖,卻沒想到他會站在升起狼煙的那邊。
本來就很棘手了。偷渡進帝國的時候發生的叛亂是煩惱的種子,現在別說發芽,說是開出了毒花也不為過。
先不管好壞,不按照己方的計畫進行,正是昴的風格所在。
「拉姆,妳不會也受到昴的壞影響了~吧?」
「很遺憾。拉姆的行動,完全沒有受到毛的一絲影響。」
「追根究柢,這個狀況不就是受他行動所影響嗎?」
「羅茲瓦爾大人,請跟瑟莉娜大人對話。」
一旦情況對自己不利就立刻改變話題,還把主導權硬是推出去。
對拉姆大膽的話術閉上一隻眼的羅茲瓦爾,重新面向瑟莉娜。
目前三人在瑟莉娜的辦公室,親口聽她提起「黑髮少女」這個話題。因為有談到在找的昴跟雷姆的特徵,因此瑟莉娜只是注意到「黑髮」並拿來消遣而已吧。
只是那個「假名」,對羅茲瓦爾他們來說具有不會聽漏的意思。
「面對城郭都市所發生的問題,身為上級伯爵的我也必須表明立場。」正當瑟莉娜這麼主張的瞬間──拉姆就壓制住她了。
豪邁膽大的瑟莉娜,沒有在辦公室配備護衛算是幫了大忙。
私人士兵在房間外頭的走廊待機,絲毫不察室內的緊張。當然,只要瑟莉娜一出聲,大批人員會立刻湧入辦公室吧。
「到時,就將瑟莉娜大人大卸八塊。」
「哦哦,好可怕。我知道妳不是威脅而是認真這麼說,我喜歡。羅茲瓦爾,你──」
「不是伴侶,是隨從……這話題可以打住了吧。比起這個,我們三人的關係不變,還在努力想要回到和平關係的時候~喲。」
「我們,這種說法真是高尚呢。覺得任何事都事不關己的你,竟然會把問題當成自己的事去關照,多麼新鮮啊。」
瑟莉娜話中帶笑,閉著一隻眼睛的羅茲瓦爾嘆氣。
拉姆的行動確實操之過急,但同時也可以說是崇尚速戰速決才有的暴舉。畢竟,要是拉姆沒有控制住瑟莉娜的人身自由的話──
「妳所自豪的『飛龍隊』,會在頃刻之間燒光叛亂份子吧。」
「──」
羅茲瓦爾的話,讓瑟莉娜•多拉克羅伊微微瞇起眼睛。
多拉克羅伊伯爵轄下的「飛龍隊」──是讓棲息在佛拉基亞帝國的多數飛龍順從己意,四處巡繞的帝國最頂級攻擊部隊。
本來飛龍不親人,但發揮令飛龍服從的「操飛龍」技術,就能讓飛龍騎乘者馳騁戰場,發揮壓倒性的戰鬥力。自己也能飛行,能夠完封大部分對手的羅茲瓦爾很清楚──制空權是壓制戰況的終極招式。
因此,在佛拉基亞帝國擁有優秀飛龍騎師的家族,很容易就能做出戰果。
多拉克羅伊家在前任家督以前就長於這方面,到了瑟莉娜•多拉克羅伊這一代後被譽為擁有最強的「飛龍隊」。
只要她認真調動「飛龍隊」,大部分的叛亂根本不構成威脅。
「並未預期找的人在叛軍裡頭的你們,也難怪會怕我調動軍隊造成麻煩。不過,我們不可能永遠在這裡大眼瞪小眼吧?要怎麼讓我順從?」
「瑟莉娜大人,您有家人嗎?」
「要找與我有血緣關係的人沒有意義。我被羅茲瓦爾甩了以後就不曾覓得良緣。」
「羅茲瓦爾大人?」
「不要把玩笑當真。基本上,王國與帝國的大貴族之間不可能發展出那種關係的~吧。瑟莉娜,現在不是鬧著玩的時候。」
就算撇開羅茲瓦爾與瑟莉娜的關係不看,現在的拉姆稱不上是有耐心。
乍看之下難以理解,不過拉姆對於普萊迪斯監視塔發生的事非常後悔。丟失了昴跟雷姆,還跟他們分隔兩地,讓她一直責備自己的疏失。
這次採取極端行為的背後,也是因為有這層焦慮。
「不要無意義地刺激拉姆,應該要尋找一個彼此都能妥協的共識吧。」
「彼此都能妥協的共識嗎?那麼具體來說,你們期望什麼?」
「──」
「沒有人笨到沒有目的地就要飛龍起飛。一方面沒有效益,再者,飛龍騎師也很寶貴。假如要說無意義的話,那才叫無意義喔。你們也懂我的辛苦吧,吶?」
一手支著臉頰的瑟莉娜採取挑釁態度,羅茲瓦爾平靜地凝視她。
只要有這個意思,是可以殺害瑟莉娜然後趁亂脫離領地。
可是那就等於放棄當初的目的,平白樹敵的愚蠢行為。就算是在以力服人的帝國,士兵們也沒笨到會為主人被偷襲而感到高興。想聲討殺害主人之敵的領地士兵,會抱持著燒毀一切的覺悟吧。
當然,如果這是為了悲願所必須的犧牲,那羅茲瓦爾會毫不猶豫地了結瑟莉娜的性命。
但假如是用不著支付的犧牲,就不覺得有必要刻意為之。
因此,在這邊,羅茲瓦爾對瑟莉娜說出口的是──
「──妳能否在這裡,跟我們一同投向反叛軍那邊呢?」
「哈!」
「這樣一來,妳跟我們之間的摩擦就會消失吧。既然目的相同,那拉姆也就沒有對妳舉杖相向的理由了。彼此都能圓滿收場。」
雙手在胸前合十的羅茲瓦爾這麼說,瑟莉娜聽得是目瞪口呆。
掠過眼中的是驚訝和傻眼,以及些許好奇心。在有勾起她興趣這層意義上,不能說這番話完全沒擊中目的,牽動了可能性。
「你說圓滿收場,但終究只是在這講妥吧?你這邀請的後頭就是邀請我加入內亂。我的領地可是得到皇帝陛下的認可欽賜,白白引發麻煩有什麼好處可──」
「──對皇帝陛下沒有不滿,這是真的嗎?」
瑟莉娜思路清晰地講述自己的立足地有多安穩,卻被羅茲瓦爾打斷,並直視她的瞳孔。
畢竟身為帝國上級伯爵,看起來豪放磊落的她也很擅長隱瞞真實想法。正因如此,講這話的時候必須牢牢看著她的眼睛。
「跟人說話的時候,要好好看著對方的臉再說!」
這句話突然掠過羅茲瓦爾腦內。
忍不住就被這句話給推了一把──
「這兩天,我並不是好整以暇地在這兒過日子~喔。妳在忙碌的期間,我都盡可能豎起耳朵呢。」
「不陪我喝酒到天明,反而用心在偷聽啊。」
「面對妳的工作量,我建議改變每天喝到早上的生活方式喔。」
雖然沒有刻意說出口,但彼此都不年輕了。希望她克制飲酒,是跟她有老交情的自己的殷切願望。不管怎樣,撇開對她的肝臟的擔憂,羅茲瓦爾展露他偷聽的成果。
「──我聽說前年的暗殺未遂,據說有『九神將』牽涉其中,而且還留下了相當長遠的影響。」
「──」
「該暗殺事件的犯人,同時也是死去的『九神將』,是飛龍騎師……聽說那是妳底下的人,名叫……」
「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
以低沉平靜的聲音這麼說,瑟莉娜打斷了羅茲瓦爾。
她依然拄著臉頰,但眼中的熱度已然改變。原本樂在享受現狀的神色消失,平靜得宛如無風湖面。
就著這平靜無波的視線,她看向羅茲瓦爾斜後方的拉姆。
「放下杖吧,拉姆。用不著那樣我也會說。」
「可是……」
「拉姆,照她說的做。瑟莉娜不失言的。」
羅茲瓦爾出手制止,拉姆不情不願地放下杖。
當然,她維持隨時都可以出招的姿勢,不過瑟莉娜也不怪她這麼警戒,反而把臉望向窗戶,看外頭的景色──不,是仰望天空。
讓飛龍鼓動翅膀自由飛翔的天空。
「你認為自由嗎?這片天空。」
「……從妳的口氣聽來,似乎不認為自由~呢。」
「在帝國,無論水土空氣,乃至人的血肉都是皇帝陛下的所有物。就連天空也不例外。──是誰說溜嘴的?」
「要限定是誰會不會太困難~了呢。畢竟,大家都這麼想。」
羅茲瓦爾聳肩,瑟莉娜簡短回答:「這樣啊。」
她剛剛說的名字──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是前「九神將」之一,去年在帝都暗殺皇帝未遂的犯人。
他原本是瑟莉娜在多拉克羅伊領地重用的人材,以非凡實力和卓越的飛龍騎師技術往上爬升到一將,可說前途無可限量。
當然,在巴爾羅伊行刺皇帝未遂後,推舉他的瑟莉娜立場也變得尷尬。
雖然沒被摘去上級伯爵的地位,但給帝都的觀感變糟,也不再對她所擁有的飛龍隊有任何期待,更毫無挽回觀感的一丁點機會。
而表現得最極致的,就是取代巴爾羅伊成為「九神將」的人材──
「──『飛龍將』瑪德琳•恩夏爾德,這人選根本是刻意針對~呢。」
「沒有從軍經驗,僅憑宰相推薦就躍升為一將的存在,其身份竟然是龍人。選了一個不需要『操飛龍』的祕術就能操控飛龍的龍人,簡直是繞個彎子說用不著刻意花時間培育騎師。」
佛拉基亞的祕傳招式「操飛龍」──驅使性格兇暴不親人的飛龍之技術,其詳情連羅茲瓦爾都無從掌握。不過有聽說,要讓一頭飛龍聽話,就需要有才能的飛龍騎師一直陪伴在身旁。
也就是說,要騎乘飛龍,必須是一頭飛龍對一名飛龍騎師。
相較之下,不需要花時間就能讓無數飛龍聽命的「飛龍將」,根本就是以飛龍隊為強項的瑟莉娜的天敵,更是眼中釘肉中刺吧。
「巴爾羅伊待在我這兒很久,是我的心腹。而他忤逆陛下,甚至舉槍動殺意,那罪責下達我身可謂必然。但是──」
「是否要忍受這屈辱,又是另當別論?」
「──。妳一直探我內心話呢。」
「萬分抱歉。」
話音平板的拉姆鞠躬。她說的話讓瑟莉娜深深吐氣。
羅茲瓦爾和拉姆的針砭,用不同的話音進行追究。瑟莉娜沒有否定。在她要拉姆放下杖的那一刻,她就已做好某種覺悟了。
不是在威脅下坦白實情,而是表現出以平等地位對話的態度。
也就是說──
「──縱使如此,我在你們在的期間,也沒打算掀起風波喔?」
說完,瑟莉娜•多拉克羅伊觸碰臉上的白色刀疤,猙獰一笑。
野性十足的笑容,就跟羅茲瓦爾年輕時邂逅她的時候一樣,是從父親手中搶走家督之位前就展露的野心象徵。
但是,她這次的笑容對準的不是目光混濁、被女兒搶走家臣信賴的父親,而是統治這廣大帝國、應該要敬畏的存在──
「──這樣啊,瑟莉娜,妳……」
看到這笑容,羅茲瓦爾慢了一步才意識到自己的推斷失準。
為了避免拉姆的獨斷行為導致狀況惡化,所以才想藉由明確多拉克羅伊領地的立場來誘導瑟莉娜的想法,但錯了。
根本用不著誘導她依附叛亂方。
有「黑髮少女」領頭的叛亂軍崛起,對她而言不過就是個契機罷了。瑟莉娜早已決定要站的位置,並用她的方式來體貼羅茲瓦爾等人。
不要牽連什麼都不知道、只是來找人的舊友。這是她的體貼。
可是,羅茲瓦爾他們卻直接穿著鞋子踩進對方的陣地。絲毫不覺魔石已點火,還做出朝裡頭注入瑪那的行為。
「我可是盡量小心謹慎了。只有這次,你可以盡情痛恨你娶了個機靈的老婆。抑或是繞上一大圈,痛恨你當時拒絕我的求婚。」
「瑟莉娜。」
「放心吧。只要揭發你的身份,我就會被懷疑與王國串謀。屆時可得兩面作戰,誰會去做那種不正常的事?既然要做,當然是要打有勝算的仗。」
話語主導權被奪,形式被瑟莉娜逆轉。
既然立場重疊了,羅茲瓦爾他們便沒有理由加害瑟莉娜。然而反過來看,瑟莉娜卻可以隨意處置有要務在身的兩人。
「羅茲瓦爾大人,莫非……」
「嗯,我們踩進野獸的獵場了~呢。──瑟莉娜,假如我們沒有提出要求的話……」
「屆時就會隨意款待數日,在內亂變嚴重之前讓你們逃到外頭。但是,被舊友邀請一起作戰,可就沒道理拒絕了吧。」
「真虛偽……」
是打算呼應這次的叛亂,或是用其他藉口發起某種行動不得而知,不過瑟莉娜已經決定要起兵對抗。
是氣皇帝對自己的冷酷制裁嗎,還是跟她的心腹殞命有關?究竟是何者,無從得知。
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文森•佛拉基亞皇帝陛下,為了其太平的治世而累積不滿的狀況格外之多。只要火苗一旺盛燃燒起來,就會一口氣蔓延。」
「……火苗的推力,妳內心有底~囉。」
「誰知道呢。你不也內心有底嗎?」
含笑的瑟莉娜,似乎還有羅茲瓦爾不知道的底牌。
而另一方面,羅茲瓦爾對那個不清楚在這陌生的土地上能發揮多大的力量,但是袖手旁觀的話事情想必不會簡單落幕的特異點還算有頭緒。
如果是他,不管陷入何等險境都能想辦法穿越。再來就是等他在那險境中與誰相遇,想盡辦法拯救他人於水火,並將影響蔓延開來。
「──又或者,會讓火燒遍帝國全境呢?昴。」
假如情況真的變成那樣,羅茲瓦爾該如何行動呢?
當然,也為了必須實現的悲願,他必須讓所有成員一個不缺回到王國。就算不是那樣,他也跟昴約好了。
雖然是單方面的約定,但昴不會違背。因為未來不管少了誰,決心要撿起一切的他都無法接受。
就算沒有跟羅茲瓦爾約定,他也會伸長手死命掙扎吧。
既然如此,羅茲瓦爾至少要做出減少嘗試次數的行動。
只要不讓昴意識到情況變成自己不期望的形式就好了。
「好啦,多虧拉姆危害我的性命,結果就是疙瘩消失了。今天就忘了工作,來開慶祝酒會吧。」
「拿杖對準您的拉姆雖然沒資格這麼說,但這樣好嗎?」
「雙方目標一致,就必須培養更堅強的團結力。所以說,就一起喝酒加深交流。考量到要挑戰的對手,這是非常自然的行為吧?」
表情完全忘了對方方才的暴舉,瑟莉娜態度平常地勸酒。
徹底推心置腹,沒必要對兩人有任何隱瞞的瑟莉娜看起來神清氣爽。這等特質難得令拉姆不知所措。
話雖如此,又不認為瑟莉娜利用口才欺騙羅茲瓦爾等人,犯下陷害兩人的膚淺行為。
因為,要是做了那種事,就是拿羅茲瓦爾在帝國的自由做交換,這樣瑟莉娜不只會折損實現目的的戰力,甚至會危及自身的性命。
「所以,妳在等火勢變強?還是要成為火舌?」
「自己的位置我好歹有把握好。用不著擔心,不遠了。──還是說,你有頭緒的對象是很安分老實的?」
「……這倒沒有。」
「對吧?我也是。」
雙方想到的「火舌」雖然不同,但對於符合的人選似乎有相近的感覺。
保留這項事實,羅茲瓦爾懷抱胸膛思索。旁邊的瑟莉娜則是坦然地走向自己的櫃子,開始挑選要開胃的酒。
「羅茲瓦爾大人,關於城郭都市。」
「依位置來看,從東部進攻的愛蜜莉雅大人那邊比較近。相同傳聞也會傳進他們耳裡,能夠會合的話就應該會合。當然,妳會感到焦急吧。」
「……不。」
拉姆搖頭,按捺內心的焦急這麼說。
其實希望能快點跟雷姆見面,哪怕只是多快片刻。既然昴的傳聞是從城郭都市傳開,那雷姆在那兒的可能性也最高。
再者,就算用上羅茲瓦爾的飛行魔法卻還是撲空,隨之而來的打擊也會更巨大。
要在寬廣的帝國尋人,就必須扼殺心靈到某種程度,追求合理性。
「正因如此,就等吧。等她說的火勢變強。」
「──是。」
品味著些許猶豫躊躇,拉姆堅強地點頭。
──幾天後,瑟莉娜•多拉克羅伊所說的「火舌」燒起來了。
以皇帝文森•佛拉基亞之子為首腦的叛軍,勢頭一舉燒遍整個帝國,傳播給各地的叛亂份子。
而在這當中,最早宣佈要跟叛軍合作的正是多拉克羅伊上級伯爵。勇猛的女領主身旁,據說隨侍著沒見過的美青年和楚楚可憐的侍從。
第三章 『友人』
1
──叛亂的火苗,確實在整個佛拉基亞帝國蔓延開來。
這幾天,帝國熱鬧到彷彿前幾年的安寧是騙人的,盡訴這些年所累積的嗜血渴望。
代代相傳、築起鮮血河川的佛拉基亞皇室歷史──這任皇帝原本被寄望會為這可怕傳統劃下休止符。
事實上,在皇帝的治理下,即便有小規模衝突,但都避免了加劇和擴大的情況。
自建國以來,帝國人民應該甘於享受頭一次的「平穩」才對。
但是──
「只要掀開蓋子,就會知道帝國人可不追求日子太平安穩。」
坐在椅子上,望著大腿上標示戰況的地圖,同情地這麼說。
皇帝文森•佛拉基亞是以何種理念來治理國家不得而知,不過絕對不是偶然贏取到平穩的吧。
以年為單位耗損身心,建造出帝國史無前例的和平時代。
如果知道這件事其實並不被眾人期望的話,對方內心的失望可真超出想像。──誠可謂,國民愚昧,皇帝可悲。
「在我看來,為什麼要刻意去增加可能會死的風險啊……搞不懂腦袋有問題的傢伙在想什麼。那傢伙也是……啊~呃,對,像是賈馬爾。」
賈馬爾也是,只要有空就在主張帝國子民的驕傲還什麼的。
想到那個面容已經模糊的男子,陶德•方克繃緊神經。要是不小心說錯話,讓人知道自己忘記賈馬爾的話就麻煩了。
至少,在重要的女人和必須審慎對待的女人面前,必須裝作賈馬爾還活在自己心中。
「──陶德,你累了?」
攤開地圖的陶德,視野角落突然看見了一個側身看過來的女子面容。
老實說,這對心臟不好。她應該直到剛剛都還在馬車屋頂上。什麼時候會跑到旁邊來,憑自己的知覺根本無法掌握。
不過這類強者在這世上多不勝數。認真較量也無法打贏的對手一堆,要是每個都害怕的話,就難以在世界生存。
大部分的人會栽跟頭,源自於混淆了打不贏和殺不了兩者的區分。
即便絕對不可能戰勝,但還是有能夠輕易殺害的人。
陶德不把那種人當作威脅。因此,對身旁的女子──亞拉基亞也是如斯看待。
「陶德?」
從打開的窗戶滑進來,亞拉基亞坐上馬車的長椅──不,是沒禮貌地蹲坐在座位上。
有聽說她在帝都已生活很久,但完全沒學會都會區的禮儀。
要說是因為當事人沒有這方面的教養嗎,原因應該出在周圍的人都不好好教導吧。畢竟她這樣的強者,很容易因為強大而被放任。
在佛拉基亞,只要是強者,在所有條件下都具有優先權。
也因此,強大的亞拉基亞不管是穿著不得體,還是做出無禮舉動,都不會有人怪罪,於是陷入惡性循環。當然,要是有比她還強的人,是可以對她提出抱怨的。但──
「背負盛名的『藍色閃電』,異常程度根本超越亞拉基亞。」
只要人身在佛拉基亞帝國,就一定有機會聽到帝國最強的「壹」的傳聞。
雖然很想中立客觀,但「壹」的傳聞連在崇尚超凡人士的帝國都覺得很糟,更遑論要教育亞拉基亞了。
結果就是,亞拉基亞這樣的言行無人矯正,就這樣活到現在。
當然,陶德根本沒道理去矯正。可是──
「亞拉基亞,坐好。很難看。」
「坐好?我坐在椅子上?」
「還有其他的意思嗎?不然妳以為椅子是拿來幹嘛的?」
被她一臉呆樣反問,陶德只能這樣抱怨。聽了以後,亞拉基亞感到很不可思議地坐在椅子上。因為腳還是打得開開的,所以陶德拍她膝蓋,要她闔上。
「底下的人會看著強者的一舉一動。在帝國只要夠強,做什麼都可以暢通無阻,可是士兵也是有感覺的。好感與厭惡,要巴住哪一個上級打起仗來比較容易,妳都沒想過吧。」
「……有意義嗎?那個。反正,我都是一個人戰鬥。」
「妳搞亂戰場後,追殺倖存者的是誰?收拾屍體的是誰?跟投降的人談判的是誰?」
「──」
「既然都可以一個人處理的話,那為什麼要有我?妳的話根本自相矛盾。」
適度點破她後,亞拉基亞皺著眉頭陷入沉默。
幸運的是,陶德如今知道,這位實力位居帝國第二的人物不是露出虎視眈眈或不滿的表情,而是把自己的意見視為一種道理來接受。
一開始指正的時候很小心翼翼,但現在不用那麼客氣。
只要習慣處理方式,亞拉基亞也會像牧羊犬一樣聽話。跟牧羊犬不同的是,這隻狗本身就是一隻力量強大非凡的狼。
雖然他還是忍不住嘲諷這樣想的自己就是了。
「陶德,你果然累了?」
「要是說累的話,那是一直移動的疲累。因為妳能者多勞。我也很清楚皇帝陛下和宰相很重視妳。」
「……因為,這是必要的。」
見陶德不說話感到擔心的亞拉基亞再度開口,但她的憂慮被正面否定,回敬她的陶德令她低下頭這麼說。
亞拉基亞也知道,自己被人當成方便好用的工具吧。
她本身不會主動談論個人經歷,陶德也沒興趣,所以不會深入挖掘,但考量到往後的應對,或許應該問問。
如果知道的話能讓她自以為更親近自己,那開口詢問也是一筆穩賺的生意。
「妳──」
「你在看地圖的什麼?」
可是才剛開口,亞拉基亞就改變話題,挫了陶德的鬥志。「呣。」語塞的陶德傾斜地圖給亞拉基亞看。
那是張繪有佛拉基亞全境的地圖,但主要都市和地形都只是簡單標示,其他就是陶德憑個人感覺填寫上去的東西。
盯著地圖看的亞拉基亞,皺起眉頭。
「……不懂。」
「我想也是。」
雖然她說看不懂,但陶德並未說她沒素養。
不是放棄了她的學習能力,而是地圖上的標記故意寫成只有陶德看得懂的東西。
沒有使用特別的文字或符號,就只是抽換意義或故意使用錯誤的記號,讓別人就算看了也無法從中獲取情報。
就算不小心遺失地圖,也無法從中剖析自己的行動。還有,萬一被俘虜了,有可能會為了解讀這地圖而讓自己活著。
做了也不會有損失,為了不要栽跟頭而預備的第三種手段。
「有意義的記號,是發生過戰爭的地點和規模的紀錄。沒意義的符號,單純是用來魚目混珠。雖說哪個是哪個,不會跟妳說明就是了。」
「因為不懂,講了也沒用。……很多?」
「嗯,自從換成現在的皇帝陛下後,無法處理到這種程度的狀況,還是第一次遇到。」
雖然問題沒有主語,但亞拉基亞指的是整個帝國內的叛亂事件。
不只表明要推翻皇帝,帝國軍和反叛軍的衝突也屢屢發生,各地叛亂的呼聲傳得越來越廣、越來越高。
而成為導火線,目標是篡奪帝位的叛軍的正義象徵是──
「皇帝陛下的私生子,黑髮的皇太子。」
「陛下有小孩……真的嗎?」
「誰知道。重要的不是事實如何,只要這種傳聞到處散播,最後就是火苗不會消失,還會不斷增強火勢。」
「──」
「所以,多勞能者才會被派往各地。順便連我也跟著趕路。」
皇帝親選的「九神將」之一亞拉基亞,想當然耳能夠跟最崇高的文森•佛拉基亞皇帝講到話。
儘管不清楚能夠相信她的價值觀到哪種地步,但在她眼中看來,叛軍高舉的皇帝私生子的存在似乎不太可信。
不過真偽為何,就像陶德所說,一點都不重要。
「假如不想被人覺得很重要,傳聞就該在小火的時候便加以撲滅。就是因為採取了被動立場,被搶先一步,所以才會導致這樣的混亂。」
「──。有關係?劍奴孤島的事。」
「那件事啊……」
閉上一隻眼睛的陶德聽了亞拉基亞的呢喃,話語就此打住。
她所說的劍奴孤島基奴海布那件事,是帝國宰相貝爾斯特茲祕密下令,然後華麗失敗的工作,也是陶德和亞拉基亞合作的第一件工作。
雖然不過是幾天前的事,總之兩人被命令屠殺劍奴孤島上的所有劍奴。於是他們鬥志昂揚地前往該地──在登陸前撤退,然後一事無成。
想當然耳,沒能完成任務的他們被貝爾斯特茲斥責,不過陶德能嗅出危險的本能,斷然拒絕登上那座島。
上頭有絕對不能與之對峙的威脅,他憑直覺這麼認定。
「──」
對這感覺寄予絕對信賴的陶德,完全不後悔沒登陸劍奴孤島。
之後,劍奴孤島就被劍奴支配,成為各地起兵叛亂的一份子,助長了火勢蔓延。但這件事跟自己的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假如要說對當時的判斷有哪裡感到後悔的話,那就是──
「蠢斃了。真不像我。」
「陶德?」
「沒事。妳擔心過頭了。叛亂到處都在發生,可是每個都不長久。──就只是作夢而已。」
方才亞拉基亞的提問,陶德花時間否定後聳了聳肩。
他沒打算矇混或虛張聲勢。說真的,叛軍在作夢。是那種在夢中感覺良好,醒過來後卻會厭惡自己到想死的惡夢。
又或者,是連醒過來都沒有,就直接掉入結束的惡夢。
「──亞拉基亞一將!方克上等兵!已抵達!」
馬車駕駛座上傳來精神抖擻的聲音,是在陶德話剛說出沒多久的時候。
屁股下方傳來的搖晃逐漸變輕微,前往目的地的馬車速度放緩。就這樣,馬車緩緩停下,陶德和亞拉基亞走出門外。
「──」
兩人並肩站在一座地勢略高的丘陵上,厚重雲層籠罩使得四周昏暗。在陶德看來,簡直就像因內亂而動搖的帝國對前景感到不安。
而在這片天空底下,於遼闊的平原上互相廝殺的是熟悉的兵服以及不熟悉的兵服集團──帝國軍和反叛軍以西部平原為戰場的衝突早已開始。
「對手是克諾耶雷曼提的居民。他們殺死執政官,乘勢起兵作亂。執政官據說才剛到任。」
俯瞰戰場時,一名已經佈陣完的「將」走過來告知這件事。對此陶德低語:
「真不走運。在情勢惡劣時被調動,真是可憐。……所以,那個瘟神呢?」
「沒有看到。我們判斷不在。」
「假如在的話,應該會一開始就露臉。──亞拉基亞一將。」
「嗯……」
聽了「將」的報告後,陶德點頭,呼喚亞拉基亞。回答像在吐氣的她轉過頭,準備了無遺憾地發揮帝國第二強者的本領。
而為了確保不會出現額外的障礙,這方面就由陶德來負責。
「發出信號,要士兵撤退。建議頭也不回地退下。不然的話──」
「不然的話?」
「亞拉基亞一將的火焰,是不挑人燒毀的。」
雖然這話的目的不是威脅,但對於聽到的「將」來說似乎發揮了同等的效果。
「擊響太鼓!撤兵!」
只猶豫一下就立刻切換心情的「將」,朝陣形內的部下們厲聲下達指令。
跟聽不懂人話的步卒不同,有正經的「將」坐鎮的戰場很快就進入狀況,幫了大忙。話雖如此,這並不意味著戰場變得有趣,因此討厭的任務最好盡快完成。
「亞拉基亞,不要打到聽見太鼓的聲音之後撤退的士兵。」
「其他的呢?」
「隨妳高興。」
被這樣講的亞拉基亞眼神透出些許困惑。
陶德馬上反省自己用語欠佳。儘管擁有可以幹大事的力量,但亞拉基亞似乎並不喜歡戰鬥。
因此在戰場上說「隨她高興」並不恰當──
「──反抗的傢伙全都殺了。」
這樣命令才是最正確的。
太鼓聲響徹戰場,頓時,俯瞰的戰場產生變化。
原本不絕於耳的干戈聲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怒吼和喊叫,追趕者和被追趕者的音量開始席捲戰場。
但是,這也沒持續多久。
──傾注而下的爆炎,將追趕敵人的獵人化為灰燼。
眼前的我方同伴、近在身旁的同胞、自己的手腳,全都被烈焰吞噬,從狂奔中被解放後,他們這才發覺。
自己不是狩獵者,而是被狩獵者。
「──」
一隻手握著像小孩拿來玩的樹枝,膝蓋下方變為火焰,往丘陵上飛,飛到高聳天空中的亞拉基亞,從空中降下火焰。
讓世界聞風色變的可怕戰術兵器,最適合用來表達這副光景。
火焰直衝地面,按照陶德給的條件燒死敵人。看到被燒的敵人後,停下腳步放鬆的人做出了錯誤判斷。
一旦停下腳步,亞拉基亞的火焰是不挑對象燒焦的。就算留在現場,也沒法獲得比無主野狗被燒死更多的成果。
因此──
「──方克上等兵!請制止亞拉基亞一將!」
望著叛軍陣形瓦解,戰場被火炎惡魔逐步舔舐時,怒吼敲擊著自認已經完成工作的陶德的耳膜。
轉頭看過去,不是下令士兵撤退的「將」,而是其他帝國士兵,臉上都是黑灰,並死命叫喊。
陶德皺起臉想說有什麼事,結果士兵用被火焰照紅的臉龐喊道:
「對手說要投降!戰鬥結束了!」
「怎能允許對敵人有利的要求?現在的話可以全滅對方。最好斬斷多餘的禍根,以儆效尤。」
「不行!投降的人帶著『皇太子』!」
「──你說什麼?」
聽到該名帝國士兵的報告,陶德忍不住揪住對方衣領。「呃!」陶德不管士兵呻吟,臉湊過去問。
「為什麼這邊會出現『皇太子』?不是說不在嗎?」
「那、那些傢伙把人藏起來……直到剛剛、才端出來……!」
「呿!打算做王牌嗎?真是不懂手牌價值的傢伙。」
放開士兵的衣領後,陶德深吐一口氣。
接著抬頭看在頭頂上方盤旋的亞拉基亞,猶豫要不要叫她。就在思索片刻後。
「把使者帶來。」
「咦?可是……」
「帶過來。就說不想全滅的話,就死命地給我跑過來。」
陶德淡淡地下指令,士兵想要反駁,但立刻察覺沒有意義,於是轉身離去。
陶德也不想以亞拉基亞的武力仗勢欺人,不過如果有助於事態進展,就必須這樣做。
──特別是對方擁有「皇太子」這個最惡劣事態的時候。
「方克上等兵。」
沒過多久,方才的士兵就回來了。
他身旁領著一個穿著破爛的年輕人。與身穿盔甲的勇猛相反,意識到敗北的表情顯得狼狽不堪、頹廢無神。
這也難怪。就算是陶德,看過亞拉基亞的暴力後也會有相同心情。
「你們擁護『皇太子』是吧。這就是你們起兵叛亂的正當性?」
「是、是的。『皇太子』渴望帝位。我們有感於這份志向,於是想為那位大人開疆拓土……」
「──騙人。」
「啊?」滿口高尚大義的男子對這反應感到困惑。陶德盯著散發忠誠心的男子的臉,宣告道:
「我再問一次。你們為什麼發動叛亂?」
「就說了!因為『皇太子』對皇帝的行徑感到失望……」
「騙人。少裝作忠臣了。說出你本身的目的吧。」
「我、我認為踐踏先帝德萊森陛下心血的現任皇帝不好。」
「這也是騙人的。──你,滿口謊言呢。」
對方講的話越來越膚淺空泛。
被戳破的男子面頰一僵,這反應令陶德確定──用不著警戒。
「呃。」
下一秒,陶德揮動掛在腰部的斧頭,剖開杵著不動的男子的腦袋。
頭頂被砍的男子輕聲呻吟,然後眼睛翻白,當場倒地。面對直接斬殺使者的行為,士兵微微睜大雙眼。
「上等兵!怎麼可以……」
「這傢伙在說謊。對面沒有『皇太子』。決定投降都還選擇下策的一群人。──讓亞拉基亞一將繼續攻擊。」
「咕……但要是『皇太子』真的在……」
「不在啦。」
陶德斷言,沒法接話的士兵沉默。陶德一用下顎示意,他就拉起倒在腳下的敵人屍體運走。
陶德則是用手指摳掉黏在斧頭上的血肉,長吐一口氣。
跟亞拉基亞一同巡迴各地擊潰叛亂芽苞,但每次都會遇上「皇太子」這個障礙。
文森•佛拉基亞的私生子,給予帝國處處發生的叛亂正當性的唯一可能性──自稱是私生子發動判變的人在所多有。
讓事情變得更難處理的,是來自宰相貝爾斯特茲盡可能活捉「皇太子」並帶回帝都的命令。
「啊啊,真是的,根本不值一提。──什麼時候才能回帝都啊。」
想回帝都的企圖屢屢被阻礙,不知不覺間就踏上了巡遊帝國全境的旅程。
一想到如今仍在帝都等自己回去的未婚妻,陶德便咬唇。
火焰舔光戰場上的一切,用後悔燒盡選擇抵抗之人。
憐憫那些看不見自己的下場、搞錯立場的人,同時瞧不起他們。
叛亂會潰敗。不管怎樣提昇氣勢,都贏不過帝國這個重量。
對此沒有任何懷疑,內心這麼認為的陶德突然想到。
「──」
內亂正式開始,遍地開花的叛亂之火。
簡直就像是有人故意安排。蔓延開來的戰亂火焰後頭,有人在操弄。
有人無休止地在刺激陶德的生存本能。
「──」
將蔓延的戰亂,以及實際上真的燒起來的戰場盡收眼底,陶德駐足。
這場吞噬佛拉基亞帝國的戰亂,究竟是誰的期望?不管怎樣,看穿這一點之後,陶德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得到期望的東西。
為此可以不擇手段和想法,一切都不足惜。如果非要說有什麼掛意的事的話。
『──。有關係?劍奴孤島的事。』
掠過腦海的,是即將抵達戰場時,亞拉基亞的問話。
基本上,陶德不回顧過往。無論自己的行為如何,都只有未來才能證明是正確的。然而,只有那件事一直困擾著他。
放棄登陸劍奴孤島,選擇撤退。
那個判斷應該是正確的。沒道理後悔。
但是,假如,萬一要說因為某種原因而後悔的話,那──
「──就只有那一天的撤退,讓我的人生陷入困境的那一刻。」
2
──叛亂之火傳遍佛拉基亞帝國各地,不穩的氣息與日俱增。
文森•佛拉基亞繼任為皇帝已八年多餘,但國內的情勢還是頭一次如此焦頭爛額、人心大亂。
佛拉基亞帝國的歷史,就是戰亂的歷史。
即便是史無前例的平穩時代降臨,帝都耳目到不了的地方也無法完全防範戰爭發生。因此,並非全國人民都安居樂業。
但就算如此,生活在帝都祿普迦納的人民至少享有某種安寧。
皇帝腳下的帝都,唯有這座雄偉都市沒有發生戰爭。這是對文森•佛拉基亞皇帝的威嚴所表達的安心──可那也是過去式了。
前年的暗殺皇帝未遂事件,就是發生在帝都。皇帝負傷且性命受到威脅,而犯人竟是「九神將」。
發生這件事之後,人們再也不認為帝國會有真正的安寧。他們不但了學到這點,也開始期待。
連帝國武官頂點「九神將」的叛意都無法動搖皇帝的堅定態度,那是無論帝國再怎麼動盪都不會瓦解的──
「──人民這樣的安心與期待,在這陣子劇烈動搖。」
帝國奠基的重要前提,被觀察到出現龜裂。
假如是無法接受刺耳言論的人,就算當場把報告的人斬首示眾也不奇怪,但這份觀察報告卻在寶座大廳正大光明地化為聲音。
帝都水晶宮──佛拉基亞帝國大本營。聚集在此的文官和武官,即使各自肩負的戰場有別,但都是不折不扣的士兵。而連這些人都忍不住猶豫,是因為在這邊被視為弱卒的話,便與等死無異。
他們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得沒有價值。
佛拉基亞的勇士畏懼的,是迎來與自己不相襯的死亡。
因此,將官們對於如此進言的白髮賢者、宰相貝爾斯特茲•彭達馮另眼相看。並且等待接受宰相報告的對象──文森的回應。
「──」
彷彿要把細長身子全部包起來的偌大寶座,從初代佛拉基亞皇帝時代就是綿延傳承的權威象徵。
寶座背後展示著國旗,被劍貫穿之狼的國徽英勇地俯視將兵。背靠這頭劍狼的文森,悠然坐在王位上。
在場的所有將兵都被氣勢駁倒,除了目光,其他地方一動也不敢動。
「人民的安心,是嗎。」
皇帝的嘴唇突然打破方才的沉默,講出話語。
頓時,本以為寶座大廳裡頭的緊張感會減緩,沒想到不但繃得更緊,重量還進一步增加,勒住將兵們的五臟六腑。文森瞇起細長黑眼,望著行臣子之禮──一掌一拳在胸前交合的貝爾斯特茲。
「幾時開始,在余的國度,皇帝要看草民臉色了?」
「……臣了解陛下的意思。但是,民間的傳聞造成治理上的不安是事實。要是放著不管,帶有病菌的毒血會流遍整個帝國吧。」
「為此要放流毒血,是想跟余這樣建言嗎?」
「臣惶恐,但即便是統治帝國的皇帝陛下,身首異處也是會失去性命。為了保全手腳而掉了頭顱,不是很不合理嗎?」
「──」
「當然,若用手指、耳朵、指甲就能壓制解決的話,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說完還行鞠躬禮,貝爾斯特茲闡述自己的意見。
如此肆無忌憚,換個說話方式就等於是直率的發言,令文武百官不寒而慄。但於此同時,卻也感嘆對方能夠代替大家說出該出口的話。
貝爾斯特茲說的,正是百官們對於蔓延至整個帝國的叛亂的意見。
原本之前甘於享受文森治理的人,對叛軍一呼百應,接連在各地傳出叛變呼聲,這使得帝國軍們各個怒不可遏。
假如是起頭的第一個人,還有資格以勇猛敵人之姿登上舞台吧。但是跟在後頭的膚淺之輩呢?
戰鬥,勝利,奪取,是帝國子民的基本原則。
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誤解這志願、任人利用的人太多了。唯有殲滅他們,方能真正體現帝國人民剽悍強大的意志。
可是,文森面對這些叛亂,卻是下令各地守兵防衛,沒有使出積極對策。不過,最重要的是──
「派遣各個一將摘除叛變之芽,只是這樣無法根本解決問題。」
「──很會辯呢,貝爾斯特茲。拉攏在場的將領士兵跟余針鋒相對,你的嘴臉才像叛軍首領。」
「請別開在下玩笑。在下沒有策劃叛亂,更沒有意圖將陛下趕下寶座。」
「哼。」
鼻子輕聲噴氣,文森隨意帶過貝爾斯特茲的抗辯。
話雖如此,能夠理解為何皇帝會說這種話。畢竟從剛剛開始,貝爾斯特茲字字句句都是代替百官發聲。
包含先前觸及到的「調動一將還不夠」的諫言在內。
之後宛如腥風血雨的唇槍舌劍姑且不論──
「陛下,這次的叛變……」
「你的進諫余會聽取。但──」
「──」
「──余也有余的想法。」
說這話時,文森閉上一隻眼睛,視線掃過貝爾斯特茲以及聚集起來的文武百官,打消他們對皇帝的不信任。
因召集令而聚集到寶座大廳的當下,眾人對於文森應付這次叛變的消極態度便各有所思。
事實上,代替官兵們諫言的貝爾斯特茲說出了每一人的心聲,且聽過諫言後,那些思維變得更加龐大。
而在某種意義上形同叛亂延燒的想法,被滅除了。
就像大火碰上風或水,減緩、削弱了火勢,進而滅火。
然後──
「還是說,你們懷疑余的話?」
「「──不敢!」」
官兵們眾口一致,雄壯威武地回答皇帝的問話。
踏響腳跟的武官拔出腰部佩劍高舉,文官在胸前交合掌心拳頭,以各自的立場做出最敬禮,以此回應皇帝陛下的質問。
文森•佛拉基亞皇帝的想法,無人能夠解讀。
但是,若要斷言是否無法信任不能理解的東西,答案卻又是否定的。
假如信賴需要的是語言和實績,那文森早已展示了實績。
最初是為了就任皇帝寶座的「選帝之儀」,之後則展現了未興大亂的治世手腕,正是其實績。
而展示了這等實績的皇帝,說出了信賴所需的話語。
──你們懷疑余的話?
「面對這次叛亂的處置,余有自己的想法。非要一五一十地說給你們聽,你們才會滿意照做?」
「「──不敢!」」
「那麼就豎起耳朵,在東張西望之前做好當為之事。沒能完成當為之事者,余可沒打算令其穿上名為『地位』的服裝。」
皇帝的話冰冷鋒利,正因如此,才讓眾官兵們感到親近。
文森的眼神和嗓音,具有操縱他人靈魂熱度的力量。可以激情澎湃,也可以冷酷無情的他,此時火熱了官兵們的胸膛。
不知道陛下在想什麼,這份不安與疑慮蒙蔽了他們的雙眼。
對此得不到具體回答,但他們的雙眼變得雪亮。──因為他們的皇帝表明自己正在活用自身的深謀遠慮。
光是這樣,就讓眾多士兵能夠堅信勝利而戰。
「能否透露您些許的內心想法,就算是一點點也好?」
「為了什麼?一旦透露,余的策略就會滋生陰影。取而代之可以得到的,是畏懼未來的你跟兵士們的安寧?」
根本不值一哂。文森用冷酷的口吻駁回貝爾斯特茲的要求。
但是,兵士們支持文森的回答。剛剛覺得宰相的話代替大家說出心聲的想法早已蕩然無存。
不如說,反而對宰相的進諫感到憤怒或煩躁。文森都說有自己的想法了,這樣不就夠了嗎?
「不服嗎?余也沒打算憑借帝國威嚴來解釋一切。」
凝視沉默的貝爾斯特茲,文森說出重話。
皇帝說服無法接受的人的聲音,令眾多官兵在內心搖頭。再多的言詞都沒必要,然而,皇帝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就如方才宣告,余沒打算透露想法。相對地,余倒是可以給你們一句話。」
「陛下……」
「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
「──」
「──余會備好與劍狼生存方式相應的戰場。」
深深頷首後,文森朝貝爾斯特茲後方的士兵們這麼約定。
彷彿要燒毀全身的激情慢了一下才點燃眾官兵。而且是不遜於蔓延帝國全境的叛亂火勢、勇猛非凡的業火。
假如叛亂是針對皇帝的不信任之火,那官兵們身上燒著的,就是對皇帝的信賴之火。
「──」
在官兵安靜地增溫之時,文森和貝爾斯特茲默默地對視彼此。
皇帝與宰相,雙方的足智多謀都是帝國最上乘,因此兩人對視的意圖,周圍的官兵們根本無從察覺。
然而,貝爾斯特茲沒有再做出有損皇帝意志的發言。
相對的──
「──陛下,在下誠惶誠恐,還想再問一件事。」
「重複問題和疑惑?跟一開始的時候不同,你身後的人,眼神看起來不像跟你站在同一邊喔。」
「有無支持者並不影響進諫,是宰相之責。」
「有夠會辯。說吧。」
微抬下顎,文森這麼催促。
「那麼──」貝爾斯特茲先用了兩個字當開場白。
接著──
「──黑髮的『皇太子』。」
「──」
「在各地起兵作亂的叛徒,都標榜有這號人物為首腦。黑髮黑眼的男孩子,其出身……據悉是沒有公諸於世的陛下私生子。」
貝爾斯特茲的行徑猶如投出注入瑪那的火之魔石,不論是好是壞,本已看不見周圍的士官兵們再度感到震驚。
那個傳聞,眾官兵們都有耳聞。要說不在意真偽的話是騙人的,但是卻又沒有確認的勇氣。
而敢於正面質問的貝爾斯特茲,讓原本對他反感的軍人們再度對他寄予期待。
現在,全帝國子民都在注意「皇太子」這存在。
這在文森眼中看起來是什麼,聽起來是什麼,說出來又是什麼呢?
片刻沉默後,文森呼喚宰相的名字。「貝爾斯特茲。」
然後──
「不要被無聊的謠言給擺佈。余沒有子嗣。趁此機會,速速找出該傳聞的出處,把那個繼承人還啥的帶到余面前。乘興之餘順道養來當丑角吧。」
洋溢著殘酷笑容,黑髮皇帝這麼斷言。
3
「──『皇太子』真的不是陛下的子嗣嗎?」
跟在數刻鐘前,有大批人在場時被提出的問題一樣。
可是聲音裡頭的感情略為不同,重量因而增加了。因此只有聽到的人可以理解到這個問題有多認真。
當然,對於提問的老人來說,這是個攸關死活的問題。
地點不在寶座大廳,也不在水晶宮,而是位在帝都內的宰相官邸。
雖是共同治理帝國政事的關係,但文森和貝爾斯特茲之間總是鼓脹著不容小覷的緊張感。具體來說,雙方關係不好,是周圍的人的普遍認知。
正因如此,看到這一幕的人,會覺得這場對話令人十分驚訝吧。
文森•佛拉基亞祕密造訪貝爾斯特茲•彭達馮的官邸,兩人在房間內面對面交談。
當然,要以驚訝的意義來說的話,實際情況可能更加令人吃驚吧。
「──」
在追問下瞇起黑眼睛凝視對方的文森陷入沉默。皇帝的態度與其說是思索,比較像是採取拖延戰術追逼對手,但貝爾斯特茲也不急。
他是個深諳沉默與等待之道的老人家。
事實上,雖然說是「攸關死活的問題」,但發問後等待答案的貝爾斯特茲看起來沒有絲毫不安與提心吊膽,甚至連明哲保身的神色都沒有。
沒錯,沒有要明哲保身的意思。這才是這位老人家最該被警戒的地方。
「當然。」
「──」
「答案不變。余沒有繼承人。全都是市井流言。」
「就跟以前說過的一樣,在這裡的對話不會洩漏到外頭。即便是奧爾巴特一將都偷聽不著。您知道的吧。」
文森刻意拉長間隔回應,貝爾斯特茲這麼答覆。
貝爾斯特茲官邸所準備的房間被稱為「茶室」,因為是用來密談,所以施加了所有儀式,是座小小堡壘。據說不但用上了在佛拉基亞很稀有的魔法結界,還使用了不知名的咒術和「流星」之類的道具。
聽說光是為了打造這間「茶室」,就用上了可以買下一整個都市的金額。
「必要的俸祿我已收到。這個在我身故後會呈貢上去,好好活用就行了。」
「水晶宮內適合有間名為茶室的房間嗎?」
「名字和內部裝潢不重要,隨心所欲替換掉即可。重要的是機能……在這裡,沒必要披著偽裝的皮。」
不是意有所指,貝爾斯特茲用直截了當的言詞來揭露面具。
這是某種挑釁。縱使沒打算乘他的意,但會想要反問。雖然並不是因為腦子閃過了「玩心很重要」這句被熟悉的老朋友說過的話就是了。
「假如皇帝真的有小孩,你打算怎麼辦?」
「要是陛下有小孩,就代表陛下有意要完成皇帝的義務。那就得早早找到子嗣,加以保護,讓真正的陛下回到寶座。」
「呵。那麼,余會怎樣?」
「叛賊會走向怎樣的末路,我跟你都很清楚吧?」
答得平淡卻又理所當然的貝爾斯特茲,態度貫徹始終。
乾脆到這種地步,這種無私為帝國奉獻的清廉姿態令人賞識。由於看不到一點陰霾,其異常反而格外醒目。
貝爾斯特茲這樣的想法姑且不論──
「──『皇太子』的傳聞,是由逃跑的當事人散播的吧。」
「考量到那將成為各地叛亂的開端,是嗎?有沒有可能是連你跟瑟希魯斯一將都不知道有小孩的存在?」
「不可能。」
「你又不可能知道陛下的一切吧。」
「──不可能。」
想要鑽研細節的貝爾斯特茲說,文森搖頭。
這並不是樂觀的觀測與願望,也不是在假裝自己是理解當事者的人。沒有發生的事就是不可能。他可以毫不猶豫地這麼斷言。
跟真假無關,文森•佛拉基亞就是沒有小孩。
那個男人就是做到這麼徹底,連一絲疑惑或可能性都不留。為了排除這疑慮,甚至不曾跟女人共度春宵過。
在他人面前絕對不同時閉上雙眼的鋼鐵意志,讓他徹底貫徹他的生存方式。
「因此,文森•佛拉基亞沒有小孩。你的行為是正當的。」
「正當?如果這叫正當,那在下應該親自篡位吧。這點沒實現的當下,就非正當了。首先──」
「──」
「憑這猶如老朽枯枝般的手,根本無法守護帝國權威。」
帶著戾氣的執著,在老人平靜的聲音中顯得更加突出。
多數人都相信自己的行為正確,所以才採取行動。不然的話沒法完整發揮實力,想當然耳,也無法肯定自己。
到底有多少人犯下了過錯後,明知有錯卻還能毫不迷惘?只要能相信什麼,就能毫不猶豫地勇往直前嗎?
只要相信邊犯錯邊前進,前方會有什麼在等待的話?
「假如這層疑慮被拂去了,那在下所應為之事就沒有變。」
不理思緒運轉的文森,貝爾斯特茲淡淡地說。
原本他就對「皇太子」的存在不期不待。一旦確定沒有那種可能性,他的興趣和話題也立刻轉往其他地方。
「儘管刻意在謁見大廳擔任士兵的代言者,不過全盤信賴陛下慧眼與威武的他們,見解跟在下不同。──將亞拉基亞一將和瑪德琳一將分派到各地去剷除叛亂芽苞,但還是追不上增生的速度。」
手支扶手、拄著臉頰的文森,默默地聽取貝爾斯特茲的報告。
事實上,貝爾斯特茲在寶座大廳的舉止並不是事先講好的。然而,考量到帝國情勢與文森的立場,那樣可說是最妥善的安排。
也因此,軍人的不滿與疑惑矛頭轉了向。不過,面對知道寶座虛懸的貝爾斯特茲,只是坐在空位上的文森的威嚴對他並不管用。
「原本這局面需要的是奇夏一將和哥茲一將的指揮能力。但這兩位難以調動,只好走次善方案……讓葛路比一將回來如何?」
「──西北的動向實在可疑。不清楚是卡拉拉基還是其他傢伙的想法,但現階段沒有將那個調離國境的選項。」
原本一將的職責,就是維持國內治安以及牽制外國。
這次的事態是文森和貝爾斯特茲攜手引發的,但要是因此危急帝國根本的話,就本末倒置了──因此,擅自做出調動可會自掘墳墓。
葛路比•哈葛內的調派,在防衛帝國方面也是不可或缺的。
「那麼,奧爾巴特一將如何?」
「讓那個隨便離開帝都、輕率地跟反叛軍接觸,也是應當避免的事項。那個就留在帝都,在關鍵時刻投入到關鍵區域。至少他現在還有服從的意願。」
「在魔都失去一隻手的他也需要療養。找個理由把他留在帝都不難吧。那麼,莫古洛一將呢?」
「那傢伙,有只有他才能完成的任務。」
腳趾叩地,文森接連否決貝爾斯特茲的提議。
提出的「九神將」全都被給予了難以調動的任務,配置在各處。雖說也有唯一不符合這狀況的「九神將」就是了。
「瑟希魯斯一將,果然是未知數啊。」
「要判別那個是敵是我十分困難。那個的信條走的是自己的主義主張,並非有無名分大義就能改變的。因此,將他撇除在棋盤之外了。」
雖然認識很久了,但卻從來不覺得理解過他。
能夠理解瑟希魯斯的,恐怕就只有他自己本人了吧。他的劍術確實了得,但目前沒有餘裕擺上立場不明確的東西。
雖然對夢想站上大舞台的瑟希魯斯來說,這段話可能會讓他不開心吧。
「不管怎樣,沒有讓那個回來的打算。既不能用,被人用了又會變麻煩的棋子亂了整盤棋。叛徒那邊,大致上也是持相同看法吧。」
「不讓他回到盤面上的話,在下也沒意見。既然如此,就是冒充陛下兒子的『皇太子』,以及勢力膨脹的叛徒。然後,用來迎戰夜鳴一將的戰力有……」
「亞拉基亞、奧爾巴特•丹克肯、瑪德琳•恩夏爾德。」
「──」
「如果覺得不夠,也加上奇夏•哥爾特和莫古洛•哈葛內吧。」
對於「不夠」一詞,貝爾斯特茲搖頭答道:「怎麼會。」
不知該老實接受到什麼地步才好,但具備了由五名「九神將」來迎戰敵對者的狀況,可說事前準備遠高於標準了。除此以外的二將也有不少像卡夫馬•依魯魯庫斯這類戰力可說是準一將的人。
因此──
「──就在帝都祿普迦納,迎戰叛徒。」
「雖然我認為,叛徒積累了數量後,也會改變戰鬥方式吧。」
「那些利用黑髮『皇太子』聚集戰力、高舉欺瞞招牌的鼠輩們?只要主張根本不存在的皇太子的真偽,那些傢伙的步調根本就不可能一致。短期來看,在增強叛亂之火上是個妙招,但中長期來看,問題會變多。」
乘機起兵製造聲勢的叛徒們,大多都拱假的皇太子當領袖。
假如各地的叛軍集結起來要朝帝都集合,那麼行動和腳步根本無從協調。
不過這點事,文森•佛拉基亞也不是沒想到。這樣一想,就留下了幾樣不安要素。而且說到不安要素──
「──在帝都決戰嗎?自神聖佛拉基亞帝國建國以來,叛徒蜂擁至帝都的情況,就跟『馬克利澤雅的斷頭台』一樣。」
「貝爾斯特茲。」
「是。」
「你看起來相當愉悅呢。」
「嗄?」面對文森的指謫,貝爾斯特茲極為難得地感到困惑。不過他有如輕捏般用手指觸摸自己的臉頰,似乎頭一次意識到這種情緒。
微微散發的喜悅。他尋找著這份感情的真面目。
「萬分失禮。在下為這行為發自內心感到抱歉。」
「不必謝罪。為何而笑?」
「是笑嗎。……就只是認為,果不其然。」
「果不其然?」
「果不其然,唯有戰亂構圖,方是真正的佛拉基亞帝國。」
這如果是非帝國人聽到,會嗤之以鼻,認為是老人說的蠢話吧。
但如果是佛拉基亞帝國人,那就幾乎是所有男女老少都會有的情感,貝爾斯特茲並不奇怪。
──不,當然,高居這種地位卻還說出這種話,則實屬罕見。
「那樣才是佛拉基亞帝國嗎?」
「每個人各自描繪的未來藍圖。陛下……不,你也是吧。」
「──」
在這茶室內,雖說其他人聽不見,但透露得有點多了。
貝爾斯特茲難得多話,這或許是他身上流著人類血液的證據。這樣說的話,自己體內流動的或許不是人類的血液。
要說為何的話──
「你說太多了,貝爾斯特茲。把余當成誰了。」
沒錯,在平靜的回應中,完全沒有應有的興奮或悲嘆。
4
「這幾天,屋子裡頭也充滿了緊張感呢。」
空氣緊繃的感覺讓雷姆這樣低語。
乾渴的空氣和冷風,以及從外頭被帶進來的東西,感覺全都夾雜著人們的不安、煩躁以及戰場上湧現的情感。
即便時間短暫,但雷姆好歹也體驗過幾次戰地的感覺。
順從那感覺的話,肌膚品嚐到的緊張感與日俱增,不斷等待破裂之時。連戒備莊園的士兵們也都越來越失去從容。
會這樣子,果然是受情勢影響吧。
「反叛軍佔優勢……聽說現在帝國處處都有人起兵作亂。帝國軍疲於應付,卻沒有積極作為。」
諷刺的是,讓這類叛徒風起雲湧的契機,正是雷姆他們被帶到帝都的原因,也就是城郭都市瓜拉爾的攻防戰──連「九神將」都出動的大規模攻勢,集結起來的叛軍勉強才擋住。
叛軍──率領叛軍的亞伯才是正牌皇帝,對於知道這事實的雷姆來說覺得內情複雜,不過聽說抵抗勢力不斷擴大,形勢一片大好。
「飛龍將」毫不留情地進行攻擊,但都市的銅牆鐵壁完美將之擊退,還謠傳無可奈何被趕回去的帝國軍不足為懼等等之類的。
「或許能算是沒說謊吧……」
當事人雷姆認為率領飛龍的瑪德琳之所以撤退不是基於戰略考量,而被破壞得慘不忍睹的都市卻被拱為勝利的一方,實在是說不過去。
當然,在叛軍看來這就是勝利,沒理由放過這個絕佳機會,肆無忌憚地大加宣傳。事實上多虧如此,各地叛軍都趁勢而起。
以作戰層面來說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沒錯,根本沒什麼好奇怪的。
叛徒們正興奮活躍,而其他因素也是。
「──」
反叛聲勢空前浩大,其背景除了城郭都市的險勝外另有其他。那就是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支配者夜鳴•魅時雨一將的加入。
心情善變的一將加入叛軍勢力,使得叛徒一舉得勢。這正是亞伯的計畫,也是菜月•昴會跟他同行的理由。
「……就只是跟著去而已,也有可能派不上用場。」
道出這種可能性後,雷姆也認為自己的這句話沒有說服力。假如會派不上用場,唯有在全面封鎖昴的言行的情況下。
而且完全沒法想像昴閉上嘴巴、乖乖不動的樣子,他一定有做些什麼吧。──像是讓一將叛變之類的。
雖然她還是覺得,果然這件事是自己想太多了。
「──」
一開始,從「貅德拉格之民」的聚落開始的小型叛亂,會就這樣吞噬帝國全境,轉變為傳頌後世的政變嗎?
是的話,那位在叛亂中心的亞伯跟昴,會被人怎麼傳頌呢?
而身在漩渦中的自己,到底應該要完成什麼呢──
「──喂。」
「啊……」
「發什麼呆啊。是、是妳自己說想要做的喔。那就該,對,就該負起責任做到最後。」
沉浸在思索的意識被喚回,雷姆眨眨眼睛。
仔細看,正被雷姆的雙手擺弄焦茶色頭髮的女性──卡楚雅正用嚴厲目光盯著面前化妝台鏡中的雷姆。
帶捲的頭髮纏繞著雷姆手指。這也難怪,因為現在正在幫卡楚雅綁頭髮。
「對不起。剛剛在想事情。」
「用不著妳說,任何人隨時隨地都是在想事情吧。這種事,不需要找藉口跟我報告啦。」
「──」
「──啊,我、我不是要妳別說的意思、喔。」
以為對雷姆態度太強硬的卡楚雅,結結巴巴地更正剛剛說過的話。
見她垂下眼簾像小動物的態度,心懷歉意的雷姆不由得感到一絲微笑。
與幾天前第一次見面時相比,跟她已經解開大部份心結。雖然說錯什麼的話她就會大動肝火,讓人想要把好不容易才縮短的距離又至少再拉開一倍。
「……幹嘛,那什麼表情。妳那種表情,讓人不爽。」
「對不起。我現在也還沒看習慣。感覺像在看別人的臉。」
「不、不要說那麼可怕的話吧?妳的,那個,失憶,聽了妳這種情況,根本就不知道妳是不是講真的,很可怕耶。」
態度不悅地瞪著鏡子,卡楚雅啃咬自己伸到嘴邊的手指。
有什麼事就會像這樣咬指甲是她的習慣。雖然交流不長,但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情緒湧上來時,她大多都會這樣子。
咬著指甲,含恨的視線瞪著鏡中的自己和站在後方的雷姆。她坐在車輪椅上,後方的雷姆也跟著看化妝台鏡子裡頭的自己。
就算是雷姆,也已然接受映照在鏡子裡的臉就是自己的。
任誰都不可能懷疑看到的所有一切,過著質疑個沒完的生活。
露伊、貅德拉格的人們、米蒂安、浮洛普、普莉希拉和舒爾特,要是連這些人對自己的溫情都要懷疑,那空蕩蕩的自己還剩什麼呢?
因此,也應該要感激第一個對自己伸出援手的人──
「……妳,很擅長綁頭髮呢。」
「咦?」
「我說,妳很擅長綁頭髮啦。說不定在忘記一切之前,妳就有在做這種工作……沒有吧。沒有只是綁頭髮的工作吧。我、我說了蠢話。忘掉吧。忘掉,忘記吧!」
卡楚雅的目光從鏡中的自己身上移開,朝著漫不經心地綁著頭髮的雷姆紅了臉頰。而不知不覺間就綁好頭髮的雷姆,手藝似乎被她稱讚了。
而自己的稱讚被這樣對待,令卡楚雅用雙手抓住自己的馬尾,然後淚汪汪地說:
「又發呆了……跟、跟我相處很無聊吧。既然如此!就不要這樣關心我,去、去找其他……對、去找其他人啊!」
「不了。莊園裡的其他人都在工作。」
「那有空的,就只有我嗎?所以,妳才來找我……」
「倒也不是那樣。請不要讓人感到困擾。」
「誰、誰才是……!」
旋轉輪椅車輪後,卡楚雅逃到房間更裡頭,邊咬指甲邊惡狠狠瞪過來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地盤被人侵犯的貓一樣兇暴。
雷姆態度不明,導致她感到不安。
「卡楚雅小姐,抱歉讓妳誤會了。我會來妳房間,不是因為在莊園裡頭只有妳有空。」
「那、那不然,是怎樣?為什麼要跑來我這邊……」
「因為……」
被要求給個原因,雷姆稍微沉思。
就跟剛剛回答她的答案一樣,雷姆並不認為自己的處境輕鬆,因此不至於在這種狀況下尋求排遣無聊的對象。但是稍微接觸就知道,卡楚雅根本不是多特別的重要人物,甚至沒有掌握帝國機密。
必須做些什麼──由被這種心情催逼的雷姆來看,她無疑是個接觸了也沒啥好處的對象。
可即便如此,雷姆還是積極跟卡楚雅扯上關係,是因為──
「為、為什麼啊?說看看啊!說不出來的話……」
「不就是因為,我跟卡楚雅小姐是友人嗎?」
「──」
「卡楚雅小姐?」
認真地面對自己的內心,試圖找到合適的話語,但最終只得到一些粗略的想法。
雷姆對卡楚雅全然沒有任何算計或盤算,因此無法給予她想要的合理理由。
要是因為這樣而無法讓她接受,雷姆也很傷腦筋就是了。
「有人……有人,誰啊!」
「咦?啊,那不是人名。友人,就是朋友,同伴的意思。」
「友人……咦,朋、朋友……?」
愕然到目瞪口呆,卡楚雅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聽到不可置信的話。這樣的反應,讓雷姆突然覺得稱呼對方為友人是不是太隨意了。
說起來,跟卡楚雅的關係都是自己硬貼上去的。
彼此都是不情願地被軟禁在貝爾斯特茲莊園裡的同志,從這衍生出的關係要稱之為友人,似乎是稍微有欠考慮了。
「抱歉,擅自認定。或者換個說法,同是被當成人質的人,被軟禁的同伴之類的……」
「友、友人!」
「是?」
「妳說的,友人。妳不是說了嗎。……是沒差啦,不過……」
雙手貼在臉頰上,卡楚雅別過視線這麼說。
這話讓雷姆眨眨眼,接著卡楚雅吐氣道。
「啊,不過,如果妳討厭的話,那個,隨時都可以取消喔?」
「明白了。那麼……」
「要、要取消?」
「沒有要取消。那麼,我跟卡楚雅小姐就是友人了。」
出乎意料地得到當事人的首肯,雷姆點頭。「是喔。」結果卡楚雅睜大眼珠,接著拉拉自己的辮子,邊咬指甲邊低喃。
之前分析她會咬指甲是情緒起來的時候,但這個當下在眼前咬指甲的她是在生氣,還是不安呢?
不過,看起來不像是不舒服,所以重新檢討起她會咬指甲的原因。
包含這個難懂之處在內,雷姆感覺不可以放著她不管。雖然不清楚,但這足夠滿足友人的條件了吧。
「……就算那樣,妳,那個呢。」
「那個是?」
「就是,那個,那個啊。……妳對外面,叛亂的事很了解不是嗎。」
咬著指甲閉上雙眼的卡楚雅,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而改變話題。
一瞬間不知道她在指什麼的雷姆愣了一下,然而馬上就意識到是剛剛在幫她綁頭髮的時候,沉浸在思考的那件事。
「沒有了解到稱得上是詳細,不過我原本就是從開戰的地方被帶過來的,所以才有在關心。卡楚雅小姐不是嗎?」
「……不是、沒有啦。可是,不是很想去想。哥哥……我那笨蛋哥哥,打仗打到死掉了,所以我討厭戰爭。」
卡楚雅視線下滑,說。放在腿上的雙手十指互相纏繞。
她的哥哥死掉,對雷姆來說不是第一次聽到的情報。對卡楚雅來說,哥哥是很重要的人吧。因為她很頻繁地像這樣談到死去的哥哥。
是亞伯最近掀起的叛亂害死了卡楚雅的哥哥。說不定,他的死跟雷姆攸關的戰役不無關係。
要是有親近的人因此殞命,雷姆也會討厭戰爭吧。就連現在都在想,要是沒有戰爭該有多好,可是就算堵住耳朵,戰爭也不會消失。
「卡楚雅小姐的未婚夫也上戰場了。妳很擔心吧。」
「那傢伙……!不、不管做什麼都好、好像不會死。可是……」
「這點令兄也是吧。」
一旦生在帝國,尤其是貴族之家,這種事就無從避免吧。
哥哥戰死,未婚夫也要上戰場。作為帝國軍參戰,對雷姆來說心情很複雜。──亞伯對敵人不會手下留情吧。
即便對方原本是自己的臣民,也一樣。
「好奇怪喔……」
說起來,雷姆並非被亞伯的理念給吸引,進而贊同。
原本被囚禁在帝國軍陣營裡,是昴借助亞伯跟貅德拉格之民的力量才把自己帶出來。為了回報這恩情,昴答應協助他們──雷姆也慢慢地跟著一起行動,不過其實她沒那個義務。
本來應該沒有的,但那早已是過去式。
「不只露伊醬,普莉希拉小姐,米杰耳怛小姐和浮洛普先生他們……」
跟雷姆有所牽扯,互相照料彼此的人們。
是因為這些人選擇跟亞伯走相同的路。回過神時,雷姆的心也已難以離開。但是這種事跟敵對的帝國士兵和卡楚雅沒有關係。
要是卡楚雅知道雷姆的實際立場,她會原諒雷姆嗎?
「──」
她因為失去非常重要的哥哥而悲傷萬分,雷姆實在沒有勇氣坦承。
「……妳幹嘛?」
「啊,沒有,沒事。假如我看起來好像很清楚外頭的事的話,我想原因出在最近聚集到別館那邊的人吧。」
「別館……哦,那群人啊。」
聽了雷姆的話,卡楚雅壓低音量,眼神也變得嚴肅。
她會有這種緊張反應也不奇怪。原本她就怕生且不容易相信人,連雷姆都是煞費苦心才得以親近她。
在她看來,並不樂見莊園裡的人逐漸增加。更何況那些人還都是來自各地的叛賊首腦。
「雖然有那麼多人,但妳認為真的有嗎?在那當中,有皇帝陛下的……」
「──私生子。」
「……畢竟都已經曝光了,沒在隱瞞。」
雷姆回應時,卡楚雅插嘴,然後滿臉尷尬。
她似乎認為後面那句話很多餘,不過雷姆不在意。反而是那句話的意思,比想像中的還要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貝爾斯特茲•彭達馮的莊園,軟禁雷姆等人的府邸別館裡頭,聚集了許多來自帝國各地戰場的男孩。
──清一色都擁有同樣的特徵:年約十來歲的「黑髮皇太子」們。
「『陛下沒孩子很奇怪』這一類的說法,唉,也是有啦……」
卡楚雅嘶啞地如此低語,雷姆想起了剛被帶來莊園,就立刻跟貝爾斯特茲一對一見面的事。
把亞伯趕下寶座,支持搶走帝位的假皇帝那邊。他自述叛變的理由,在於亞伯放棄身為皇帝的義務。
而那個被放棄的義務,就是不生繼承人。
「陛下沒有娶妃納妾……一直以來,歷代的皇帝陛下都有許多伴侶,小孩也很多……所以才能決定下一任的皇帝。」
「這麼做是慣例。然而亞伯先生……不,文森皇帝沒有遵守這項慣例。所以,才會有『黑髮皇太子』的謠言。」
「他們好像都說不能把帝國交給陛下呢。……愚蠢透頂。」
「愚蠢透頂嗎?」
低著頭的卡楚雅打心底憎恨地呢喃,讓雷姆訝異抬眉。
她那反骨的發言,與其說是針對戰爭爆發源頭的焦躁,更像是對那些發起戰爭的人的憤怒。
「卡楚雅小姐怎麼評論文森皇帝呢?」
「我、我沒有偉大到可以評論皇帝陛下啦!……不過,在由強者領導的帝國裡,沒有我這種人的容身之處。……沒有戰爭的期間,在各方面就沒有太大的區別。所以說,很輕鬆。」
「輕鬆,是嗎……」
卡楚雅吞吞吐吐地袒露內心,雷姆垂下眼簾。
關於這方面,亞伯的手腕並非不好;貝爾斯特茲也說過,若沒有繼承人這件事的話,他根本沒想過要謀反。事實上,帝國維持了一段長期的和平時光,因此有卡楚雅這種想法的人應該也不少吧。
在沒有戰爭的期間,生命受威脅的人就會減少。
戰爭開始沒多久,卡楚雅的哥哥就死去,未婚夫也被拖上戰場。在她看來,很難對戰爭有好印象吧。
話雖如此──
「那個別館裡頭,我認為沒有真正的『皇太子』。」
亞伯是否真有小孩姑且不論,雷姆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聽了雷姆的答案,卡楚雅低聲問:「為什麼?」在她的視線下輕輕點頭的雷姆,望向別館的方向。
「被囚禁在別館的,是參加各地叛亂的『皇太子』……至少都是這樣自稱的人。」
「這、這我也有聽說……可、可是,根據是?」
「自稱是皇帝陛下的小孩然後煽動叛亂,結果卻早早就被囚禁,不覺得思慮有欠周詳嗎?」
很難對卡楚雅講得十分肯定。因為不能說的事和情報太多了。
在各地戰場被俘虜,被活捉來核實身份的「皇太子」。他們被集中在別館裡,等待著進一步消息。
因為雷姆認識真正的皇帝──亞伯這號人物,因此審視那些小孩的目光也跟著變得嚴厲。至少她不覺得亞伯的小孩很笨。
「自、自信滿滿喔妳。……妳,是皇帝陛下的誰?」
「──。不曾見過喔。我認為陛下本人也會這麼主張。但是對於別館裡頭的『皇太子』們,跟我意見相同的人應該不少。」
「被推舉上去,只是欺騙大眾?多麼令人惶恐,這是為了什麼……」
「……因為是個召集人手的體面藉口吧。」
假如真是皇帝的親生兒子,若以皇位為目標,沒有比這更好的宣傳用語了。
根據傳聞,佛拉基亞帝國似乎沒有被篡位而換皇帝的先例。不過按照帝國的理論,並不禁止使用篡位的方式奪取帝位。
鎮壓帝都、奪取寶座,割斷皇帝腦袋之人,就會成為下一任皇帝。
對於抱有這種野心的人而言,存在不能公諸於世的「皇太子」是非常方便的神轎。這樣想的人格外多,證據就是這些被聚集在別館、等待接受忤逆皇帝下場的眾多「皇太子們」──
「利用,被利用,然後或死或被捕……愚蠢的傢伙。」
「卡楚雅小姐……」
「幹、幹嘛?我有說錯什麼嗎?還是妳要說我也是人質,少自以為偉大評價這些人?因為那邊的人比我還高級!?」
聲音顫抖到像在發脾氣,卡楚雅淚眼婆娑。
會在這邊虛偽地強調自己跟別館裡頭的他們不一樣,有可能是因為從他們身上發現了跟自己的共同點。
卡楚雅之所以屢屢詛咒自己的不中用,一方面是自覺自己是被囚禁的人質,再來就是自責自己變成關係人士──未婚夫的負擔。
「──」
因為懂她的心情,所以雷姆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
若說不是就叫欺瞞,若說懂她會被罵傲慢吧。她並未實際感受到彼此的距離有縮短到能輕易解開卡楚雅的心結。
該說什麼才好呢?雷姆氣惱地握緊拐杖。
這時──
「──嘰嘰喳喳吵死了,姑娘。」
「──」
極為冰冷的嗓音震響房間,雷姆跟卡楚雅嚇到停止呼吸。──不,雷姆只要停止呼吸就沒事,但卡楚雅沒辦法。
驚愕睜大雙眼的她,凝視著雷姆身後面向中庭的窗戶外。聲音是從窗戶那邊傳進來的,因為出聲者就在那兒。
卡楚雅跟那個人四目交接後,就整個人一動也不動。
「啊、嗚……」
「不要發出難聽的聲音。不要做出難看的舉動。在龍面前,這都是大不敬。」
冷酷聲音敲擊發出嘶啞氣息、目瞪口呆的卡楚雅。彷彿全身被那道聲音給捏住,卡楚雅的喉嚨完全沒法正常發揮功能。
見她渾身顫慄,雷姆咬唇,轉身面向後方。
朝著在那兒的──
「──瑪德琳小姐。」
「治癒者姑娘,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妳應該有要務在身。龍不在,就得意忘形了?」
「我沒那個意思。」
嚴厲聲音的矛頭指向自己,這次換雷姆品嚐到威壓。然而為了保護身後的卡楚雅不被視線壓垮,雷姆正面應對對方。
站在房間窗外,立於中庭的嬌小身軀套著可愛服裝,頭上長著兩隻黑角的少女──瑪德琳•恩夏爾德。
「九神將」之一,將雷姆帶到這間莊園的人。屢次在貝爾斯特茲和文森的要求下離開莊園的她回來了,但模樣令雷姆感到訝異。
不是因為她的出現,而是那身非比尋常的樣子。
昂首站在中庭的瑪德琳,身上被黑色的血弄髒。
「那些、血是?您受傷了嗎?」
「不要扯開話題。龍應該說過,要妳治好那個男人的傷。」
「我沒扯開話題。浮洛普先生的傷,已經進入穩定階段。比起這個,先回答我,那些血是……」
「──。不是龍的血。是濺到身上的血。」
厭煩地皺起臉的瑪德琳拉拉衣服,回答雷姆的問題。拉扯的時候還發出啪哩啪哩的聲音,應該是血已經乾掉,所以衣服黏在皮膚上吧。
驚人血量被說是濺血,雷姆倒抽一口氣。到底是被人用怎樣的方法傷害,或是傷害了多少人,才能淋到這麼多血呢?
「您剛戰鬥回來?」
「戰鬥,是與對等的對手做的事。怎麼認為有東西能跟龍比擬?龍去做的是狩獵。有麻煩束縛的狩獵。」
「麻煩束縛……」
「讓黑頭髮的活著。除此之外都殺掉。」
瑪德琳講得很片面,雷姆不敢隨便回話。
不過她現在知道,是瑪德琳負責從各地戰場帶回「皇太子」,然後囚禁在別館裡了。
命令她讓「皇太子」活下來的,果然是貝爾斯特茲吧。
就他謀反的目的來看,假如亞伯真的有私生子,那最根本的原因本身就消失了。
貝爾斯特茲是害怕那樣,還是歡迎呢?雷姆不知道。
雖然不知道──
「既然不是殺害,而是捕捉的話……」
要是找到真正的「皇太子」,感覺那老人就會心滿意足而死。
這是令雷姆毛骨悚然的想像。
「那麼,您回來是因為帶了其他的『皇太子』進別館嗎?還是來確認我有沒有懈怠對浮洛普先生的治療?」
「嘮哩嘮叨的,龍有必要跟妳說話嗎?妳,不要得意忘形了。現在就算沒有妳,治癒者在帝都要多少……」
「那個治癒者的口風緊嗎?既然宰相先生沒有安排,代表要找那種人不容易吧。」
「──妳,真的不要得意忘形。」
沒打算強出頭的雷姆,回答卻忍不住用力。被這答案氣到了吧,瑪德琳走近窗戶,瞇起金色瞳孔。
感受到讓人骨髓發冷的猙獰氣息,雷姆感覺微微縮起身子。
「笨、笨蛋!不要亂說話!完、完全不是那樣!」
這時,卡楚雅轉動車輪,慌慌張張地前進。
原本就蒼白的臉變得更加慘白,隔著窗戶和瑪德琳對望的她扯著喉嚨說。
「用、用不著把這傢伙說的話當真……沒有關係!她、她只是什麼都不知道,全部都忘記了,就是個笨蛋!」
「卡、卡楚雅小姐……」
「雖然笨,但有總比沒有好,所、所以不要……。那個,我!我會讓她好好工作的。也會讓她、去治療那個金頭髮……!」
她死命找話說的樣子,讓雷姆靜靜屏住呼吸。面對這勢頭,瑪德琳也瞇起眼睛,轉為盯著她看。
要是裡頭掠過十分危險的神色該怎麼辦?雷姆挺身準備保護卡楚雅,同時等待瑪德琳的下一步動作。
然後──
「──像妳這種弱者,別違逆龍。沒有下次。」
「噫嗚。」
手放在窗框的瑪德琳淡淡地說,同時捏爛窗框。石材發出劇烈聲響後被捏碎,嚇得卡楚雅喉嚨發出哀號。
不過,雖然視卡楚雅的態度為無可救藥,但瑪德琳決定放過她們。只是,儘管這樣決定──
「卡楚雅小姐不是弱者,請訂正。弱者是不會對您這樣提意見的……」
「別、別說了!閉嘴,笨蛋!去死!白痴!安靜啦!」
「可是!卡楚雅小姐……」
「沒有可是,閉上嘴巴!去死!不要講話!」
雷姆拄著拐杖想要重新面向瑪德琳,卻被卡楚雅連番砲轟。她的衝撞脆弱無比,即便可以輕鬆推開,但因為她一臉拚命地想要幫助自己,這導致雷姆沒法揮開她。
雷姆覺得瑪德琳講得太過分,很想叫她撤回看輕卡楚雅的發言,可既然卡楚雅本人都這樣死命抗拒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就這樣決定放棄之後,瑪德琳鼻子噴氣,轉身背對她們。
「注意說話的口氣,姑娘。真的會準備治癒者的替代品喔。」
「請等一下。您要上哪去?」
「那個男的那邊。龍,有話要跟他說。」
「如果要去浮洛普先生那兒,請先洗掉身上的血,換過衣服比較好。正因為他是傷者,必須要體諒他的感受。還請多考慮。」
「妳……」
雷姆毫不畏懼,朝著準備離去的背影如此告知,惹得瑪德琳又露出不快的表情,卡楚雅連忙拉扯雷姆的袖子喊:「去死啦!」
但是雷姆不能死,也不能讓浮洛普死。
渾身是血去探望病人,根本是不衛生又骯髒至極。誰管龍人和帝國的常識是什麼,只有這點絕對不能退讓。
「要洗澡。」
「……知道了。」
「衣服也請換掉。因為您有很多可愛的服裝……」
「就說知道了吧!煩龍的傢伙!」
瑪德琳齜牙咧嘴大喊,氣魄宛如狂風撞向雷姆和卡楚雅,讓她們不敢呼吸。
即便如此,瑪德琳也知道不可以無視雷姆的勸告吧。在這方面,成功馴服她是浮洛普的一大功勞。
也許有一天,瑪德琳會以這種方式加入我方這邊來?
「少用不恰當的眼光看龍,姑娘。──不管有何企圖都是徒勞。」
「我認為說什麼都是徒勞是不準確的。不管要做什麼都是。」
「不是那個意思。龍講的是,要做什麼都沒時間了。」
「沒時間?」
雷姆歪頭探尋瞇起眼睛的瑪德琳話中的真意。
但是根本無從探尋。瑪德琳應該是很討厭雷姆,然而還是有身為龍人的自豪和生存樣貌,因此更討厭說謊和欺瞞。
所以好好咀嚼她回答的話中意義,進而理解。
她說了。
「跟那些違逆皇帝的傢伙們決戰的機會近了。為此,才叫龍回來。──妳的任務,也就做到那時。」
5
就這樣,留下堪稱絕望的話語後,瑪德琳離開庭院。
她離開的方向不是直接前往浮洛普房間,因此應該是按照忠告先去洗澡和更衣,才會去找他吧。
這樣浮洛普也會歡迎她,既然不會害到浮洛普,那雷姆也沒有制止她的理由。
不過──
「──跟叛軍的決戰。」
「可、可是沒說、是在哪裡……」
「──」
咬著指甲,繼續在意窗外已經不在的瑪德琳的動向,卡楚雅同時懷抱著跟雷姆一樣的擔憂。
她的不安在於帝國軍和反叛軍的決戰──其時機與場所。
不遠的將來,瑪德琳說的話令人感受到預兆。可是地點會在哪?總要有個符合全面對決的恰當場所吧。
帝國各地都有叛亂發生,戰場分佈在各處。以現狀來說,如果可以準備將對手一網打盡的話,那就是──
「……真的都是蠢蛋。妳也是,妳也是啦,大笨蛋!」
「卡楚雅小姐……」
「對、對方是『九神將』,沒法溝通的龍人耶!?然而妳,卻那樣,去死!既然想要做蠢事,那就隨妳去死好了!去死,笨蛋!」
將等在未來的不安替換成眼前的焦慮,卡楚雅聲淚俱下譴責雷姆。
跟已經懷有某種覺悟的雷姆不同,她是在逞強。
事實上,剛剛若沒有她的介入,就算沒丟失性命,雷姆也很有可能被憤怒的瑪德琳給弄成重傷。
卡楚雅的拚命,預防了雷姆當場無法動彈的可能性。
「對不起。還有謝謝。不過,聽到卡楚雅小姐被講壞話,我實在沒法默不作聲……」
「誰、誰理妳!我早就、習慣被那樣講了!可是,妳卻做蠢事……」
「就算被講習慣,一樣是被瞧不起。所以,不管妳被說幾次,同樣的場面我都一樣會反駁的。」
「~~!」
聽了雷姆堅決的回答後,卡楚雅滿臉通紅,說不出話來。
卡楚雅對自己感到自卑,這聽起來感覺並不好。然而她的自卑又有其合理的原因和考量,可是看到別人貶低她,還是會覺得難以忍受。
──即使一旦回顧自己,就會覺得自己真是自私。
「正因為這麼想,所以我……」
明知自私,卻還是不想視而不見,閉上嘴巴。
雷姆這樣的想法,令卡楚雅數度眨眼,嘴巴一開一合。
然後噙著淚瞪著雷姆,用力咬指甲。
「誰、誰理妳啊……妳這種人,誰要甩妳!夠、夠了。不做了。我們不是朋友。我要跟妳絕交……」
「不,要不要絕交,選擇權應該在我。不行喔。」
「哪有這樣單方面的!」
卡楚雅扯開喉嚨這樣回敬,雷姆微微苦笑。
沒錯,能夠這樣心平氣和,自己也有點訝異。一定是因為眼前有這個紅著臉又淚汪汪的友人吧。
就這樣,在胸膛內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溫暖,同時她心想。
──既然瑪德琳說決戰就在不久之後。
「……有什麼,是我能做的?」
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自己,是否能敲響什麼?
只有這件事,不斷大聲地在雷姆心中喧嘩。
第四章 『五個頂點』
1
──「巨眼」伊茲梅爾是單眼族的勇士,族人的希望。
雄壯威武的臉部中央,那又大又藍的眼睛清澈無比,毫無迷惘地凝視著未來。
單眼族就如字面意思,是只有一顆眼睛的亞人族。雖然多數種族眼睛都是成對,但只有一顆眼球的單眼族獲得了許多特異性,跟同樣是眼睛具有特殊力量的魔眼族相比擁有更加強韌的肉體,可說是優秀種族。
既然是戰士,擁有優秀的「眼睛」有多重要,自是不言可喻。
因此單眼族是穩定產出優秀戰士的優勢種族,伊茲梅爾在其中又格外傑出。
美麗碩大的藍眼睛,打自出生起就立刻被期待走上與平凡無緣的道路,幼時就被冠以「巨眼」之名的他,就如族人的期待成長為少年、青年,最後當上戰士。
原本他的名字,應該要跟「巨眼」這個綽號一樣轟動佛拉基亞全境。──要是現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亞沒有製造出舒適安逸的環境的話。
「要是有機會可以上戰場──」
鐵定能靠這把戰斧建立起無人能匹敵的戰果。
這是伊茲梅爾的矜持,更是族人堅信不移必定到來的未來。雖然帝國有被稱作「九神將」的頂級武官,但要是自己跟他們一樣被機會眷顧,肯定能夠讓他們聞風喪膽。
因此,「巨眼」伊茲梅爾表示應該要討伐皇帝時,部族裡無人反對。這正是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的佛拉基亞傳統──
「──我才有資格稱霸這個佛拉基亞帝國!!」
腳尖踩在高聳石牆的支撐點上,伊茲梅爾蹬上天空。
對外面的人民來說高不可攀的城牆,對內部人民來說是阻絕、反彈敵意的絕對防備,但他卻輕易踩破讓人這麼想的牆壁,舞動戰斧。
「身為帝國士兵,這是什麼丟臉的樣子!」
出現在城牆上的伊茲梅爾讓守軍陷入混亂,反應慢半拍的五個士兵被一併擊飛。同伴都死去了,對此反應仍然慢了半拍的守軍發出怯懦的聲音,令伊茲梅爾氣到怒吼。
「膽小鬼就該消失!」
朝緊握的戰斧灌注失望,伊茲梅爾敲爛逃跑的背影、雙腿、討饒性命的臉,在城牆上散播死亡與鮮血。
多麼膚淺又醜陋的光景。這就是守護光榮帝都的士兵的樣貌嗎?
「到底怎麼了?這裡是帝都,是佛拉基亞帝國皇帝陛下的腳邊吧!」
戰斧朝城牆內高舉,伊茲梅爾指著都市最裡頭的美麗宮殿高喊。
任何敵人都無法攻陷的強國象徵,舉世最美的絢爛水晶宮,闖入裡頭,打倒守兵,割下坐在寶座上的皇帝首級。
為此伊茲梅爾才會來到帝都。可是──
「虐待這種弱卒,根本沒法得到我要的榮譽!」
被相信的事物給背叛,聲嘶力竭的吶喊簡直就像心願發出的臨終慘叫。
伊茲梅爾因失望和沮喪而詛咒戰場,其他單眼族戰士陸續跟著他爬上城牆,他們也追擊逃兵,打倒並擊殺對方。
真希望這是一種榮耀。好想跟大家展示單眼族就在這裡。
「但是,你們卻是這樣的對手……」
「等、等一下!住手、拜託住手……!」
伊茲梅爾陷入深深的哀傷中,而被追趕的男子倒在他眼前。「噫噫!」看到伊茲梅爾的單眼映照著自己,男子慘叫著往後爬。
見他這副悽慘模樣,伊茲梅爾懷著送他上路的心情舉起斧頭。
「假如你也是戰士,至少最後要死得像戰士──」
「不、不是的!我不是戰士!更不是士兵!」
「什麼?」
在用斧頭剖開對手性命之前,伊茲梅爾停下動作。這反應令男子拚命抓住活命的可能性。
「我們是罪犯!只、只是讓我穿鎧甲和拿武器!他們說只要我們肯戰鬥,就可以被赦免釋放!」
「──哪有可能。」
但走投無路的表情上看不出謊言的氣息,伊茲梅爾想到了某種可能性。
轉頭看過去,牆上潰不成軍的帝國士兵訓練度差,不管殺幾個都毫無手感。在攻進帝都的路上,途中的守兵還比較善戰。
假如守城的他們不是正規兵,只是被給予裝備的罪犯的話──那城牆上對抗伊茲梅爾等叛徒的,就是死不足惜的罪犯罷了。
也就是說──
「──全部燒光。」
在迴盪著怒吼和尖叫的空中,一道平靜的聲音敲擊伊茲梅爾的耳膜。
本來聽不見的聲音、感覺不到的視線、傳不出去的感情,無視物理法則傳來,這種事在戰場上偶爾會碰見。現在這一刻也一樣。
「──」
睜大自己的大眼睛,伊茲梅爾仰望帝都天空。
城牆內側那被堅固牆壁守護、整齊劃一的建築物上空高處,有個腿部化為火焰飄在空中、皮膚是咖啡色的女子。
一隻眼睛戴著眼罩,用另一隻血紅眼睛看過來的女子──
「哦、哦哦、哦哦哦哦──!!」
一看到她,伊茲梅爾就放聲吶喊,蹬牆躍起。
用力揮舞戰斧,猛然襲向位在空中的女人。就算沒有傷到要害,只要擦過身體的一部分,強大的攻擊就能讓對方全身痛不欲生。
跟牆上的膽小鬼不同,必須灌注全副身心使出攻擊──不然的話就無法戰勝對方。全身的細胞都如此吶喊。
這一擊沒有失準,被浮在空中的女子纖細的身體給吸過去──
「消失吧。」
接在女子這一聲後,埋沒整個視野的白光籠罩了伊茲梅爾的世界。
這就是原本應該要成為單眼族英雄的男子「巨眼」伊茲梅爾的死期。
2
「幸好就跟外表一樣,是群視野狹隘的傢伙。」
一切就如事前擬定的戰術,望著連同叛徒先鋒和罪犯一併燒毀的城牆,想著化為灰燼的單眼族的樣子,陶德嘆氣道。
他認同他們不但實力強大,整個種族都是威脅。要是正經對幹的話會出現龐大損害吧。──所以才要講策略。
「因為大部分的情況下,衝第一的都是有自信的傢伙。」
在這種人數龐大的戰鬥裡,負責衝鋒陷陣的是想要戰果而躁進的人?還是熟知第一擊重要性的勇士呢?如果是前者的話就不會影響到大局,而後者活越久,對我方就越麻煩。即便在這點上,策略成功奏效了。
「雖然失敬,但想要謀殺皇帝陛下的人還真不少。」
現在的帝都,是自帝國各處聚集而來的野蠻人博覽會。
除了單眼族,手腳或眼球數量、身體部位大小、膚色或血液顏色不同等,種類多到光是想到要應付這些人就覺得心情沉重。
不過──
「不管對方拉攏了多奇怪的種族,我想都沒什麼太大的影響。畢竟……」
喃喃自語的陶德,頭上飛過渾身纏繞勁風的亞拉基亞。
讓叛徒們失去配合單眼族精銳突擊的機會後,將之一掃而空。對於慢出場的人來說,被燒死只有早或晚的分別而已。
再加上支撐帝都祿普迦納不落神話的星形城牆──圍繞都市的城牆的五個頂點,包含陶德他們負責的其他四處,也開始展開戰鬥。
──深綠色荊棘肆虐,掃蕩想蜂擁壓境、外觀呈半人半馬狀的人馬人大軍。
──巨大過頭的飛翼刃切開天空,咬碎將身體的一部分作為武器的刃金人。
──從地面生出來的石塊人偶,揮拳打倒長著不會飛的翅膀的可憐翼人。
──擅長殺戮技巧的怪異者集團,激烈撲殺額頭上有閃耀發光石頭的光人。
──然後,與大自然融為一體,以純紅火焰燒盡停下腳步的單眼族。
「要比怪物品質的話,我們這邊可不會輸。」
不遜於任何人的怪物們,站在守護帝都的星形城牆頂點。
那些心中只有氣勢和功名的叛徒,有辦法跨越這五個分站頂點的不同怪物嗎?
「至少我是絕對敬謝不敏,死也不會去幹的。話雖如此……」
不管準備得多萬全,戰況都是變化莫測。
真要說起來,叛軍能夠這樣抵達帝都,甚至展開攻城戰,都是內亂進一步惡化之前,陶德所無法想像的。
「都回帝都了,卻不能見卡楚雅。……到底要妨礙我多久才甘願!」
一面散發著好像對誰都能說、又好像對誰都說不出口的不滿──硬要說的話就是對世界所感到的不滿──陶德仰望瀰漫著死亡氣味的天空,腳踢燒焦的草地地面。
還沒完,還有人會死,會有很多很多人死掉。
到底還要死多少人,握有決定權的那些人才會放下武器?
「──給我差不多一點,這些好戰的瘋子們。」
3
叛軍展開帝都祿普迦納包圍戰──事實上,這可能成為在佛拉基亞帝國全境發生的叛亂決戰。來自各地的叛徒互相協調,為了討伐皇帝文森•佛拉基亞而團結互助──才怪。
目前,帝都祿普迦納周圍確實聚集了許多叛徒,兵力數量更是蓋過守護帝都的帝國軍正規兵。
在大部份的情況下,戰爭是由數量多的一方取勝。
戰爭規模越大,這個法則就越是鐵律。單純以兵力比較的話,人數聚集了一倍以上的反叛軍,在攻擊帝都上可說獲得壓倒性優勢。
然而──
「──那也要集結起來的兵力,能夠正常地發揮團體合作。」
人在帝都祿普迦納最深處,坐在水晶宮寶座大廳的文森瞇起黑眼。
首都背叛軍包圍,還在兵力有壓倒性差距的情況下被攻打,處在帝國史上前所未見的苦境中,那冰冷的魔貌卻絲毫沒有恐懼或焦慮之色。
之所以能如此,主要在於他本人所說的分析。
「集結的叛徒們,目的雖然都是余的首級,但對於得到的手法卻毫無妥協餘地。本來就是事情發生後才爭先恐後的一群傢伙。」
「為了不被別人搶先,所以越是努力,但也越難以跟他人協調,更遑論步調一致了。讓人想起了『選帝之儀』呢。」
「──」
「為了決定下任皇帝,佛拉基亞皇室親手足互相爭奪帝位的血之儀式……在當時,拒絕他人合作的人們最終果然也被排除在棋盤之外了。不過──」
隨侍在寶座旁的貝爾斯特茲說到這兒停頓了一拍。細得像線的眼睛深處,看不出老翁的感情,不過能大致猜測得到。
因為貝爾斯特茲也是體驗過「選帝之儀」有多血腥的人員之一。
「那個時候,創建了最大派系的巴羅伊閣下的人品最被警惕,因此早早就被排除了呢。」
「真虧你能講得像是別人家的事。排除兄長的不是其他人,就是你跟拉米亞吧。」
「說來慚愧,在下等人只是遵從拉米亞閣下的判斷。加上沒能體察到巴羅伊閣下的真正想法,現在才會活著添恥。」
「巴羅伊兄長的想法嗎。」
「是的。正是文森陛下與巴羅伊閣下所達成的共謀。」
深深點頭這麼回答的貝爾斯特茲,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考慮到發生過的事,一般人會想要抱怨個幾句,但對方是個與人類的複雜情感無緣的人。更何況,對文森說了也是徒勞。
這行徑是文森•佛拉基亞──不,在文森•亞伯克斯成為皇帝之前採取行動後的結果。
「真正的陛下現在在城牆外,因此猶豫挖苦矛頭要對準誰的宰相閣下的心情,偶啊~能理解喔~」
「──」
「嗯嗯?你們兩個一起眼露兇光……偶~有說了什麼嗎?」
說完,被文森和貝爾斯特茲這兩個帝國位階最高的兩人給瞪視、輕鬆聳肩的男子,正是與地位無關、被允許可以自由進出水晶宮的異端存在──「觀星者」烏比克。
由於他職務特殊,因此言行在某種程度內會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
「就算沒其他人,這話也不該隨意說出口吧。」
「哦,正牌貨會對多餘的冒牌貨感到不爽嗎?不好意思啦。不過,不偶爾宣洩一下的話可能會不小心爆炸。──不能給現在豁出性命守護帝都的士兵們聽到吧?其實文森皇帝陛下是冒牌貨這件事。」
「──」
烏比克手貼嘴巴,講話卻毫無顧忌,淨是吐出驚人內容。
因為能力而被重視的他,舉止卻像個丑角一樣輕浮。不過,要是被他以為丑角就是可以合法惡作劇的職務的話,那可就傷腦筋了。
有時如愚者擾亂氣氛,有時如賢者給予建議,方是丑角的職務。
「就算完成那職務,也不能抵銷你這般重複無禮。至今的努力一旦結出果實,余便要親手割斷你的頭顱。」
「這我當然知道。不過,陛下……不,你是個慎重的人。在非到萬不得已之前,偶想啊~是不會取偶的命的。」
即便被寶座上的人瞪視,烏比克仍微笑承受那眼神。接著話題和視線轉向貝爾斯特茲。
「比起這個,偶啊,比較怕宰相閣下喔~。他這人裡頭像是藏了整個地獄。」
「竟然會怕在下這種人,真不像是『觀星者』。 那為什麼不試著問問星星,在下這種不足為懼的人有什麼好怕的呢?」
「抱歉,宰相閣下。星星都從高空俯瞰地面,假如並未炫目地主張自身的存在,星星是看不見的喔。」
亮度不夠的東西,不會映照在「觀星者」所見的未來裡。
這是藉口還是真心話,完全無法從烏比克的言行來判斷。但是平時的玩笑先不論,執行「觀星者」職務時的烏比克所說的話可不能忽視。
烏比克以「觀星者」身份服侍佛拉基亞帝國已八年──或者可以說,這些成就就是為了這個時候而累積起來的。
「──哎喲。」
就在沉默籠罩謁見大廳時,遠處傳來轟然巨響。
腳底微微震動,即便身在水晶宮深處都還是可以感受到戰鬥有多激烈。想必帝都人民的心情不會太好過吧,然而在場的三人表情毫無動搖。
「大地搖晃、空氣哀號,都可以說是我們這一方所帶來的吧。」
「叛徒們應該也都投入了各部族和自己陣營裡頭的英雄……」
「不是別人,就是你自己說過的。」
注意力因搖晃而轉向外頭的戰爭,烏比克歪頭,文森對他說。聞言,烏比克閉上一隻眼睛,文森則是單手拄著臉頰。
「你說要是地面有耀眼光芒,星星就會注意。那麼『觀星者』,關於推動這場戰況的繁星,上天有事先講給你聽嗎?」
「很遺憾,偶啊,是聽不見那些話的喔。」
烏比克聳肩回應,文森瞇起眼睛點頭。
確實,每個叛徒都想來砍掉坐在寶座上的文森的腦袋。為此,各部族會派出最強的戰士,意圖稱霸吧。
但是,這種想法原本就是錯的,打從一開始大家的出發點就想錯了。
這也難怪。──他們到底把「九神將」當成什麼了。
「各部族的英雄,用小規模的標準量測的話會有誤差吧。但眾人都沒想過,余從一開始,就是用什麼標準來選出一將和『九神將』呢。」
文森•佛拉基亞收集的,是佛拉基亞帝國最強的人。
那些帝國各地的野莽英雄根本沒法比。假如那些地方真的沉眠著獅子,那麼文森絕對不會看漏。
不管怎樣都要放在手邊,給予符合實力的相稱地位,好未雨綢繆。
在不符合文森的目光時,英雄即已不如怪物。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皇帝,網羅了英雄無法對抗的「怪物」。
每頭都強大無比的怪物,將毫不留情地擊碎聚集起來的驕傲英雄吧。目睹那樣的慘狀,血氣衝上腦袋的人們才會察覺──
自己撇頭不看現實,而是看著瘋狂的夢想。
「但是,要求所有叛徒都要有禮貌,很困難的。」
「是吧。那要怎麼做?」
「在一派出色的『將』挑選戰場的時候,就知道在下這種人沒有出場的餘地……但陛下,可否增加莫古洛一將這個備案?」
「──准。隨後會發出指示,但會把決定權交由你裁奪。」
「哇喔~好意外耶。看來宰相閣下也是血氣方剛呢。」
貝爾斯特茲的建議被文森採納,正當他恭敬垂首時,烏比克就在旁邊諷刺,不過老宰相平淡地接受了這番指謫。
「在下,終究是佛拉基亞人。」
連笑都沒笑,留下這句話後,貝爾斯特茲就昂首闊步離開謁見大廳。大門關上,寂靜落在室內──
「──是說,宰相閣下知道嗎?」
若無其事轉身的烏比克,突然朝文森拋出這問題。
不明意圖的無禮問題,文森本可以表現出堅決態度,可他卻選擇用沉默代替回答。
接收到他這反應,烏比克苦笑道:
「果然啊。因為有預料到是這樣,所以不敢隨便講話……偶啊,覺得宰相閣下很可憐,就算預料成真,我一方面感到高興,一方面又覺得難過。」
「難過?你能理解那種人類的感情嗎?」
「不要講得那麼過份嘛。說得好像偶不是人類,偶很受傷耶。偶認為跟『壹』和『貳』相比,偶很不錯了喲?」
「舉瑟希魯斯為例的話,大部分的情況都是他不好。亞拉基亞也是,她一直以來是遵從野獸,而非人類的道理而活,不過一旦決定了飼主,問題就解決了。但──」
說到這兒,話語中斷,文森的漆黑雙眼洞穿烏比克。看著不管被多殘酷的眼神照射都無動於衷、對自己的性命毫不在意的他。
「你是徒有人類形狀,用人肉做出來的人偶。」
「……偶很受傷耶。」
文森說,烏比克垂下眉尾露出苦笑。
這樣做的話,看起來就像是在悲傷或難過。簡直就像按照某人的教導去模仿人類的情緒動作,至少在文森眼中看來是如此。
就著與這印象相符的表情,烏比克手貼胸膛道。
「要是按照你的道理,跟我相同職責的……傾聽天命的『觀星者』們全都是人偶囉?」
「又不認識你以外的『觀星者』。這問題沒法回答。」
「用不著撒這種謊也可以。偶啊~不認為自己不被信任到這種地步喔。當然是找出國內的『觀星者』,拷問過他們了吧。」
「──」
「只是看我一個人就判斷『觀星者』是什麼──偶啊,相信你不會去做這麼思慮短淺的事,也不會那麼簡單就相信我。」
面對烏比克的誘導,文森表情紋風不動。
他的指謫不能說是事實或錯誤。不過領受天命的「觀星者」們,無一例外,精神全都有異常,這是唯一可以確定的。
不過他不打算特地說出自己是怎麼得到這結論的。
「不然的話,毀掉自己的魔眼這等詭異行為,不就只能說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而做的了嗎?」
「哦,那個真的很痛。失去感也非比尋常。不過,多虧那樣,你才願意聽偶的話吧?」
烏比克邊說邊撩起自己胸口,露出衣服下方的肌膚。薄薄的胸膛正中央,有著觸目生疼的燙傷痕跡。
那是以前烏比克自己拿烙鐵貼在皮膚上,燒爛位在胸部的魔眼的疤痕。
明明是魔眼族,卻破壞魔眼,相當於毀掉自己的存在意義。──這是為了證明自己不危險的舉動,要是不制止的話,他可能甚至會自毀四肢。
因此──
「我不奢望你會給正經答覆。不過,謹慎回答。」
「回答什麼?」
「你的耳朵,沒聽到新的天命。沒錯吧?」
「──是的。偶啊,沒有說謊。並沒有下新的天命。本來,從前就不曾有過前一個天命尚未被迎接,就下達下一個天命的案例……」
烏比克緩緩搖頭,微笑。
漾著稱不上歡喜,也不是謙遜,只能以無機質形容的微笑,他說了下去。
「上天的安排並未瓦解你所擺出的棋譜。──帝國所有的人,差不多都在你的掌握中。」
「――」
「怎麼了?」
肯定的話語內容卻不見期望的效果,令烏比克感到莫名其妙。「沒什麼。」文森搖頭回應。
他不覺得烏比克剛剛的話是騙人的。比起效忠君臣關係,他更重視來路不明的星星私語,不過,毫無私心這點是貨真價實的。
因此,剛剛那句話裡沒有烏比克本身的想法吧。
只是──
「──帝國的人民,在余的掌握中嗎。」
用不著刻意說出口的裝飾,在假扮皇帝的人心頭留下了疙瘩。
4
──在寶座大廳舉行皇帝、宰相與丑角對談的同時。
「──非常遺憾,你們力量不夠!絕不讓你們踰越雷池一步!!」
傲立在城牆上,張開雙臂讓全身蠕動。
接著,卡夫馬•依魯魯庫斯二將的體內產生搏動,手臂以驚人力道放出深綠色荊棘,猛然飛向馳騁過農地的人馬人──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馬的族群,橫掃他們的腿,貫穿他們的身體,將之沉入大地。
穿過這波荊棘攻勢,逼近城牆的勇者揮舞、擲出長槍。
馬的腳力和速度順著上半身傳出去,被擲出的長槍威力不輸魔石砲。
守護帝都的防禦牆,刻著地魔法的防護,大部分的攻擊都無法破壞,但要是吃上幾百發這個充滿威力的投擲的話,很可能就會對內部造成損傷。
然而──
「選了我守護的城牆頂點,是你們的不幸。」
伴隨痛楚與骨頭崩裂的聲響,包裹卡夫馬的輕裝鎧甲從內側爆開,從體內往外敞開的白色肋骨深處,是鮮紅跳動的未知臟器。
衝鋒陷陣的人馬人勇者們,見狀紛紛採取防備態勢。
但就算這麼做也是徒勞。
──下一秒,卡夫馬全身劇烈跳動,反作用力讓他的身體向後滑。踩到地面的腳後跟削切城牆,他忍受撕裂身體的痛楚看著前方。
「──」
下方,卡夫馬的肋骨所瞄準的發射線上被整個挖穿,路徑上的人馬人被完全吞噬消滅。
這跟此次決戰前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對峙的「大災」所帶來的慘狀酷似,卡夫馬確切感受到體內所發生的進化。
但是,這把會劇烈消耗身心的雙面刃,是把具有打磨價值的劍。
仰賴該顧忌的力量,討伐該顧忌的敵人。為此──
「你們這些輕易踐踏陛下一手打造的安寧的叛徒。」
身為一名「將」,自己近距離看著皇帝文森•佛拉基亞的治理。
身為少見又被疏遠的蟲籠族,活在皇帝文森•佛拉基亞打造的世界裡。卡夫馬•依魯魯庫斯作為一名人類,親眼目睹皇帝文森•佛拉基亞逐漸累積的偉業有多麼崇大。
為什麼,文森•佛拉基亞非得被千夫所指?
想要改變帝國的存在方式,事實上也持續在改變的男子,還有誰可以辦到這樣的豐功偉業?
因此──
「我不會讓像你們這樣的人,去到皇帝陛下面前的。」
「──真大的覺悟呢。本大爺不討厭喔。」
閃過荊棘,也閃掉可以切割世界的砲擊,腳踹農地的一道人影飛向城牆。俯視個頭低矮的對手,卡夫馬瞇起細長雙目。
身為新手,而且還能抵達人馬人勇者無法碰到的城牆之頂尖實力者──自己不擅長放水。手下留情、混水摸魚什麼的也都不擅長。
不過,對手不需要自己花心思去這麼做。卡夫馬如此判斷。
「佛拉基亞帝國二將,卡夫馬•依魯魯庫斯。」
報上名號的卡夫馬,披在身後的斗篷從內側破裂,長出並拍打六片透明翅膀。看了他的備戰姿態──不,應該說是接受了對方報上名號的舉動。
戰士對上戰士,報上姓名是理所當然的道理。當然,也是有不少沒在戰場上遵守這套禮儀的人──
「──嘉飛爾。」
「──」
「本大爺是『華麗猛虎』,嘉飛爾•霆傑爾。──其實俺有被叮嚀不得報上姓名,不過現在是情況使然不得不為啦~」
說完猙獰一笑的男子──嘉飛爾在胸前敲響雙拳上的美麗拳套,發出輕快聲響。
負責守護帝都城牆五個頂點之一的卡夫馬,早有覺悟不管多少天都會撐過去。
然而──
「作為對手,值得全力以赴!!」
──帝國最強二將沒有錯看,這場戰鬥成了開戰首日就造訪的最重要激戰。
第五章 『突破口』
1
──時間回溯到帝都祿普迦納包圍戰的幾天前。
「──帶走那姑娘的是『飛龍將』,再來就是搞清楚位置是在龍人瑪德琳•恩夏爾德的住處,或是那個的飼主家吧。」
城郭都市市政廳最頂樓房間桌上攤著一張地圖,站在圖前的亞伯邊摸臉上的鬼面具,邊這樣回答愛蜜莉雅的提問。
聽了他的回答,愛蜜莉雅喃喃道;「瑪德琳的飼主……」
原本要跟前去魔都後回瓜拉爾的昴會合,但這希望落空,甚至還跟醒過來的雷姆擦身而過,愛蜜莉雅等人不免對往後的方針感到迷惘。
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崩毀後,昴完全下落不明,而帶走雷姆的人的身份則是清楚可知,因此現在正在猶豫該先搜索哪一邊。
面對想要獲取判斷素材的愛蜜莉雅,亞伯告訴她的便是開頭那段話。
「雖然可能無法控制那個脾氣暴躁的龍人,但那個是宰相貝爾斯特茲•彭達馮推薦的一將。要是有什麼事,應該是回去那傢伙底下吧。」
「──」
「怎麼?還有疑慮?」
「嗯,不是那樣……只是覺得飼主這種說法,非~常不妥。」
跟瑪德琳交談甚少,不如說根本是激烈搏鬥過的愛蜜莉雅認為,亞伯剛剛的說法若是被瑪德琳聽到,對方應該會很生氣。
面對這針砭,亞伯沉默,瞇起面具下的雙眼。要是他能回顧並反省自己的發言,意識到不妥就好了。
不管怎樣,愛蜜莉雅他們不清楚帝國的情報,因此亞伯坦承以告的意見十分寶貴。
帝國處處都因為叛亂而氣氛熾烈,甚至感覺連天空的模樣和空氣的乾燥程度都變差了,因此無法帶給盡量想積極思考的愛蜜莉雅好的預感。
找人和見面的機會屢屢撲空,在帝國的期間運氣真的很差。
「不過,假如瑪德琳回到那個叫貝爾斯特茲的人那邊,那雷姆也……」
「雷姆醬在那兒的話,老哥也會在那兒!」
順著對話推敲,站在作戰辦公桌旁的米蒂安插嘴。
她正努力伸展嬌小身軀,這麼表示。跟她對上眼的愛蜜莉雅微笑。她重要的哥哥,也跟雷姆一樣是被瑪德琳帶走的人。
她一定很不安和擔心吧,但米蒂安卻沒有展露出這等柔弱。
這份堅強,令愛蜜莉雅也覺得必須學習。
「宰相先生……貝爾斯特茲•彭達馮大人,十分優秀又有才能,可說是帝國關鍵的人物對吧?」
被米蒂安的堅強給鼓舞時,身旁的佩特拉如此插嘴。
覺得不能只讓愛蜜莉雅去,所以佩特拉跟了過來。手指貼唇低喃的她回望隔著鬼面具看她的亞伯。
「既然是皇帝陛下的重要人才,那宰相先生的住處當然要是在帝都吧?」
「這點用不著懷疑吧。因此,瑪德琳•恩夏爾德帶走的兩人……雷姆和浮洛普•奧康奈爾,肯定也在帝都的貝爾斯特茲家吧。」
「啊,對耶。那麼,雷姆跟米蒂安醬的哥哥人在帝都──」
聽見佩特拉的問題與亞伯的回覆,知道要找的人在哪兒的愛蜜莉雅跟米蒂安雙眼發亮,可是──
「……好像被設計了,這可不有趣。」
明明聽到同樣的話,但佩特拉看起來卻是不開心地嘆氣。
不明白她為何會有這種反應,愛蜜莉雅眨眨眼。而在注視下的佩特拉面露苦澀的表情,降低音調說:
「帝國發生的問題,跟我們無關。既然知道這會演變成非常大的戰爭,雖然擔心米蒂安醬和巫它卡它醬……」
「──。嗯,沒事的。我懂妳想說的。我們是來找昴跟雷姆的。」
了解到佩特拉欲言又止的核心,愛蜜莉雅溫柔地搶先說出來。
她懂佩特拉的不安與擔憂。就她而言,要是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是想就這麼一點一點地跟亞伯他們合作,幫忙這些認識的人。
可是,眼下卻問題一堆,連此行的目的昴和雷姆的所在處都到不了──
「奇怪?」
想到這兒,愛蜜莉雅感覺有個問題牽動著腦子。
佩特拉說的對,一行人的目的就是把昴和雷姆平安帶回去。因此有必要的話,就算難受,也必須對佛拉基亞的狀況視而不見。
原本以為自己是這麼想的。
「可是,雷姆現在可能在帝都呀。那麼……」
「──我們也得去帝都一趟囉。」
愛蜜莉雅的疑問溶解,跟原本在對面的佩特拉對上視線。
因為是第一個察覺到這件事的,因此佩特拉才會面露苦楚。彷彿要為愛蜜莉雅的驚訝掛保證,佩特拉瞪向亞伯。
「卑鄙。在我們講出來之前,都故意不說。」
「如果有規劃好計畫的話,自然就會通往應走的道路。撇開妳們血液循環差不談,罵我卑鄙未免太過傲慢。」
「既然如此請告訴我們。你說『飛龍將』瑪德琳小姐回去的地方,除了宰相先生在帝都的住處以外,還有一處吧。不過,你光講帝都的事,故意不讓艾蜜莉注意到那邊。」
「──」
「利用對方的無知,在我的故鄉會被罵無恥。」
佩特拉語帶譴責,狠瞪亞伯。如她所說,因為少了必要情報而被糊弄的愛蜜莉雅垂下眉尾。
「亞伯親……」亞伯那邊在看地圖的米蒂安也抬頭仰望他,叮嚀他注意。
她深切反省。同時,愛蜜莉雅也明白了佩特拉生氣的原因。
隱瞞姑且不論,之前的事就跟亞伯說的一樣,雖是愛蜜莉雅仔細思考就會注意到的事,但要是能直接告訴自己的話更好吧。
當然,愛蜜莉雅也沒打算所有問題都仰賴他人。
「亞伯應該也沒時間吧?這點我們雙方都是,還請不要使壞心眼。」
「這也可以說是傲慢導致的發言吧。為什麼我有必要刻意為了妳,親切仔細地解釋事物的道理?」
「──?假如想要我們出手幫忙,不說拜託的話是不行的喔。」
「──。難相處的女人。」
抱起細長雙臂,亞伯沉重地口吐長氣。
「會嗎?」可是愛蜜莉雅對他的回覆有著全然不同的意見。不是難相處,而是亞伯討厭跟人相處。
「對吧?畢竟,接下來就要打佛拉基亞最大的一場仗,那應該會想要借助我們的幫忙。因為我們可是非~常有力的。」
「艾蜜莉,稍微注意一下說法。」
「我們非~常可靠喔!」
「很可靠。特別是艾蜜莉和嘉飛先生。」
站在愛蜜莉雅身旁,佩特拉說完也跟著抬頭挺胸。
愛蜜莉雅一行人──嘉飛爾戰鬥起來可是強得沒話說,愛蜜莉雅也對自己的戰鬥能力頗為自負。奧托跟佩特拉非常聰明,而法蘭黛莉卡永遠都很體貼。
在跟昴重逢之前,儘管不能勉強自己的碧翠絲得一直休息,但一想到必須保護她,力量就會源源不絕湧現。
因此──
「有我們在,絕對更容易實現亞伯的願望吧?可是你卻用這種方式說話,是不想被認為有求於我們嗎?」
「──」
「這種作法,最好在被人以非~常嚴重的方式報復回來之前,停止比較好喔。就像羅茲瓦爾那樣,在被米蒂安醬他們修理之前。」
使用奸計一次捲入宅邸和「聖域」的羅茲瓦爾,被愛蜜莉雅他們給拍醒。所以才建議亞伯在遭遇相同下場之前,先好好反省道歉。
聽了愛蜜莉雅這席話,亞伯沉默半晌──
「──我認為艾蜜莉的建議,真的是金玉良言喔。」
背後突然傳來人聲,稱讚愛蜜莉雅的言行。用不著回頭也知道是誰,因為那個人理所當然地站到愛蜜莉雅旁邊。
愛蜜莉雅瞥了那柔和卻又可靠的側臉一眼。
「太好了。幸好奧托你不是一個人,這樣我就放心了。」
「是說,看到我的臉後第一句是這樣!?」
「畢竟你單獨外出的話,總是會被人劫走……」
愛蜜莉雅擔心地說,身旁的奧托垂頭喪氣。無話可說的他,身後帶著嘉飛爾前來。
「謝謝你跟奧托一起來,嘉飛爾。」
「哈!用不著道謝。重要的是,艾蜜莉跟佩特拉大小姐,兩位有聊出什麼嗎?」
「嗯,聊了很多……不過多虧佩特拉大小姐,我才沒有被說服。我沒有被說服對吧?」
「嗯,沒事的喔,艾蜜莉。十分可靠到嚇了我一大跳呢。」
「呵呵,對吧?」
愛蜜莉雅跟佩特拉兩人在奧托他們面前雙手交握。奧托原本微笑看待,卻又馬上收起笑容,然後跟鬼面具男對看。
隔著作戰辦公桌,奧托目光銳利地看著他。
「亞伯先生,我大致可以想像你跟艾蜜莉她們講了什麼。雷姆小姐被『九神將』帶走,如果關押的地點在帝都祿普迦納的話,那我們的立場早已是跟帝國敵對了吧。」
「──!好厲害!奧托你是不是有偷聽?」
「沒有,是從佩特拉大小姐的態度猜出來的。因為直到方才,我都還在外頭跟來到這個城市的人打聽消息。」
奧托這麼回答,輕輕點頭。──這樣的態度,讓人微微感到不對勁。
沒法明確說是哪裡不對勁,雖然就跟平常一樣文靜聰明又可靠,可從他的側臉就是感覺得出即便試圖隱藏也無法完全藏住的憤怒。
「反叛的徵兆與日俱增,連這個城鎮也開始有自願加入叛軍的人聚集了。」
「從事件的發端,以及擊退『飛龍將』一事來看,可說是理所當然。夜鳴•魅時雨帶著魔都的居民以此地為據點,也助長了這點。」
「嗯,是這樣沒錯。──你到底布局到哪一步?」
奧托故意慢了一拍才問,將愛蜜莉雅的疑心推升到確定階段。
面對奧托的問題,亞伯沉默。不過他不是在想答案,而是故意讓對方焦急。畢竟他眼神毫無動搖,那是早已決定好答案,卻故意拖延讓人問的人才會有的態度。
「一切都如你所想吧。」
奧托換個說法,重複問同樣的事。
愛蜜莉雅不認為這是輸了的證據。雖然不喜歡勝負這類話題,但勝負已定後,奧托問的是輸的理由。
而奧托的敗北,就是己方的敗北。這點愛蜜莉雅也懂。
「──你們的存在,是在回來這個都市後才知道的。假如要將你們包含在計策內,那就必須要做到類似觀星的行為了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只是偶然?」
「我沒打算用偶然收拾局面。天運如何,終究只是最後一種因素罷了。」
只短短搖了一次頭,亞伯斷然否定奧托的話。
看到奧托的臉頰因這番話而僵硬,愛蜜莉雅忍不住拉他袖子。這麼一來,他就不用一個人品嚐敗北感了。
「奧托,這是怎麼回事?」
「……是關於菜月先生置身的狀況報告。雖然我也想過這未免太荒謬可笑了。」
「跟米蒂安醬一樣縮小了,是吧?」
聽了奧托的話,佩特拉瞥了亞伯身旁的米蒂安一眼。
在魔都被敵人攻擊後,米蒂安說自己從大人變成小孩。而且不單只有她,昴也遭遇相同狀況。
而為了保護處在那種不安狀況的昴──
「亞伯聲稱黑髮黑眼的男童是皇帝的小孩,並廣發這種謠言。如此一來,就算發現昴的人對他有不好的念頭……」
「為了確認事情的真偽,就不會取他性命。當時我也認為這是個妙計。心想再怎麼樣都能降低菜月先生遭受的風險。然而──」
「……這樣啊,是這麼回事。」
在愛蜜莉雅皺眉時,旁邊的佩特拉察覺到了什麼而喃喃自語。接著圓溜溜的眼珠目光變得銳利,跟奧托一樣瞪向亞伯。
「黑髮黑眼的男孩子……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皇帝的私生子,可是,士兵們也就不敢隨意對他出手。」
「嗯,是啊,就是這樣。所以昴才安全……」
「不過,安全僅到確認那名男孩是否為正牌貨為止,因此,要在哪裡、如何確認這樣的男孩是不是正牌貨?」
「在哪裡……啊。」
邊整理思考邊聽佩特拉說,愛蜜莉雅也終於追上要點。
在亞伯散播的謠言中,變成小孩子的昴──黑髮黑眼的男孩被找到時,會被帶走以確認是否為正牌貨。
而地點當然就會是──
「──皇帝所在的,帝都?」
「出乎意料地,你們在找的東西都在帝都。很省事吧。」
「少騙人了……!」
愛蜜莉雅抵達結論後,亞伯像是等待多時般點頭。頓時,佩特拉高聲回嗆,惡狠狠地瞪著他,不過他只是聳肩以對。
「我應該說過。你們的存在對我而言是在預料之外。為了煽動叛徒而放出的謠言只不過是剛好起到這種作用罷了。」
「──!」
「還是說,妳要這樣宣稱?我特地縮小菜月•昴,然後隱瞞他的下落,散播迷惑整個帝國的謠言,還順便把會使用治癒術的鬼族姑娘給『九神將』之一擄走。這一切都是我的陰謀詭計。──我很忙的。」
這種說話方式根本是把人當傻瓜,佩特拉表情不禁一僵。
當然,佩特拉被這樣對待,奧托和嘉飛爾可看不下去。因此,第一個採取行動的人是愛蜜莉雅,亞伯應該要鬆口氣。
她像要保護般站到佩特拉前面,愛蜜莉雅直瞅著雙手抱胸的亞伯。
「我不認為你是神通廣大到知曉一切的人,但請不要用奇怪的說話方式欺負佩特拉大小姐。假如,你又再犯的話……」
「再犯的話,要怎樣?」
「就像剛剛說的報復,而且第一個報復你的會是我!」
手握拳頭朝正面伸出後,愛蜜莉雅這麼說。
假如可以,愛蜜莉雅認為任何事都應該靠對話解決,可是如果對方不肯聽或是道理講不通的話,那出拳也是沒辦法的事。
更何況被說壞話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重視的人,就更不用說了。
「──。一點幽默感都沒有。你們的領頭羊總是這樣嗎?」
「嗯,發言老是不經思索,因此吃了很多苦頭喔。不過──」
「就因為是這樣的人,所以才有讓人這麼做的價值啦~。比起那種認為只要理性地把所有路都堵死、大家就能朝同一個方向前進的傢伙好啦。」
亞伯瞇眼問道,奧托和嘉飛爾各自回應。
總感覺不是在講暫時擔任團隊首腦的佩特拉,而是在講自己,可是愛蜜莉雅沒有深入追問。
現在,大家都必須出面幫佩特拉說話,是因為──
「也就是說,不在這兒的首領跟雷姆,都有可能在帝都囉。」
「而且正規軍和叛軍的決戰地很可能也在帝都,因此我們沒有不理睬的選項。」
「無恥……」
昴跟雷姆,可能都在帝都祿普迦納。
說不定,雷姆會在其他地方,昴也未必就會跟其他黑髮男孩一樣被帶到帝都,但這些都只不過是期待。
就算如此,假如這樣的可能性最高的話,那就如大家所說。
「決定了。我們都去帝都吧。一定要找到昴跟雷姆。」
「艾蜜莉,決定權在佩特拉大小姐身上。」
「啊,對喔!呃,怎麼做呢,佩特拉大小姐?可以照我的決定來做嗎?」
「──。嗯,沒問題。雖然一切都照著那個人的想法去發展,讓我真的很火大就是了。」
佩特拉繼續瞪著亞伯,不過表情立刻變得柔和。
被對方暢所欲言的不滿,為了昴他們都可以吞下。感念佩特拉的體貼,愛蜜莉雅轉頭看向亞伯。
「對了。我說,亞伯,雖然佩特拉大小姐說一切都按照你的想法發展……」
「我應該說過,一切都由我計畫和誘導是不可能的。還是說,妳也要像那位姑娘一樣,把我視為常人以外的存在?」
「不是,我沒那樣想。亞伯頭腦好,愛戴著奇怪的面具,還有……果然是個笨拙的人吧。」
手貼嘴唇,愛蜜莉雅歪著頭這樣回答。
一提到面具,亞伯的手就輕觸鬼面具,愛蜜莉雅後頭的奧托、嘉飛爾甚至連佩特拉都輕笑出聲。
面對覺得三人的反應很棒的愛蜜莉雅,亞伯問道:
「何等評價,從沒聽人這麼說過。為什麼那樣評價我?」
「笨拙?欸~這麼想的原因……對了!因為昴的事。」
「昴的事?怎麼說?」
愛蜜莉雅在釐清自己的思緒走過的路時,佩特拉訝異地問。
在佩特拉看來,亞伯就是個善耍奸計的人,所以不懂愛蜜莉雅這話的意思吧。愛蜜莉雅雖然也覺得亞伯善耍奸計,但──
「亞伯也說過吧?我們在,對他來說是預料之外的開心事。」
「別擅自修飾我的話。」
「我們在有幫助是真的吧?這點你從來沒否定過。那要回歸原本的話題囉?」
「──」
「雖然我們在你的預料之外,但亞伯為了昴而散播黑髮男孩的謠言則是按照預定……既然昴在帝都的可能性提昇了,那這件事就是按照亞伯的預定走囉?」
照預定走與預料之外,這些話說了幾遍後,腦袋都快打結了,不過愛蜜莉雅試著仔細講解整理,好釐清亞伯的想法。
因為,就算沒有愛蜜莉雅他們,亞伯也撒了同樣的謊──
「既然如此,亞伯撒的謊就是讓大家在帝都作戰時,稍微提高昴位在那個地方的可能性……沒錯吧?」
「──!或許是那樣沒錯,但這傢伙竟然算計首領……」
「這是當然的不是嗎?──因為昴非~常可靠!」
是哪邊為了什麼,或是有誰基於何種目的,愛蜜莉雅一個人難以分析這些錯綜複雜的想法;但是嘉飛爾的疑問,答案卻非常明確。
亞伯所作的許多奸詐詭計,都是為了把昴拉進決戰場合──能夠理解他想這麼做的心情。因為只要有昴在,心情就會很堅定。
可是,既然是出於這點的話,那也用不著說謊──
「只要好好把請求說出口,昴一定會幫忙的。」
「──」
語畢,愛蜜莉雅盯著亞伯,等待他的答覆。
鬼面具後頭的黑色視線和藍紫雙眸互相撞擊時,愛蜜莉雅突然注意到。
亞伯的兩隻眼睛,從來沒有同時眨過。有一隻眼睛一定是長時間保持睜開。這樣眼睛不會乾澀嗎?
──那麼勉強自己,內心不會枯竭嗎?
「幹嘛,在等什麼?」
「咦?」
「你們毫無條理的對話,我根本沒有理睬和接受的理由吧。不要以為不按牌理出牌的情況可以永遠管用。」
「亞伯親!」
沉默到後頭,亞伯開口結束話題。他說的話讓愛蜜莉雅目瞪口呆,代替她大聲斥責的是米蒂安。
默默看著對話進行的她,拉扯身旁的亞伯的袖子。
「剛剛這樣說,真的太難看了!在人家看來,是亞伯親輸了!」
「我可不記得這是什麼競賽勝負場合喔。別拉我袖子。我沒有能替換的。」
「既然沒衣服,就再穿女裝啊!跟亞伯親很搭!」
再次粗魯拉扯亞伯的袖子後,米蒂安朝亞伯吐舌頭。接著她繞過辦公桌,跑到愛蜜莉雅他們面前。
「人家也不懂很難的事,可是,既然雷姆醬在帝都,那老哥一定也在那裡……人家想再見到他們。還有小昴!所以、所以說……」
結結巴巴地表現誠意,米蒂安低下頭請託。金色長髮像被拋出般越過頭,落到一行人的腳邊。
可是,米蒂安根本不在意。
「拜託!雖然亞伯親是那個樣子,可是請艾蜜莉醬你們幫幫忙!」
她拚命到連聲音都在發抖。
聽到她的請求,愛蜜莉雅忍不住瞇起眼睛。接著抬起頭,看向米蒂安後方的亞伯。
「亞伯,就是這個意思。」
被這樣一講,亞伯看向低頭拜託的米蒂安。接著鬼面具後方的他像是不讓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似地別開眼睛。
「你們也要加入攻打帝都的行列。我就這樣看待你們的意思了。」
「無恥!」
「亞伯親──!」
兩名年幼女童的怒吼,斥責死都不肯開口求人的亞伯。
2
──因為有剛剛那一段插曲,愛蜜莉雅一行人決定參與帝都決戰。
老實說,不清楚亞伯計畫到什麼地步才營造出這局面。
說不定就像他對佩特拉說的,昴和雷姆的事或許全都照著亞伯的計算走,但搞不好其實一切也都是偶然。
「所以,不能太執著於亞伯先生的發言,我們完成我們的目的就好。」
「嗯,我也認為照奧托先生說的做最好。……達多里呢?」
「首先,那邊也跟次要目標的熟人……似乎跟多拉克羅伊上級伯爵會合了,而且那位上級伯爵似乎有意加入叛亂。」
「那麼,那個上級伯爵和達多里……羅茲瓦爾也會去帝都?」
「似乎如此。──越來越不能鬆懈了呢。」
跟愛蜜莉雅他們分頭行動的羅茲瓦爾前去拜訪在佛拉基亞帝國的熟人。他那邊似乎夾在成果與問題之間。
不過,羅茲瓦爾和拉姆好像也會前往帝都祿普迦納。
假如昴跟雷姆真的在帝都,那所有人將會全數集中到那兒。
「不過,在那邊等著的可是捲入整個帝國的大動亂中心……老實說,跟一開始料想的事態天差地遠。」
「什麼啊~大姊。不會現在才在皮皮挫吧~」
「儘管不是害怕,但有點不安。干涉他國紛爭也是問題,要是演變成打仗……」
垂下眼簾的法蘭黛莉卡,表情僵硬地猶豫要不要說下去。
她厭惡說出的內容,身旁所有人都猜想得到──一旦爆發帝都決戰,敵我雙方都會出現莫大死傷。
不可避免的巨大波動,原本只是鄰國的事而已。
會有許多人受傷,甚至死亡的戰爭。死傷的人裡頭也會包含一行人來到帝國後邂逅並親近的人們。
因此──
「要是沒來到帝國,我們就只會皺起眉頭聽著這件在鄰國發生的事吧。不過……」
「不過?」
「因為我們身在此地,也認識了參加戰爭的人,要是逃離這裡,就沒法只是皺個眉頭一般看待了。」
即便同樣是有人死去,但認不認識對方,感受就會不一樣。
性命很寶貴,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與之相比。因此,假如要拿來比較,就只能同樣拿性命來比。──而這肯定也是一個相當自私的想法。
然而,假如有貫徹這種想法的覺悟,那麼就可以快速做出決定。
「只要我們參加,就能減少死亡人數。」
「艾蜜莉……不,愛蜜莉雅大人。那可是相當坎坷的路。」
愛蜜莉雅手貼胸膛這麼說,奧托改變稱呼這樣回應。
即便在只有己方人員的地方,就只有奧托會頑固地繼續堅持用假名稱呼,在這種地方就可以窺見他有多認真。
要是沒有回應這份認真的話就太失禮了,因此愛蜜莉雅也認真點頭。
「嗯,我懂。不對,說不定,奧托察覺到了比我想的還要嚴重的事,可是,我會設法解決的。」
「我們的目標是帶回菜月先生和雷姆小姐。假設這場決戰中的死者只有兩個好了,但只要那兩個死者是他們,任務就算失敗;反過來說,就算帝國人全滅,只要他們平安無事,就是我們獲勝。」
「奧托兄~再怎麼說那也太……」
「我現在正在跟愛蜜莉雅大人說話。」
奧托語氣平靜地講述,嘉飛爾忍不住插嘴。但是奧托卻打斷他,只要求愛蜜莉雅回答。
回視奧托的雙眼,愛蜜莉雅的藍紫瞳孔微微動搖。
然後──
「抱歉喔,奧托。來到帝國後……不對,在來帝國之前,你滿腦子都是要救昴他們,所以拚命地在努力。」
「……這是我的職責。所以,我會去想怎麼辦到。」
「嗯,我知道。──我們需要的,就是竭盡全力。而我們的全力以赴需要你,在跟昴他們見到面之前都要加油。就算你倒下了,我們也會勉強扛著你走完。所以說……」
「──」
「所以說,不管是救昴他們,還是盡量別讓帝國人死掉,我們都會非~常努力的,讓我們一箭雙鵰吧!」
知道自己說了很亂來的話,也知道這是非常自私的請求,但愛蜜莉雅拒絕在做想做的事情之前就妥協。
環顧大家的臉,跟每個可靠又重要的夥伴對上眼。大家都在等她的話,也知道她會說什麼。
即便如此,還是有必須化為語言說出口的事。
為此──
「──讓我們在這場戰鬥中開闢出一個突破口吧。」
3
──時間再度回到決戰之地、決戰的瞬間、決戰的漩渦中。
猛烈的冷風吹拂,白色空氣埋沒佛拉基亞的綠色草原。
在下降的氣溫與冷冽的空氣蹂躪下,許多人停下腳步。
周圍停下動作、口吐白氣的人,全都具備了相同的特徵。無論男女老幼,每個人的身體都長著武器。
有人是把手變成劍,有人是兩條腿全都變成鐵,也有人把變形的頭部變成鐵鎚,或是整個背部變成盾牌的。
曾聽說佛拉基亞有各式各樣的亞人,光是從帝國各處集結起來的諸多人種,就使得戰場讓人驚訝不斷。
不過,即便身體化為武器,也不代表可以破壞眼前的所有問題,或是守護一切。負傷倒地的他們證明了這點。
因此,大口吸氣後──
「各位!請離開這裡!這邊交給我,我會非~常努力的!」
朝著倒地的人們──刃金人這麼說完,愛蜜莉雅就急匆匆地大步跑到前面。
為了不讓他們被繼續追擊,所以主動吸引對手的注意力。可是這種想法根本沒必要。
並不是不管用,而是對手的目光早已鎖定愛蜜莉雅。
若要說為什麼,因為,等在城牆頂點的人是──
「──又是妳啊。」
就連愛蜜莉雅第一次看見刃金人時的驚嘆甚至都顯得淺薄,眼前的她,是連在佛拉基亞帝國這個多人種熔爐內都只有個位數的存在。
少女的瞳孔閃耀著金光,頭部長著兩根暗沉的黑角,小手接住扔出去飛回來的飛翼刃,嬌小塊頭散發出不合外貌的威嚴。
仰望站在上方的對手,愛蜜莉雅指向她,說。
「沒錯!又是我喔,瑪德琳!路過的精靈術師艾蜜莉!」
「讓人火大的姑娘。別以為上次的戰鬥,贏過了龍──」
用力咬牙的瑪德琳,外貌開始轉為鬼氣逼人。
視愛蜜莉雅為敵人,想要一雪先前瓜拉爾之戰的恥辱,瑪德琳舉起飛翼刃對準下方的愛蜜莉雅──
「──嘿咿!」
下一秒,跟上次一樣比都市市政廳還要大的冰塊從天而降,墜向瑪德琳,發出轟天巨響,為兩人的開戰拉起序幕。
4
──就在冰塊墜地的同時。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在星形城牆其中一個頂點上發出嘶吼,一頭猛虎迅猛奔馳。
雙手被銀色拳套覆蓋,快如閃電衝進敵方懷裡,試圖抵達以驚人壓制力粉碎人馬人前鋒的對手。
肩負起自己被賦予的期待與使命,以及陣營全員的願望,嘉飛爾吶喊。
但是──
「確實,我很擅長一對多的打鬥──」
「──!」
「但就算是一對一單挑,我的技藝依然嫻熟!!」
勇猛出聲迎擊,卡夫馬•依魯魯庫斯架起雙手。
滿是刺青的手膨脹,接著數量龐大的荊棘埋沒嘉飛爾的視野。長著無數棘刺的藤蔓宛如肉食獸猛然逼近,不把獵物咬斷不罷休。
「放馬過來呀!!」
宛如巨浪撲上城牆的荊棘堵住去路,嘉飛爾沒有採取蹩腳的閃躲,反而選擇掄起拳套直刺荊棘駭浪。
信任拳套的強度與自己的腳力,一直線地撞向荊棘風暴──
「──唔。」
「這份覺悟很了不起,但判斷錯了。」
卡夫馬的低語,跟嘉飛爾接觸到荊棘後發出的呻吟同時響起。
無論源頭如何,荊棘就是荊棘,低估其威力的嘉飛爾全身發抖。不誇張,簡直就像是跟整座森林對撞的衝擊。
他重新認知到,自己是跟一個人類長出的整座森林、跟藤蔓叢生的大自然互相衝撞。
「既然如此,那就這樣!!」
「什麼!?」
咬緊牙根,承受荊棘巨浪的嘉飛爾把腳用力往下揮。
透過敲下的鞋底,接觸到的城牆有一部份隆起,荊棘對面的卡夫馬踏腳處因此傾斜,「將」愕然地失去平衡。
這是嘉飛爾的「地靈加持」的效果。原本是從土地獲取力量供給,反過來也可以對土地造成影響的加持,不過受影響的地面範圍大多看加持者的解釋。
以嘉飛爾而言,他認為只要自己的腳能踩到的地方,就是土地。
「就連空中也飛給你看啦──!」
雖然如果是背負佛拉基亞帝國名譽、由飛龍拉動的飛龍船上之類的話,情況又不同了;但狀況不是那樣的話,嘉飛爾就能把那裡當作土地。
卡夫馬腳下的傾斜沒有停,腳底的地面接連隆起,追著他跑,蟲籠族的猛者靠跳躍來應付。趁這段期間掃除亂了準頭的荊棘,嘉飛爾一味前進,讓臉頰和肩膀被棘刺割破,但還是持續前進。
不怕受傷的果敢前進,將敵我距離縮短了數公尺。
「那就切入!」
頓時,卡夫馬立刻捨棄透過荊棘進行的中距離攻擊,略顯下垂的背部傳來翅膀的振動聲。
頓時,翅膀以難以目視的速度拍打,同時腳踢城牆的卡夫馬出現在嘉飛爾身側。並非透過速度攪亂,只是緩急不同。
使用翅膀的方式已經到了潛意識在操控,這樣的技術能力著實叫人讚嘆。然而──
「哪能讓你如願!」
強行意識到自己被包抄,嘉飛爾吠叫。
釋放出的反手拳發出咆哮,揍向出現在旁邊的卡夫馬的臉。卡夫馬彈起雙臂進行防禦──手臂上覆蓋著黑色甲殼。
跟嘉飛爾的拳套一樣,是用來保護自己的防護措施。只不過,有荊棘、翅膀、肋骨,現在加上甲殼的話,就是第四種異能力了。他身體裡到底有多少種「蟲」?
「吁──!」
承受一擊,不過雙方的攻防並沒有就此打住。
超近距離內完全是嘉飛爾的攻擊範疇。從拳頭被擋住的位置迅猛揮出左拳,然後用頭槌招呼試圖卸招的對手。
衝擊與慘叫在兩者之間破裂,接著孕育出瞄準要害猛烈施拳的應酬。
拳套與甲殼,雙方互相以堅硬的拳頭灌向對方。不過,先前的自負沒騙人。只要手碰得到的距離就是嘉飛爾的天下,在這邊被擊退的話就是天大笑話。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躲開揍過來的拳頭,然後用自己的拳頭猛擊對手的胸口和腹部。忍不住往下的下顎被來自反方向的拳頭往上打,後仰的身體則被膝蓋猛擊。慘叫之下,卡夫馬鼓動翅膀大幅後退。
「哪會讓你逃!」
「──呃!」
抓住他離地的腳,強行往後方的城牆敲下去。就這樣把他的身體按在地面開始猛烈奔馳,力道大到像是要刮掉對方背後的翅膀似地。
一邊在城牆上噴出煙塵,嘉飛爾狂奔,卡夫馬的背噴血,翅膀斷了一、兩片。就乘著這股勢頭,一口氣──
「──」
剎那間,強行鼓動背部的翅膀讓身體飄起來的卡夫馬胸部敞開,他與突出的肋骨裡頭、位在胸腔內的紅色臟器對上眼。
聽從全身的生存本能,放掉卡夫馬的身體,直接往旁邊跳。這樣做是正確的。方才嘉飛爾所在的位置與臟器連結成的直線整個穿透消失,還在城牆上挖出圓孔。嘉飛爾也寒毛直豎,背脊發冷。
「──我承認自己的見識不足。」
「啊~?」
才剛品嚐到血氣盡失的感覺,嘉飛爾就被這聲音給拉回來。
看過去,是把背部破裂的翅膀交疊起來,蹲在城牆上的卡夫馬。他擦去嘴角的血,看著嘉飛爾。眼神中除了感慨,還有明確的敬意。
「我不知道有你這等勇士的存在。為自己的識人不明感到羞恥。」
「哈!不知道也不會怪你啦~。知道了反而才麻煩吧。」
「──?此話怎說?」
皺起凜然俊眉,卡夫馬把嘉飛爾的話中的含意視為疑問。
由他看來,他從沒想過這等帝國大事會有外國人──而且還是王國的人牽涉其中吧。儘管有被叮嚀不可以做出暴露身份的言行,但還是有報上名號。所以不能再增加會被罵的理由了。
因為可不能在這邊,將帝國內亂扭轉成王國也牽涉其中的大亂。
「抱歉,除了名字以外都沒打算多說啦~。而且講出名字已經踩線了~。正所謂『看錯的庫魯魯基亞克』。」
「──。不管怎樣,都要向你的實力致上敬意。唯有這點,我自己也很遺憾。」
「……遺憾?」
卡夫馬緩緩搖頭,語調低沉。嘉飛爾蹙眉,因為對方的聲音裡頭沒有謊言,也沒有挑釁的意圖,反而透著憾恨。
不過這股憾恨,並非源自於卡夫馬本身──
「若不是在這種狀況下,很想跟你正面交鋒,好好交談。」
「在講什麼──啊。」
才想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的瞬間。
準備踏出去的膝蓋虛脫,嘉飛爾當場跪地。「啊?」嘶啞吐氣,按著胸膛的他雙眼充血。
噗通噗通。心臟跳得很大聲,且充滿危機感。──是劇烈的本能警鈴,正在傾訴生命危機。聽到這個,這才注意到。
──有東西,在自己體內到處爬。
「既然要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內和我戰鬥,就應該要避免受傷。」
嘉飛爾牙齦打顫,雙眼流血。卡夫馬朝他這樣說完,伸出自己的手。他那彎曲的五指前端,可以看到蠢動的白色「蟲」管。
被荊棘弄出傷口,再讓「蟲」離開管子,從傷口植入卵。等到在嘉飛爾體內孵化後,就爬遍全身內側。
「咕、啊哦哦哦哦……」
一意識到這點,嘉飛爾立刻抱住自己身體,發動治癒魔法。
強烈的治癒波動用淡光包覆嘉飛爾的身體,強行癒合所受的傷。目睹這景象,卡夫馬微微抬眉,面露驚訝。
「你會治癒魔法,所以你也是治癒者嗎。這麼多才多藝讓我驚愕。但是……」
「──!啊!哦啊!」
「在你體內循環的『蟲』,目的不是要造成傷害,而是以你的身體為繁殖地。──魔法能治療傷,卻無法治療變化。」
卡夫馬的殘酷宣言,由無法治癒的不適症狀佐證了。
傷口癒合,反而堵住了體內的「蟲」逃走的路。在染紅的視野中,嘉飛爾詛咒自己。卡夫馬看了則是痛心地搖頭。
「你的武技與力量,我卡夫馬•依魯魯庫斯都會牢記在心。──勇敢地沉眠吧。」
以黑色甲殼蓋住右手的卡夫馬,朝無法動彈的嘉飛爾的頭部使出一擊。頭蓋骨被打碎、噴出血花,身體在半空中轉了一圈,滾了出去。
滾啊,滾啊,直到撞到城牆反彈,先是浮空的感覺,然後墜落。
「──啊。」
臨終哀號小得可憐,從喉嚨透出微弱的聲音後,無法控制身體的嘉飛爾,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墜下城牆。
5
──與「蟲籠族」戰鬥,根本不可能完全避免所有的初見殺。
他們放進自己體內的生物「蟲」,其進化與成長基本上超越了人類的想像框架,表現出的能力也可說是千差萬別。
再加上,還可以跟自身體內培育的「蟲」互起共鳴,藉由磨練技巧促進更多的變化,如此一來即便同為蟲籠族,也不會有戰法相同的戰士。
更何況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在蟲籠族是與生俱來的天才。
他以自己的信念與哲學為由,在洽詢意向階段時便拒絕晉升為「九神將」。但他的力量不遜於一將,這點可是獲得皇帝陛下親自認可。
作為佛拉基亞的戰士,他是被允許站在頂尖之列的傑出人物。
當然,因為生為蟲籠族,因此對於借用「蟲」的力量,將之作為自身技能發揮,他沒有任何猶豫和罪惡感。
包含「蟲」之力在內,正是卡夫馬•依魯魯庫斯這名戰士的強大之處。
「──儘管如此,我不是沒有感覺。」
必須獲勝,因此被要求殲滅越多敵人越好的卡夫馬,沒有與戰士進行一對一單挑的餘裕。
因此,他使用了能以最快的速度了結掉對手的禁招,打敗敵人。
在體內放入「蟲」的儀式,即便在蟲籠族裡也是需要進行充分準備的。
打從嬰兒剛誕生於世,便以未來會與「蟲」共生為前提來開始改造肉體,因此至少在十二歲之前都不會舉行儀式,而是做足準備,以茲作為容器使用。
要是省略這個過程直接植入「蟲」,人類的身體會無法承受。
因此──
「與你的對決是用這種方式做了結,這讓我很痛恨。」
表達遺憾後,卡夫馬閉上眼睛,為自己打倒的對手獻上默禱。但是沉浸在感傷的時間短暫,他很快就轉身重新望向城牆外。
雖然擊退了人馬人最初的攻勢,但第二陣隊馬上又要攻過來了吧。不管要衝鋒陷陣幾次都沒關係,自己每次都會擊退他們──就在這麼想的時候。
「──!怎麼了!?」
雙腳站穩,準備喚起在體內循環的荊棘之「蟲」時,近距離發生爆炸聲──夾雜爆炸聲的驚人衝擊令卡夫馬瞪大眼睛。
當下還以為是叛軍為了瓦解城牆而使用了某種兵器,但他馬上就知道自己搞錯了。
不過,知道自己搞錯,並不與安心相連。
原因在於──
「──嘉飛爾•霆傑爾。」
感到毛骨悚然的卡夫馬,看到爬上城牆的嘉飛爾站在眼前。
呈現身形變大的猛獸姿態,全身纏繞著旺盛火焰的狂戰士就站在那裡。
6
墜落處是在草原上,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假如背部撞到的是城牆,那可能連起身的力道都會被奪走。多虧掉到泥土上,所以大地幫了嘉飛爾一把。
即便如此,肉體所受的傷害還是很嚴重,頭殼破裂和體內被攪拌的感覺,無時無刻都在邀請嘉飛爾的性命走向死亡。
破掉的腦袋可以用治癒魔法治療。但是「蟲」卻妨礙自己發動治癒魔法。因為這個「蟲」不是攻擊自己,所以無法用治癒魔法去除。說起來為了使用治癒魔法所以沒時間「蟲」礙事腦殼破掉血流血血血血血──
「嘎、哦。」
用力咬牙,勉強維繫住性命,同時放棄使用腦袋。
腦袋已經破了,而且也不可靠。需要的是求生的本能,並服從本能,然後強行驅使身體,然後──
然後,牆上有裝備魔石砲,本來是用來迎戰來自牆外的敵人,他把裝在裡頭的魔石吞進肚,在肚子裡頭炸碎。
頓時,蓄積的灼熱瑪那在嘉飛爾體內膨脹,轟燒「蟲」。「蟲」被燒死後,留給嘉飛爾的只有悽慘傷勢。
──不,除了傷勢、敵人,還有不可以忘記的話。
『聽好了,嘉飛爾,請一定要牢牢記住。』
『一旦被人知道我們是哪裡人,局勢就很難不成為嚴重的外交問題。因此,絕對不可以中對手的挑釁而多話。』
『講是這樣講,但如果是你,我不期待你可以忍到那種程度。有人找架吵就吵回去,畢竟商人做生意就是有來有往。所以──』
『所以,只有這點需要你牢牢記住。』
『假如,有人來找架吵的話──』
「找架、吵的話──」
口齒不清晰。因為要治癒重傷而反射性獸化,導致理性變得稀薄,腦子裡一直聽到的,是無論身處在任何狀況都很可靠的大哥的話。
被火焰燃燒的同時轉身看過去,是與這邊對峙的可怕敵人。
那敵人,是必要的。
為了讓他執行大哥叮嚀的話,那敵人是不可或缺的。
因為他說了。──奧托•思文對嘉飛爾說。
『──一定要把對手揍到站不起來!』
「揍扁你──!!」
猛獸咆哮再起,猛虎嘉飛爾蹬碎城牆飛躍。目睹這勢頭,眼前的敵人──卡夫馬睜大眼睛,笑了。
不但笑,還舉起雙臂往前伸。
「來吧,嘉飛爾•霆傑爾!!」
「吼啊啊啊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色老虎張牙舞爪前衝猛擊,埋沒視野宛如波濤的深綠荊棘,兩者正面衝突,星形城牆頂點龜裂。
簡直就像佐證了寶座上的皇帝,其內心的疙瘩──
「──」
──難以撼動的天墜一擊,成為銘刻在帝國史上難以抹去的裂痕。
第六章 『卡夫馬•依魯魯庫斯』
1
──即便在育有多種亞人族的帝國土地上,「蟲籠族」依舊被視為異端。
與其他亞人族相比,蟲籠族在外表上與人類沒有太大差別。
既然如此,是什麼讓他們被另眼相看?──就是與「蟲」共生的生態。
如前所述,蟲籠族跟其他亞人族比起來,外貌更接近一般人類。假使沒有植入「蟲」,是有可能以人族的身份活下去的。
但是,他們並未這麼做。這一族會在體內放入「蟲」,繼承其特徵。
真要說的話,這就是以後天的方式獲得亞人種的特性,是改造與生俱來的身體的禁忌術法──被其他亞人族敬而遠之的最大原因。
這樣的生存方式,與生來身體的一部分就可以化為金屬、並隨著成長重新打造成自己想要的武器的刃金人,和藉由攝取殺害對象的靈魂、增加長在額頭上的輝石光芒的光人,都有一線之隔。
蟲籠族不與他人交流,也不離開居所。因此其生態大多數仍籠罩在謎團之中。
說起來,所謂的「蟲」究竟是什麼?就連蟲籠族都不知道。
佛拉基亞帝國的南方,蟲籠族生活的聚落最深處就是「蟲」的居所,有異形生物和毒氣蔓延的洞穴,被稱之為「奈落」。棲息在裡頭的「蟲」在外型上也都是異類,全都不是一般人會聯想到的昆蟲。
不清楚到底是誰率先想到要攝取這種來路不明的生物。
恐怕是咒術師或西諾比這種追求超脫常理的異常者,為了得到以普通術法無法得到的力量而想出來的邪門歪道。這是他們族裡的看法。
不管怎樣,在那些人的眼中看來,蟲籠族的存在不過是副產物罷了。
將不知是何物的「蟲」放進體內,追求與其力量共生的人,就是蟲籠族的祖先,其戾氣被一脈相承至現代。
回到原本的話題。──蟲籠族第一次接納「蟲」的儀式,會等到十二歲以後才進行。
在那之前要先鍛鍊身心,成為適合接納「蟲」的容器,真正進行完儀式,被認定為「蟲」的宿主後,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等待孵化。其後,能夠完全駕馭與自己共生的「蟲」就叫做羽化,這時候才被允許可以自稱是獨當一面的蟲籠族。
儀式之所以要到十二歲才能進行,在於攝取「蟲」是一種搏命行為。
蟲籠族會在嬰兒體內嵌入「蟲」。──這種錯誤認知與偏見廣為流傳,但其實當事族蟲籠族聽了會忍不住噗哧一笑。
畢竟沒有體力和精力的嬰兒,會反過來被「蟲」咬死。滿十二歲了只是有機會被挑中,在還沒準備好變成容器之前,儀式可以被延長至十五歲再舉辦。要是趕不上這最晚的年齡,那就沒有資格成為蟲籠族,那人就會被推進「奈落」,成為「蟲」們的飼料。
而攝取「蟲」的關鍵儀式,其痛苦難以用筆墨道盡。
人類的血液有分好幾種,當自身血量不足,得用他人的血來補充時,要是輸入不同種類的血液的話就會有生命危險。而接納「蟲」的儀式痛苦跟這很接近。
感覺循環全身的血液全都變成毒液,腐朽內臟,燒灼大腦。
被攝取的「蟲」為了測試對方是否適合當自己的宿主,因此會化為蛹,不斷溶解其身體並蠶食鯨吞,就這樣持續三天三夜。
當蛹破之時,還能保住人形的話,儀式就算成功,當事人就算真正的與「蟲」共生。將「蟲」納入體內,從蛹孵化的蟲籠族,肉體會產生第一次的變化。
獲得觸角或翅膀,眼球變成複眼,或是長出多隻手或腳等,這些特徵都跟一般的蟲類相似,因此才被稱作蟲籠族。
當然,就算外表再怎麼變化,當事人的內在並沒有變化。
可是,以後天方式將自己變成異形的蟲籠族,被視為渴望成為「蟲」之容器的異常種族。
等在苦痛結果後的是偏見,但即便如此,蟲籠族不改生存方式。
要被認定為羽化過的蟲籠族,條件就是要攝取一隻「蟲」。不過,攝取的「蟲」數量越多,那身為戰士的力量就越強。
因此蟲籠族裡的一流戰士們,至少都會攝取三隻「蟲」。
不過,攝取的「蟲」數越多,體內發生同類相食的危險性也會變高,還會危及宿主性命。因此共生的「蟲」數,直接攸關戰士的素質。
目前蟲籠族的族長被稱為戰士中的戰士,其體內攝取了八隻「蟲」,被譽為一族英雄,是可畏可敬的傑出人物。
──而卡夫馬•依魯魯庫斯,是攝取了三十二隻「蟲」的怪物。
連英雄的偉業都黯然失色,但這怪物的誕生打從一開始就違反了蟲籠族的規範。
唯恐容器生命受到威脅,因此只能在十二歲的生日後才舉行的攝取「蟲」儀式,卡夫馬卻是在出生幾天後就被執行了。
是族長的哥哥、一直比不上優秀弟弟的男子,把怨氣發洩在自己的孩子上。
有記憶以後,知道了自己境遇的卡夫馬,是聽人這樣描述父親的。
父親早在事件曝光時就被親弟弟──也就是族長親手處刑,所以無人知曉他真正的用意。總之父親謊稱兒子出生後馬上就死了,藉此藏起卡夫馬,並每年進行入「蟲」儀式。
卡夫馬的存在之所以曝光,是因為他頭一次離開藏身處跑到外面。諷刺的是,當時他剛好十二歲──同胞接受攝取「蟲」儀式的那一年,卡夫馬已經是跟十三隻「蟲」共生的怪物了。
出現了超出族人想像的存在,針對卡夫馬的處置,族裡內部意見分歧。
打破規範,詛咒自己小孩的父親被情緒化處決,結果無人知道他讓卡夫馬攝取十隻「蟲」以上的理由──最後,是由身為族長的叔叔宣佈會對卡夫馬的生活負責,並允許他活下來。
在這件事上,卡夫馬•依魯魯庫斯是真的很感激族長。
不只有血緣關係,擔任族長的叔叔保持一定的距離來接觸卡夫馬,避免讓他以為自身很特別。對此卡夫馬心存感激。
因為不管叔叔如何對待自己,在族人當中,自己就是異常。
還不知入「蟲」之苦的世代疏遠卡夫馬,已經被認同羽化的世代則是畏懼攝取數量超乎想像的卡夫馬。
已經被其他種族視為異端的蟲籠族,把卡夫馬視為異端。
但是,即便被養育的方式異於常人,卡夫馬的個性卻很高尚。
他積極與人交流,從族長叔叔那兒學習戰士應有的態度,透過與所有世代的緊密聯繫,來展示自己與他們並無不同。
而為了以蟲籠族戰士的身份受人尊敬,他挑戰了新的入「蟲」儀式。
這一次,卡夫馬進行前所未有的有勇無謀挑戰:攝取第十四隻「蟲」。最後跨越了三天三夜的地獄痛苦後生還。
就這樣,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終於孵化成蟲籠族的一員。
因為特殊的生長背景和內在的高尚情操,贏取了族人的尊敬,成為蟲籠族有史以來最強的存在。
在佛拉基亞帝國,強者才會被尊重,得以享受榮耀。
身負一族的期待與希望,為了成為佛拉基亞的「將」,為了讓舉國知道蟲籠族的強大,卡夫馬踏上旅途。
當然,講話難聽的人到處都有。因為有人全盤相信蟲籠族的錯誤傳聞,所以也曾遭遇過無情辱罵和惡言騷擾。但那都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對於到了外頭世界的卡夫來說,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沒錯,只是小事。
──卡夫馬•依魯魯庫斯,是蟲籠族歷史所誕生的怪物。
擁有高尚情操,對同胞們有同伴意識,率先與敵人戰鬥,保護族人。
但是不管重複多少努力,同胞們都還是跟他有隔閡。正因為他們知道要與「蟲」共生有多困難,所以不認為他跟自己是同類。
因此,對卡夫馬•依魯魯庫斯而言,離開故鄉是一種希望。
正是沒有同胞、沒有蟲籠族的地方,才看得到卡夫馬尋求的光芒。
原本蟲籠族的每個人都會隨著成長迎來孵化、羽化,被認同只是個人,而非怪物的過程,終於──
2
「──吼吼!!」
正面猛吠並撲過來的金色猛虎,令卡夫馬咬緊牙根。
上半身爆發性肥大化,揮舞鋒利獸爪的敵人──自稱嘉飛爾•霆傑爾的戰士,讓卡夫馬全力迎擊。
「我為看輕你一事道歉!」
拍打背部破裂的翅膀,卡夫馬從雙臂放出深綠藤蔓。
這在卡夫馬攝取的「蟲」當中算是新成員,但因為用起來方便,所以大多使用荊棘。不過即使有壓制力,還是沒法阻止嘉飛爾的勢頭。
像撈水般揮舞的爪子,連同城牆地板掃蕩藤蔓頭,受創的「蟲」在體內慘叫的感覺晃動卡夫馬的腦。
看起來無窮盡湧出的藤蔓,也只是卡夫馬攝取的「蟲」的一部分。
當然,要是受傷了也會有相對應的反作用力。之前只是用力去壓抑,裝作沒事而已。
「嘎啊啊啊啊啊啊!!」
氣勢未減的嘉飛爾繼續衝過來,眼角餘光捕捉到往下揮的獸爪,卡夫馬加速拍打翅膀滑過城牆,穿過猛虎身邊。
振動和巨響在身旁發出,原本游刃有餘的閃避竟變成勉強才躲過,卡夫馬不禁顫慄。
跟先前的對打相比,敵人速度更快,且威力更甚。
是在戰鬥中成長,還是拿出了保存的實力?不管哪一種都不現實。在戰場上會發生的戰力變化,幾乎都是力量變得低下。
雖然天經地義,戰鬥前整備萬全的狀態,會在戰鬥開始後隨著每一秒而流失,餘力耗盡,最後逐漸無法施展出最好的成果。
嘉飛爾應該也是這樣。──既然如此,那就不合道理。
雖說有獸化這個因素在,但在戰鬥過程中,力量和速度仍在上升。
「更何況,你還受了重傷──!」
先前卡夫馬的攻擊,該說是奇襲嗎,換個說法可謂是運用毒藥進行的暗殺。
先不論手段惡劣與否,卡夫馬本身不忌諱這種行為。如果拘泥於品節會左右戰鬥生死的話,那就應該選擇符合期望的手段。
因此,嘉飛爾全身所受的傷,應該比外表看起來還要嚴重。
最大的傷勢莫過於卡夫馬敲出的頭部外傷,但被推進體內的「蟲」肆虐的傷應該也不輕。可是同樣的手段已經不管用了。
吞下火魔石的嘉飛爾,直到現在身體都還被烈焰燃燒。
全身纏繞火焰的他,體內應該是更加難以控制的燃燒狀態。
攝取「蟲」對宿主來說伴隨著危險,但沒有宿主好穩固自身狀態的「蟲」也十分脆弱,被放在稍微嚴苛一點的環境就很容易死光。
以現在進行式持續燃燒的身體,裡頭不可能還會有活著的「蟲」。
「多恐怖的發想!」
即使使用治癒魔法,也殺不死目的並非造成傷害的「蟲」。可是不排除「蟲」就無法以魔法癒傷。
而他採取了突破這兩個法則的最佳手段,但實在不敢相信這是思考後會做出的行為。
與其說是以腦袋思考,不如說是遵從本能的結果吧。
腦袋想到了,又有誰真的會去吞下魔石來點燃身體呢?
「──!」
才剛滑進空曠角落,紅色觸角從卡夫馬的雙肩發射出像砲彈的東西。
是肩膀骨頭變形而成的「蟲」角,前端貫穿嘉飛爾硬如鋼鐵的腹肌,一口氣擊飛發出慘叫的嘉飛爾,讓他掉下城牆。
給予了痛擊,但卡夫馬也不是毫髮無傷。
「呃。」
兩根觸角從根部折斷,麻到骨頭的痛楚令臉頰抽搐。用痛楚交換來的勝利,假如成功的話,真想就這樣放心跪地。
但是,卡夫馬可沒蠢到就這樣跪下來。
「嘎啊!哦啊!唔嚕嚕嚕嚕啊啊啊!」
原本應該被炸飛的嘉飛爾,靠爪子攀牆爬上來,輕鬆跳到卡夫馬眼前。
原本被觸角貫穿的側腹冒出紅色蒸氣,傷口迅速癒合。治癒魔法的淡光變成暴力式燐光,急速治癒傷口。這超乎常規的現象令卡夫馬吐氣。
「哈。」
察覺到這是想笑的衝動,卡夫馬手貼嘴巴。
接著死心放下手,緩緩搖頭。
「──痛快。」
承認吧。
卡夫馬•依魯魯庫斯,正在享受與嘉飛爾•霆傑爾戰鬥。
「哦哦哦哦哦哦!!」
吠叫的嘉飛爾雙手往下揮,化身成縱向旋轉的黃金圓盤落下。舉起雙手,判斷無法阻止他的卡夫馬往前進,穿過對方胯下後繞到背後,瞄準從側目看起來洞門大開的背部。
但是,卡夫馬頭也不回就發動的翅膀斬擊,被介入兩者之間的石板給擋住了。穿過胯下後的攻擊在命中之前,嘉飛爾前腳伸長貼在地面,發動自身的加持來防範攻擊。
與堅硬石材撞個正著而脆響破裂的翅膀──被對面用前腳撐住身體的嘉飛爾以後腳猛踢。
「──呃!?」
彼此背對背卻受到強烈一擊的卡夫馬飛了出去。
為了留在原地而堅持踏穩的腳步反而成了不幸,徹底伸展的身體根本無法分散衝擊力,只能邊吐血邊在地面彈跳,最後修長身子撞上牆壁。
高高彈起一次、兩次,在旋轉的時候看到嘉飛爾的臉。
此時──
「第二次了──!」
敞開的胸部和張開的肋骨,收納在裡頭的紅色臟器鼓動,裡頭放出的衝擊波筆直撞向嘉飛爾。
對卡夫馬來說,這張王牌不是放入新「蟲」的成果,而是至今放入的三十二隻「蟲」共存共生下所生出的新器官。
複數隻「蟲」的機能合一齊放的衝擊波,以細微震動猛烈吞噬、破壞路徑上的一切,將敵人化為粉塵的毀滅攻擊。
身體只要碰到肉眼看不見的這招,任何戰士都會化為血霧。
從嘉飛爾的金毛染血就能看出,這份肯定並未動搖。
任何戰士都會化為血霧。因此──
「──怪物。」
手插地面,止住滾動的身軀,卡夫馬抬起頭。
抖著染血的上半身,張開大嘴的嘉飛爾朝這邊直衝過來。明明紮紮實實地吃了任何戰士都會暈過去的攻擊,果然是「怪物」。
揮過來的巨大拳頭捕捉住卡夫馬的顏面,反射性揍回去的拳頭彈起對手下顎。就這樣猛然施以飽拳,打得牆上盛開鮮血花朵。
無人能介入的壯烈戰鬥,是怪物與怪物之間的碰撞。
卡夫馬哈聲吐氣,看著痛楚彼岸的同時,灌注全副身心。
特異的生長歷程所誕生出的罕見怪物,是卡夫馬•依魯魯庫斯被同胞疏遠的原因,更是自己詛咒的命運。
離開封閉的故鄉,踏到寬廣世界的卡夫馬想要知道。
想知道可以抬起胸膛說「自己不是怪物」的證據。
但是,現實並非如此。
即使在外頭的世界,卡夫馬的非凡實力超脫常軌,仍被視為異端。許多和他並肩作戰過的正規兵,全都懼怕他的力量並疏遠他。
到哪都是怪物,終究是自己無法逃離的命運。卡夫馬開始死心地這麼想。
但是──
『──上來吧,卡夫馬三將!一同為陛下盡心盡力吧!什麼,用不著想那麼多,我們跟你一樣,都是怪物啦!』
嗓門很大,陽剛大笑的大塊頭男子所說的話,對卡夫馬來說是上天的恩賜。
想要否定自己是個怪物,因此卡夫馬設法迎合同胞。而既然這個願望沒法實現,那就到外頭去找,但果然還是很受挫。
可是,往上看的話呢?
連被人視為恐怖怪物的卡夫馬•依魯魯庫斯都無法打倒的怪物齊聚一堂。
卡夫馬不是怪物。自己並不是希望別人這麼說。
是不希望無法跟人互相理解,一直品嚐孤獨的滋味。
即便是怪物,世界也沒丟下卡夫馬。
「──和你的戰鬥,又更是這樣。」
在超近距離下連續放出觸角砲彈,嘉飛爾用全身承受,受了傷就加以癒合,然後強行忍痛。
非比尋常的防禦力與生命力,恐怕還要加上加持能力所造就的超再生能力,這正是眼前「怪物」的機制,火熱卡夫馬的原因。
即便用右手噴出藤蔓捆住猛虎全身,被荊棘切開皮膚的他也會強行扯斷藤蔓。用可以卸除所有斬擊的甲殼包住的拳頭,跟嘉飛爾閃耀著銀色光彩的拳套正面撞擊,然後豪邁碎裂。
左手彈出的「蟲」卵被火焚毀,膝蓋使力發出可以攪拌內臟的衝擊波,但果然追不上對方的回復速度,導致無疾而終。
痛快。啊啊,多麼痛快。
結果習武之人,不管怎麼裝都是怪物。配合自己體內在喝采的「蟲」們,卡夫馬的臉上不知何時被笑容給盤據,想撕都撕不下來。
三十二隻「蟲」跟自己融為一體,比家人更親密的存在,正因得到了可以發揮真正本事的機會而狂喜呼喊。
必須攫取勝利。
為了正義,為了領導帝國的皇帝陛下,為了報答把自己拉到這領域的恩人,為了希望提昇蟲籠族地位的同胞們──
「──你,在看哪裡?」
痛楚和窒息感,以及加速的思考逐漸塗遍腦子時,聽見了聲音。
彼此激烈交鋒,用大到對手死了也不奇怪的威力打擊要害,拚命到根本沒法好好交談,但卻聽見了。
「本大爺──在這裡。」
「──」
「這一刻,不准其他東西介入。」
頓時,世界的顏色遠去,連風聲和耳鳴都聽不見,只有眼前的巨大敵人成為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的世界全部。
自己竟然讓對方說出了這麼煞風景的話。卡夫馬為自己的不周到感到可恥。
然而,他連這份可恥都立刻丟掉,點頭道。
「──嗯,就只有你跟我。」
剎那間,交錯的拳頭嵌進彼此的臉,時間加速。
被張開的手掌一把抓住臉,卡夫馬的頭蓋骨在超凡握力下哀號。但是,他也把手伸進對手嘴裡,將藤蔓流入對方體內。
既然從外部破壞不了,就從內側破壞。溢出的藤蔓瘋狂肆虐嘉飛爾體內。對抗藤蔓暴力的同時,嘉飛爾舉起卡夫馬的身體,砸向城牆。
「──!」
背部陷入城牆,又被舉起,再度陷入。舉起,陷入。舉起,陷入。舉起舉起舉起舉起,陷入陷入陷入陷入,踐踏。
讓整個身子陷沒的城牆開始龜裂,星形頂點的前端裂成兩半。視野一片通紅,鮮血取代呼吸湧出。
儘管如此,藤蔓沒有失去力氣,繼續流進嘉飛爾體內。
在卡夫馬力竭之前,「蟲」都會貪婪地渴求勝利。
「──嘎。」
大虎張開的嘴巴,無法咬斷厚重成束的藤蔓。就算用爪子抓,蠕動的藤蔓層層交疊,怎樣也無法全數除去。
其實藤蔓有限,能倒出的量也有極限。
假使在這邊全數吐盡的話,就等於放棄能夠有效擊退逼近這面城牆的叛軍的手段。但是,這場勝利有這樣的價值。
──不對,是面對嘉飛爾•霆傑爾這隻怪物,有這麼做的價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視軀體骨折的痛楚,卡夫馬的喉嚨發出吶喊。
溢出的藤蔓填滿嘉飛爾的體內,失去去處的壓力將以擠爆的方式將敵人逼進死路。不管多努力抵抗都無處可逃。
集結體內所有的「蟲」的餘力,卡夫馬壓制住嘉飛爾,前傾身子好奪取勝利──卻看到難以置信的一幕。
「──什……」
嘉飛爾用利爪橫向撕破自己的腹部,讓藤蔓從傷口流出。
如此可怕又不顧一切的戰鬥方法,是將死亡拉到眼前的行為。只要藤蔓抵達那道傷口,就會以跟嘴巴無法闔上的相同道理迫使腹部傷口敞開。這麼做最後會導致身體裂成兩半,分出勝負。
沒錯,這樣做只會招致死亡,是個愚昧至極的行為。
但是目睹這行為的瞬間,卡夫馬腦子裡產生片刻空白,給予了快被藤蔓撐爆的嘉飛爾喘一口氣的時間。
下顎閉上。發出咬斷藤蔓的聲音後,大虎的大嘴闔上了。
失去了藤蔓這決定性招式,在卡夫馬覺悟到這點之前,嘉飛爾先踩穩地面出拳了,銀色拳套的堅硬衝擊貫穿他的臉。
倒在城牆上的卡夫馬,深深陷進他顏面的衝擊力成為破壞城牆的關鍵一擊。
轟然巨響後,被謳歌為銅牆鐵壁的帝都祿普迦納城牆,其中一處星狀頂點崩塌。靠聲音和背部感受到崩塌預兆的卡夫馬,看到面前收拳的嘉飛爾。
獸化緩緩解除,逐漸恢復成原本人形的少年──嘉飛爾自己撕開的腹部傷口,一邊噴出血霧,一邊慢慢癒合。
看到致命傷以可怕的速度消失不見,他忍不住噗哧一笑。
多麼荒謬的景象啊。
「……怪物。」
沒錯,氣若游絲說完這句後,崩塌完全滲透,城牆逐漸瓦解。
城牆就這樣灑落斷垣殘壁,卡夫馬的意識跟著慢慢遠離,越來越遠,遠到連拉回來的力氣都不復存在──
「陛下,萬分抱歉……」
最後的最後還自以為忠臣的自己多麼丟人現眼,他一面想,一面墜落。
──打出生以來就不絕於耳的「蟲」聲,頭一次聽起來這麼安靜。
3
強行抓住男子毫無防備就要墜落的身體,腳踢瓦礫逃離崩塌現場。
用後腳跟摩擦地面減緩力道後回頭看,剛好是城牆發出轟天巨響坍方,在堅固要塞上瓦解出一個大洞的時候。
「打開了呢,突破口。」
開戰前被叮嚀的話,想起愛蜜莉雅的號令後嘴角翹起。「咕喔!」結果裂開的嘴角因為這動作而生疼,嘉飛爾慘叫出聲。
連忙手貼傷口,專注發動治癒魔法。
「啊~可惡,好痛……不過──」
稍微治好裂開的嘴巴後,嘉飛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突如其來的激戰,以及死了也不奇怪的傷勢──但是全身慘不忍睹的傷口已經堵住,留下的麻麻刺痛感也算一種餘韻。
即便獸化了,他也認為自己可以維持某種程度的冷靜繼續戰鬥。多虧如此,傷口恢復得也快。──真的只是這樣嗎?
「……變強了嗎?本大爺……」
握緊張開的手,嘉飛爾這麼說。
他沒有真實感。雖然對陣營來說應該是幸運的事,但來到這裡的路上,嘉飛爾都沒遇到必須卯足全力的對手。
自從在水門都市與「八腕」庫爾剛戰鬥之後,每一次的戰鬥對自己來說都是不完全燃燒。
如今枷鎖卸除,再次用全力應戰的結果,得到了明確的感覺。
跟以前相比,又破除了一片牆。而且因為這場戰鬥,這感覺變成了明確的東西。
所以──
「──怪物這評價,原封不動地還你啦~」
沒錯,嘉飛爾把夾在右手下的卡夫馬放到地面,從鼻子噴氣。
胸口正微微上下起伏,卡夫馬還有呼吸。這是戰爭,假如真是為了勝利就不應該讓對手活著,明知如此卻還是這麼做。
因為愛蜜莉雅說過,要透過大家的手減少死亡的人數。
而且奧托也對自己說,要把對方揍到站不起來。
愛蜜莉雅一定是發自內心,奧托一定是出於體貼,才會說出這些話。
他想要履行這些。
所以這時──
「──是本大爺,贏了。」
沒錯,攻下一處星形頂點的嘉飛爾,高高舉起拳頭。
第七章 『頂點決戰』
1
「──不會錯的!面前第一頂點是『貳』亞拉基亞!!」
「第二頂點推測是『玖』瑪德琳•恩夏爾德!有飛龍群在上空盤旋!」
「第三頂點,尚未確認守護者!」
「第四頂點同樣未能確認守護者!未能確認!」
「第五頂點的攻擊很壯觀……不是一將!是二將!卡夫馬•依魯魯庫斯!」
接連報上戰況的聲音,有慘叫、怒吼,近似臨終哀號。
被賦予觀測遠處任務的士兵雙眼充血,為了盡可能得到更多能夠攻克牢不可破的帝都祿普迦納的情報而奔走。
開始包圍帝都的叛軍在後方設立大本營,而頻繁出入大本營的士兵每次帶回報告,桌上的地圖便逐漸描繪出目前的戰況。
而一面在地圖上振筆疾書──
「想都沒想過,有一天竟然會站在攻方進攻帝都。」
一面低頭看桌上的地圖這樣說的,是迪克爾•奧斯曼。
身為帝國二將的他,透過完成「將」的職責來證明自己的高尚忠誠。站在他的立場,正因為認為帝都的防禦可靠,因此作夢也沒想到必須面對這個難敵吧。
「但是,局勢可不會停下來等你抱怨完。──不,不只是你。不管是對誰,時間都平等以待。」
「亞伯殿下……」
「說回戰況吧。讓遠望觀測者報告。應該優先處理的是第三和第四頂點……就算是小事也無所謂,從那些瑣碎情報中判斷出守護者。」
「是!增加第三和第四的觀測者數量!敵方一定是派出一將!」
迪克爾頷首並命令身旁的部下,氣氛變化快速到令人應接不暇。
品嚐著戰場特有的乾渴氣氛,亞伯望著遠處可見的帝都。以人數而言佔壓倒性優勢的叛軍,在戰況上卻難說佔有優勢。
在城郭都市瓜拉爾攻防戰的時候也有提到,進攻方的人數至少要是守方的三倍。考量到帝都的防衛能力比瓜拉爾還要優異,這段差距就會拉得更顯著吧。
最重要的是──
「──成為決戰之地的帝都,究竟會有幾名『九神將』被叫回來呢?」
焦點在於可以輕易顛覆人數弱點的戰力「九神將」──迪克爾的緊張發言,亞伯也點頭贊同。
「最少有亞拉基亞、瑪德琳•恩夏爾德、莫古洛•哈葛內參戰,這點毋庸置疑。單論實力的話,卡夫馬•依魯魯庫斯與一將同等。奧爾巴特•丹克肯有可能以少了一隻手為由拒絕徵召,不過希望渺茫。」
「哥茲一將和葛路比一將不參戰,可以這麼想嗎?」
「哥茲•拉爾馮生死不明,葛路比•格姆雷特端看是否要從西部調回,但後者難以調動。西部的動向不透明,不是由敵我任何一方策劃的。──真可疑啊。」
當初宮內造反的第一步是要亞伯的命,而為了讓亞伯逃跑而抵抗的哥茲,之後音訊全無,因此很有可能已經死亡。
以其人品和擔任指揮官的戰績來看,只有哥茲格外獲得士兵支持。亞伯最畏懼的可能性就是哥茲的死被拿來利用,讓敵軍化為戰意瘋狂的死士。
但假如打算用這個策略,那在開戰前應該是絕佳機會。
「為什麼刻意白白放掉這機會?是厭惡以士氣為由會導致戰力增減的不確定要素嗎?還是作為改變狀況的起爆劑?──那傢伙的話,會怎麼拉線?」
手指滑過面具邊緣,亞伯思緒奔馳,探究對手的思維。
若是推敲彼此想法的話,自己可以勝過大部份的人,但這次的敵人不在「大部分」的框架內。除此之外,還是最了解自己的敵人。
很想說他這邊也具備一樣的條件,但只要勝利條件不同,那思考路徑也會不同。
就在亞伯和地圖互瞪的時候──
「──亞伯親、亞伯親!」
朗聲鑽過帳篷入口,少女以敏捷動作衝了進來。接著貼著桌子的她,激動地用藍色眼珠看著亞伯。
「人家果然也想去!老哥在那裡頭吧?人家忍不下去啦!」
「蠢貨。不要增加不確定因素。說起來,妳的哥哥在帝都的鐵證──」
「瑪德琳那女生在啊!就是帶走老哥和雷姆醬的女生!既然她在的話,那他們可能也在!對吧?」
「這還不能肯定。進一步來說,在這戰況中,妳的哥哥和那姑娘的戰略價值很低,不要搞錯該優先處理的事項。」
「對人家來說,沒有比老哥和朋友更重要的事啦~!」
少女──米蒂安用力拍桌,死咬著亞伯的話不放。
感情用事根本談不下去。對亞伯來說,若要優先救助被帶走的浮洛普和雷姆的話,原因只可能是感情,但在這場戰役中根本是毫無價值的判斷標準。
「妳要知道,這個願望不管講幾次,對目前的妳來說就是高攀不起。如果不顧一切地衝向戰場,那妳的性命將毫無意義地消逝。」
「呣!這種事……」
「米蒂安小姐,亞伯殿下是擔心您。另外我的意見與亞伯殿下一樣,怎樣都不能讓您去送死。」
亞伯往下看,米蒂安往上看,兩人互瞪時,迪克爾介入。
身為人數不多的「將」之一,迪克爾也認為此次戰況不可預測。然而被迫跟不聽話的米蒂安打交道,想必很不愉快吧。
但他表情絲毫沒流露出這樣的情感,綽號「漁色」的他跟米蒂安互看後,先給了個開場白:
「那麼妳看這樣如何?那道堅不可摧的城牆,總共有五個頂點。忽略那頂點就無法攻克帝都。所以至少要解析對手的情報,排除不明白的狀況後,重新再就這件事──」
「就~說~了!人家哪想得了那麼多!其實可以的話想直接問那個叫瑪德琳的女生,可是太難了,所以想從空蕩蕩的地方進去……」
「──慢著。」
迪克爾嘗試穩健說服,卻被米蒂安激動推拒,然而她說出的話卻令人在意,因此亞伯出聲制止。
他抓住細瘦肩膀,強迫驚訝的米蒂安看向自己。
「妳剛剛說了空蕩蕩吧。既然講的是其中一個頂點,那妳是在哪得到情報的?」
「在哪裡……啊!對喔!對不起,亞伯親!」
聽了問題後臉色大變的米蒂安,雙手用力握住亞伯搭在肩膀上的手,接著邊用力邊激動地看著他。
「這件事一定要跟你說!那個,第三個頂點都是人偶,第四個頂點都是黑影……兩邊都沒有像夜鳴醬那樣的人!」
「──」
「亞伯親?」
聽了米蒂安說的情報,亞伯微微睜眼。可是他立刻以單眼眨眼,把吃驚化為平靜吐氣,加以消除。
被告知的這番話,不需要去詳查其內容。因為他知道箇中意思。
問題在於,這情報被帶回來的經緯──
「誰要妳傳達的?」
「咦?」
「是誰?」
右手被握住,於是用左手按住米蒂安的後腦杓,迫使她跟自己面對面。
被正面凝視的米蒂安屏息。接著,她蠕動淺粉紅色的嘴唇,回答亞伯的質問。
而問題的答案是──
2
──被龐大、猛烈的情報漩渦吞噬,奧托•思文緊閉雙眼。
傳來的聲音,形成聲音風暴。
來自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無休止蜂擁而來的聲音暴力。
這是過去懂事前後曾住過的地獄搖籃再臨,也能說是凱旋返回懷念的故鄉。
奧托就在被「言靈加持」給帶回去的懷念地獄裡傾聽「聲音」。
奧托所擁有的「言靈加持」,在這世上眾多的加持中,可說是屈指可數的「爛籤」。
能夠理解所有生物的語言,甚至可以與之交談。這個加持作為與生俱來的利劍,本身卻缺陷過多。
首先,剛出生的小孩沒有自我意識,對自我的定義模糊不清。
對於還沒有鞏固自我的孩童來說,要定義自我的方法就只能仰賴周遭的存在,可是對「言靈加持」的持有者來說,這個周遭的範圍太大了。
不是在說上下、左右、縱深三度空間這類的話,而是如字面意思一樣,是周遭的一切。
具體來說,擁有「言靈加持」的小孩根本沒法區分人聲、動物聲、昆蟲聲、風雨聲甚至耳鳴。
而判斷力和注意力如此散漫的生物,根本不可能存活。
奧托之所以沒死,還活過這段時期,除了受惠於環境外沒有其他原因。
生活寬裕、對他疼愛有加的雙親,並未把無法溝通的手足當作妨礙的哥哥與弟弟,有了他們,奧托才得以存活。
可是,在最初確立了作為生物的自己後,「言靈加持」的持有者並沒有因此結束受難。不如說,接下來才是正題。
由於身懷「言靈加持」的人可以跟周遭的一切對話,因此也具備了被周遭一切給孤立的危險性。這最主要的原因在於沒有歸屬意識。
假如說話、接觸、培育羈絆等行為是經營關係的基礎,那麼擁有「言靈加持」的人跟任何生物都可以構築出關係。
也就是說,接觸的對象不需要侷限於人類。
不管是怎樣的生物,蟲魚鳥獸……自己都可以溝通。這是個可以跟活著的所有生物互有往來的加持,因此很容易被孤立。
會身在不知自己是什麼的問題牢籠裡,永遠困在孤獨中。
因此,「言靈加持」的歷代持有者都很早逝。
別說感受到這份加持能力並讓周圍的人知道了,死的時候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說的人到底有多少,奧托根本不願去想。
在無止盡的豪雨中,在不曾中斷的暴風中,在深知不會被理解的無力感中,要如何找到活著的價值?
事實上,根本就沒聽說過有「言靈加持」的庇佑者成大器的案例。
而奧托非常能夠了解那種感覺。
「──」
平常,他會調整這個隨時隨地都在發動的加持,並把效果轉弱。
很多持有者根本沒法調整效果的強弱,最後被加持的重量給壓垮。幸運的是,奧托有機會和能力去了解自己的加持,才得以沒被壓垮。
一般為了避免腦子充斥龐雜的「聲音」,所以會刻意把加持效果調到最弱──而在這個瞬間,他把效果調到最大。
「──」
以前在昴糾纏下說出「言靈加持」的事,結果他稱之為「頻道」。若是將聽起來還不賴的這個詞拿來使用的話,奧托現在在做的,就是開啟頻道。
於是,有無數「聲音」竄進自己的耳朵、大腦。這些「聲音」全都跟以帝都為中心的戰場有關,伴隨著避諱、厭惡、恐懼和憤怒等情感。
必須全面、充分、盡可能地分辨出它們有沒有用。
「畢竟,都對嘉飛爾說出那麼亂來的話了……」
當愛蜜莉雅做出要參與帝都決戰的決定時,奧托便確定了,接下來肩負著最重要任務的人就是嘉飛爾。
從實力來看,最有可能要挺身面對危險敵人的就是愛蜜莉雅與嘉飛爾──但是在帶回昴跟雷姆之前,愛蜜莉雅平安無事可是陣營的大前提。
因此要是情況危急,就算愛蜜莉雅有意見,也要強行逼她退下。
這麼一來,最有可能流血的人,就必然是嘉飛爾無他了。
「真討厭……」
喃喃自語的奧托,想起嘉飛爾看向自己時,眼神充滿了天真的信賴。
不管下達多麼有勇無謀的指令,只要是自己說的,他就會去做。 而自己明知道他會點頭,依舊派給他危險的任務。
奧托沒辦法把這種信任反覆累積下來才能達成的成就,視為可誇耀的功績。無論再怎麼說,背負危險的是嘉飛爾,不是自己。
在安全區的自己被罪惡給感勒到胸疼。「不愧是奧托兄!」等事情結束後,滿身瘡痍的嘉飛爾會這樣稱讚自己嗎?──不要開玩笑了。
「要背負的話,自己也要負責。不可以逃避責任,奧托•思文。」
手貼嘴巴,奧托戒惕自己。
當陣營針對此次帝國的動亂決定好最終方針的時候,奧托就曾對愛蜜莉雅提出忠告:「那可是相當坎坷的路。」
而面對這句話,愛蜜莉雅豪氣干雲地挺起胸膛,選擇這條難走的路。
八成是按照愚蠢可笑的想法,選了愚昧的道路。假如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絕對不會選這條只有危險也沒啥賺頭的路。
可是,能夠獲得的、少之又少的賺頭裡頭,卻有著重要無比的東西,而自己絕對不會選的路由愛蜜莉雅選擇了,奧托對此感到放心。
內心十分開心。因此,他不能繼續當個旁觀者。
因為從眾多可能性裡頭選擇了這一個的,是奧托。
因此,要是有流血的必要,卻把流血的事推給別人,自己可是敬謝不敏。
所以──
『──奧托先生啊,有時候真的很傻呢。』
突然,在沒有意義的「聲音」湧流中,聽到了明確的「聲音」。奧托眨眨眼。
頓時,地獄般的驟雨暴風聲遠離,對準頻道轉過頭的奧托,跟面前以一副傻眼的樣子垂下眉的佩特拉對上視線。
「佩特拉、醬……」
「請用手帕。你流了很多鼻血,有點可怕耶。」
「鼻……啊,我沒發現。」
「好像是呢。……請坐。不用一直站著也可以吧?」
望著遞出來的手帕,奧托愣了一下。佩特拉焦急地拉他的手,要他坐在草地上。
然後拿手帕貼住他的臉,擦拭鼻血。
「加持用太多,就會變這樣?」
「……嗯。聽的數量越多、距離越寬就會這樣。雖然不是很想採取這手段,但現在是非常時期。」
「不想輸給嘉飛先生?」
「──」
「就知道。奧托先生有時候是個大白痴。」
被她露出死魚眼瞪視,奧托抓抓頭說:「真傷腦筋呢。」
跟他想說的有點微妙差異,不過佩特拉的針砭在廣義上是正確的。聰明如她,說不定是知道奧托的真心,然後刻意換個說法。
「我想,奧托先生就算流很多鼻血,也沒法變得跟嘉飛先生一樣。」
「……要說流的血量的話,根本沒得比。跟嘉飛爾不同,失血的話我很容易就會死掉。不過,我必須做好捨身的覺悟。」
「因為奧托先生要大家放手去幹?」
「敵不過佩特拉醬妳呢。」
真的贏不了她。不過,聰明的她應該懂奧托亂來的價值。
「佩特拉醬也明白吧?雖然這樣講,但我的加持在這種狀況下非常方便,沒有不加以利用的選項。」
「──」
「就算只是側耳傾聽、獲得情報,依然很有價值。剛剛,我拜託米蒂安小姐去傳話。亞伯先生若是可以有效運用的話,戰況會變得更有利……佩特拉醬?」
「唉~」
奧托主張自己的行為多有用,嘗試說服佩特拉。可是女孩對此反應冷淡,傻眼的感覺還變得更強烈。
一副「講不聽耶你」的樣子,佩特拉撫摸著自己明亮的咖啡色頭髮,用圓溜溜的眼珠盯著奧托看。
「我可不是奧托先生想的那種笨小孩喔。」
「不,那個,我知道。我認為佩特拉醬是個天資聰穎、腦袋轉得很快的孩子。」
「所以,奧托先生比你自己想的還要笨。」
「這個……難以回答。」
自己是頭腦派,智慧無人能及的佼佼者──奧托還沒這麼自戀。
能夠做到這種地步,是依據經驗法則和許多小技倆,以及擅長危機管理。這是奧托對自己的評價。
要比較腦袋好不好,自己遠遠不及看穿一切的謀略家們。
不過,奧托這樣的想法似乎不適用目前的情況。
「我現在說的腦袋聰明,不是那種意思。奧托先生,我不是你所想的那麼沒用的女孩。」
「──。這個……」
「我可以確實派上用場。例如……」
說完,佩特拉緊緊握住感到困惑的奧托的手。接著她的小手發出白光,開始浸透奧托的手。
頓時,原本腦子裡一直響的耳鳴,變得稍微和緩下來。
「這是……陽魔法?」
「老爺教我的,是魔法的一種。雖然還在初步階段。」
「──」
「奧托先生,我也知道現在這樣說不合理。不過,你那樣只是自己承受痛苦,並不偉大。」
給予自身莫大負荷的奧托屏息,緊盯著他看的佩特拉則是嘆氣。
「這種事,明明是奧托先生之前每次都在說的啊。雖然不會跟大家講,可是,奧托先生,您一直很焦慮吧。」
「嗚……」
「真是,我一直在生氣喔。你的心情我懂,但聲音和態度太過刺人了。」
被這樣講,奧托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垂下頭。就跟她說的一樣,平常的自己不會這樣判斷失準、陷入心情上的誤區。
透過佩特拉的小手,感覺她想說的話傳達給了自己。
「……流鼻血並不偉大,是因為做該做的事而偉大。」
「是的。奧托先生,你要怎麼辦?」
奧托嘆息,佩特拉舉起她握著的那隻手。
「有我的話,努力會更有效率喔。儘管如此,還是要我這個小孩別看,乖乖退到後面去嗎?」
「講得好難聽!」
「要我退下嗎?」
佩特拉微笑著施加壓力。奧托屈服了,而且還是爽快地屈服,並且長吐一口氣。
「──」
就連現在,只要打開頻道,就會有無數「聲音」流入,勢頭猛烈到快把自我給沖走。不過,佩特拉的手牽住了要被沖走的奧托。
讓奧托覺得自己可以再堅持一下子,再聽遠一點,再聽多一點。
「之後,一起被法蘭黛莉卡小姐罵吧。」
「好的!比起奧托先生一個人流鼻血,一起流鼻血被罵還比較開心。……雖然我討厭鼻血!」
佩特拉爽朗地笑著這麼說。她決心幫忙的模樣,令奧托閉上眼睛。
握著手的小手在微微顫抖,這個聰明少女不可能沒有自覺到這點。
頭一次親眼目睹戰爭,連重要的人都被捲入戰場,目送同伴們離去,擔憂對方的安危,所以自己也想做些什麼。這些心情,佩特拉也有。
汲取她的心意吧。──能用的手牌就要在能用的時候使用。要像個商人。
「佩特拉醬,請幫助我。──這個戰場的頻道由我來支配。」
「是由我們來支配!」
佩特拉回應的氣勢十足,奧托苦笑回答:「那麼,開始吧。」接著再度開啟頻道,縱身回到地獄搖籃。
──回到懷念故鄉的奧托,卻不像過去那樣孤單了。
3
脫去身上的衣服,伸展時時留意要表現得賢淑的手腳,然後用力蹬地。
金髮颯爽破風,享受鑽入鼻腔的血腥味,對此感到熱血沸騰的自己,令法蘭黛莉卡萬分厭惡。
「……真討厭呢。」
眾多鬥爭心互相撞擊,在戰場上無意義地送命。
即便明白這件事,心頭卻感到雀躍不已。在在都提醒著法蘭黛莉卡。
──在自己體內化為血流的獸性,是非常難應付的東西。
「──」
面對切也切不斷的性情,法蘭黛莉卡彎曲獸化後的四肢。
想透過專注埋首於任務,揮別這股厭惡與不安。如此一來,法蘭黛莉卡才覺得能肯定自己並非野獸那一部分的人性。
「偏偏我沒法像嘉飛和愛蜜莉雅大人那樣戰鬥,也不像佩特拉跟奧托大人那樣幫得上忙。」
潛入佛拉基亞帝國,大家都在努力完成自己的職責,就只有法蘭黛莉卡到現在都還沒法在心中找出自己能做什麼。
決心介入大戰的愛蜜莉雅,自身也會豁出全力奮戰。
而身為武官的嘉飛爾,沒有比這更能大顯身手的機會了。
然後是挑戰自己加持極限的奧托,以及負責支援他的佩特拉。
跟這些可靠無比又可愛的同伴們站在一起,沒有特別優異之處的自己能做什麼?法蘭黛莉卡自問自答──
「──!找到了!」
在電光石火間,於視野內找到目標對象,法蘭黛莉卡中斷思考,前往該處。
腳踢草地衝過戰場的法蘭黛莉卡已經化為四足獸類。對象因自己的接近而屏息,並立刻朝她拉弓搭箭──
「──姊姊?」
「慢著,塔立塔。是同伴。」
阻止妹妹射箭,解救了法蘭黛莉卡的是米杰耳怛。
眼前,是「貅德拉格之民」團體。法蘭黛莉卡滑到她們面前,朝領頭人物米杰耳怛和塔立塔低頭。
「抱歉以這副樣子嚇到妳們。我是法蘭黛莉卡。」
「原來如此,是妳啊。──很美的獸化呢。假如不是妳,很想剝下毛皮用來裝飾聚落。」
「……我就當作稱讚收下囉?咳嗯,有事要傳達。──是來自大本營的亞伯大人的指示。」
「來自亞伯……他說什麼?」
對米杰耳怛的稱讚感到困惑的法蘭黛莉卡切換話題,換塔立塔追問。
儘管厭惡半獸人的本能,但自己會先獸化才巡遍戰場,就是為了以傳令兵的身份向各處傳達指令。
──有佩特拉輔助,奧托得以減少後顧之憂。透過他的努力,把戰場上正在發生的情報蒐集起來後,陸續送回去給位在大本營的亞伯。
戰況無時無刻不在變化,越是能正確掌握資訊,形勢就會逐漸確實地對叛軍有利。
法蘭黛莉卡四處奔走,也是為了成為助力。
「──該攻打的是第三頂點,那裡是最值得進攻的破口。」
星形城牆的頂點有敵人守護。一方面要警戒守牆的敵人,再來又擔心跟先發動攻擊的叛軍們發生混戰,因此將指令下達給難以拿捏進攻時機的她們。
聽到這番話,兩姊妹望向被稱為「破口」的城牆。
在那裡──
「──好像是,跟石頭人偶戰鬥。」
「按照亞伯大人所說,是『九神將』之一莫古洛•哈葛內的手下。」
「『九神將』……」
聽到這單字,塔立塔美麗的側臉僵了一下。
混在呢喃中的不安神色,原因連法蘭黛莉卡都沉痛理解。
一旦參與帝都決戰,就有可能碰上「九神將」。塔立塔應該也有所覺悟,不過覺悟並不能免除恐懼,油然而生是再正常不過的心情。
「別擔心,塔立塔。」
「姊姊……」
但是,米杰耳怛卻朝著感到擔憂的妹妹一笑。眼力強大的雙眼璀璨生輝,氣勢十足地拍打妹妹的肩膀。
「就算對手是『九神將』,我也不會再落後了。看樣子,跟奪去我的腳的『九神將』是不同人,不過就當洩忿。有問題嗎,嗯?」
米杰耳怛聳肩,輕抬自己的右腳──膝蓋以下用木棒代替的義肢,並這樣問塔立塔。雖然法蘭黛莉卡無從判斷這番凶狠的話是發自真心,還是為了鼓勵妹妹才有的發言,但──
「──不,沒有問題。」
塔立塔眨眼,大力點頭,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架起抽出的箭矢,朝正上方射出去。
接著頭頂傳來慘叫,法蘭黛莉卡往上看,就見到有頭飛龍邊旋轉邊朝著三人不遠處的地面墜落。
箭矢精準命中飛龍下顎,箭頭直達頭部使其殞命。對這壓倒性的弓術感到瞠目結舌時,塔立塔吐氣道。
「我們就找時機越過城牆吧。只要穿過城牆,我們就贏定了。」
「這才是貅德拉格族長。──法蘭黛莉卡,妳接下來要怎麼辦?」
見塔立塔表露覺悟,心滿意足點頭的米杰耳怛轉頭問道。差點被她們姊妹的氣場給吞沒的法蘭黛莉卡這才回過神。
「一個不小心就要說出『請讓我跟隨』了,但我的使命是傳令……剛剛的話我也會傳達給其他人的。願意聽的人們若是能集中到同一處──」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是嗎。」
「是的。──開闢出突破口吧。」
這正是愛蜜莉雅陣營的方針,也是法蘭黛莉卡應為之事。
正因為明白自己在陣營的定位高不成低不就,因此至少在被賦予的職責範圍內要竭盡所能。
「塔立塔大人、米杰耳怛大人,祝武運昌隆。還請絕對不要無端犧牲性命。」
「好,法蘭黛莉卡也小心喔。」
「妳死去的話,妳的毛皮會在貅德拉格永遠流傳。」
「非常遺憾,沒有要交出的打算喔!」
緊張氣氛稍稍緩解,法蘭黛莉卡在兩姊妹的目送下開始奔馳。
如疾風吹拂草地,把亞伯的指令傳遞到下一處。不讓佩特拉和奧托攜手合作的努力白費,就是自己的任務。
最終可以幫上奮戰的嘉飛爾和愛蜜莉雅,也為可能人在帝都的昴和雷姆做出貢獻吧。
「如今就只須一個勁地奔馳即可。」
沒錯,放任自己奔馳的腳步有少許與獸性無關,十分輕快。
4
留下草而晃動和殘影,獸化的法蘭黛莉卡身影消失了。
金色女豹,與她原本的高個兒美貌似是而非,但卻是體態洗練到狩獵民族不得不稱讚其優美的四足獸。
至於法蘭黛莉卡帶來的情報,塔立塔她們決定照做,於是召集貅德拉格,準備攻佔第三頂點。
就在這樣決定的時候──
「──呿!衝不進去!礙事的傢伙太多了!」
粗魯大罵、手持雙劍的眼罩男從天而降。
靈活運用雙手的長劍割斷飛龍翅膀的男子,跳向跟著一起落地的飛龍,割斷牠的脖子了結其性命。
施展完鮮明劍擊後,他轉過頭來──
「……賈馬爾啊。你的臉就算看了也不滿足。」
「少講些意義不明的話!可惡,煩死了!怎樣都進不了帝都,不知道卡楚雅是否平安無事……陶德那傢伙,有好好保護她吧。」
邊罵邊用力抓咖啡色翹髮的賈馬爾大表不悅。
在城郭都市淪為階下囚的帝國士兵,在知道亞伯身份後選擇依附這邊的罕見人物,不過力量卻不遜於其立場──只是卑劣本性表露在臉上,因此並不得看臉的米杰耳怛的歡心。
不管怎樣,有家人留在帝都的他,內心的慌亂不是不能理解。
「我們姑且不論,其他叛軍可以搶的就會去搶。」
「老子知道啦,那種事!所以才想快點把假陛下的頭砍下來……」
「給這麼有幹勁的你一個好消息吧。我們接下來要前往第三頂點,據說那裡是目標。」
見賈馬爾躊躇不前,米杰耳怛跟他說了方才法蘭黛莉卡捎來的信息。聞言,賈馬爾狐疑地皺起臉。
「什麼?目標?哪邊的誰講的那種話……」
「亞伯說的。」
「早點說嘛!喂!你們,快準備!去第三頂點了!」
心態切換之快,賈馬爾粗聲大喊,並立刻開始集結境遇跟自己相同的──在城郭都市加入叛軍的士兵們。
聲音很大,意思明白,真正擁有實力。意外地,有「將」的才能嗎?
看著他的背,不落人後的塔立塔也開始動作。
「姊姊,我們也去叫枯納和禾力做準備……啊?」
才剛這樣講,塔立塔就忍不住屏息。
她睜大眼睛,手伸向在眼前零星飄落的東西。塔立塔的手上接住了不到一秒就消失的白色物體。
是在戰火猛烈燃燒的空中舞蹈的白色光點──不,是冰冷的冰粒,雪之結晶。
「為什麼、會這樣?」
「──。對喔,妳之前沒看到呢,塔立塔。」
打出娘胎以來第一次看到雪的存在,塔立塔驚愕不已,米杰耳怛在她身旁點點頭。
一臉瞭然於心的米杰耳怛,跟不明所以的塔立塔不同,看起來就是對這光景心裡有底,好像在別處看過似的。
「是艾蜜莉。」
她說出的名字,是跟法蘭黛莉卡同陣營的銀髮少女。
對她主動說自己是半妖精一事記憶猶新,原來還是降下這場雪的始作俑者,接連發生超乎想像的事,令塔立塔忍不住抱住自己肩膀。
「世界,還真大呢。貅德拉格族長和前族長都在,居然還有這麼多被佔上風的事。這場雪也是。而且──」
仰望下雪的天空後,米杰耳怛看向其他方位。是剛剛法蘭黛莉卡踏過的草,以及她消失的方向。
想到大氣不喘一下,不斷傳遞亞伯那邊發來的最新情報、了不起的傳令兵──
「──美麗的野獸使我們生存。無論到何處,這絕對都是獵人的幸福。」
她這樣稱讚過於小看自己的傳令兵。
5
──白雪紛飛,逐漸凍結戰場空氣。
佇立在環境驟變的世界中心,愛蜜莉雅緊盯正前方。
包圍帝都的叛軍,以及想要保護帝都的正規軍正式開戰,愛蜜莉雅的腦袋變得相當混亂。
大家一起努力,盡可能減少死掉的人。
這是她所擬定的方針,明知困難重重,但同伴都無人反對,還接受了這個目標。
然而,當一行人來到目的地帝都,先一步抵達的叛軍早已開始戰鬥。
「從帝都看來都是叛徒,但各個部族有自己的想法。戰爭不可能步調一致,規矩展開。這是不用想也知道的道理吧。」
儘管亞伯對憂慮的愛蜜莉雅說了很壞心的話,但從城郭都市開始參戰的我方也在確保陣地後,略為遲來地投身於戰鬥。
話雖如此,此次參戰可不代表毫無顧慮積極進行──
「帝都祿普迦納是被五星形狀的城牆給包圍的都市,由於易守難攻,所以要攻下可不容易。要攻下的話,就必須攻佔五個頂點。」
「五個頂點?」
「五星城牆的頂點。從這個五個頂點可以詳盡地掌握戰場。反過來說,只要奪佔的話,就能大幅削減對手的戰力。為此──」
「為此?」
「讓先進攻的叛徒們套出敵方的戰力配置。那些傢伙好歹可以削減些對手的餘力。」
「那樣一來,先發制人的人不就很危險嗎!絕對不可以這樣!」
即使知道亞伯的任務是想出求勝的戰術,但這種作法愛蜜莉雅沒法接受。
因此,得在出現大量犧牲之前攻佔頂點,愛蜜莉雅決定親自出馬。
但其實她根本不知道往哪裡去最理想,完全找不到關鍵的一手。
「艾蜜莉,該去哪裡我會跟妳說。──我有線索。」
愛蜜莉雅即將衝出去的時候,奧托這麼說,提供協助。
當時他的樣子在愛蜜莉雅看來感覺非常冒險,所以猶豫該怎麼回答才好。
「沒事的,艾蜜莉。交給我吧。」
可因為佩特拉這麼說,愛蜜莉雅相信這話,就衝出去了。
「艾蜜莉!本大爺~走這邊!就打開個突破口吧!」
跟氣勢十足的嘉飛爾互祝要打一場漂亮戰鬥後,途中就分開,前往各自要去的頂點了。
「艾蜜莉……不,愛蜜莉雅大人,我也會為任務奔走。祝武運昌隆。為了昴大人,請不要太勉強自己!」
並肩而行的法蘭黛莉卡獸化後,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穿過戰場。
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的任務而在努力。
只能戰鬥的自己實在令人焦急,不過她學到了分工合作非常重要,因此,這邊就把大家各自擅長的領域交付給他們了。
「我也必須非~常努力──!」
胸懷堅強決心,愛蜜莉雅抵達了自己為所應為的頂點。
用力閉上眼,左手疊上貼在胸膛的右手上。在戰爭開始前懊悔不能參加這場面的碧翠絲,握住這隻手說:
「雖然不甘心,但就拜託妳代替貝蒂了。為了昴,除了貝蒂外,下一個最努力的應該就是愛蜜莉雅了。」
「嗯,真的,我想相信是那樣。」
多虧碧翠絲託付的想法,還有齊心協力的大家在,愛蜜莉雅的身心狀況絕佳到令人訝異的地步。
焦慮的心情和亂成一團的腦袋都沉著下來,現在十分冷靜。
冷靜到愛蜜莉雅可以兼顧自己的任務以及想做的事。
應盡的任務,是打倒保護頂點的瑪德琳。
想做的事,是盡可能減少死傷。
接下來要跟瑪德琳開戰,而這也是為了不讓更多人死掉。
所以──
「我明白大家想要戰鬥的心情。──可是,我討厭那樣。」
放下先發制人降下冰塊的手以後,愛蜜莉雅凝神看向前方。
咬緊牙根感受自己體內深處的門,一口氣勢放出蓄積的瑪那,用強烈的氣勢降低周圍的溫度。
佛拉基亞是溫暖的國度,因此很多人都怕冷。這是好學的佩特拉給的意見。連飛在空中的飛龍都怕冷,這是喜歡動物的奧托說的。
而一旦變冷就會想要縮成一團,這是嘉飛爾和法蘭黛莉卡姊弟的意見。
將這些意見搭配上自己本身的經驗,愛蜜莉雅注意到了。
「要是天氣變得非~常冷,大家就會不想戰鬥。」
以前在羅茲瓦爾宅邸還沒燒掉的時候,落入沉睡前的帕克曾發生瑪那釋放不足的問題,導致宅邸周圍全都變成一片靄靄白雪的景色。
問題甚至波及到附近的阿拉姆村,演變成大騷動。但打自出生以來從不曾覺得下雪會冷的愛蜜莉雅,因此留下了不可思議的記憶。
要好好活用當時的經驗與知識。
「我知道,大家的意見和對於戰鬥的心情是不可能輕易扭曲的。可以的話,我也想好好討論商量,但沒時間了。」
因此,愛蜜莉雅決定。
憑力量──不,是憑寒冷讓大家折服。
手指凍僵到握不住武器,雙腿發抖到無法施展技能,牙齦打顫、視線無法對焦,因吐出的白色呼吸而大感驚訝。
這樣一來,大家就都沒辦法戰鬥了。
而在這狀況下都還能戰鬥、擁有強韌身心的人──
「──由我奉陪!」
「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哼!!」
愛蜜莉雅堅決的一聲,惹來彷彿要蓋過她聲音的怒吼,這聲怒吼是從轟然墜向城牆的冰塊底下發出的。
被比房子還大的冰塊直接砸到還能有精神地回應,旁人對此感到震驚,但愛蜜莉雅不驚訝。畢竟幾天前在瓜拉爾交手時也是這樣。
那個時候,也是用冰塊砸向對方,宣告戰鬥開始。
「沒其他招的傢伙。」
尖銳聲響徹四周,下一秒,巨大冰塊就縱向裂成兩半。
在飛散的冰片後方出現的,是頭上高舉飛翼刃、生龍活虎的瑪德琳。斜瞄碎冰化成碎片、顆粒還原成瑪那,她瞇起金色瞳孔。
「吃了那樣的苦頭,都沒變啊,半魔……」
「苦頭……最後那個是有嚇到,但我跟普莉希拉差點就贏了!妳不要說謊!」
「──哼!不要侮辱龍,半魔!」
被愛蜜莉雅的反駁氣到,瑪德琳彎曲膝蓋準備跳下城牆。愛蜜莉雅對此睜大眼睛,稍微觀察了一下周圍,然後──
「嘿咿!」
揮手,像剛剛一樣讓冰塊傾倒在瑪德琳身上。
當然,那根本構不成牽制,瑪德琳厭煩地甩動武器,冰塊被彈開打碎,沒有發揮效果。
可是──
「嘿咿!嘿呀!還沒還沒!再來!」
「啥!」
她連續在空中生出冰塊,並不斷朝還在城牆上的瑪德琳砸下。
途中開始,她便重視速度甚於威力,所以冰塊大小也比一開始還要小,大概只有一個拳頭大。
就算這樣,砸到頭還是會很痛的,而愛蜜莉雅生成了十個、二十個、五十個乃至上百個,然後降在城牆上。
天降冰雹──只是沒那麼可愛,而是冰雹風暴。
「不要!得意忘形──!」
面對冰雹風暴,被瞄準的瑪德琳粗暴對抗。
用上不知寒冷為何物的身體,並未投出,而是揮舞飛翼刃,接連擊落降下的冰雹。
撞擊和破裂聲此起彼落,冰塊蜂擁殺向跑過城牆的瑪德琳。
被打碎、被閃開、被彈開、被避開。像是雜耍又像是舞孃,踩著輕快腳步旋轉的瑪德琳,完美地避開冰雹亂舞。
其機動力令人瞠目結舌,不過擊中對手並非愛蜜莉雅的目標。這攻擊一開始就以會被閃躲為前提,目的在於爭取時間。
也就是說──
「大家快離開!一旦我跟瑪德琳打起來,旁邊會變得很危險!」
使出冰雹風暴的同時,愛蜜莉雅朝周圍的叛軍如此呼籲。
被擊碎的刃金人們靠攏起來,似乎是在觀察是否有機可乘,但是絕大多數冷到發抖又失去武器的他們,根本不可能幫上忙。
他們連要挪動手腳都很困難,愛蜜莉雅感到很過意不去,不過還是希望他們努力移動,帶著同伴離開。
那樣的話──
「遊戲到此為止!!」
「──!不行!」
以量為優先的攻擊變得單調,衝破細碎冰霧的瑪德琳扔出飛翼刃。
破風嗡嗡響的武器猛然而至,愛蜜莉雅立刻跳起來躲過,但迴旋的飛翼刃伴隨巨響繞過戰場,以準確得驚人的精密度回到主人手上。
掃過路徑的死亡旋風,毫不留情地收割愛蜜莉雅以外的生命。因此為了不牽連到動作遲鈍的刃金人,愛蜜莉雅跑了起來。
「嗚、呀啊!!」
她擋在身體追不上逼近的死亡旋風,沒法閃避的刃金人前方。
抬腳踢開飛翼刃,撞擊力道讓全身骨頭作響,不過愛蜜莉雅咬牙忍耐。使出吃奶力氣的一擊,令刀刃越過自己和刃金人的頭上,往背後去了。
「這樣子……」
「以為沒事了嗎?」
連安心的空檔都沒有,後方就傳來聲音。
在自己舞動的銀髮對面,是抓住被踢飛的飛翼刃,直接揮過來的瑪德琳。
往下揮的這一擊,要是她閃躲的話,就會危及旁邊的人。
「冰結霜降藝術!!」
除了承受沒有其他選項,愛蜜莉雅立刻生出冰劍接住飛翼刃。
彼此的刀刃並未演變成互相扞格的情況。因為一跟對手的刀刃接觸,冰劍就直接裂開碎掉了。但這是第一把,另一隻手生出第二把,失去第一把的手又生出第三把,即便武器被敲碎也不放棄,愛蜜莉雅使出冰劍連擊接招。
大幅旋轉身子,敲打飛翼刃側邊以改變軌道,卸勁,然後將之擊落。
「──呀啊!?」
但飛翼刃撞擊到地面時,衝擊波立刻襲向愛蜜莉雅全身。
被同樣威力給蹂躪,逃跑速度較慢的刃金人飛了出去。龍人的臂力十分了得,愛蜜莉雅已經算力氣大了,然而對方的力氣更大。
「就算如此……」
彈起倒下的身子,愛蜜莉雅拍打臉頰,然後面朝前方。
從地面拔起飛翼刃的瑪德琳不爽地瞪過來,環視還能跑能跳的愛蜜莉雅以及周圍。
「就只有妳?那個女的呢?」
「那個女的?……啊,普莉希拉嗎?」
「龍會去記人類的名字嗎?就是那個紅色女人。」
「那就是普莉希拉啦。我是艾蜜莉。普莉希拉說,她有想見的人。」
亞伯在大本營擬定戰術,而與投身戰場的愛蜜莉雅他們相同,普莉希拉和阿爾也一樣踏上了戰場。
只不過,跟想要帶回昴和雷姆的愛蜜莉雅等人,以及想要打倒皇帝的亞伯他們不同,普莉希拉的目的並不明朗。
就算問,她也不正經回答。
「也不跟我說她和夜鳴聊了什麼……」
畢竟是久別重逢的母女,應該有堆積如山的話語。
愛蜜莉雅的脖子上掛著魔晶石,一想到裡頭的帕克遲早有一天會醒過來,就很想聽聽她們母女講了些什麼,好做參考。
當然,一方面也是單純想聽聽普莉希拉開心的事。
「想見的人……」
「對,似乎是在這場戰爭中的某處。她說是自己的問題,所以我也以我的騎士為優先……啊!不對,是佩特拉大小姐的!騎士,大概!」
「──」
在佛拉基亞帝國必須要用假身份,所以愛蜜莉雅連忙重新訂正,但瑪德琳的眼神還是透著狐疑。
感覺被懷疑了,不過愛蜜莉雅不擅長說謊。越是粉飾越有可能出紕漏,於是只好垂肩放棄。
「不對,那是騙人的。昴是我的騎士。對不起,騙了妳。」
「本來就沒在問那個!」
「是、這樣嗎……?」
「像妳這種小姑娘在想什麼,跟龍都沒有關係。──那個紅色女人不在是很火大,不過這樣也剛好。」
瑪德琳邊說,邊從全身慢慢冒出蒸氣。
在逐漸冷卻的空氣中,吐出的氣會變白色,而持續提高溫度的身體也跟著冒出白煙,光看就知道她在提昇戰意。
對上肉眼可見的戰意,愛蜜莉雅立刻從雙手生出雙劍。
看對方架劍警戒,瑪德琳猙獰一笑。
「瞧不起龍的妳們,就一個一個抓來血祭。」
燦爛的金色雙眼閃動光芒,接著她就衝了過來。
把開始結凍的地面踩到爆開,一口氣縮短雙方的距離,舉起飛翼刃的瑪德琳砍向愛蜜莉雅。
然後──
「就算普莉希拉不在,我也不是一個人!」
「在講什──」
就在瑪德琳想要吼她時。
突然有道人影推開飛翼刃,讓她沒法把話說完。不知發生何事的瑪德琳睜大眼,看向撲向武器的人影。
那是用整副身軀撞過來妨礙攻擊、用冰製成的菜月•昴──
「什……!?」
「嘿咿呀啊!!」
霎時,愛蜜莉雅的雙劍冰擊敲向停下來的瑪德琳。
6
包圍帝都的五星城牆,各個頂點都開始戰鬥,戰爭的質產生變化。
以眾擊寡──但幾乎是被單體戰力給驅逐的可笑模樣,正是佛拉基亞帝國這塊崇拜強者的土地上的縮影。
不管集中多少弱者,一名強者就能輕易摘掉他們的希望。
事實上,就算是這場氣勢洶洶地號稱「帝都決戰」的戰爭,即便放著不管,叛軍也會被一一討伐,那些燃起鬥爭心的傢伙們會以年為單位變得安分吧。
又或者把這些叛亂份子給燻出來,正是皇帝此次的盤算。
無論何者──
「──那也是文森•佛拉基亞皇帝陛下沒被趕下寶座的事。」
一手拿著煙管俯瞰戰場,夜鳴•魅時雨連同煙霧吐出話語。
故意點燃微弱火焰,以繃緊平穩放鬆的思緒。雖然那可能是皇帝會做的事,但應該不至於自願放棄王位吧。
假如不知道這次的真相,以君臨魔都的「九神將」之一被招聘來打這場大戰,最後自己會站在哪邊呢?
「可沒空沉浸在這種無謂感傷中。──奴家有任務在身。」
捨棄不會有的可能性後,夜鳴靜靜望向前方。
真皇帝文森•佛拉基亞在帝國築起了安寧。而趕下他的假皇帝所治理的未來會通往哪裡,只知道暗色深沉濃厚。
既然如此。夜鳴思考。
「奴家疼愛的孩子們,以及陛下所愛的帝國土地的子民。」
自己蠢到失去魔都,無法彰顯應有威嚴,但那些孩子還是繼續仰慕自己。
過去曾經相愛,如今愛戀之情也未曾消失的男子所愛的帝國子民。
以及不說其他,希望分得自己魂魄的孩子,能夠在這世界上得到與之相稱的一切。
那就是──
「──比起假皇帝構築的未來,奴家更盼望真皇帝維持的安寧。」
邊說邊旋轉煙管的夜鳴,周圍開始有土塊慢慢地騰空畫圈圈。將「魂婚術」運用在無機物上使之受擺佈,是夜鳴的技法。
這是靈魂容量的問題,是他人絕對模仿不來的技法──只不過跟長時間一同度過、沁染了她想法感情的魔都不同,帝都的土地動作很遲鈍。
恐怕也跟夜鳴對帝國的複雜心情不無關係吧。
「很抱歉狀態並非萬全,但妳的對手是奴家。」
仰望面前城牆頂點的夜鳴,視線抬得比城牆還要高。
原因很簡單明快,她凝視的對象位置比城牆還高,正在戰場的天空中自由飛翔。
把膝蓋以下變成火焰,細瘦的身體蘊含著毀滅的「食精靈者」──
「──夜鳴。」
「亞拉基亞一將,您戰鬥的方式還是一樣華麗,就算在遠方一眼就能認出來呢。」
一手拿著樹枝,左眼戴著眼罩,一身咖啡色肌膚的犬人──帝國第二強者亞拉基亞。
她警戒出現在下方的夜鳴。肌膚被敵意烘烤的夜鳴看看周圍,四周是被燒成荒野的農田。
對於叛軍的攻擊,迎擊手段最誇張的就是這個第一頂點。
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為她本身的力量很強大,但刻意殺雞儆猴的意義更大。──讓大家知道這個頂點的守護者是「貳」亞拉基亞。
藉由宣傳這點,就能確實地鈍化叛軍的攻勢。
只不過,與其說那是亞拉基亞本人的目的──
「是誰給的建議嗎,亞拉基亞?」
「──!」
「妳……」
身後有人踩過燒焦的黑色草原走過來,發出的聲音撼動戰場。
亞拉基亞倒抽一口氣、睜大雙眼,夜鳴也一樣。不應該會在這兒聽見的聲音卻堂而皇之地現身,令夜鳴皺眉。
而且腳步聲沒有停歇,直接站到夜鳴身旁。
「怎麼了,母親大人。都死過一次了,還是沒法離開孩子嗎?」
嘩啦一聲張開手上的扇子,紅瞳的普莉希拉殘酷一笑。
她出乎意料地登場,後面又說這種話,令夜鳴不禁吐氣。
「普莉絲卡,妳不原諒奴家是理所當然的……」
「真遺憾,叫那個名字的丫頭已經死了。在意的話可以去掃墓喔。妾身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別再犯這種錯誤了。」
「──。這裡交給奴家,亞伯應該說過了吧。」
「妾身沒有要聽亞伯的,當時應該也這麼說了吧。」
妳一言我一語地嘴來嘴去,夜鳴最後因為普莉希拉的態度而噤聲。「哼。」不過普莉希拉倒是鼻子噴氣,嘴角的笑意消失。
接著她的紅色視線轉向頭頂的亞拉基亞。
亞拉基亞身為實力最強的「九神將」之一,夜鳴之所以被命令對付她,原因無他,就是因為除了夜鳴以外沒人能當她的對手。
可是,想法謹慎的普莉希拉卻親自來到這兒,除去戰力與戰術等要素,她跟亞拉基亞對峙是有原因的。
證據就是──
「公主、殿下……」
喃喃這樣說,瞪大單眼的亞拉基亞很明顯因普莉希拉的登場,心情大受影響。
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她即便面對夜鳴也沒啥感覺,但現場的空氣卻在目睹普莉希拉後立刻瓦解。
那毫無疑問,是普莉希拉與亞拉基亞之間有著特殊關係的證據。
「亞拉基亞,妳想好自己要懷著什麼心態了嗎?」
發問的普莉希拉神情顯得睿智,視線銳利到像要殺死對方。但就只有嘴唇紡織出的話語帶著某種平穩,甚至讓人感到慈悲深懷。
以嚴厲為粉飾的溫柔問話,讓亞拉基亞屏息,然後點頭。
接著內心擺盪消失,取而代之浮現的是堅強無比的決心。
「我要帶回公主殿下。──殺死陛下,讓公主殿下,當真正的皇帝。」
「渴望『選帝之儀』的正式對決嗎。那好吧。」
聽了亞拉基亞的回答,普莉希拉闔上手中的扇子,並收納在自己的雙峰間。接著空著的手朝天高舉,從空間中拔出純紅寶劍。
劍身周圍發熱,甚至可以看出空氣在搖曳。這是唯有佛拉基亞皇帝才能使用的「陽劍」──連夜鳴都忍不住看呆了。
過去,揮舞這把純紅寶劍的心上人,在眼皮底下甦醒。
「不是看呆的時候了,母親大人。」
「──。從頭到尾都自顧自在說話……雖說未親手養育,但為什麼會長成這樣呢?」
「誰知道。妾身身為妾身沒有理由。還有,有件事忘了說。」
斜瞄手持陽劍的普莉希拉,夜鳴也開始繃緊全身,進入備戰狀態。都這個時候了才突然補充,夜鳴狐疑地看向女兒。
看都不看夜鳴一眼,普莉希拉手持陽劍直指亞拉基亞。
「那個是妾身的乳姊妹。在母親大人過世後與妾身被一同養育,關係情同姊妹。現在的目的似乎是讓妾身坐上寶座。」
「什……」
「來囉。」
夜鳴聽到這解釋而圓睜雙眼,跟無情的宣告幾乎在同時發生。
膨脹的火焰籠罩天空,為了把已經燒成荒原的大地再燒成焦土,龐大的熱量從天而降。
火焰後頭,把世界染成火紅的亞拉基亞大喊:
「我要帶回公主殿下,用我的力量!!──有人這樣教我!」
7
亞拉基亞使出的火焰誇張地要燒毀世界。遠望這點的陶德•方克感受到了戰場的空氣連同走向正在轉變。
「──明明開頭的那一招確實有奏效。」
作為能夠打破叛軍陣線的主火力、擔任第一線要職的總是實力獲得認可的人。
只能束手無策地被焚燒,這樣還能保持士氣的群體根本不可能存在。
因此,在守護五星城牆的五個頂點中,可以判斷出有亞拉基亞鎮守的頂點是最安全、敵方攻勢也最弱的地方。
事實上,陶德的判讀正確,進攻的單眼族被一掃而空後,畏懼亞拉基亞的叛軍攻勢就變弱了,之後幾乎都是在獵殺殘兵敗將。
而氣氛產生改變,是在叛徒遲來的第二陣營加入到被擊退的第一陣營時。
領頭被擊潰,本以為失去戰力的第一陣營會就這樣潰不成軍,沒想到卻被後來居上的第二陣營給吸收,重新建立起戰力。
當然,敗犬聚集起來應該也沒法影響結果,但士氣應該受挫的敗軍後續被收編,最後將傷害抑制在最小程度。
八成是第二陣營有個有洞察力的指揮官吧,想到這兒,陶德為這可怕的可能而渾身一顫。
「該不會,慢到也在策略之內?」
步調不一致,遵照自我主張進行突擊的叛軍根本沒大腦。眼見第一陣營慘遭痛擊,戰鬥接下來應該是會就這樣由正規軍贏得壓倒性勝利。
可是失去戰力高強者的第一陣營被潑了桶冷水,冷卻了血氣上湧的腦袋後,也就剷除了前一波根本不會聽人說話的礙事者。
如此一來,為了在挑起的戰鬥中拾取勝利,殘兵也只能加入逐步累積勝算的第二陣營內,為了獲得零頭好處拚命發揮本領了。
「……比起都是白痴的先鋒部隊,第二陣營才是主力嗎。」
面對亞拉基亞這種對手發動挑戰,主力所準備的對抗策略也只能是這樣了吧。
很難想像亞拉基亞會被攻下,不過陶德不認為可以計算到這種地步的對手,會毫無策略就來攻打帝都。
不限亞拉基亞,面對其他頂點的守護者想必也有所準備。
如果還要補充的話就是,除了這些守護頂點的人以外,本來的工作就只有剿滅殘兵敗將的正規軍,即便還不至於因叛軍的動向陷入苦戰,但也開始被拖住腳步了。
敵人簡直就像是有惡魔般的腦袋、可以看和聽得很遠的耳目,甚至還有靈活的手腳,就是給人這麼麻煩的感覺。
若有強敵,交給亞拉基亞和守護者負責便可。
但是,在戰爭中真正麻煩的敵人另有其他。陶德這麼認為。
因此──
「──得收拾掉做壞事的傢伙啊。」
第八章 『頂點楚歌』
1
沒有眼、耳或鼻的頭部被箭矢貫穿,石造人偶大幅後仰。
然而,沒有五官的頭部並不像人類的頭部一樣是要害,即便被射穿或是有缺損,敵方進軍的腳步仍沒有絲毫猶豫。
「只是破壞頭部不夠的話……禾力!」
「我知道~~!」
成群石頭人偶伸長手,蜂擁而上。
大小與人類差不多,以不像人類會有的動作逼近而來,這種模樣讓人噁心感大作。拉緊弓弦對抗這種感覺,接著強弓發出如雷聲響。
同時飛出的箭矢有三支,每一支都命中人偶的軀體。不管有沒有貫穿,身體被箭矢打碎的人偶都因此停止了動作。
只要身體四分五裂,就算是不怕痛的石製人偶也沒法動彈。
但是──
「這數量,根本沒法一一瞄準啊!」
說什麼都想設法抵達目標城牆、被稱為敵方佈陣破口的第三頂點,枯納抬起頭,對於敵兵的數量與特性感到絕望。
據說守護第三頂點的是「九神將」之一,莫古洛•哈葛內。
該說幸運嗎,城牆上不見莫古洛本人。不知道是因為還沒抵達莫古洛所在之處,或是對方根本就在別處。
無論如何──
「根本就像是聚在樹上吸蜜的螞蟻~!這麼多根本打不完嘛~!」
「現在是抱怨的時候嗎!射擊射擊射擊就對了!不管有多少都要射中!」
「哇~啊!枯納好嚴格~!」
發出近似哀號的聲音,禾力從枯納背著的箭筒裡抽出箭矢,接連用強弓射出。每一射都能破壞兩到三個石人偶,但依舊趕不上敵人的數量。
──因為石人偶的數量從數百到數千,總之就是數不盡。
「呿!該怎麼做才好……!」
咂嘴的同時跟敵人拉開距離,枯納詛咒下達指令的亞伯。
儘管只聽過傳聞,但莫古洛•哈葛內是被稱為「鋼人」的特殊亞人。跟能夠把部份身體化為金屬的刃金人不同,據說他全身都是由礦物所組成。
既然如此,眼前無數的石人偶,都可以說是那類鋼人囉?
「每個看起來,都不像活著的耶~!看起來都像人偶~!」
「人家也這麼認為!這些東西,是有什麼機關操縱吧!?」
保持適當距離睥睨周圍,觀察石人偶群。由於沒有眼睛,因此從石人偶身上感覺不到有自我意識的存在。
它們就只是包圍接近的人,並用堅硬的手腳和怪力將之毆打致死。要是沒逃掉被追上的話,在數量的暴力下,死狀會相當悽慘。
挑戰第三頂點反被石人偶群踐踏的叛軍屍首一如字面所述被踩爛、跨越,隊伍前方根本不成原形。而這對枯納她們來說可不是事不關己的事。
再這樣下去不但無法解決敵人,還會被數量佔優勢的敵人給踩平。
在變成那樣之前──
「要是狀況變糟,也只好撤退……」
「啊!枯納!那個,快看~!」
「啥~?」
腳下踢著化為戰場的農地青草,邊逃竄邊抽空射擊的時候,禾力突然出聲叫喚,於是枯納轉頭看過去,結果看到了驚人的東西。
有個站在戰場上的人影,被石人偶給貼上,還被以石塊製成的手敲擊。才在想吃了這一擊的人肯定會倒地化為血泊──
「──區區石頭做的人偶,少來礙事!!」
這樣大吼的,是兇暴美貌在憤怒下扭曲的米杰耳怛。
她邊怒罵,邊揮舞雙手握的棍棒,把攻過來的石人偶的頭部、上半身都打碎。
──不對。面對石人偶,不逃跑而是選擇攻擊的人不是只有她。
「擋路擋路擋路──!連該瞻仰的皇帝陛下的威容都不知道的帝國恥辱,少擋在老子面前!」
伴隨著抱怨使出的斬擊明快地切斷石人偶的脖子,然後又把飛出去的頭部在空中縱向剖開。還不夠的話就斜向砍斷身體,讓石手離開肩膀,看到敵人停止動作就將之踹倒,然後進攻下一個敵人。
戴著眼罩、外表粗獷的男子,也跟米杰耳怛一樣撲向石人偶。
在近身戰中毫不留情的兩人,靠攻擊力挫了石人偶的威風。
不過,真正讓枯納和禾力傻住的,不是他們兩個。
「──」
剛劍發出低吼,轟然擊飛被橫掃的石人偶。
很難稱得上是犀利,是充滿暴力的粗野斬擊。但是對上需要破壞才能阻止其腳步的石人偶來說,可謂沒有比這更適合的劍技了。
使出劍技,葬送蜂擁而至的石人偶的是紅髮劍士──只知道他是高傲又對人頤指氣使的普莉希拉身邊所帶的隨從,海因格。
不知何時加入戰鬥行列、外貌像亡靈的他逐一切割無聲石人偶的模樣,就像在難以入眠的夜晚所做的惡夢一樣,一點現實感都沒有。
如果只看發生的事,儘管這是枯納她們應該要歡迎的狀況,但其中卻有負面情緒在打轉,讓人不知道該不該欣然接受。
原因一定是出在揮劍的海因格的樣子,也就是表情上。
「未免太難受了~」
看到相同光景的禾力喃喃道,枯納無法贊同。
不是不能理解禾力為何會這麼形容,在枯納眼中看來卻更為直接,就是張想死的臉。
有時候,會有戰士為了死得其所而前往戰場。
貅德拉格也是會有年邁的人持弓說要挑戰藏在森林深處的大獵物,以此選擇自己的末路。
枯納八成不會選那種方式了結性命,但能夠理解那種想法。
可是海因格的情況,跟追求死得其所的戰士不同。
一方面想死,卻又怕死,猛然對抗死亡的模樣只是讓人覺得痛心疾首。儘管知道他的存在讓戰線維持優勢,然而枯納很希望他立刻倒地死亡。
這個揮劍的男子全身散發這樣的負面能量,讓周圍的人都忍不住這麼想。
「枯納!禾力!」
無視枯納她們的心情,戰場的空氣又開始變動。
呼喚兩人名字、飛也似地穿過草原而來的是塔立塔。背著箭筒、恢復成貅德拉格之民裝扮的她來到兩人面前。
「停下腳步很危險。走姊姊和賈馬爾開闢的路。」
「用不著您說也知道啦,族長。……只是目光被吸引了一下。」
「海因格嗎?」
枯納尷尬囁嚅,結果塔立塔瞇起眼睛,一口說中。
米杰耳怛的妹妹,繼承「貅德拉格之民」族長寶座的塔立塔,以前性格內向、沒有決斷力,與其說慎重,更像是膽小的姑娘。
可是為了繼承族長之位而跟同伴前往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經驗似乎大有裨益,現在不見她有膽小舉措,還獲得了具備韌性的堅強。
剛剛的針砭,也是根基在堅強之上的吧。
「族長不覺得詭異嗎~?」
「說詭異太直接了……他很拚命,也確實是個戰力,對於與他並肩戰鬥,我沒有異議。」
「很氣派的回答呢。……人家也認為可以。」
儘管有無法明確劃分的部分,但沒必要在這一刻就劃分清楚。
先不論日常生活,本來在狩獵的情況下,塔立塔就很擅長切換心境。現在成為族長後,不管什麼狀況她都切換自如。
枯納這樣下結論後,塔立塔盯著她背後的箭筒。
「就看情況,回收掉落的箭矢吧。盡量不要對單一敵人用太多箭。」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啦……」
「可是一箭殺不死耶~!」
「要一箭擊殺是有訣竅的。瞄準心臟。──像這樣。」
在抱怨有難度的兩人面前,塔立塔拉弓搭箭,迅速射出三箭。遠處三個逼近米杰耳怛的石人偶分別被貫穿背部、頭部、腿部,然後倒下。
如她所說的一箭一殺。枯納懷疑自己的眼睛。
「慢著慢著慢著!為什麼一箭就死了!?心臟咧?」
「因為是石頭人偶,根本不知道心臟在哪裡啊~」
「是、是這樣嗎?我認為仔細觀察,就能知道重要的地方……」
被枯納和禾力逼問,塔立塔一臉困惑地垂下眉尾。
看她這樣子,似乎除了仔細觀察外真的別無他法。雖然性格相反不好理解,但靠感覺來決定事情的塔立塔果然是米杰耳怛的妹妹。
不如說,身為貅德拉格之民之一,對於族長姊妹的高相似度感到驕傲。
「因為沒法當參考,我們就用我們的方法去做。箭矢會撿,萬一不夠,管它棍棒還什麼都拿來用。敵人就全部殺掉。」
「我們會結束人偶遊戲的~!」
「有這股幹勁是好事。但是,關鍵的『九神將』可能會在某處現身。……雖然夜鳴是那樣子,不過一將都是超乎常規的人。務必留意小心。」
「這番話,對米杰耳怛說比較好喔~」
塔立塔表情嚴肅地給予意見,枯納則用下巴示意在最前線施暴的米杰耳怛。
一腳已成義肢的前族長,把地位讓給妹妹後,無事一身輕的她四處施虐,照這樣下去,要是敵陣出現了「九神將」,第一個碰上的恐怕就是她。
即便少了一隻腳,米杰耳怛不論對上怎樣的大人物都會奮勇作戰──
「姊姊,請不要衝太前面!一個人衝會死掉的!」
「──」
一箭射穿擋在米杰耳怛前方的石人偶的頭,塔立塔大喊。米杰耳怛則是大動作揮手,回應自己收到關心。
塔立塔的判斷與發言,讓枯納真的吃了一驚,並深有感觸。
她相信塔立塔是真的不會再躲在姊姊背後了。
「發生馬李巫李那件事的時候,本來讓人看不下去……」
「塔立塔變得很棒,我們也高興~」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兩位也請作戰!」
石人偶包圍四周,禾力用弓毆打,枯納手持短斧邊砍邊發言,塔立塔則疾言厲色發出指示。
聽見可靠族長的指令,枯納和禾力互看一眼點頭,毫不猶豫地遵從。
過去佛拉基亞皇帝與貅德拉格之民締結的古老盟約,對活在現代的枯納她們來說非常久遠,久到忘了也沒人會去譴責。
本來是為了達成盟約而開始的戰鬥,但現在對枯納和禾力來說,成了身為貅德拉格之民必須取勝的戰鬥。
2
筆直衝過來的石塊人偶。
沒有五官的話,也就沒有敵意和殺意。朝這樣的對手揮劍,詛咒神經大條地製作人型人偶的人偶師,海因格•阿斯特雷亞進入戰場。
為什麼,自己要在帝國土地揮劍呢?
為什麼,在那樣丟人現眼後,還能繼續握劍呢?
為什麼,該看到自己有用的一面的對象不在,自己還要拚命?
「──!」
敵人伸手過來,他朝手肘一帶劈,斬擊餘波直接劈開敵人上半身。
粗暴地揮出架在腰間的劍,路徑上的石人偶立刻被吹散。不好玩。這種事情一點都不有趣。
揮劍有什麼樂趣,實在想不起來。
無時無刻,劍對自己來說,都只是比外觀還要沉重的枷鎖。
「可惡。」
邊罵髒話,邊給予進入攻擊範圍內的敵人一擊。
腦子裡淨是「為什麼」這樣的疑問,為了趕走這些幾乎妨礙視線的東西,於是揮劍。揮劍。揮劍揮劍揮劍揮劍一直揮劍──。
「可惡。」
要練到無我境界。以前在修練劍術時經常被這樣教導。
專注精神,直到沒有雜念,與劍合一,如此劍技就能有所成長。──不管被講多少次,每次都聽不懂的教誨。
「可惡。」
叫人不要思考,但真的要實踐的話,腦子裡就會去想「不要思考」這件事,所以根本就不可能達到無我的境界。
人活著就會餓,就會呼吸。身體某處會癢,也會愛睏想睡。要操心的事永遠不會少,腦子角落經常會想到家人。別說明天了,連十秒後都有令人不安的事;別說十秒前了,連昨天,甚至更久之前的失敗都會一直耿耿於懷。思緒會不斷積累,延續、拉長,沒完沒了。
所謂的無我,到底要怎樣才能辦到?
完全停止人類在生活中會自然產生的想法,根本就不是人類可以辦到的事。既然如此,能夠達到無我境界的劍士,根本就不是人類吧。
所以,自己才會當不了劍士嗎?
「可惡──!」
無止盡溢出的惡言惡語,不管流淌多少,都沒有從腦中消失。
為了成堆成綑地掃蕩這些惡言惡語,海因格拚命揮劍,把擋路的石塊人偶逐一變成砂礫山丘。
做這種事,到底有多少價值?
在應該做的場合搞砸了應該做的事,想要討對方歡心,結果反而讓對方去收拾殘局,最後勉強撿回一命,還欠了別人難以返還的人情。
反覆這樣的過程,究竟能得到什麼回報?
『很遺憾,本大爺啊~沒有要去懂大叔你的想法啦。』
腦子裡除了自己的咒罵聲外,還摻雜了其他人的聲音。
是還很年輕,甚至可說是青澀的聲音。是在瞭望台上喝到醉醺醺的時候聽見的嗎?明明表現出不想跟人說話的封閉態度,卻還不識趣地跑來煩人的少年的聲音。
『就算犯錯了,也不知道有多嚴重。可是犯錯的經驗,本大爺也有啊。』
在隨口說些話趕跑他之後,少年還是經常來露臉。
而且明明他也一臉迷惘的樣子,卻還想跑來插嘴自己的煩憂。
那簡直就是幼稚又廉價、讓人想恥笑的青澀理想論。
『你犯下的過錯,就只有你自己能彌補。所以,要說大叔能做的──』
「吵死了,臭小鬼!!」
管他是勉勵還是安慰、憐憫還是同情,全都無所謂。
朝自己傾注的一切都很煩人,我又沒有想要的東西。我並不想要別人給我任何東西。我沒有任何要求。我只有想要給予的人而已。
唯有從那個人身上得到的才有價值。其他人給我的,全都只是沉重不堪的絆腳石。
「──!」
用手上緊握、刻有「阿斯特雷亞」的劍,砍倒一聲不發悄然接近的詭異石人偶。
沒有臉的對手,只會照既定模式行動,這種程度的玩意來幾個都只有被砍的份。
只要還有呼吸,管它十個還是二十個都放馬過來。但是,這有什麼意義?
該看的人不在場,這樣賺取無法讓對方看到的分數到底有什麼──
『──要說大叔能做的~就只有用自己的劍來彌補了。』
「混帳王八蛋……!」
緊緊抓著都不知道還有沒有、即將消逝的燈火,簡直是滑稽至極。
一旦開始討論這件事,就會碰到為什麼自己還活著這種命題。
想用這把劍證明什麼?想要獲得什麼?希冀什麼?
「──」
如果主要的威脅是數量,那周圍的人也會開始接連著手應對。
戰力突出的有海因格、手持棍棒的狩獵民族女人,以及使用的流暢劍技跟長相不搭的眼罩雙劍戰士。而主要用弓的狩獵民族在族長的指示下果敢地推進戰線,使得一度撤退的其他叛軍也紛紛恢復氣勢。
這裡是敵方防衛網的破口。就只是被大本營這樣點出來而已。
跟其他四個頂點相比,很明顯地只有這個頂點的防衛力低下。連海因格都能一路砍過來就是證明。只要有一個人,沒錯,只要有一個真正的強者在場,海因格就沒法像這樣走在眾人前頭。
「追上那個人──!」
「別讓紅髮男搶功勞了!我們也跟上!」
「不賴的劍技。剃掉鬍子的話,臉會更能看。」
趕不上走在前頭的海因格,許多人只能在後頭發聲,這種事怎麼想都不可能。
因為,他才沒有被短暫的錯覺給迷住的閒工夫。
「可惡……過來!盡量來!這點數量,連賺分數──」
都不夠。為了更嚴峻、更切實地接納眼前的事態,海因格抬起頭。
用橫掃斬擊破壞並排在正前方的石人偶隊列,然後為了衝向面前可見的城牆,朝膝蓋使力。
就這樣攀上城牆,掃蕩牆上的敵人後,就算攻佔第三頂點──說白了,沒有打敗任何一個敵將,能算得上有所貢獻嗎?
而為了彌補在城郭都市的失態,海因格做的事情,是否跟寄望普莉希拉的事能有所連結呢?
一些也行,至少一點也好──
「──你,殺了,最多的我。」
沒錯,就在準備攀爬城牆的瞬間,海因格聽到聲音。
感覺肺部縮起來,沙啞聲音從喉嚨透出。既沒有被攻擊,也沒有防禦住攻擊,就只是被呼喚而已。
光是這樣,海因格就全身瑟縮。
直到剛剛還在想的什麼無我、自己的願望、彌補自己犯的錯、掠過腦海的各種想法,現在全都被塗成一片空白,看都看不見。
知道的就只有「撞見了」這件事。──撞見了無法處理的威脅。
那就是──
「殺了,最多個,我。所以,我也要,殺了你。」
發出聽不出感情的聲音後,海因格眼前又高又厚的城牆產生變化。
不是待在牆上的石人偶。
也不是一字排開彷彿在保護城牆的石人偶。
是五星城牆的頂點之一,被稱為第三頂點的厚實牆壁本身發生變化。
「──啊。」
忍不住吐氣的海因格,視野中朝左右延伸的寬敞城牆,生出了無數的「光」。──不,該稱那個叫「光」嗎?可能會有人持不同意見。
城牆生出的「光」,是大如拳頭、閃耀光澤的綠色球體,乍看之下會覺得是人畜無害的東西。
可是,本來的城牆沒有這種東西。
什麼都沒有的牆壁,突然長出無數個球狀「光」,在海因格看來就像是生物的眼睛,而且還同時跟這些「光」對上視線。
那些「光」像在瞪自己,令人害怕。
「噫。」
頓時,海因格全身發軟,握劍的力道也跟著鬆弛──
「揍飛你。」
頓時,跟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相反,夾帶令人難以置信的巨響和強風,巨大的石拳頭看準跳起來的海因格,將他往上打。
「嘎!」
從頭到腳趾無一處不被撞擊,海因格束手無策,只能往空中飛去。
就跟剛剛自己對石人偶做的事一樣,被對方用完全符合「驅散」這個字眼的方式解決,噴灑血花飛出去的海因格看到了。
在旋轉的視野裡頭,地面的狀況驟變。這不是因為被揍飛的自己意識朦朧,而是變化明確到讓人難以撇開目光──
「──九神將之『捌』,莫古洛•哈葛內。」
在戰場上,戰士的禮儀是自報本身的稱號和姓名,光明正大參戰──然而,這規模未免太異於平常了。
「──」
本該攻佔的星形城牆之第三頂點整個動了。
而那正是自稱為「九神將」之一的莫古洛•哈葛內的強大存在。
3
──有如遠處雷鳴的聲響,搖晃緊閉眼皮的碧翠絲的意識。
「……討厭的聲音。」
喃喃自語的女童腦子裡,曾經聽過許多次的相似聲響復甦過來。
那是在距今四百年前,戰亂不斷的「魔女」時代。各國互相征伐,大量的人類拿起武器互毆奪命是很稀鬆平常的情況。
碧翠絲對戰場的了解並不深。
自己出生和長大的地方,是母親艾姬多娜的行館,那裡是與人類的爭鬥無緣之地。即便如此,遠方的戰鬥還是讓她感到很擾人。
時光荏苒,抱著被託付的書本消耗了四百年,這段期間,外面的世界雖然變得很吵,但至少遠離了那時候的狂亂。
而當時遙望所見的狂亂,如今就在附近。
──那就是包圍帝都的無數性命在互相爭鬥。
「嗚~好擔心。好不安。」
「舒舒的心情,明白。果然,巫巫也出去?」
「啊嗚!嗚啊嗚!啊~,嗚!」
「那、那不行!我們的工作是待機!待機!」
閉著眼睛努力節省能源的碧翠絲,耳朵聽見了這樣的對話。
竄進耳內的是這幾天來已經聽慣的孩童聲音──舒爾特、巫它卡它,還有露伊•亞爾聶博。
跟碧翠絲一同在大本營後方的帳篷中待機的幼童們──大本營位在可以俯瞰戰場、地勢略高的小丘陵上,說好聽點,待在這裡是保護大本營後方,但其實這只是沒人會對此抱持期待的藉口,至少碧翠絲還知道這點。
原本孩童就不是戰鬥人員,留在城郭都市才是明智之舉。
事實上,跟夜鳴•魅時雨一同從魔都移居過來的居民當中,耐不住戰鬥的非戰鬥人員就離開前線,以後勤支援的模式來提供協助。
孩子們之所以沒被調到後勤,最大的原因出在監護人身上。
『小打鬥也就算了,都到大舞台了卻要被放在遠處,未免太可憐了。待在戰場邊緣就行。因為不管在哪,都不可能漏看妾身的光彩。』
『巫它卡它也是我們貅德拉格的一份子。背對戰場、背對獵場的是膽小鬼,不是貅德拉格之民。所以當然要帶她上戰場。』
由於舒爾特和巫它卡它的監護人這麼說,而兩名當事人也幹勁滿滿,沒有想要退後的意思。
兩邊的發言都有別於一般倫理觀念和信念,不過既然當事人都同意了,那碧翠絲也沒有權利插嘴。
老實說,身為大精靈的碧翠絲並不喜歡這些孩子跟自己被歸為一隊。話雖如此,由於我方陣營所有人都各自有任務在身,行動大幅受限的自己會被託付在這兒也是很正常的。
而自己被委任的職務是──
「嗚~啊嗚。」
負責監視跟舒爾特他們一樣、被命令在帳篷裡頭待機的露伊。
當然要監視啦,她可是大罪司教。就算在帝國認識她的人們再怎麼替她講好話,也無法稀釋她的危險性。
所以,跟其他小孩不同,自己沒有拋下露伊不管的選項。
『現狀來說,最不安的要素就是她。碧翠絲醬,我不想給妳太多負擔,但還請盯緊她。因為這件事我沒跟愛蜜莉雅大人和嘉飛爾說,就算只有我們也要冷靜以對。』
這是在正式介入大亂之前,奧托所說的話。
由於必須節能,只得待機,或許是為了不讓這樣的碧翠絲因無能為力而鬧彆扭,他這樣提點,但這同時也是看不見腳邊而感到不安的發言。
用那種表情試圖保持冷靜,反而讓人不安。──不過,相同的擔憂,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也有,因此她們八成會想辦法吧。
不管怎樣──
「不要這麼坐立不安。冷靜下來。」
「貝貝,醒了?」
「一直都醒著啦。……還有,那種叫法讓人很不舒服。總覺得像是被人扮鬼臉呸呸叫。」
帳篷裡頭沒有可以躺著睡的床,當然也沒有愛蜜莉雅和佩特拉的大腿可以借用,因此碧翠絲只能坐在簡易椅子上閉著眼睛。巫它卡它朝她嘟起嘴唇。
對此,她微微睜開眼睛,望著帳篷裡坐立難安的三人。
舒爾特是不安;巫它卡它是戰意過剩;露伊不知道在想什麼,急躁地踱步,一聽到戰爭的聲響就會嚇得肩頭一跳。
「──」
單看她這樣子,找不到可疑之處。
就只是單純對環境變化過度反應的小孩──跟其他不知道「暴食」威脅的溫吞同伴一樣,很容易不小心就把她視為普通小孩。
但是,碧翠絲可不能那樣。
「愛蜜莉雅他們,正為了昴他們努力。」
介入沒必要介入的大亂中,愛蜜莉雅他們之所以奔赴需要豁出性命的戰鬥,在於昴跟雷姆很有可能在裡頭。
而既然沒辦法跟他們一起並肩戰鬥,那至少要好好監視露伊,好讓他們無後顧之憂,不需要分神擔心這邊。
碧翠絲在稍快的呼吸中繃緊神經──
「嗚~?」
「……妳,在幹嘛啦?」
嘴唇緊抿的碧翠絲,正被小手摸頭。瞥過去,是垂下眉尾偷看自己的露伊。
瞬間,她因被露伊的手碰觸的風險而渾身一僵,不過從她身上沒有感受到危險氣息,而且她也沒做出要剝取碧翠絲的「名字」的舉動。
當然,只要覺得可疑就要立刻有所行動,為此必須豎起神經──
「貝貝,臉好可怕。還是討厭露露?」
「竟然那樣形容貝蒂可愛的臉蛋。還有,貝蒂不是討厭這個女娃。……是憎惡。」
巫它卡它以手指吊起自己雙眼眼尾,來形容碧翠絲瞪露伊的樣子。嘴上說自己才沒有做出那麼不可愛的表情,但碧翠絲最後還是說出真心話。
沒錯,自己憎惡露伊。
不只露伊,還憎惡「暴食」大罪司教。──憎惡折磨昴他們的一切。
「還有痛恨。」
對愛蜜莉雅陣營來說,尤其是對昴來說,最嚴重的「暴食」受害者正是雷姆。看著昴因為那位沉眠不醒的少女而痛苦,碧翠絲就很後悔在跟他訂契約之前,自己對周圍都漠不關心。
假如。她會這麼想。
假如自己早點敞開心胸,展現出會跟昴他們合作的態度的話,結果就會不同了吧。不管是白鯨還是魔女教,都不會讓他們為所欲為,昴也就不用一直表情悲傷地陪在睡美人雷姆身旁了。
因此下定決心,為了不再讓昴遭受那樣的痛苦,要一直待在他身邊,結果卻是這樣。
跟昴相隔兩地,最後還因為必須節能,沒法出借力量給愛蜜莉雅他們。──自己的存在意義幾乎蕩然無存。
「碧、碧翠絲醬,那樣說露伊大人也太……」
「可憐?貝蒂可不那樣認為。總的來說,你也太隨便了吧。為什麼其他人後面就加個大人,貝蒂的名字後面卻是加醬。未免太不敬了。」
「嗚嗚……對不起,碧翠絲醬。」
察覺到氣氛緊繃而插嘴的舒爾特被碧翠絲狠瞪。
不知道雖然害怕但態度不變的舒爾特是怎麼看碧翠絲的。難道因為一直在睡覺,所以被認為就是個女童嗎?
「總而言之,不要讓貝蒂覺得累。之所以會留在這裡,目的在於不讓她對貝蒂和同伴們做多餘的事。雖然照做很火大……」
「嗚~」
「總比放著妳不管好。」
露伊的手依舊放在碧翠絲頭上,於是碧翠絲抓住她的手,讓睜大眼睛的女孩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然後就這樣握住她的手不放,說:
「你們也是。舒爾特不要走來走去。巫它卡它也是,沒事做的話就先保養弓。然後……」
「──看樣子,似乎不需要我插嘴呢。」
「呣……」
在照料靜不下來的小孩時,突然有沉著聲音闖入帳篷。一看過去,在觀察帳篷內的是有著圓形爆炸頭的男子迪克爾•奧斯曼。
本應在大本營跟亞伯共同指揮的他突然登場,碧翠絲忍不住皺眉。
「迪迪!很忙還來這裡!輪到巫巫和大家出場了!」
「哪有可能啊!……不過,有什麼事?」
「雖然對不起巫它卡它小姐,然而確實還沒有妳出場的機會。但是,再過不久有可能要移動本陣,所以事先來知會一聲。」
「移動本陣?」
迪克爾睜著充滿理智的圓眼珠這麼說,舒爾特雙眼打轉歪頭不解。這樣的反應讓迪克爾點頭,並用手示意自己後方的戰場。
「是的。目前,我們為了突破城牆而分割戰力,不過一旦開闢成功頂點,就會長驅直入進帝都水晶宮。屆時,指揮官也不得不前往前線。」
「看不出亞伯有能力戰鬥。待在後方專心指揮比較不會有事吧。」
「如妳所言……但是,這樣無法讓士兵聽命。否則就算推翻了皇帝陛下,坐上寶座也不會有人認可的。」
「──。麻煩的國家文化呢。」
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這是佛拉基亞帝國的基本原則。
可是這個原則也適用於竊國篡位者。如果領導者沒有彰顯出自己的強大之處,馬上就會被底下的人給推翻。
「是的,很麻煩。但是,這正是我等的祖國。」
緩緩搖頭的迪克爾,嘴角泛出微微苦笑。
裡頭的感情為何,碧翠絲難以判別。肯定不是爽快接受吧,但另一方面卻又不是否定。
「迪克爾大人,莫非您要出征了?」
「迪迪?」
看著迪克爾的嘴角時,身旁的舒爾特這麼問,巫它卡它也平靜地這麼呼喚。
孩子們的眼神,令他詫異微微抬眉。
「如各位所察,我也要出動了。雖說我方在數量上有壓倒性優勢,但二將以下的『將』數量不夠,因此必須推動狀況。」
「……為什麼?」
「──?請問是指什麼?」
「為什麼你要刻意前來?以你的地位,只要命令部下來傳話就行。貝蒂沒法看出你特地來這邊露臉的意義。」
「哦,關於這件事啊。」
既然即將出征,照理來說應該會想要集中精神以面對接下來的事。
可是迪克爾卻跑來根本不構成戰力、等同於被拋在這個戰場上的孩子們的帳篷裡。
被質問理由,他靦腆一笑。
「大本營都是男人,貅德拉格女性也全都在前線。出征前想要收到祝福的話,果然還是女性比較能讓人鼓起士氣。」
「……啥?」
「原來如此!確實,這裡有巫它卡它大人和露伊大人,也有碧翠絲醬!」
聽到出人意料的答案,碧翠絲圓睜眼珠。但跟愣住的她成對比,舒爾特一臉能夠理解,巫它卡它也抱起短短的雙手點頭。
接著,她還轉頭看向傻掉的碧翠絲。
「放棄吧。迪迪,一開始就是這種人。」
「還、還以為是唯一正經的傢伙,原來大錯特錯………」
是有徵兆。即便被稱為「膽小鬼」,對方不但沒打算回嘴,還引以為傲。只是因為自己沒道理深入探討,所以也就沒說出口。
結果就是在這個緊急時刻,被迫看到迪克爾怪異的一面──
「還有一個盤算,就是如果先知道自己背後有著什麼,也就不會迷惘了吧。」
「──。你,有家人?」
「我有母親和許多親姊妹。不過,當我選擇站在這邊的時候,她們的立場就岌岌可危。我真是家族的不肖子。」
原本是帝國那邊的「將」,二將迪克爾造反之後,家人當然也會被究責。
他對此已有覺悟,並找出了站在亞伯這一方的意義。選擇那個亞伯真的好嗎?雖然碧翠絲會這麼想,但當事人的理由,閒雜人等是不會知道的。
只是,她很在意。
「你,是為了什麼而戰?」
「你跟那些只是為了戰鬥而戰的傢伙應該不一樣吧。為什麼?」
如果是一介士兵的話或許還說得過去,許多戰士都有這種想法,正是佛拉基亞帝國的可怕之處。不過身為「將」,更何況又是迪克爾,理由就不同了吧。
對於碧翠絲這樣的認知,迪克爾皺起粗眉,略為思索。
「當然,是為了我所信任並獻上忠誠的佛拉基亞帝國的未來。」
聲音裡頭有著堅強意志,他又接著說:
「不過,畢竟是『膽小鬼』,可以反抗到什麼地步還是個疑問。因此,可以嗎,碧翠絲小姐?」
「……可以什麼啦?」
「當然就是──獲得美麗的少女之祝福。」
迪克爾邊說邊卸下自己腰部的劍,遞給碧翠絲。
碧翠絲瞇起眼睛俯視那把劍,接著嘆氣道:
「事先聲明,貝蒂不知道作法喔。」
「祝福這種東西,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只要給予方和接受方心意相通的話,作法並不是那麼重要。」
「幾時跟你心意相通了。……真是的。」
碎嘴後,碧翠絲接過劍。迪克爾恭敬垂首,跪在她面前。
這認真的模樣,讓碧翠絲想起之前的典禮──昴由愛蜜莉雅親手授勛為騎士時的事,於是她加以仿效。
拿起劍,朝跪著的迪克爾左右肩膀各輕敲一下。
「好好去做吧。不是為了別人,正是為了你自身的願望。」
「遵命。」
接受碧翠絲的祝福,迪克爾嚴肅回應,抬起頭,接著拿回劍收入劍鞘,然後看向巫它卡它。
對上視線後,巫它卡它說:
「迪迪,巫巫是貅德拉格戰士,所以不會做貝貝那種事,是用戰士的儀式送行。」
她邊說邊拔出自己腰部的刀。那是用獸牙做的刀子,將之貼在自己手掌上,淺淺切開皮膚,讓血流出。
舒爾特看了露出很痛的表情,但巫它卡它則是把用血弄濕的手掌輕貼在迪克爾穿的鎧甲上,留下手印。
「貅德拉格的血,是強大戰士之血。迪迪也會變強。」
「感激不盡。」
「呃,那個,我想不到像碧翠絲醬和巫它卡它大人那些作法,所以我會為您獻上鼓勵!上啊──!衝啊──!迪克爾大人!在此!」
接在巫它卡它之後,舒爾特也大聲鼓勵迪克爾。微笑接受後,迪克爾當場起身。
接著──
「哎喲。」
「啊嗚,嗚~嗚。」
站起來時,露伊掙脫碧翠絲的掌握,摟住迪克爾的腰。女孩的擁抱讓他震驚,接著垂下眉尾,輕拍對方肩膀。
在碧翠絲看來,露伊的行動就是用肢體動作表達對迪克爾的正面感情。之所以沒立刻制止,是因為沒有不安穩的氣息。
「迪克爾•奧斯曼,將要出征。──請多保重。」
「祝您!武運昌隆!」
解開露伊的擁抱,表情颯爽的迪克爾走出帳篷。舒爾特朝他的背影用力揮手,巫它卡它也瞇起眼睛目送他。
望著遠去的背影,碧翠絲理解到迪克爾很堅強,而且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前往戰場的。
──四百年前,戰爭對碧翠絲而言是在遠處發生的事。
可是母親的行館經常會有訪客,他們全都是來請求「魔女」的知識和協助。每個人全都有著想改善惡劣現況的強大心願。
但是,不管從智者那兒得到多少建議,要實踐的終究是自己。
從母親的建議看到未來後,許多人便背對行館,走向自己的未來。──迪克爾的背影,就跟當時的他們一樣。
「妳。」
「嗚?」
目送迪克爾離去後,碧翠絲叫喚露伊。
轉過頭的露伊,稚嫩的臉龐上那圓溜溜的眼珠眨得更圓了,直瞅著碧翠絲瞧。看起來什麼都沒在想──不,那是錯的。
那只是看起來沒在策劃什麼的表情。碧翠絲盯著她,問道:
「妳,到底是站在哪邊的?」
4
「──呃!?」
胸膛被揮動的冰之雙劍給打中,目瞪口呆的瑪德琳整個人往後飛出去。
追著她的愛蜜莉雅邊奔跑,邊朝制止瑪德琳動作的存在──用冰製成的菜月•昴冰雕喊:「謝謝!」
──跟七名冰之士兵一同戰鬥,是在普萊迪斯監視塔接受波爾卡尼卡的「試驗」時,出於苦肉計所產生的戰術。
一個人或許不夠。
那種茫然的不安與時間的緊迫,跟「我把昴看得很仔細!」這樣的自信相連結,於是造就了這支冰之隊伍。
正式的名稱,打算在展示給昴看的時候再披露。
「因此,現在就請以士兵的身份努力吧!」
七名冰之士兵並未回應愛蜜莉雅的話,取而代之的是舉起拳頭回應鼓舞。
感到非常可靠的同時,愛蜜莉雅與冰雕士兵們緊追飛了出去的瑪德琳。或許在旁人看來就像是八個人在欺負一個小女孩,但──
「嘎啊啊啊!!」
只要看到吼叫的瑪德琳揮個手,就打掉兩名士兵的上半身的話,應該就不會湧現那樣的感想了吧。
即使沒有飛翼刃,瑪德琳的龍爪與怪力仍然很可怕。
愛蜜莉雅製出的冰相當紮實穩固,雖然沒有鐵那麼堅硬,但也有堅固大石的硬度。大概是如果隨隨便便赤手空拳去敲的話,手有可能受傷的程度。
但瑪德琳只是勾勾手指,就能輕易破壞。
「抱歉喔。」
像昴的士兵被破壞,愛蜜莉雅感覺腦子裡聽到碧翠絲的哀號。
朝著腦內的碧翠絲道歉後,愛蜜莉雅提防瑪德琳的反擊。雖然提防,但她並沒有後退,反而選擇往前踏進。
「嘿咿!呀呀!哦咧啊!」
閃動冰之雙劍,對沒能削減初始攻勢力道的她進行追擊,然而敲在她雙肩上的雙劍反而粉碎了。
龍人強韌的皮膚,對冰之劍擊不為所動。必須是更重的攻擊。
「那就用這個!」
碎掉的雙劍變成冰片,取而代之製作出冰之大鎚。
揮舞大錘時,面前兩名冰雕士兵跪下交疊彼此雙手,製造出立足點,讓愛蜜莉雅踩著然後往上拋高。她就這樣獲得加速度,以幾乎讓自己向前空翻的勢頭將冰槌敲向瑪德琳。
「──哼!」
沒有採取防禦的瑪德琳用頭承受住這一擊,因撞擊力低下頭時,愛蜜莉雅降到她前面,並灌注力氣準備乘著反作用力來個第二擊──
「咦!」
才剛用力握住,冰槌的握柄就碎裂了。──不對,不只握柄,是整體都壞掉了。
敲到瑪德琳腦袋的冰槌,反而承受不住對方的硬度。愛蜜莉雅對此瞠目結舌,同時瑪德琳活動手腕。
「不要、瞧不起龍──!!」
「啊嗚!?」
吼叫的瑪德琳揮爪,產生的破壞之風甚至掀翻地面。
儘管立刻往後跳閃過爪子,但被遲來的風吹到後,身子還是整個大幅後仰飛了出去。被掀起的大地波動吞噬,愛蜜莉雅的身子在地面屢次彈跳,被吹飛出去。
「──唔唔唔!!」
眼神像龍或蛇的瑪德琳追了過來,舉起飛翼刃。往下落的武器瞄準了愛蜜莉雅的腰部,加速墜落。
頓時,愛蜜莉雅腹部使力想努力承受,但馬上就判斷不可以碰到那玩意──於是伸長手,握住冰冷堅硬的觸感。
「──」
手被用力拉扯,身子整個被扯動的愛蜜莉雅逃離了飛翼刃的路徑。
幫上忙的是全力奔馳追上飛出去的愛蜜莉雅、邊跳躍著前滾,邊拉住她的手的冰雕士兵。
他們強行拉起愛蜜莉雅,直接將她扔出去。身體翻轉飛出去的愛蜜莉雅,眼睜睜看著士兵被飛翼刃攻擊而粉碎──
「昴──!!」
雖然不是昴,但感覺昴被做掉的愛蜜莉雅大叫。
而被拋飛出去的她,由另外一個冰之士兵追上,接著又把她拋給下一個士兵,就這樣傳遞拋接,逃離龍人。
「夠了沒!少繼續鬧了!!」
怒吼一閃,漲紅臉的瑪德琳踩碎腳下的大地,踏穩腳步後豪邁地以迅猛的速度扔擲出飛翼刃。
以驚人速度旋轉的飛翼刃,看起來就像個圓盤。割斷路徑上所有一切的死亡圓盤,夾帶豪風逼近愛蜜莉雅。
「拜託了!」
在被追上之前,聽到愛蜜莉雅請託的冰雕士兵們紛紛跳出來。
他們排成一個縱隊,擋在圓盤和愛蜜莉雅之間,而且每個人手上都拿著冰之武器挑戰飛翼刃。
──結果就是連續發出被高速粉碎的冰塊聲響,以昴為外形的冰雕士兵全滅。
不過,每一個冰雕昴在碎掉之前,都盡可能給予飛翼刃一擊。
常人無法看出飛翼刃的危險性有何變化,但它的旋轉模樣稍微有一些,以心情來說有一點點變弱了。感覺變弱了。
「不對!是真的變弱了!!」
大聲斷定後,看起來就真的變弱了。
利用冰雕昴們爭取到的時間,愛蜜莉雅在雙腳底部裝備了又厚又大的冰靴,雙手撐在地面,雙腳併攏對抗飛翼刃。
「嘿咿、呀啊──!!」
牙根咬緊到不能再緊,使勁吃奶的力氣伸直彎曲的膝蓋。
接住的飛翼刃傳來驚人衝擊力道傳遍全身,整身的骨頭都吱嘎慘叫。愛蜜莉雅拚命忍耐、憋住、承受,撐了過去。
差點爆開的雙腳完全伸直,整雙冰靴出現裂紋,但愛蜜莉雅還是把飛翼刃給踢向天空。
「啥!?」
沒意料到飛翼刃會被接住吧,瑪德琳驚愕出聲。配合這聲音,愛蜜莉雅身子躍起,接住飛翼刃。
一握住飛翼刃,就朝手傾注氣力。
「這次……要回敬、妳!」
飛翼刃比外表還要沉重,不過愛蜜莉雅也是個大力士。
單手有困難,那就用雙手拿,然後轉動身子。「嘿咿!」使出渾身解數的力氣後,用力投出飛翼刃。
「──唔!」
看到被扔出的飛翼刃,瑪德琳瞪大眼珠。
承受旋轉力道的飛翼刃飛起,雖然不如瑪德琳扔出的氣勢,但危險的武器依然破風飛行。
飛呀飛的,越飛越遠──朝著意想不到的方向遠遠飛去。
「呃──」
「……妳,到底想幹嘛?」
「失敗了……」
本來想回敬對方,卻完全不會操作,導致飛翼刃飛走了。對此怒不可遏的瑪德琳,額頭上都浮現青筋了。
接著臉頰抽搐的她,邁開步伐準備去追飛翼刃。
但是──
「這可不行!」
愛蜜莉雅抬起手,在瑪德琳的前方製作出冰之牆壁。
從地面隆起的冰壁非常厚,而且還往旁邊長長延伸出去。不管是要繞過還是飛越,都沒辦法簡單做到。
自己沒能好好駕馭飛翼刃,然而讓瑪德琳拿著揮舞還是很危險。
本來的盤算並不是這樣,不過這種讓對方遠離武器的現狀是最好的情況。
「不好意思,我不能讓妳去拿回那武器。要繼續打的話,就赤手空拳打吧。」
「──」
「假如妳要投降,我會欣然接受。不對,那樣做幫助非~常大。怎麼樣?要繼續打?」
瑪德琳朝著冰壁低下頭,愛蜜莉雅對著她的背後問。
失去武器的瑪德琳若是願意投降,那是再好不過。為了讓她覺得局勢對自己不利,愛蜜莉雅在自己身邊再度生出一度全滅的冰之菜月•昴,然後抱著胸膛傲立。
八對一,而且還沒有武器,對瑪德琳來說應該是非常不利。
這樣一來就行了。愛蜜莉雅如此相信。
但是──
「──為什麼,認為龍會收手?」
低語後,瑪德琳的手輕貼眼前的冰壁。
「啊。」看到她那舉動,愛蜜莉雅忍不住倒抽一口氣。──霹靂一聲的瞬間,巨大冰壁滿佈蜘蛛網裂痕。
源頭當然就是瑪德琳的手掌。龜裂以她為中心擴散到整個冰壁。
愛蜜莉雅是認真製作這面牆壁的。
冰的硬度和密度都跟前面說的一樣,不是那麼簡單就能破壞的。
「瑪德琳,妳……」
「跟你們人類說話,龍的腦袋會變奇怪。妳也好,那個治癒者也好,還有糟老頭,都在妨礙龍……!」
「──」
因為瑪德琳背對自己,還低著頭,所以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但顫抖的聲音裡交織著複雜情感。有憤怒,悲傷,以及其他種種。
簡直就像瑪德琳本身不知道自己才是情感最強烈的那個人。
她說有人在妨礙她。
愛蜜莉雅當然知道自己的立場與她對立。除此之外,她說的治癒者和糟老頭,也是她的敵人嗎?
既是龍人,又站在帝國那邊,跟愛蜜莉雅他們敵對並大鬧一場的她──
「瑪德琳,妳是為何而戰?」
「──」
被這麼詢問的瑪德琳,頭慢慢傾斜。
傾斜兩隻黑角,金色瞳孔凝視愛蜜莉雅。雖然感覺血液倒流,但愛蜜莉雅沒有背過臉。
她對抗想要轉頭的本能,凝望瑪德琳。
仔細想想,應該要更早,最好一開始就好好這樣說話。
上次和這次,擋在前面的瑪德琳都戰意滿滿,連帶著自己也突然就攻過去了。不過──
「要是能好好聊聊,我認為這樣是最好的。真的。瑪德琳,妳是為了什麼才戰鬥?為了誰?」
「……為什麼,要跟妳……」
為什麼非得跟妳說這個?瑪德琳想這麼說吧。
若是被這樣回應,愛蜜莉雅會十分難受。如果瑪德琳非得告訴自己的理由是悲傷的事的話,那自己還沒準備好。
假如她抗拒對話,而且揮動爪子來表達抗拒的話,那自己也必須拿起冰之武器繼續與她對打。
就在愛蜜莉雅繃緊臉頰時。
「妳才是,為什麼要違逆?違逆龍,根本沒有勝算。」
「──啊。」
「為什麼,妳,還有你們,要抵抗?」
被反問的愛蜜莉雅,譴責自己的愚蠢。
以為她不會回嘴,但並沒有。就像瑪德琳說的,即使瑪德琳沒提到,自己也應該要先敞開心胸。
為何而戰?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
這一切的答案──
「我是來接我重要的騎士。……不對,是大家重要的騎士。」
說完,愛蜜莉雅觸碰身旁的冰雕士兵──外型跟昴相似的士兵肩膀。她自認為做得很好,不管是髮型還是「運動服」都有完美重現。
可是不管外表再怎麼相似,都無法重現昴的可靠。
正向積極的言語,可靠的態度,讓人感到開心的溫柔,全都沒法重現。
光是想起就能溫暖胸口,菜月•昴這樣的特質,只有本人才擁有。
「他是我非~常重要的人。有很多人在等著他,還有跟他在一起的女生回去,所以我才會在這裡。為了這個理由,我可以很努力。」
「──」
「我戰鬥的理由就是這個。瑪德琳,妳呢?」
或許她有想要保護的人或事物。
如果有的話,可以跟她約好會保護對方、不會傷害對方,這樣就可以不要戰鬥了吧?
也就開闢出能夠抵達昴跟雷姆他們的路了吧?
愛蜜莉雅所抱持的這種期待與願望──
「──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
「……這個名字是?」
「本該成為龍的良人的名字。──龍戰鬥的理由,盡在於此。」
──被為了已經失去的人而戰鬥的瑪德琳給背叛。
聽到失去感情的這句話,愛蜜莉雅屏息。
找不到可以馬上回覆的話,對方也不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內,因此愛蜜莉雅是趕不及的。
所以──
「──殺掉殺了巴爾羅伊的男人,就是龍的心願。」
劇烈聲響後,瑪德琳捏爛冰壁。
真的一如字面所述,只能用捏爛來形容。貼牆的手用力一握,從那兒衍生出的破碎蔓延到整個冰壁,接著再一拳打碎。
彷彿已經看到她取回飛翼刃,再度迎戰自己,愛蜜莉雅吞下苦澀的心情,跟冰雕士兵一同衝向瑪德琳。
龍人少女失去重要的人導致心頭空蕩蕩的,為了填補內心空洞而努力。想要追上這樣的她,往前踩出一步時──
「梅佐雷亞──!!」
瑪德琳抬頭仰天,沐浴在碎散的冰壁破片中這樣大喊。
宛如切開閃耀飛舞的冰片場景,高亢聲響徹天空。聽她這樣大喊的愛蜜莉雅睜大眼睛,看向天空。
她對瑪德琳喊的話有印象。
之前她就曾說出那些音,而在那些音被造就出來時──
「那個時候,產生了非~常大的攻擊。」
傾注的白光一口氣掃過城郭都市,改變了地貌。
當時因為跟普莉希拉在一起,所以兩人勉強防禦住了。如果又發生同樣的事,這次自己一個人可以扛下來嗎?
非常困難。焦急如焚的愛蜜莉雅,頭上並沒有發生相同的狀況。
但是,沒有發生相同的事,不代表可以歡天喜地。
因為──
『──我,梅佐雷亞,聽從愛子的呼喚,化身為來自天空之風。』
鼓動白色雙翼,龐大身軀纏繞著雲朵的巨大物體──「雲龍」梅佐雷亞接受瑪德琳•恩夏爾德的呼喚,翩然降臨帝都天空。
5
那一刻,戰場上所有人都目睹了帶著白雲降臨地面的存在。
那是一個宏偉雄壯、存在於與凡人芥子不同維度中的超然生命體──任誰都能一眼就理解這些。
「──那、個是,龍。」
睜大翠綠雙眼,人在坍塌城牆旁邊的嘉飛爾喃喃道。
剛結束與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的死鬥,肩膀劇烈起伏喘氣,望向戰場尋找自己的下個任務時,就發生了。
讓人錯以為遠方的天空掉下來的巨大存在感,出現在帝國燃起最多戰意的戰場,且凍結成白色的頂點決戰一角。
「愛蜜莉雅大人……!」
擁有誇張容量的門,運用瑪那的方式與纖細無緣,從世界奪去熱度,毫無疑問是認真起來的愛蜜莉雅所幹的好事。
如果是在跟鎮守五星城牆的頂點的敵人交戰,那麼對手要不是「九神將」,要不就是實力可以匹敵的人,至少等級跟卡夫馬相同。
光是這樣就已不想讓愛蜜莉雅去應付這種敵人,但現在追加的戰力竟然是神話中會出現的存在,未免也太誇張了。
「叫龍來的是『飛龍將』?可惡,不馬上過去不行……!」
嘉飛爾咬牙切齒,決定替換戰場。
愛蜜莉雅可以戰鬥,跟讓她戰鬥是兩回事。她本人想必會反駁,不過讓她戰鬥對陣營來說是很苦澀的決定。
因為她本來應該是要待在不用擔心會受傷的地方,綜觀全局的人。
「──」
閉上眼睛,嘉飛爾平靜地確認自己的狀況。
與卡夫馬戰鬥所受的重傷,為了殺死啃蝕全身、在身體內側擴散並築巢的「蟲」,所以燃燒了自己的身體,不過嘉飛爾還能戰鬥。
「要說活蹦亂跳是太過頭了……不過可以!」
全身的傷口冒出驚人的血霧蒸氣,驅動彷彿在燃燒的火熱身體,嘉飛爾決定挑戰遠處的龍。
「你們──!城牆被本大爺弄垮了!快點衝進來!!」
張開嘴巴大吼,喚來從遠處看著這邊的叛軍們。
他們是比嘉飛爾先挑戰卡夫馬,卻被橫掃打倒的一團。包含受傷、被同伴支撐的人在內,應該還有相當的人保有戰力,不過他們遠離嘉飛爾和卡夫馬戰鬥的戰場,在分出勝負後仍然沒有任何行動。
可能是被兩人的戰鬥給嚇到了吧。
不過,不光是如此。
「成功攻破城牆的是你!那麼,應該第一個過去的就是你!」
「──」
「勇敢的戰士,我們尊敬你的威武!不管是誰,都不該冒犯這點!」
一名半人半馬男,勇猛地這樣回答嘉飛爾。
打倒卡夫馬的嘉飛爾,才有資格第一個越過城牆。因此,他們之所以停下腳步,不是無所作為,而是在等嘉飛爾跨越城牆。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意見,而是看完剛剛決鬥的所有人的意見。為了自私的理由挑起戰爭的他們,骨子裡奉戰士的榮譽為最高價值。
在他們的眼中,嘉飛爾的戰鬥方式似乎相當耀眼。
他們的心意是火熱了胸膛沒錯,但──
「抱歉,本大爺有必須去的地方。不是有句話叫『半途折返的菲普孚洛克』嗎。──看那傢伙。」
嘉飛爾用下巴示意君臨遠處天空的白龍。
在普萊迪斯監視塔和城郭都市瓜拉爾都有機會打照面,卻因為不湊巧而接連錯過的嘉飛爾,終於在自己可以攻擊到的位置見識到龍了。
不是想跟龍戰鬥。而是龍是自己必須要戰鬥的對手。
「──」
順著嘉飛爾的動作,叛軍們也看到了白龍而倒抽一口氣。
這也難怪,他們也意識到了相同的存在。為之畏懼,卻又不屈膝垂首是出於帝國人的異常氣魄,但要挑戰與否就另當別論了。
嘉飛爾要去挑戰,所以──
「跨越城牆這件事,就交給你們了。」
穿越崩塌的城牆,叛軍蜂湧進帝都後,狀況就會有變。
五處頂點,每一處都是由帝國頂級戰力來鎮守,那麼位在水晶宮的文森•佛拉基亞皇帝周圍的防守可能就很薄弱。
跟字面意思一樣,關鍵打擊很有可能來自於這面城牆上被打穿的大洞。
「所以說──」
把進攻帝都的先鋒職務讓給叛軍,嘉飛爾要去跟白色威脅開戰。
沒錯,正要前往龍所在的頂點之處時。
──嘉飛爾突然全身起雞皮疙瘩。
「──!」
專注。專心一致。
毫不猶豫,用不著懷疑,順從大腦傾訴的感覺,使出渾身解數的攻擊。
連岩石都能擊碎的鋼鐵反手拳,毆殺破風,攻擊本能引導的位置──
「──哦哦,居然看穿咱的隱形了。太猛了吧?」
剛拳後方傳來了這樣的沙啞聲音。
「咳。」
瞬間,反手拳應該命中了後方的影子。
拳套表面確實有碰到東西的觸感,可是吐出哀號的卻是自己的嘴巴,思考之際大受震撼的嘉飛爾瞪大眼睛。
衝擊來自於背後。有人的小腳或是腳尖碰著自己的背。這一踢不尋常──不,不對。
「完全就是你的攻擊。透過咱的身體,反還給你而已。」
聲音回答疑問後,睜大眼睛的嘉飛爾全身骨頭作響。
不知聲音說的是真是假,但這攻擊相當於使出渾身解數,威力撼動內臟與腦髓,導致視野大幅失焦。假如是割傷、撞傷、骨折或內臟破裂之類的傷勢,轉眼就能治好。
就算沒完全治癒,也可以恢復到能夠強行活動的地步。
但是直通身體核心的攻擊,是無法抵銷的。
「──呃。」
因全身麻痺的感覺而咬牙苦撐,嘉飛爾警戒著對方的追擊。挪動反應慢半拍的手腳,護住脖子和頭等要害。
但是,他所擔心的追擊沒有發生。
取而代之的,是利用可以追擊的時間來進行牽制。
「事實上,要是被爬過牆壁闖到裡頭去,可就麻煩了。」
帶著嘆息的這番話,跟至少十人的慘叫聲重疊。
鞭策快要倒下的膝蓋,抬起頭,闖進視野的是響應嘉飛爾的呼喚,準備衝入帝都的那團叛軍,前面一排的人全部倒地的模樣。
人馬人和獸人,額頭或胸口都插有黑色鐵刃──被稱為苦無的投擲道具在一瞬間奪人性命。
就算衝過去施加治癒魔法也來不及。因為是當場死亡。
他們身為戰士,應該也具備了相當實力才敢來挑戰帝都。就算遠不及卡夫馬這樣的「將」──
「死了就是嘍囉。跟戰士有何干係。」
「──」
「咯咯咯、咯!很不爽的眼神呢,年輕人。打穿城牆的也是你吧。接二連三跑出麻煩的東西,很傷腦筋耶,吶?」
咧開嘴巴笑著這麼說的小個頭身影,用手指撫摸自己的白色長眉毛。
用終於可以動的腳蹬向地面,拉開距離的嘉飛爾看到的是身高比自己還要矮小的老人。
但是矮小的老人這種形容,根本不足以描繪這個怪物。
「混帳……!」
「哦哦,慢著慢著,待會再當你的對手。欸~嘿咻。」
「嗄~?」
嘉飛爾全身豎起敵意瞪著他,可是老人卻舉起少了手腕以下的右手喊暫停。
發現他手部殘缺,嘉飛爾皺起眉,同時,老人甩了甩腿。
頓時,本來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不過地面被他踢出一道深深的線。就像是要分隔開嘉飛爾與老人,以及身後的叛軍。
接著,老人面向位在線的另一邊的叛軍,說:
「敢跨過這條線就試試。會死得一個都不剩喔。」
「──!」
「很好很好,都是聽得懂人話的傢伙,真是幫了大忙。真想叫村里的年輕人也學學。這陣子,咱說什麼他們都要回嘴。咱可是村長耶?」
老人聳了聳削瘦的肩,接著露齒一笑。
這是根本不把方才威脅叛軍的事給放在心上的態度。但那威脅絕對不是騙人的,在場的所有人都能憑本能理解到這點。
嘉飛爾也理解了。──眼前的老人是什麼人。
「奧爾巴特•丹克肯……又叫『毒辣翁』!」
「那個綽號每次被提起都會講到,可是咱不喜歡欸。根本是造口業吧。」
「──。你來這裡幹嘛?」
嘉飛爾低聲詢問歪頭的老人──奧爾巴特。
對方看起來自然無比、毫不做作,正因如此,嘉飛爾絲毫沒有放鬆警戒。畢竟他毫無聲息就站到自己背後了。
況且還是在這片視野良好的平原正中央。
假使消除氣息,藏身在建築物陰影處,偷偷靠近的話那還能接受。
就算是那樣,威脅也已經相當大了,不過至少能接受發生的事。可是能在這空間毫無聲息介入的存在,除了威脅還能視作什麼?
而被投以強烈警戒的眼神,奧爾巴特挑起一邊的眉毛,道:
「哦?來這裡幹嘛,那還用說嗎?不讓叛賊進到裡頭就是咱們的工作,卡夫馬搞砸了,所以來幫他擦屁股囉。」
說完,老人用殘缺的那隻手示意倒在地上的卡夫馬,接著又收回右手,改用左手去指。
「哎喲,真是抽到下下籤了。明明就說派出奇夏或是叫葛路比回來,不然很危險。果不其然,輸慘了吧。」
「果不其然~?老頭,你沒資格笑這傢伙。」
「嗯~?」
奧爾巴特閉上一隻眼睛,滔滔不絕地述說不滿。像要擋住他的視線,嘉飛爾介入老人與卡夫馬之間,吐出激動的熱氣。
卡夫馬是敵人,這點沒有改變。但除了跟他正面交鋒的自己,其他人沒有資格對他的戰鬥方式和行事風格有意見。
「這傢伙很強。只不過本大爺更強。」
「──?哎呀~這個用看的也知道吧?咱可沒有否定喔。你到底想說什麼呢?」
「在說不爽你的態度啦!你那是可以跟同隊的,而且同為『將』的人說的話嗎!?嗄~!?」
嘴巴張開開,吠叫的嘉飛爾像要咬人。面對這猙獰吠叫,奧爾巴特皺眉歪頭。
老人看起來是真的很不解,開口接了下去。
「是說啊,咱是一將,卡夫馬是二將。完全不一樣,根本沒關係喔。」
「──!」
這話說來面不改色,只是傳達理所當然的事實。從中感受到不可能互相理解的隔閡後,嘉飛爾的瞳孔變細。
那是肉食獸鎖定獵物那一瞬間的樣貌,還沒切換完就已經撲向老人。
對於卡夫馬必須致敬,但對眼前的敵人則不用。老人似乎也不期望或認同這些,所以只要視為敵人即可──
「宰了你!!」
掄起雙手逼近奧爾巴特。
並未放水的剛腕像剛剛一樣足以打碎城牆,甚至因為渾身使勁,可能威力更甚,總之灌注了能夠穿透矮小老頭的身軀還有剩的破壞力。
而且毫無保留地朝奧爾巴特的腦門砸了下去。
咚!穿透的衝擊力撼動大地,碎裂的地面像爆炸般揚起煙塵,碎土如雨,倒在被奧爾巴特警告不得越線的叛軍頭上。
這等火力,就算說是粉身碎骨的奧爾巴特下在眾人頭上也不奇怪。
可是──
「很厲害吧?你的攻擊威力,就這樣跑到地面了。」
「什、麼──」
「唉呀,地面會炸開,就是因為你的腕力很危險啦。」
腦袋被嘉飛爾的雙拳夾住,卻絲毫不受影響的老人笑著說。
接著,他的笑容在拳頭之間留下殘影,往下鑽──立刻用眼睛追隨的嘉飛爾,腦袋被不明衝擊力給貫穿。
「嘔啊!?」
奧爾巴特應該是蹲著的,但自己卻被人從上方毆打。
「以為是下面其實是上面,以為是上面其實是下面,這是基本啦,基本。」
「嘎、啊啊啊啊──!!」
蹲著的他講得一派輕鬆,嘉飛爾的拳頭猛然下揮,朝他滿是白髮的頭部刺去。
頓時,自己的後腦勺、背部、臀部,都被銳利衝擊力貫穿。
往下打的拳頭揮空,直刺地面。
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間消失不見的奧爾巴特,從正上方發出聲音。
「都說了,以為是下面其實是上面。學不會的傢伙可是會被拋下的喔?」
扭轉身子,朝聲音來源揮拳。在手指碰到什麼的瞬間,嘉飛爾便強行把那東西往下甩,試圖將之砸在地面上。
砸在地上,封住他的動作,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只要沒有施力點的話,對方也就無法施展剛剛那種雜耍──
「──」
這股鬥爭本能的傾訴,在察覺到手碰到的不是奧爾巴特,而是老人扔到自己頭上的卡夫馬的時候瞬間停止。
砸向地面的動作停滯,嘉飛爾嘴唇顫抖。
頓時──
「問你啊,你覺得為什麼二將有五十個,一將卻只有九個人呢?──因為咱們強得不像話啊。」
聲音和衝擊,從左右兩邊穿透嘉飛爾的頭顱。
6
──傾瀉而下的大量火焰,彷彿是要燒盡世界的天空之怒。
目睹染紅的世界,夜鳴產生錯覺。
如果真的招致了夠多的憤怒,或許所謂的世界真的會把這種等級的憤怒對準渺小的個人也說不定。
大地已經化為焦土,叛軍與草木被以相同的方法燒毀,全都化身為連五臟六腑都被燒焦的屍體。如斯龐大的火力從天傾注。
但是,夜鳴對此一動也不動。
「──陽劍。」
「真是會使喚女兒的人啊。」
夜鳴的嘴唇道出聲音,純紅寶劍以此為信號縱向劈砍。
奪人目光,焚燒心靈,連靈魂都要俘虜的美麗寶劍。但那樣的魔性對寶劍而言只是附帶的,甚至不是真正存在的理由之一。
也就是說,完成它原本存在的理由時,寶劍的光彩就會變得更耀眼。
「──」
從下往上,從大地往空中,劍身往上揮砍的「陽劍」,迎擊直直落下的龐大火團。
頓時,塞滿整個視野的強大火焰消失。──不是被切斷。是如字面意思,整個存在都消失了。
「陽劍會燒掉妾身想燒的東西,斬斷妾身想斬斷的東西。」
就是這麼暴力不講理,強迫人接受這種荒謬道理。
但是正因為這件事成立,才能造就眼前的光景,讓以為會消滅世界的業火憑空消失。
對方可是傾注了相當大的力道,想要挫折我方開頭的行動而放出的大火力,卻被劍揮一下就消失了,想必對方應該無法平心靜氣──
「小看不得,那個是『食精靈者』。」
無論是作為說明或忠告都不夠親切,丟出這句話,普莉希拉就朝右飛了出去。
而夜鳴則同樣朝反方向左邊飛了出去──一道大口徑水柱以驚人力道穿透兩人之間。
「──!」
簡直就像把整口井的水噴出來。目睹這光景,成功閃避的夜鳴把敵人──亞拉基亞的實力向上修正。
這不是夜鳴第一次跟亞拉基亞戰鬥。
以前夜鳴發動「謀反」時,兩人就曾一度交鋒過。
不過當時跟現在於先決條件上有諸多不同。地點也不是在夜鳴能夠以萬全狀態迎戰的卡歐斯弗萊姆,亞拉基亞的魄力也跟現在沒得比。
為了讓人深刻了解到敢對魔都居民出手會怎樣而策劃的謀反,以當時彼此碰撞的經驗來看,夜鳴認為亞拉基亞的本領在於一對多的壓制力。
可是這個認知不但錯誤,還很天真。
「海放奧爾巴特翁實力的『貳』,是這麼回事啊。」
跟著吐氣一同低語,夜鳴瞥了後方一眼──地面被水柱畫出一道遠至地平線的縱線。
「以前都只用火,還曾把奴家的都市給燒掉一半。」
今天,亞拉基亞也連同城牆把叛軍給燒盡。她擅長的火攻剛好很適合防衛帝都這個目的,事到如今還以為她不會改變戰術,不過──
「這也是某人教的,要是別向著妾身的話,倒還算可愛吧。」
說完,腳踢地面的普莉希拉縮短與亞拉基亞之間的距離。
必須守住五星城牆要塞其中一個頂點──把這件事留在心底的亞拉基亞,點燃雙膝以下的腿,在空中飛舞。
光是從高空毫不留情地傾注火力,就已構成極大威脅。
首先,必須把亞拉基亞拽到手碰得到的地方。
「母親大人!」
「──!知道了!」
衝過去的普莉希拉吆喝,夜鳴心中產生片刻遲疑。
面對重逢的女兒,一直抓不好彼此之間的距離感。不如說,面對外貌已經改變的母親,普莉希拉那正大光明的態度才令人生疑。
畢竟在哺乳的年紀就分開了,所以根本不知道她是怎麼被養育的。
「跳舞吧。」
煙管離開嘴巴,夜鳴邊揮舞煙管,邊用厚底鞋敲地面。
接著,普莉希拉前方的地面緩緩震動、剝離,然後飄上空中,成為踏腳平台。
夜鳴的「魂婚術」對無機物也有效果。
只不過,放入多少感情跟經過多久的時間,與效果強弱成正比。因此也是有不安之處。──究竟,對於曾跟心愛的男人一同生活過的大地,自己能付出多少愛呢?
但是,結果就如肉眼所見。
「做得很好。」
留下不把母親當母親的發言後,普莉希拉跳上面前的平台。
當然,踏腳平台不單只有一個,而是接連浮上空中,做出一條通往亞拉基亞的路。考量到只有一條的話會被鎖定,因此還配置了好幾條路。
分岔的選項,可以讓普莉希拉擾亂亞拉基亞──
「──礙事。」
亞拉基亞揮動拿著樹枝的手,放出大風把飄起來的地面連根吹翻,剷除掉所有的路。
大風的威力別說是匹敵暴風了,根本等同於被巨大手掌搧巴掌,一旦直接命中的話,就連普莉希拉都很有可能全身被打爛。
「居然毫不留情地想痛毆妾身,都不憐惜妾身的美貌嗎?」
「決定了。就算沒有手腳,公主殿下還是公主殿下。」
「說是讓別人決定的,會更正確吧。」
瞇起眼睛,從高空落下的普莉希拉這樣說亞拉基亞。
在大風掃光踏腳平台之前,她就已經逃往天空。勉強躲過強風一擊可說是直覺敏銳,但面對第二擊就等同毫無防備了。
事實上,眼中已沒有迷惘的亞拉基亞瞄準了束手無策、只能落下的普莉希拉的手腳,無情地舉起手,準備奪去她的戰鬥力。
這時──
「忘了奴家的話可就傷腦筋囉。」
亞拉基亞仰望頭上的普莉希拉時,從正下方飛躍過去的夜鳴使出踢擊。
修長美腿所穿的厚底木屐深受夜鳴喜愛,所以經過反覆維護和修繕,是陪伴她很久的重要物品,這可以說是精心準備的一擊。
「馬齒徒長。竟想比妾身更引人注目?」
配合夜鳴的踢擊,普莉希拉也將「陽劍」垂直往下砍。亞拉基亞就這樣被母女兩人從上下兩邊夾擊。
聲息相通的合作,兩道令人自豪的出色攻擊交織在一起。──沒錯,交織在一起。
「──!?」
理應逮住亞拉基亞的一擊,命中的反應卻慢了半拍,跟預料產生了些微落差的衝擊打出堅硬聲響。看過去,夜鳴的厚底木屐打到的不是亞拉基亞,而是普莉希拉往下揮的陽劍刀身。
重要的夾擊少了關鍵對手,兩道攻擊互相碰撞,驚天動地。
更該驚訝的是,夜鳴和普莉希拉的攻擊碰在一起的位置,竟然是在看起來在晃動的亞拉基亞體內。
「穿透了?」
「令人火大。」
夜鳴驚愕,普莉希拉焦躁,兩人同時吐出感想後,把攻擊吸納在體內的亞拉基亞,身體開始泛白發光,施放反擊。
亞拉基亞全身彷彿炸了開來──不,是真的爆了開來。
化為白光碎片而飛散的身體,挾著可怕的擴散範圍變成散彈,朝四面八方飛散,就像水花一樣濺向夜鳴與普莉希拉。
「咕……唔!」
頓時,夜鳴立刻收集被剛剛的大風給掃開、化成細土的土地碎片,將粉塵纏繞在自己和普莉希拉周圍。
說是纏繞,但並不是附著在身上變成衣服,而是在周圍高速旋轉,好彈開攻擊的小技倆。
只要亞拉基亞的散彈沒有與外觀相應的火力,那就足以減輕其威力。
但是──
「──呃!!」
纏繞的土衣被輕易貫穿,亞拉基亞的碎片打飛夜鳴和普莉希拉。
被撞擊給打飛,夜鳴邊慘叫邊墜向地面。她立刻伸長腳貼在地上,全力避免做出丟臉倒地的難看樣。
不能倒下。更何況還是背後貼地那種丟人現眼的模樣,一定要避免。
「珍愛奴家的人們,會困惑的……!」
夜鳴擁有的魂魄重量,是透過深愛她的人們才得以維持。
所以,她必須用盡全力來回應他們的愛。回應愛這種行為,可不是隨隨便便的事。
包含所作所為、言行舉止、情緒感情的變化在內,都必須與之相應。
不管是在日常生活、閨房私領域甚至在戰爭當中,都一樣。
──乓啷脆響,插在夜鳴頭髮上的簪子碎散。簪子上頭掛著疊了許多鱗片製成的髮飾。
「是誰送的禮物,母親大人?」
「──。妾身心愛的孩子們獻上的贈禮。」
以指接住碎成粉塵的髮飾,夜鳴垂下眼簾。
她身上穿戴的物品,大半都是贈禮。和服、木屐乃至髮飾等,都是魔都居民們親手編織、縫合,甚至拿身體的一部分做出的精品,是蘊含靈魂的東西。
承受夜鳴的愛,而且具備了為了保護夜鳴,得以粉碎的資格。
「妳也是?」
「很遺憾,妾身不像母親大人那麼沒節操。除了原本就有的東西,再來就是已經過世的丈夫給的供品。」
普莉希拉邊說邊給她看自己的耳朵。結果發現原本掛在那兒、有翠綠寶石的耳飾不見了。
她也把性命代價轉移到心愛的物品上,換得自己的存續。
「丈夫嗎。普莉希拉,妳也──」
「表情說不出的奇妙呢。這個消失的耳飾,記得是從第四任丈夫那兒收下的。」
「第四……!」
「妾身有過八任丈夫。不過,還遠遠不及母親大人呢。」
普莉希拉淡淡講述,夜鳴卻被意料之外的答案給震驚到忘了闔上嘴巴。不過,這份震驚也因陽劍被普莉希拉重新握好而綻放的光彩給打消。
方才那個奇妙的現象是?
「普莉希拉,既然有陽劍,應該就碰得到任何對手吧。除非是只能透過碰觸靈魂的命劍才能斬斷的對手,不然……」
「用不著母親大人說,這個認知並不相左。但是,理解不同吧。」
「理解不同?」
「妾身的陽劍會燒掉想燒的東西,斬斷想斬斷的東西。」
說完,普莉希拉慢慢高舉陽劍。
夜鳴跟著這動作看過去,便看到陽劍劍尖盡頭處,是本來飛散的白光聚集起來、一點一點逐漸成形的亞拉基亞。
反映出吃掉的精靈的特性,並將其力量寄宿在肉體中的「食精靈者」──實際樣態鮮為人知的能力,其機能延伸之廣,令人印象深刻。
就像剛剛,她的身體是以怎樣的原理而化為光的──想到這邊才注意到。
陽劍可以砍斷想砍的東西,是可以碰到萬物的寶劍。但──
「──如果對象是火呢?水呢?又或者是風呢?甚至是光或影這種摸不著的東西,要碰到想必是難如登天吧。」
瞇起紅瞳的普莉希拉,與瞳孔顏色相同的亞拉基亞視線交錯。
可以碰到萬物的陽劍持有者,以及有能力變為萬物的超能者的對峙──
「原來如此,養育出麻煩的對手了。」
假如這裡是卡歐斯弗萊姆的話,夜鳴或許有機會可以充分挑戰並削弱亞拉基亞。
可是這裡不是魔都,夜鳴的力量稱不上完備。
因此,能夠給予決定性打擊的不會是夜鳴──
「不論何時,舞台的中心都是妾身。」
沒錯,連置身的險境都能化為自身糧食、宛如太陽的殷紅女子嫣然微笑。
那微笑之耀眼,令跟她並肩而立的夜鳴忍不住這麼想。
若是唯有被普莉希拉的眩目焚燒都還燒不盡的存在方能待在她身旁,那麼亞拉基亞擋在眼前的狀況,只能說是再諷刺不過的命運了。
7
「──奧托先生!」
近距離的大嗓門,以及乾渴的衝擊破壞了「聲音」的漩渦。
簡直就像蓄水的水槽壞掉,裡頭的水向外頭溢出,也像是從沙地裡捧起的沙子從指縫間流失,「聲音」逐漸逃逸。
自己對此感到有些可惜和眷戀不捨的同時──
「好、好危險……得、得救了,佩特拉醬……」
「剛剛你的臉色又變得很糟。請擦鼻血。」
「啊~謝謝。……總覺得雖然沒戰鬥,但流的血跟戰鬥過沒兩樣呢。」
把已經沾滿血的手帕按在鼻子上,奧托有氣無力地自嘲。
把加持運用到超過極限,考量到造成的人體負擔,只是流這麼多血就能解決,似乎沒得抱怨。但再怎麼說,跟在樸利斯提拉腿部受創那時還是不能比就是了。
「一旦想要潛入得更深,影響就很明顯呢……」
「我沒幫上忙嗎?」
「不,要是沒有佩特拉醬的支援,我的狀況八成會變得更嚴重。腦容量的消耗……應該說是大腦的疲勞吧。那個負荷很重。」
加持的效果就算一樣,但給予加持持有者的影響卻不同,所以無法同理另一方的感受。
舉例來說,地龍的「除風加持」有啟用和沒啟用的時候落差雖然極大,但除此之外是個幾乎沒缺點的完美加持。
嘉飛爾的「地靈加持」也是,只要腳有踩到地面就能給予好的影響;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為了讓身體經常維持在絕佳狀態,所以是必須持續承受高負荷的能力。
只是剛好嘉飛爾的身體勇健,所以看起來沒有壞處罷了。要是普通人類的話,通常會承受不了過剩的負荷,而出現衰弱的健康身體這種矛盾狀況。
而奧托的「言靈加持」,負荷完全集中施加在大腦。
由於生物的「聲音」從耳朵進來後是透過大腦轉換成奧托能理解的聲音輸出,因此負擔很自然地是集中在大腦。
平常關閉頻道,不要擷取到任何資訊;如今則重啟接觸「聲音」,並試圖掌握能聽到的一切,這就是奧托的現狀。
為此,運用佩特拉剛學會的陽魔法,強化奧托的身體──假如是老練的戰士,據說熟能生巧到會自然運用瑪那強化肉體,只是現在是以外部插手的形式,將其全部運用在腦部活動上。
當然,用陽魔法強化腦部活動,並不會讓愛蜜莉雅突然變得跟拉姆一樣敏銳。
佩特拉的陽魔法做的不是提昇腦部運轉量,而是提昇持續力。
就像強化心肺能力可以做到長時間閉氣潛水那樣,強化大腦機能可以讓奧托長時間開啟頻道。
假如沒有佩特拉的協助,那老實說,成果大概會不到一半吧。
「但相對地,會讓人忍不住想深入追尋的場面也就變多了呢……」
「如果覺得好像有危險,我可以毫不猶豫地用力拍下去吧?」
奧托對做出搧巴掌的動作,堅定下手心態的佩特拉苦笑。
事實上,當奧托狀況危急的時候,由佩特拉把他拉回來是最佳方案。屆時靠蠻力硬是切斷頻道是最迅速又確實的作法。
一旦深入追尋聽見的「聲音」,就很容易看丟自己一開始立足的位置。
當然,奧托跟佩特拉交談時理所當然運用的「聲音」就是正確答案,但如果迷失這個答案的話,奧托可能就會失去說話能力。
要是連最親近的「聲音」都聽不懂,那為了跟別人對話,就必須永遠開著頻道。──屆時,遲早會把風聲或衣物摩擦聲給錯認為「聲音」,可以輕易預期到那種發瘋的未來。
「演變成那樣的話,我也會跟許多有相同加持的人一樣,因為自身的加持而殞命吧……」
雖然運氣好,不僅沒死還平安度過了幼年期,但這次憑自己的意志開放頻道,仍有可能因此迷失已經獨立的自我。
因為加持者的人生裡頭,有太多陷阱。
不過,由於被迫走困難的路,所以也可以說是有相對應的回報──
「所以,怎麼樣?」
「……第一和第二,已經不行了。沒有留下我可以聽到聲音的人。第一的是被燒光了,第二是……這邊是愛蜜莉雅大人負責的。」
「啊~愛蜜莉雅姊姊……」
手帕貼鼻的奧托說,佩特拉聽了滿臉複雜。
守護第一頂點的是「九神將」中最頂級的實力者亞拉基亞一將。
由於她運用精靈的力量燒毀整片田野,因此會發出奧托聽得見的「聲音」的生物全都被剷除了。
鳥類等小動物,甚至連蟲類都無法苟活,即便奧托再怎麼開啟頻道,卻已經沒有生物發出「聲音」。
「既然地面被燒毀,那土裡頭還好嗎?」
「就算倖存了,地底的生物本來就不太對話。而且,我跟佩特拉醬說過了,『言靈加持』……」
「只是聽得懂生物說的話,並不是聽力變好。」
「對。」
身子前傾的佩特拉問,奧托無力點頭。
就如她剛剛說的,自己的「言靈加持」終究只是能夠理解聽到的「聲音」,以及配合無法說話的對象,使用對方的語言溝通。
也就是說,如果不是在實際聽到「聲音」的地方,加持就無從發揮功效。
佩特拉的陽魔法的效果是幫忙強化大腦機能,也是適用於此。
提高聽力,也就是聽取能力的機能,可以比平常聽見更多更廣的「聲音」。
只不過──
「第一和第二頂點的希望消失了。因為被亞拉基亞一將燒掉,還有被愛蜜莉雅大人全部變成冰雕了。」
「咦,愛蜜莉雅姊姊沒有惡意啦!」
「我知道。而且即便愛蜜莉雅大人沒出手,第二頂點的反應本來就很糟……因為生物都會畏懼龍人吧。」
因為愛蜜莉雅沒有惡意,所以也就不會去行惡。不管怎樣,先把相同看法擺一邊,對佩特拉的擁護也是不爭的事實。
第二頂點的守護者是瑪德琳•恩夏爾德,讓城郭都市陷入毀滅邊緣的龍人──存在罕見到讓人懷疑其真實性的亞人族。
龍是立於所有存在的頂點,而據說可以跟龍溝通的龍人,不管是哪種動物都很畏懼他們,看到就只能逃跑。
愛蜜莉雅把那一帶的氣溫降到極低溫,給人最後放手一搏的印象。
無論如何──
「──第五頂點,嘉飛爾應該會好好處理。第四頂點,光人集體進攻沒有停歇。刃金人和單眼族的倖存者有按照指令,到那兒會合。」
「第三是貅德拉格人和先去那邊的人一起跟石人偶戰鬥。說是去探查看看,那裡有頂點以外的路嗎?」
「原本第一頂點好像有直通帝都的路,不過似乎已經被埋起來了。跟亞伯先生推測的一樣,很討厭。」
「可是,這樣一來也就不需要有人真的去確認,能盡快打出下一張牌了。」
在腦子裡整理「聲音」的分佈圖,對照佩特拉拿在手邊的地圖。
已經寫了好幾個文字的地圖上,又追加了奧托剛得到的情報,由佩特拉補充箭頭等符號。
因為大腦疲勞,腦子甚至沉重到感覺裡頭彷彿儲著一桶溫水,在這當中,佩特拉能夠把自己拉到並未共享視覺的地圖上,是個非常寶貴的存在。
對愛蜜莉雅陣營來說,最大的收穫或許就是她。至少以奧托個人而言,想把佩特拉現在在這裡視為昴最大的功績。
「不過,我們會在這裡這麼做的原因就是菜月先生,所以抵銷扯平了……!」
感謝與憤怒並存,就在奧托擠出複雜感情時──
「──奧托親!佩特拉醬!」
「啊,米蒂安醬!」
矮小身影朝著草原上的兩人用力揮手,衝了過來。
躍動金色長髮的,是靜不下來,在戰場來回穿梭的少女米蒂安。她用她的飛毛腿一直線地跑到奧托他們旁邊。
「立了很大的功勞喔,奧托親!亞伯親說等你接下來的報告!」
「我認為他絕對不是用那麼可愛的說法……不過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畢竟情報交給不懂價值的人,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奧托先生,講話很毒耶。雖然我懂你的心情。」
米蒂安眼神發亮如此告知,奧托和佩特拉微微苦笑。
很意外地,有米蒂安的介入,使得指揮系統變得更加融洽──奧托也得以專心收集情報,將情報運用全權交給亞伯他們就好,這種狀態簡單明快,幫了大忙。
這種狀況,也是少了米蒂安就無法成立吧。
「就算能做,肯定會更加困難。」
「是呢。特別是我跟佩特拉醬……佩特拉大小姐,不得不嚴厲對待亞伯先生。」
「──?人家被稱讚了?好耶!」
聽著奧托跟佩特拉的對話,米蒂安高舉雙手開心不已。
在她之後,還有四個用來跟大本營聯絡的士兵也跑來,這代表亞伯重視奧托給的情報價值吧。
原本亞伯也希望奧托待在大本營,這樣做事會更有效率。
「奧托親要是不到外面逛逛,就聽不見『聲音』吧?」
「畢竟奧托先生的耳朵沒有那麼大呀。」
「兩邊講的意思都不對啦!」
米蒂安沒有惡意,佩特拉則是揶揄,兩人說話的方式都讓人在意,不過大多是事實,所以也沒法否定就是了。
不管怎樣,把剛剛做好註記的地圖交給傳令兵,並接過新的地圖後,以現在進行式應付一直在改變的戰況。
「這個,請善加利用。字有點潦草,不過有大小姐補充的箭頭等記號,應該是看得懂。」
「明白。分析官殿下也請當心敵方斥侯。」
「分析官……」
連同地圖一併交付過來的頭銜,讓奧托苦著臉。
先是旅行商人,然後是內政官,接著又被稱為武鬥派內政官,這次又多了分析官。結果在王選結束之前,自己到底要接幾個職務啊?
抑或是即便王選結束了,這個煩惱也不會結束?
「這麼幸福的煩惱,應該要留待後頭去傷腦筋吧。」
至少,只要沒能完美做完眼前的事,內心所想的明天就不會到來。明天是奧托自己一個人迎來也無可奈何的東西。
「所以,接下來才正要開始喔,奧托先生。」
「唉呀呀,就不能讓我稍微休息一下嗎,大小姐。」
「平常我叮嚀說要休息卻都不休息的人,現在講什麼呢。等全部收拾完就讓你喝酒喝到躺平,所以加油吧。」
「這樣聽起來像在說我是一個沒救的酒鬼耶!?」
無端遭殃的奧托大叫,佩特拉吐舌帶過。
就這樣,感受到這是對方不要讓自己心情變得沉重的顧慮,奧托拍拍自己的臉頰,重新集中精神。
到底自己的臉在佩特拉和嘉飛爾眼中看起來有多可怕、多麼憂慮,奧托想問卻又不敢問。
把這一切全都推給不在場的昴,要他負責──
「機會難得,勝利特典我就收下了。為此──」
就在奧托打開頻道,好提昇情報準確度時。
有巨大的雜音撼動了奧托的腦。
「──奧托先生?」
發現奧托的側臉僵硬,佩特拉呼喚他的名字。
可是這聲呼喚沒能傳給他。因為世界發出慘叫的力道蓋過了這聲呼喚。
「嗚、啊……!?」
有一瞬間以為大腦被燉煮,在這衝擊下,奧托抱住頭,不過卻還是揪住差點飛走的意識衣領,硬是留在原地。
可怕的尖叫聲仍在吞噬整個世界。
原因在於──
「──啊。」
待在突然受到衝擊的奧托身旁,佩特拉和米蒂安兩人看向天空,傻愣愣地張開嘴巴。
在她們的視野中,有著從空中朝地上筆直落下,在落地之前張開翅膀的巨大威容──遠看也知道世界會尖叫的原因盡在於此。
世界上所有生物都會慘叫,是很正常的。
「龍……」
不知道是佩特拉還是米蒂安,或者是哪個傳令兵說的。反正不是自己,只有這點奧托可以肯定。
「──!」
就在現身的白龍吸引戰場上所有人的剎那,注意力沒被奪走的只有兩人──其中一個是奧托。因為他立刻抓住佩特拉的手,用另一隻手推開米蒂安的肩膀。
「──呀啊!」
被往後拉而叫出聲的佩特拉倒進奧托懷裡,視野下方的米蒂安則是因為被推倒而一屁股坐在地上。
到這邊,都是奧托在這一剎那間好不容易做出的閃躲行動。
──倒下的奧托和佩特拉,以及跌坐在地的米蒂安頭上,有一團熊熊燃燒的紅色火焰經過。
「~~噫!」
倒地之後,佩特拉緊接著又慘叫。
但是能夠慘叫,某種意味上就代表平安無事的信號。要是沒能躲過而造成嚴重狀況的話,根本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
像是奧托沒能碰到的傳令兵們,便是如此。
穿過三人頭上的火團,命中了拿地圖的傳令兵。
頓時,身穿以紅和黑色為基色軍服的士兵們一口氣被燒光,連手上的地圖都沒能倖免。
而目睹這樣的慘狀,卻不被允許發出驚愕的聲音。
「──!危險!」
接在少女的高呼後,鋼鐵撞擊的聲音響起。
放聲大叫的,是被奧托推開的米蒂安。她從跌坐在地的姿勢轉為伸長以孩童而言十分修長的腳,穩固下盤後拔出腰後的蠻刀。
藉此用力反彈瞄準奧托揮下的兇器。
「站起來,奧托先生!」
被佩特拉扯著手拉起身的奧托整個人往前傾。
站穩後往後看,就看到嬌小的米蒂安用雙手握著過大蠻刀,跟來襲者正面對峙,互相瞪視。
然後──
「──失敗啊失敗,還以為剛剛就能一口氣解決呢。」
嘴巴這麼說、跟米蒂安對峙的男子──戰場上出現白龍這種驚天事態,卻跟奧托一樣刻意去無視龍的存在感的另外一人。
是頭上綁著頭巾的帝國士兵。手持單手也能揮舞的長柄斧頭,從臂章來看,位階並不高。
是一般兵。如果要說哪裡有問題,就是這個男的為什麼會在這裡?
雖然有限縮頻道,但可沒放鬆戒備。
這個男的,到底是怎麼迴避掉自己透過「聲音」索敵的行為呢?
盡可能提昇警戒的奧托,用手護住身後的佩特拉,跟米蒂安一同瞪著男子。
「連對女性甚至小孩都不留情?未免太野蠻了。」
「戰場上最好還分什麼女人和小孩啦──要這樣回答是很簡單,不過這樣一來,帝都居民會受到池魚之殃呢。而且,這種說法未免太方便了。」
「方便?」
「假如只是被留在戰場上的非戰鬥人員,那你剛剛的道理還說得過去。可是,在戰場上工作的傢伙,我可不認為是非戰鬥人員喔。」
毫不留情地發動奇襲,就是要來奪走我方的性命。
一開始就覺得平穩談判的可能性很低,不過面對如此堅決的態度,希望可說是完全被斷絕吧。──但即便如此,還是有無法理解的事。
這個帝國士兵,到底是怎麼掌握到奧托他們的位置的?
「我跟這些小孩在工作?這裡離軍營有段距離,是能做什麼工作?」
「誰知道。不過,我的直覺告訴我,你們就是在這場戰爭裡為惡的最大禍根。另外,我的直覺還說了──」
「……說什麼?」
男子像在估價般望著三人,淡淡的陳述到此中斷。
對這一瞬間的空白有不好預感的不只奧托,抓著他的背的佩特拉也一樣。自己與佩特拉的直覺都在述說。
眼前的帝國士兵,對大家來說是非常兇惡又可怕的對手。
彷彿要證明這點似地──
「──你們也是那種,最好不要給時間反應的傢伙。」
與宣告同時揮下的斧頭,為了無情奪去三人性命而閃動。
第九章 『以深愛描寫』
1
──「九神將」之一,「鋼人」莫古洛•哈葛內。
知道他其實不是鋼人的,在佛拉基亞帝國內僅限一小部份的人。
所謂的鋼人,指的是身體以礦物或金屬等無機物構成,介於人類與物體中間的存在。肉體有一部份是金屬的刃金人,被認為是從鋼人衍生出的種族,其特異的生態尚有許多不明部份。
以種族稀有程度來看遜於龍人,但不只外表,連精神都跟人類有明顯區隔的鋼人,在溝通困難度上甚至壓倒性地贏過龍人。
跟只要具備了某種程度的知識就能對話的精靈相比,與鋼人的接觸簡直是困難重重。
因此,不但晉升至帝國一將,跟其他問題多多的「九神將」相比據說比較好相處的莫古洛,被認為是鋼人當中的異端。
但真相並非如此,莫古洛只是利用自己的外表,以及鋼人不與他人互有往來的種族特性,自稱是鋼人罷了。
而且,出於莫古洛•哈葛內的真實樣貌,亞伯確實看見了。
──這場以攻佔帝都為目的的決戰中,莫古洛正是最大的障礙。
「咳呼──!」
萎縮到極限的肺臟膨脹,痛楚喚醒海因格的意識。
中斷的意識恢復後,最初感受到的是支撐背部的堅硬龐大觸感──地面。被打上空中,本應在空中解體的身體又回到了地面。
認知到這件事後,困惑佔據腦內。為什麼?怎麼會?發生什麼事了?
但是,就在腦子理解到自己還活著的同時──
「劍呢……」
身體喊痛,空著的手並未傳來握著劍柄的觸感。另一隻手立刻伸到腰際,但垂掛在那兒的劍鞘也沒有重量。
一轉動脖子,刺耳耳鳴就搖晃腦髓,透過這樣的視野,在不遠處看到斜插在地面的劍後,海因格吐氣。
一想到劍消失了或不見了,強烈焦躁感彷彿就讓全身變得像心臟一樣,煩人地跳動──
「──可惡。」
將這些感受全都體會過一遍後,就開始討厭起擔心劍搞丟的自己。
那瞬間的起心動念,根本是半途而廢的自己的象徵。
「為什麼、還活著……」
在跟自稱是「九神將」的存在對上視線時,確實被投以明確的殺意。──對方清楚宣告要殺了自己。
事實上,被打上天空的海因格只要再被追加一擊,身體就會無能為力地碎散,魂歸西天。
可是為什麼卻沒變那樣?為了找到答案而看來看去──
「──啊?」
忍不住傻愣出聲。
但這是很正常的吧。因為他看到的東西就是有這麼誇張。這幅光景實在太過脫離現實,怎麼也無法想像。
──世界以海因格為中心分成兩半,各自描繪出不同的地獄。
右邊的天空,是被紅通通的火焰所燒出的濃厚雲朵包覆住的灼熱世界。
左邊的天空,有帶著白雲的巨大威容張著翅膀,睥睨結凍的大地。
「燃燒的天空,和白色的龍……」
睜大雙眼看著不可能會有的光景,海因格愣愣地這麼說。
搞不好,以為自己沒死只是錯覺。其實海因格這個人早就死了,所以才會看到這種活著的世界不可能會有的光景。
「──!」
在超越了接納極限的世界裡,期望逃避現實的思緒被攪成一團亂。
海因格會這樣,是因為倒在地上的他撐起上半身後,全身突然被黑色影子籠罩。
不會是第二頭龍從正上方飛越吧。雖然不願去想這個可能──
「嗚、啊──!?」
仰望天空,看到影子真實身份的海因格喉嚨發出尖叫。
以驚人速度飛越頭頂、在空中旋轉飛出去的,是巨大到足以被誤認為是房子的大岩石──而且還不只一、兩個。
規模感天差地遠的石頭接連穿越上方,從海因格的頭往腳那邊飛了過去,還夾帶著可怕的狂風。
而且這些石頭的目的地是──
「──」
咚!劇烈撞擊響徹世界,地面搖晃到海因格以為土地在咳嗽的地步,甚至屁股都被震離地面。
而且巨響是接連發生,海因格連忙站起。
不斷被投出去的巨大岩塊連續命中一個規模感也超乎尋常的龐大人影──就是站起來的城牆本身。
「……莫古洛•哈葛內。」
這就是帝國最可怕的九人之一。透過視覺,海因格用全副身心品嚐到了這點。
在意識遠去之前看到過的東西,本來以為是視覺上的錯覺,或是因為恐懼緊張而產生的幻覺,不過看來兩者都不是。
──高幾十公尺,或甚至凌駕其上的巨大身軀,本來是海因格他們要攻佔的第三頂點。而現在這個第三頂點,就站在那兒。
真的跟字面意思一樣,站在那裡。
「如同字面所述」這描述竟貼切到這種程度的事態,真的存在嗎?
當場立起膝蓋站起身的人形城牆,把剝起來的農地、鋪有石子路的幹道當成自己的手和身體,進行令人難以置信的防衛行動。
巨大身軀的腳下,被海因格發奮砍倒的石人偶聚集成堆,而越過它們上方往下打的巨拳,簡直就像整個城鎮掉下來似的。
「──」
先是看到那個龐大得要命的身體,再來是從剛剛就一直衝撞的大岩石。
那是從通往決戰之地帝都路上的採石場,以及破壞山谷兩旁的陡峭崖壁,事先收集起來,準備用來攻城的石塊。而且一直朝巨大的莫古洛投擲石塊的,是在大本營窺探出擊機會的──
「──夜鳴•魅時雨的部下。」
正確來說,是夜鳴所支配的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居民。
是有角人種、蜥蜴人、獸人和多腳族等混雜而成,毫無統一感的部隊。團結一致的他們有個唯一且清晰的共同點。
──所有人都單眼點燃著紅色火焰,保持著高昂士氣。
這邊也是如字面所述,以戰意燃燒眼睛的團體,即便多人一組,但還是扛起大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岩石,並投出驚人的距離。
不過,受到大岩石直擊的莫古洛是否有遭受傷害,這點令人存疑。這是海因格的判斷。
當然,由於大岩塊命中,所以組成莫古洛的城牆和農地確實因此崩塌壞損。但是為了修補壞損的部份,撞上來的岩塊本身就會變成構成莫古洛身體的材料,所以攻擊等於被正面抵銷了。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繼續投擲,理由很單純明快。──他們的攻擊壓制住莫古洛巨大身軀的期間,其他叛軍正在發動猛攻。
「……愚蠢透頂。」
海因格也有聽到,這個第三頂點跟其他頂點相比,防備最為脆弱。
但那也是在莫古洛•哈葛內站起來,運用整副龐大身軀擋路之前的事了。明是如此,不知是戰鬥計畫沒有更新嗎?選擇從其他戰場撤退下來的叛軍也到這裡會合,戰力進一步增強。
在這當中,也有剛剛跟海因格一同戰鬥的「貅德拉格之民」的身影。
「愚蠢透頂。」
海因格發出的感慨,比方才還要清晰。
愚蠢透頂。只能這麼說。畢竟,在這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前看後全都是地獄的場所,還有什麼好說的。
「瘋了,都瘋了……你們!全部!所有人都瘋了嗎──!!」
回過神來,海因格彷彿想尋求依靠般撲向自己那把插在地上的劍。
體重寄託在劍柄上,鞭笞發抖的雙膝振作,咬緊牙根。大家都瘋了。無法理解他們在想什麼。
果然沒辦法。不可能的。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都瘋了,全部都……」
無力靠在劍上的海因格,喉嚨虛弱顫抖。
頹然垂下頭的他,周圍有火焰、龍、巨城兵,無一不在震撼世界。無法挺身面對這些,難道是一種罪嗎?
若是如此──
「我……」
就在海因格要吐露心聲的時候。
輕快的馬蹄聲響起,栗毛色疾風馬穿過他身旁。被馬匹掀起的風給吹亂紅髮,海因格抬起頭。
然後──
「──」
有一瞬間,跟跨坐在疾風馬上、圓球髮型的男子視線交錯。
是迪克爾•奧斯曼。是在大本營指揮叛軍的亞伯的左右手,本身也是佛拉基亞帝國的「將」,卻還對國家高舉反旗的叛徒。
手持自己的劍,他聲稱自己戰鬥能力不如別人,而實際上,就連由海因格來看,他也很難被計入個人戰力中。這號人物就這樣甩下了海因格。
──在通過的瞬間,對跪在這邊的海因格留下輕蔑眼神。
「我……」
經過屈膝的海因格後,疾風馬繼續往戰場奔馳。
像在追隨迪克爾的英姿,從各戰場聚集起來的叛兵們紛紛往前,朝莫古洛•哈葛內這座城牆進行攻擊。
看著這一切,海因格還是靠在劍上,動彈不得。
一動也不動──
「……我果然沒辦法啦,露昂娜。」
2
在超越跪在戰場上、看起來戰意受挫而垂首不起的紅髮劍士時,掠過迪克爾•奧斯曼心中的是同情。對對方遵守自然生命道理的同情。
自稱普莉希拉•跋利耶爾,正大光明站到叛軍這邊的紅色女傑,這位作為她底下的一名隨從參戰的劍士,八成不是佛拉基亞人。
對這樣的他而言,強加「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的帝國民風在他身上,實在太過殘酷了。
「我本人也不能說是完全遵奉這種規則。」
手持長劍,在愛馬蕾蒂的背上搖晃,迪克爾如此自嘲。
儘管裝出這種勇武姿態,但其實可以坐上「將」的位置,主要靠的是奧斯曼家的先祖累積起來的威望。
假如自己並非出身軍人世家,跟其他士兵一樣是從小兵幹起的話,沒有劍術才能的自己肯定無法飛黃騰達吧。
他不是在感嘆這點。當然,迪克爾是帝國男兒。
視情況所需,親上前線揮劍,僅憑那一揮就能改變戰況的「九神將」──自己也是對這樣的生存方式懷有憧憬的。
但是,就像無人可以取代迪克爾的立場,迪克爾也無法在現實裡把那股憧憬套用在自己身上。
所以──
「──我是帝國二將『膽小鬼』迪克爾•奧斯曼!!」
沒錯,他這樣高呼,帶著強烈的心境變化與愛馬奔馳在戰場上。
蕾蒂平時幾乎都只用在遠征或散步這類平穩奔馳的情況,但此刻,牠感受到迪克爾的心情,所以展現出馬生中最帥氣的奔馳。
絲毫沒有膽怯與不安的勇猛奔跑,讓迪克爾重新迷戀上愛馬。
蕾蒂這番英勇奔馳,點燃眾多叛兵的心,讓他們無視了迪克爾不習慣的戰鬥喊話,跟在馬後頭勇赴戰場。
「光人走右翼!刃金人走左翼!各自按照指令行動!其餘的人,跟著我!『鋼人』莫古洛•哈葛內,由我們打倒!」
「哦哦──!!」
聽了迪克爾的指示後,集結起來的戰力伴著咆哮進攻莫古洛。飛越頭頂的巨大石塊,是仰慕夜鳴的志願兵給予的掩護。
要是能吸引莫古洛的注意,讓他底下的石人偶多少亂了些陣形──最重要的是迪克爾一票人的進攻可以抵達莫古洛腳邊的話,那目的就完成了。
「射擊──!!」
遠處傳來勇猛的吆喝,接著箭雨貫穿擋在正前方的石人偶,將之縫合在大地上。執行這戰術的是聽從迪克爾的指示拉開距離,在遠處以弓術發揮壓倒性攻擊力的「貅德拉格之民」,以及擅長使弓的叛兵們。
接受美麗又高尚的掩護,迪克爾勇往直前。
只有她們的配置,私藏了自己的意圖。會被人認為做過頭了的個人信條,免不了招來亞伯斥責吧。然而──
「什麼,要說做過頭的話,那個祝福才是過頭了。」
凝視緊握的劍刃,迪克爾忍不住揚起嘴角。
在出征前於拜訪的帳篷內祝福迪克爾的,是既楚楚可憐,但瞳孔當中洋溢的風格卻又莫名讓人肅然起敬的女童──眼神簡直就像是活了迪克爾無法想像的歲月,於是自己丟人現眼地忍不住去依賴她。
「迪克爾二將!請退後!這邊交給我們就夠了!!」
「別說蠢話!沒有退路!也沒有退後的餘地!我也要去!!」
「──是!」
跨著疾風馬,搖頭回應士兵的要求,迪克爾不願放棄這職責。
有一瞬間,部下顯然有話想說,不過最後決定不阻撓上司的決心。迪克爾感激部下的體貼,同時用力握緊韁繩。
「哈!『漁色』迪克爾•奧斯曼二將竟然親自到前線出差呀!」
一道人影從另一邊追上疾馳的疾風馬。看過去,跑步速度跟疾風馬一樣的,是單眼戴著眼罩的雙劍士兵──賈馬爾•歐瑞黎。
在城郭都市淪陷時成為俘虜的他,之後秉持著對文森•佛拉基亞皇帝陛下的強烈忠誠,由迪克爾收編旗下,是獨力從基層爬上來的劍士。
「賈馬爾上等兵,手感如何?」
「極好!左看右看還有前方都是敵人!變得有趣起來啦!」
「嗯,實在完美。賭上帝國軍的榮耀,我接下來將要把莫古洛一將拉下『捌』的位置,要跟嗎!」
「下命令便是!要的話,還可以幫您開路呢!」
露出帶有野性的笑容,賈馬爾語畢便加快速度,輕鬆超越蕾蒂,衝向前方一群石人偶。
追著他的背影,對他的勇猛感到可靠的另一方面,也對於讓他陪同自己感到過意不去。──但是這份躊躇也立刻落定。
在必要的場面,完成必要的任務。
被如此要求也決定回應的人不是其他,正是迪克爾本身的希望。
再來就是──
「──陛下,之後請隨意。」
幾乎是在迪克爾這樣祈禱的同時。
──帝都祿普迦納的水晶宮,頂端的魔晶石閃耀發光。
3
──在這場帝都決戰中,有幾個人塗改了亞伯描繪好的藍圖。
其一是夜鳴•魅時雨前往的第一頂點,前去參戰的普莉希拉的存在。
其二是運用自身的加持,展現出收集詳細戰況情報之能的奧托。
其三是沒跟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纏鬥,成功打倒他的嘉飛爾。
其四是讓瑪德琳•恩夏爾德比預料中還要大動肝火,召喚出「雲龍」的愛蜜莉雅。
不過這些全都只是在亞伯繪製好的圖畫上增加些許變化,卻還不到可以大幅改變成品本身。守護帝都的五星城牆,五處頂點只要有一個被攻陷,其他頂點即便處於膠著狀態,我方就有勝算。
在描繪圖畫的時候,有個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會動搖的因素,就是莫古洛•哈葛內──不,是掌管佛拉基亞帝國中樞水晶宮的「流星」。
水晶宮是世界屈指可數的美麗建築物,而構築出宮殿的水晶使用的是魔石當中純度特別高的魔晶石,因此宮殿本身就成了可以殲滅外敵的兵器。
貯藏在宮殿的瑪那,透過安裝在建築物各處的魔晶石增幅放大,最後由設置在水晶宮最頂層的「魔晶砲」來發射。
其威力據說可以消滅掉一個大型都市,過去被使用的例子是在幾百年前──相傳是以「大災」為對手的時候。
在那之後,水晶宮的魔晶砲就只有存在被口耳相傳,但知道那是真實存在的東西以後,就在皇帝的指示下整備維護成可以運用的狀態,恢復為具威脅的兵器。
諷刺的是,魔晶砲成了會咬向亞伯自己的獠牙。只要有魔晶砲,帝都決戰的戰況被輕易顛覆的可能性就很高。
因此,說什麼都必須讓這魔晶砲發射。
這也不算是為了改變戰況的關鍵手段,而是已經計算進來的部分損害。
為此──
「──不會離開戰場的吧,迪克爾•奧斯曼。」
就在迪克爾坐在疾風馬上,前往第三頂點戰場時,亞伯喃喃道。
迪克爾有選項。他可以集結從其他頂點的戰鬥中退下來,選擇在第三頂點會合的叛軍們,點燃其士氣,奔赴橫亙在眼前的莫古洛巨軀,然後自己脫離該戰線。
但是,亞伯同時也有預感,覺得迪克爾不會那樣做。
哪怕只有一點,畏懼目的有可能無法達成的迪克爾慎重到被人稱為「膽小鬼」。那麼,迪克爾選擇不離開戰場會是因為這個原因,還是因為他到底仍為崇奉勇敢的帝國軍人之一呢?
不管是哪一種,並非當事人的亞伯無法判斷。
不過,不管對方是基於何種理由而做出的決心,亞伯都不會受挫。
迪克爾的生死,也不會對亞伯繪製完的藍圖造成最終影響。
說得誇張一點,這幅畫就連亞伯的生死也都無法──
「──瞭望台傳來報告!水晶宮的魔晶砲,出現跡象!」
「──」
「準星,對準第三頂點!!」
大本營中幾近怒吼的聲音,證明了亞伯的目標達成。
魔晶砲即將攻擊,瞄準第三頂點──也就是打算掃蕩本身化為城牆的莫古洛所在的那片戰場,一口氣將叛軍灰飛煙滅吧。
即便這麼做,只要莫古洛的本體水晶宮仍健在,就無法擊破「鋼人」莫古洛•哈葛內,也無法突破第三頂點。
但是,帝都將喪失原本可以顛覆任何戰況的魔晶砲火力。
一切都是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才描繪出這張藍圖。
所以──
「──魔晶砲彈道上出現異狀!!」
「……什麼?」
──就在計策已成的瞬間,接收到的報告卻完全超出亞伯的預料。
4
位在莫古洛•哈葛內的巨軀遠方,聳立於懷念的帝都最深處的權威象徵,水晶宮。
只有一部份的人知道,那美麗的宮殿頂端是武器,事實上,在亞伯親口告知之前,連「將」都不知道魔晶砲的存在。
一旦發射,將會把一切夷為平地,可以完全破壞戰況的決戰兵器,為了浪費其寶貴的一擊,迪克爾•奧斯曼了賭上性命。
主動騎著愛馬衝在最前線,高喊我方有勝算,驅使叛軍們狂奔讓敵人注意到這裡,從而讓魔晶砲瞄準我軍。
一切都是為了讓敵方誤以為這麼做是可以扭轉關鍵性勝負的最佳機會。
因此,當水晶宮的頂點閃耀時,迪克爾確信自己完成了任務。
掠過腦海的有母親,有姊姊們,有妹妹們,是他在形成自我時不可或缺的女性們,無處不充滿了自己的風格,甚至都讓他露出了笑容。
懷著太美麗的祈願而死,本應安穩迎來終結,但在迪克爾瞠大的雙目裡,卻被塗改成驚愕。
要說為什麼的話──
「──碧翠絲小姐?」
5
「我就想會是這樣。」
任身子自由墜落,讓長捲髮和禮服迎風飄揚的碧翠絲低語。
剛剛迪克爾跑到孩子們的帳篷要求給予戰士祝福,與他對峙時,碧翠絲就直覺到他是要去赴死了。
四百年前,在那個戰亂不曾休止的年代,很多人都有那種眼神。
當時,碧翠絲沒能向他們伸出援手。有些人並不寄望她會幫忙,而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樣才可以幫上忙。
要是那個年代再重來一遍,碧翠絲對他們八成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一定還是會一樣品嚐著無力感,看著他們邁向死亡吧。
不過現在──
「──今天在這裡,沒有理由做相同的事。」
「啊~嗚!」
令人印象深刻的瞳孔圖案朝著前方,而細瘦的雙肩則交由從後方像要罩住自己的女孩摟住。
這並不代表碧翠絲原諒了這位金髮藍眼的女孩。
她在沒自覺的情況下所做出的行為,造就了眾多人的不幸,這是不爭的事實。
儘管如此,只有這一刻就好。
只有這一刻,去相信菜月•昴的「天真」以外的心情吧。
「──」
碧翠絲和女孩──露伊位在比城牆還要高的天空中。
用不明方法重複施展短距離的「瞬移」後,露伊像要證明自己的立場似地,將碧翠絲帶到了這個地方。
露伊先一步證明了。──接下來,輪到碧翠絲回應了。
「簡直都能看到大家生氣的表情了。」
要說是生氣還是擔心呢?果然是生氣吧。
眼前浮現同伴們可愛的臉龐,碧翠絲嘴唇泛笑。
不過,沒有不做的選項。因為,碧翠絲──
「貝蒂,是昴的搭檔。」
才剛說完,就看到遠處優美的宮殿整體散發出耀眼光芒,接著足以改變世界形狀的強光便筆直地射向在地面衝刺的叛軍。
吞噬跑在前頭的迪克爾他們,成就破壞力無與倫比的一擊──跟露伊一起介入彈道的碧翠絲,雙手在胸前合十。
然後──
「──亞爾•紗幕。」
──通往其他世界的洞開啟,吞掉改變世界的光柱後,關上。
6
能正確掌握那瞬間發生的事情的,有多少人呢?
事實上,如果魔晶砲的威力按照亞伯構思的藍圖發揮的話,那麼預測範圍內的損害不但龐大,對於在其他頂點作戰的人的影響更是不可估量。
然而啟動的魔晶砲不僅沒有造成損害,覺悟一死的迪克爾•奧斯曼就這樣順勢開始和石人偶群戰鬥。
「雲龍」梅佐雷亞的降臨,以及召喚祂的瑪德琳跟愛蜜莉雅的戰鬥還在持續;「毒辣翁」奧爾巴特正在用他的老練把嘉飛爾逼入絕境。
「極彩色」夜鳴與普莉希拉母女,與為了自己的目的決定要拋開所有的「食精靈者」展開激戰。目標是支配戰場,而且也真的實現了一半的奧托與佩特拉,和米蒂安一同與瘋狂對峙。
這些戰況,都對勝利藍圖沒有多大影響。
但是這些戰況會大幅往劣勢傾頹的可能性,已經消失。
而為了換來這莫大功績──
「嗚啊!啊~嗚!啊嗚嗚!!」
從空中下墜的露伊,懷中緊抱的女童存在正愈見薄弱。
跟字面意思一樣,女童的身體正逐漸淡化稀薄。露伊彷彿抗拒著這件事般胡亂地抱緊碧翠絲,甚至亂抓,卻沒有什麼意義。
彷彿散落般,碧翠絲的身體正慢慢變成光粒。
「啊~!啊~、啊──啊──!」
尖叫哀號,拚命地想要否定眼前的狀況。
但是不管露伊怎樣大吼大叫,都無法阻止碧翠絲這個存在的瓦解。
為了拯救眾人的性命免受射出的光柱破壞,她將光柱導向彼方消滅。
作為施展龐大力量的代價,碧翠絲的存在不斷消散。即使用手撈從她身上剝離的光粒,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光粒穿透手指。
「啊──……!!」
睜大的藍色雙眼滴出淚水,露伊叫喊。
明明叫破喉嚨也無法改變什麼,她還是一直叫喊。
除此之外能做什麼?找不到還能做什麼,所以叫喊。
就這樣死命大哭大叫之後──
「──啊?」
豆大淚珠散落空中時,露伊把頭轉向某處。
抱好懷中的碧翠絲,不是看著正在消失的女童,也不是染成白色和火紅的兩半天空,更不是有許多人吼叫的地面,只有在這一刻,忘掉形塑戰場的一切,目光直盯著遠方。
然後,她朝著那遠方,跳躍。
「嗚──!」
在空中跳一次的距離大約十公尺左右,連續跳躍越多次,彷彿擠壓內臟的痛楚與負擔就越是施加在女孩身上。
在沉重的痛苦中品嚐身心被削減的感覺,但女孩毫不猶豫。
胡亂抱著懷中正在消失的碧翠絲,咬牙做好承受所有負擔的覺悟,露伊跳躍。
跳躍、跳躍、跳躍跳躍、跳躍跳躍然後──
「──」
在抵達的地面上,有如前傾般倒地。無視全身的倦懶,露伊把懷裡輕到讓人難以置信的女童朝前高舉。
把存在正在變稀薄的碧翠絲,朝正面舉起。
然後──
「嗚啊嗚……」
「──我知道。妳們兩個,都太亂來囉。」
聽見像是在苦笑的吐氣後,女孩被人從自己伸長的手腕中搶走…──不,不是被搶走。而是被溫柔抱起。
「妳啊,真的輕得像天使的羽毛耶。」
然後在跪地的露伊面前,抱緊碧翠絲身體。
在抵達的盡頭處,黑髮男孩用他的懷抱溫柔、寶貝地抱緊了碧翠絲。
承受看起來充滿疼愛的擁抱,完成大功一件的女孩抖動被長睫毛鑲邊的眼皮,緩緩睜開眼睛。
就這樣,眨動有著特殊圖案的雙瞳──
「──讓人、太擔心啦。」
「嗯啊,我也愛妳。」
囁嚅的親暱,得到誇張的深愛回應,本該牽著的手終於牽在一起。
露伊在最前排見證著這幅畫面,輕聲鬆了一口氣。而她面前的男孩笑了。
笑得就像個壞人似地,說。
「那,這就開始吧。──命運大人,我來囉。」
7
──撼動世界的地鳴,渲染天空的白光,遠處看得見的灼熱地獄,每起都是驚天動地的事,而且還接連發生。至此,雷姆下定決心。
「要行動的話,只能趁現在。」
帝都決戰開始的時候,雷姆一樣被囚禁在貝爾斯特茲的莊園裡。
隨著燒焦味日復一日變強的戰況演變,帝都的空氣混濁起來,品質變差了。
結果,在那之後就沒再見過貝爾斯特茲,因此雷姆無從得知那個老人對於包圍佛拉基亞全境的氣氛是怎麼想的。
不過就算彼此能有對話的時間,也不可能跟他互相理解吧。
「因為我跟貝爾斯特茲先生站的位置不同。」
對於一直沒有確定自身立場的雷姆來說,與他人面對面始終都是如此。──就只是彼此站的位置不同。
假使站在同一邊就能成為同伴,站在不同邊的話,就只能視為敵人。
貝爾斯特茲也好,瑪德琳也好,雷姆對他們都沒有敵意。反倒是亞伯的話太少,或普莉希拉的無理要求還更麻煩。
因此,接下來雷姆打算要做的事,也不是出自於敵意或叛意。
「──」
開戰後,貝爾斯特茲的莊園也開始嚴加戒備。
畢竟算是俘虜或人質,雷姆也被命令必須待在被分配到的房間裡待命,從軟禁變成監禁,必須被宅邸的衛兵給看守。
話雖如此,在衛兵看來,雷姆不過就是個腳不方便的姑娘,並不是必須一直待在房間前面盯著看的對象。
──趁著衛兵這樣輕忽大意,雷姆偷偷溜出房間。
她屏氣凝神,從房間的天窗溜到外頭。不過若是因為這樣而責備衛兵摸魚就太過分了。他們也沒想到拄著拐杖的姑娘會用這種方法逃脫吧。
沒錯,假如雷姆真的是沒拐杖就沒法行走的姑娘的話。
「想說有所準備比較好……」
雙腳不聽使喚,所以走路需要拐杖,這不是騙人的。
可是雙腿的麻痺日復一日趨緩,到了確定不用拐杖也能走路的地步時,她突然想到。
要是繼續裝作腳有問題的話,說不定哪天可以幫上忙。
當然,有可能會因為一個不小心導致事情曝光,危害到自己的立場,不過既然能成功瞞過衛兵的眼睛,就可以說賭贏了吧。
而會做出這種豪賭是受到誰的壞影響,雷姆決定不去想這個。
不管怎樣──
「──到別館之前,不能被發現。」
溜出房間的雷姆,目的是逃出莊園──並不是。
就算想辦到,但莊園周圍被高聳牆壁圍繞,出入都只能走正門。自己實在沒有通過正門的方法。
最重要的是,雷姆沒辦法留下浮洛普和卡楚雅,就自己一個人逃離。
於是雷姆想到的次好方案,就是與被囚禁在別館的「皇太子」接觸。就算不能讓他們逃跑,光是協調就有可能看見一絲希望。
畢竟是揭竿起義要推翻皇帝的人,看狀況,說不定可以制伏這間宅邸的衛兵,確保雷姆與卡楚雅的安全,打破這個局面。
小心翼翼地從天窗沿著屋頂繞路,走到接近別館的地方。
要是被衛兵發現的話,屆時所有的計畫全都會功虧一簣。最糟的情況下,甚至有可能被當場殺死──即便如此,自己還是必須放手一搏。
這個不計後果的決定,是否能產生成果呢?
「──?這裡是……?」
動身前往原先一直只能遠望的別館,途中,雷姆在降下的通道深處──發現一扇與別館完全不同的隱藏門板。
「隱藏、門……?究竟是什麼?」
此時,心中面臨眼前的門和身後的別館,二擇一的選擇題。
不過,猶豫只有一瞬間,雷姆的直覺毫不迷惘地選擇了門。
「──」
門沒有上鎖,是因為不請自來的客人根本不可能會到這裡吧。既然如此,雷姆卻成功到了這裡,又是為什麼?
簡直就像是被引導或是被邀請似的。雷姆有這種感覺。
門的後方是通往地底的樓梯,裡頭是充斥著冰冷空氣和昏暗的空間。她微微屏息,踩上階梯,手扶牆壁慢慢往下走。
裡頭可能有非常可怕的事在等待自己。或是貝爾斯特茲將可怕的東西封印在裡頭。
不過──
「──有誰在嗎?」
就是有某種莫名的確信,讓雷姆在黑暗中詢問抵達的地下空間。
沒有照明的黑暗空間,是個不甚寬敞的地下室,只能勉強看見裡頭有個模糊的身影。那個人被鐵鍊綁著,囚禁在這裡。
而且──
「保護陛下……一定要保護文森•佛拉基亞皇帝陛下不受『大災』侵襲。」
痛苦地扭曲滿是傷痕的臉,被囚禁的大塊頭男子如獅子咆哮般這樣低吼。
《完》
後記
如此厚重的一集來到最終局面,跟著一起走到後記的讀者們,辛苦了!我是作者,這本兇惡頁數的寫手長月達平,也是鼠色貓!
首先請讓我解釋,原本沒預定要這麼厚一本的!
迅速地安排好角色們的情感、立場與狀況,迎接Re:ZERO史上最大規模的決戰──!寫下這個主題大綱時就已做好心理準備了,但最後卻是迅速地擴大再擴大。
第七章是目前登場人物人數最多的章節,隨著在前一集正式介入帝國事務的愛蜜莉雅他們的加入,可以說的事越來越多。想說寫出來看看,果然熟悉的孩子們寫起來超順!原來作者也很想寫啊。
因為所以如此這般,明明在第30集的時候有反省,但在這本厚重的第32集,主角的登場場面不到一頁,再度造成了這樣的嚴重事態。
話雖如此,這也是拜能夠細心描寫長篇故事之賜,這真的很幸福。我本身是個說什麼都想在作品裡頭竭盡所能講述想說的故事的作家,因此希望能盡可能描寫到角色的心情。
所以,今後也一樣不會記取教訓,會在角色的心情變化上讓劇情有如坐雲霄飛車般,若大家能夠一起陪同的話,將是我的榮幸。重要的是掌握節奏!我很明白這點。
那麼,這次難得後記有空間,就來聊聊作家近況之類的閒談吧。
剛剛提到長篇大論,先來說一下我喜歡看電影。雖說我也覺得情報接收量是作家的生命線,但我本身喜歡單純沉浸在故事中,所以是個蠻常看電影的人。在這段欣賞電影的期間,我發現這幾年上映的電影中,有越來越多片長很長的作品,個人認為這是個好趨勢。
劇情長短是最簡單引人注意的部份,但長篇故事可以說更多的事,也能更加沉浸在作品世界裡。當然,統整過的短篇故事也有優異之處,不過我自己是個喜歡長期深入接觸心儀作品的人。
更進一步說,長篇電影的存在,就意味著可以描繪出至今所無法描繪的故事。不花三小時就無法抵達的感動,是片長只有兩小時的電影無法體驗到的。
隨著片長較長的電影變得比較多,我想也就是看電影這種體驗故事的感覺,變得有越來越多人可以接受了吧。身為一個陪伴長篇故事走下去的作家,我覺得這讓我接受到了很正向的訊息。
不過,只有想上廁所這點例外。畢竟跟書本不同,看電影不能隨心所欲想上廁所就去啊!
像這樣,一面品味著以認真的閒聊來消化篇幅的幸福滋味,接下來請讓我進入慣例的答謝。
責編I大人, 對於「不曾做過」這麼厚重一本書的挑戰,承蒙您的批准與執行力,受您大力照顧了。我已經開始在期待放在書架上的厚重感了。
負責插畫的大塚老師,因為標榜「帝都決戰!」,所以從封面圖乃至扉頁插圖,總而言之就是以充滿魄力的對峙場面來彩繪故事,真的是感激不盡!從大塚老師那兒接收到的創意十分驚人,像是帝都的星形城牆點子,真的非常謝謝!
設計師草野老師,這次同時進行本傳與短篇集,等於是雙倍工作量,謝謝您!
一邊是決戰,一邊是旅行,分別展現出不同魅力,真是了不起!
花鶏老師&相川老師所畫的第四章節漫畫正在月刊Comic Alive連載中。也進入到大家最喜歡的「不該存在的當下」了,每個月眼睛都離不開全力以赴造就的畫面!
然後再加上MF文庫J編輯部的各位、校對人員、各書店以及行銷人員和許多人的齊心合力,才能完成這次的發行。每次都很感謝您們!
最後是各位讀者,真的很感謝各位一直以來的支持。沒有各位的話就沒有這個故事和角色,當然更沒有現在的作者。今後也請繼續多多指教!
那麼讓我們在下一集第33集再相見吧!為了繼續燃燒高潮的帝都決戰結局,唯有寫出讓大家的手停不下翻頁動作的佳作──!
2022年11月
《完成22年最厚實的工作後,開始助跑奔向2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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