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名留青史的繁星』
第四章 『名留青史的繁星』
1
「非常抱歉在關鍵時刻沒能幫上忙。我有為自己的能力不足深刻反省。」
集室內所有人的目光於一身,萊因哈魯特說完後致歉。
現場無人立刻對著低頭道歉的「劍聖」發言。接受致歉粉飾太平很簡單,但是這樣的表面話無法隱藏真心。
在極度想要戰力的這幾個小時裡,完全不知道萊因哈魯特人在哪兒。大家都忍不住會去想,要是奪回市政廳之戰有他在的話,結果就會不同了。
所以任誰都無法輕易開口回應。
只不過──
「真的啦,混帳東西。你知道你不在,害得我們多傷腦筋嗎。」
除了這樣說完還輕推了一下「劍聖」胸口的昴以外。
胸膛承受拳頭的萊因哈魯特歉意十足地看著昴。真不像他,被罵還露出氣餒的表情。昴對此嗤之以鼻。
「而且既然都要來了,幹嘛不早個十五分鐘到啊。託你的福,害得我要擔任一個不合我形象的角色。說實在話,那本來可也是你的工作喔。」
「對不起。……不過,很棒的演講,很符合你個人的特色。假如被要求做同樣的事,那種讓聽眾振奮起勇氣的廣播我是做不來的。選你才是正確的。」
「我是認為我跟你被要求的廣播任務會不同就是了。」
萊因哈魯特的苦笑和稱讚,讓昴再度輕推了他胸口一把。接著手指指著面露反省的英雄的鼻子,說:
「萊因哈魯特,有你在,就等同於百人之力甚至千人之力。我可以這麼期待沒關係吧?可以仰賴你吧?」
「────」
才不是什麼百人還千人之力。他的戰力根本足以匹敵萬人大軍。
昴這樣的期待,讓他眨眨自己的湛藍雙眼。不過他的不知所措立刻消失,「劍聖」的嘴唇彎曲成笑容。
「──可以,我希望你仰賴我。假如你這麼期望,那我勢必回應。」
「哦哦……太過可靠,害得我心臟跳得好快啊。就是這樣,萊因哈魯特跟我們會合了。大家也趁現在把想講的都講一講吧。」
想說他的自負多少下降了吧,昴對萊因哈魯特一笑,轉身面對大家。
站在始終不發一語的眾人面前,昴指著萊因哈魯特,宣佈道:
「這種時候,關懷反而更叫人難受啦。而且,『劍聖』現在想被罵,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可是罕有喔。不要客氣,快點快點。」
「────」
「所以說,盡情欺負他完,就可以講正事了。──怎麼拯救大家的正事。」
閉上一隻眼睛,昴口氣輕鬆地道出覺悟。
這樣的態度令人為之屏息。就只有奧托和嘉飛爾兩人對這熟悉的虛張聲勢是笑逐顏開。
唉呀,有一、兩個人可以看透自己的心不是剛好嗎。
──用不著自己一個人背負太多,剛剛演講不也才說過嗎。
2
之後,開了針對萊因哈魯特個人的抱怨會(詳情省略),接著再度開始商討奪回樸利斯提拉的方案。
與奧托和萊因哈魯特會合──奧托在戰力方面毫無影響,但萊因哈魯特前來可說是莫大恩惠。作戰的幅度也因此大幅改變。
在這方面想要開始進行積極商量的時候,卻不得不問──
「對了,菲魯特怎樣了?之前騷動的時候,她應該跟你在一起吧?」
在會議室圍坐一圈,進入最初議題之前,昴向萊因哈魯特確認。
這問題讓他的表情略顯陰沉。雖說今天大家都面露愁容就是了。
「事先聲明,我可不是在怪罪你喔?我是不認為你會以菲魯特的安全為優先,所以窩在安全地帶閉門不出啦……」
「這點倫家也有同感。不過音訊全無的期間,倫家也想問問你們在哪裡做些什麼。畢竟偶們可不是在玩,而是在拼死拼活。」
昴設下防火牆,安娜塔西亞也若無其事地加入。她邊摸狐狸圍巾,邊用淺蔥色雙眼靜靜地盯著萊因哈魯特。
她的質問焦點在菲魯特陣營今天早上的行動──他們一行人似乎跑去找萊因哈魯特的生父海因格談判。
威爾海姆也是,阿斯特雷亞家的人對待海因格的方式總是欲言又止。雖然擅自評斷很不應該,但那種態度簡直就是──
「把窩在家裡十幾年的職業級尼特族兒子當成腫瘤一樣提心吊膽地對待……」
「菜月先生的奇怪妄想讓人退縮,不過可以嗎?假如萊因哈魯特先生難以啟齒,那就由我來說明吧。」
把聯想到現代日本社會問題的昴擱在一邊,奧托當場毛遂自薦。他向萊因哈魯特投以關懷視線,一副就是情報通的樣子。
「話說回來,你是跟萊因哈魯特一塊回來啦,不過城裡鬧哄哄的時候,你們就在一起了?」
「才不是一直在一起咧。我跟萊因哈魯特先生他們會合是在最後的最後……不過即便如此,還是大致掌握了狀況。」
「謝謝你,奧托。不過,這是我家的問題。也關係到菲魯特大人。雖然的確有難以啟齒的內容,不過由我來講才說得過去吧。」
搖頭拒絕奧托的顧慮,萊因哈魯特隔了一下子才再度開口。
「首先,雖然說過很多次,但容我再次道歉。本來應該要比任何人都更早幫忙的我,卻拖到現在才跟大家會合,真的很抱歉。我有深深反省。」
「……關於這點,我們的看法就跟剛剛說的一樣。要完全原諒你不容易。但是,接下來的戰鬥需要你。假如你有反省,希望你以劍立証。」
對於致歉的萊因哈魯特,由里烏斯用自己會說的話來聲援,推他一把。友人為他緩頰的話讓他放鬆繃緊的面孔,接著說:
「謝謝。魔女教第一次廣播的時候,我跟菲魯特大人正在二號區。目的是……和海因格副團長談判。」
萊因哈魯特用僵硬的聲音呼喚親生父親的頭銜「副團長」。從這麼一個稱呼就足以想像得到他與父親之間的複雜關係,以及鴻溝有多深。
「雖然這麼講,不過不是菲魯特在早餐過後說要去做個了斷嗎?」
「菲魯特大人並非以自己的喜好來排斥必要之事的不負責之人。所以說才會去找副團長談判。當然,我也跟著去了。」
「順便問一下,探問你們談判的內容違反了禮數,對吧?」
「畢竟是陣營內部的事。不過,談判稱不上順利。」
從萊因哈魯特的語調聽來,可以察覺到談判有多困難。
就算不從這點推測,雖說有所成長,但言行依舊直率的菲魯特,跟毫不隱藏下流劣根性的海因格對話,不難想像會起糾紛。
而就在談判的當中──
「魔女教第一次廣播。懷疑聽錯的同時,我便心想得立刻動身才行。事實上我方陣營也為了危急事態有預先準備。其他人像是拉珍斯他們,有必要的時候都可以用特殊方法呼喚我。」
「嗯,我知道。我跟拉珍斯……呃,正好有機會聊過。」
看到有魔法打上天空,就立刻趕到現場。
以前曾經拜託拉珍斯發出信號叫萊因哈魯特來作戰。但遺憾的是,在敘呂厄斯窮凶極惡的權能之前只能中止那個戰術。
不過一看到自己人的信號就立刻趕往現場的這番話,並不是騙人的。
然而這幾個小時裡,萊因哈魯特都沒有處理魔女教張牙舞爪的惡意。到底原因何在──
「──海因格副團長,用菲魯特大人當人質。」
「────」
一瞬間,昴聽不懂他在講什麼。
不只是昴,在場傾聽的所有人全都因為事出突然而接不上話。
「那是我無法彌補的失態。菲魯特大人受到性命威脅,結果我無法反擊,只能就這樣被迫留在現場。」
品嚐羞愧的心情,被悔恨給燒灼心靈。萊因哈魯特用這樣的表情擠出這些話。
聽到一半,昴了解到第一個問題讓他臉色烏雲罩頂的理由。
發誓要效忠的主人被自己的父親抓起來當人質。被這種情況給絆住腳步,他的內心產生多大的糾葛,又會有多心痛呢?
而且事情不會只有這樣。還有更壞的可能。
「……也就是說,怎樣?那個副團長,是魔女教的爪牙嗎?」
在衝擊的告白之下,伴隨著最惡劣的殘酷可能性。
早就聽聞魔女教徒會潛伏在民間,而且完全無從掌握其真實身份。但是親人之中竟然有人是魔女教徒,一般人根本連想像都不願意。
在認識了貝特魯吉烏斯以外的低級惡劣大罪司教後,這種想法更為強烈。
「──如果是的話,會怎樣呢?我的心,會變得如何呢?」
可是萊因哈魯特卻用讓人擔憂的方式回答昴的結論。
對此昴大感詫異,同席的一半人也面露同樣的表情。不過安娜塔西亞、由里烏斯和奧托的表情卻跟大家不同。
然後,萊因哈魯特朝著皺眉的昴緩緩搖頭。
「我並不是要偏袒親人,不過副團長不是魔女教的人。至少,從他以菲魯特大人為人質後所說的話,沒有窺見到那種可能。」
「哪有可能啊。那不然,他為何抓菲魯特當人質?做那種事有什麼……」
意義呢?話說到這裡,昴察覺了。
從萊因哈魯特陰沉的表情,和奧托他們悶悶不樂的面容,浮現出另一種可能。沒法一笑置之。那是無可救藥的結論。
「該不會,他讓你留在原地……是為了保護他自己?」
「──。副團長說:『你重要的主子和有血緣關係的父親都在這裡。你要捨棄我們,去救那些連見都沒見過的人嗎?』」
「那是父親應該說的話嗎!!」
感情瞬間沸騰,昴出拳揍向牆壁。
今天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和激動打照面。但是作夢都沒想到,跟魔女教無關的人也能讓自己這麼憤怒。
https://noire.cc:233/images/2020/03/28/9917468843c60c1e5d1e9af43414fe76.jpg
就算要恨人,也希望只恨魔女教就好。
「菲魯特大人有說,副團長的恐嚇只是嘴巴講講,要我不用管她,直接去應戰。我違逆了那番話,留在現場。應該被譴責的絕對是我。」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到底是誰做錯吧!」
「就算如此,做出選擇的是我。是我個人。」
就算昴破口大喊,萊因哈魯特依舊堅稱那是自己的責任。覺得這份頑固是無意義堅持的昴,只能氣惱。
「結果,現場陷入膠著狀態。之後我沒法動彈……第二次廣播的時候,狀況也沒有改變。……菲魯特大人想必對我很失望吧。」
萊因哈魯特簡短地提到菲魯特,表情毫不掩飾沮喪。對此不察的他真的很可憐。
從昨晚和今早看得出來,菲魯特和萊因哈魯特的關係跟以前有很大的變化。這次因為他父親的關係,他們主從的關係又將再度產生極大的變化吧。
「那麼,不在這裡的菲魯特小姐怎樣咧?」
不提萊因哈魯特的表情,安娜塔西亞再次深掘話題。
身為現場唯一的王選候補者,又深受十人會代表奇利塔卡的信賴。她的臉上連一點同情都沒有,而是肅穆地推進話題。
「現在,萊因哈魯特在這裡,就代表問題解決咧。這麼想沒錯唄?」
「是的。現在菲魯特大人和隨從會合,跟行動被限制的副團長一同在避難所待機。是菲魯特大人本人這樣提議的。」
「限制行動,意思是逮捕嗎?」
「手腳被綁,嘴巴塞了堵嘴物。這點程度的懲罰他甘於承受。要是沒有奧托的協助,恐怕要他乖乖就逮都是難事。」
「怎麼這邊出現奧托的名字啊?」
毫無登場預兆卻突然登場,著實讓昴吃了一驚。當事人奧托則是邊喬正帽子邊讓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
「正是如此。不過話說回來,我會在那裡單純是湊巧。只是在旅館看過三方的關係後,我就立刻掌握了狀況。」
阿斯特雷亞家的問題和菲魯特陣營的領地事務,都在今天早上的旅館有略微觸及。
在魔女教廣播之後,又目擊到海因格挾持菲魯特當人質,迫使萊因哈魯特留在現場。腦袋再差的人都能想像那是怎樣的場面。
「都市面臨魔女教的威脅,萊因哈魯特先生卻動彈不得,真是最惡劣的狀況了。臉色發白的同時,我心想非得做些什麼才行。」
「因此,奧托揍倒海因格,救了菲魯特?」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我才不會做那麼血氣方剛的事咧!就只是用簡單的魔法吸引他的注意力,製造讓菲魯特大人逃跑的時機而已。」
修正昴的錯誤猜測後,奧托長嘆一口氣。
「所幸有菜月先生的演講,之後用不著煩惱就順利會合了。要是能再早一點動身的話就好了,但我也遇到了很多事。」
雖然話題有點偏離,不過萊因哈魯特也點頭肯定奧托的貢獻。
不管怎樣,依舊老樣子在看不見的地方活躍,不愧是深藏不露的奧托。
「不過啊~奧托兄之前都是怎樣活下來的?老實說以奧托兄的力量在都市行動,根本是自殺行為嘛。」
「你這樣的擔心在重逢的一開始就已表露無遺嚇到了我,不過我的方針也是很迂迴曲折……算了,就跟你們說吧。」
咳嗽清嗓後,奧托指向市政廳外。
「早上我按照預定,一個人前往謬茲商會。主要是為了重新和奇利塔卡先生談判。只不過抵達的時間比約定的還要早,於是就決定中途下龍船,走路到商會。……就在那邊跟魔女教相遇了。」
「廣播嗎?不對啊,以時間來說太早了吧?」
卡珮菈的第一次廣播,應該是在中午報時之後的事。就算途中下船,要在廣播開始前沒走到商會實在很困難。
奧托點頭同意昴這樣的想法。
「對。不是廣播。我遇到的,是魔女教本身。……而且還是自稱大罪司教的人。在前往謬茲商會的途中,我到了二號區的控制塔。」
「你在廣播前遇到大罪司教!?」
奧托的告知讓昴震驚,但仔細想想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敘呂厄斯和雷古勒斯都在廣播前跑到時刻塔廣場上為所欲為。除了佔據市政廳的卡珮菈之外,沒事幹的大罪司教根本是在都市裡野放。
然後奧托遇到的,不是前面提到的任何一個大罪司教。
「那麼,你遇到的是……『暴食』大罪司教囉。」
「……對。他這麼自稱。因為沒理由騙我,所以是真的吧。看起來像小孩子……不過年齡對他們無關。」
奧托的目擊證詞,跟昴見過的羅伊•愛爾法德一致。
不想知道大罪司教的選拔基準,不過「暴食」確實還是小孩。是手腳還沒發育伸展完全的小孩子。連討人厭的笑法都很小孩子。
「一開始以為是小孩子亂來的惡作劇,防守控制塔的警衛想要叫他別亂講話……就被捏爛了。是真的跟字面的意思一樣,整個扁掉。」
「────」
「一個人就這樣整個變平的,不管願不願意都只能相信。警衛和街上的衛兵立刻包圍他……後面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奧托慘白的臉色,述說了與「暴食」的攻防戰有多悽慘。
一般人根本沒法與「暴食」為敵。奧托當然也無能為力。
不分青紅皂白就被捲入戰鬥,奧托只好與周圍的人們奮戰,但──
「結果控制塔被奪,我也不知道除了我以外有沒有人逃走。」
「真虧你在那種狀態下還能逃出來?對手是大罪司教耶。」
「不是我厲害,是多虧旁邊的人的福。加入戰鬥的『白龍之鱗』的人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拚命讓我逃走。」
「……又是『白龍之鱗』的人啊。」
在這邊又聽到了奇利塔卡的私人傭兵「白龍之鱗」的活躍事蹟。
他們是樸利斯提拉的防衛核心,大多數的團員都跟奇利塔卡一起下落不明。而奧托提到的部份團員,為了克盡本分想必是豁出性命對抗「暴食」。
「我連滾帶爬地從水道逃走。之後聽到魔女教的廣播後就不敢隨便移動,而是慎重採取行動……就在那邊遇見了萊因哈魯特先生他們。」
「莫名其妙就會合了嗎。原來如此。」
然後就解決了菲魯特陣營的膠著狀態,最後趕來這裡。
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後,昴為奧托走過的險路忍不住皺眉。那條路的艱險殘酷程度也不輸昴等人。
「那些挺身讓你逃跑的人,也讓人擔心呢。」
「嗯,就是啊。──欠了卻沒還,對商人來說很不舒服的。」
背負的東西之重,令奧托悔恨咬唇。
有借就要有還。安娜塔西亞也說過這句話,奧托更是平常就愛掛在嘴邊。為了這個信條,欠了的人情債一定要還清。
「所以,才想說用這個都市的命運來償債吧。──或者從剛剛的演講聽來,菜月先生一個人就要連我的份都一起還了?」
「你啊……」
認真的表情瞬間轉為詼諧眨眼,昴不禁垂下肩膀。
沒錯,肩膀不再緊繃。──從演講開始就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
「────」
昴明白奧托話中的真意。他說自己也有戰鬥的理由。藉由傳達這點,言外之意就是主張昴不需一個人挑起整個都市的命運。
歸根究底,他就是想跟昴說不要太自負了。
「呣嗯……」
逞強被看穿,昴的臉熱起來,羞恥心猛烈上湧。
都市的命運是什麼,大家的希望和期待的象徵又是什麼,可笑至極。
都市和裡頭的每一個成員,可沒廉價輕鬆到昴一個人就背負得起。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沒被提醒自己就忘了嗎。
「菜月先生的棉薄之力,加上我的微薄之力,再補充嘉飛爾的蠻力的話,再重的東西都能舉起吧。這樣子想如何?」
「『奎恩之石一個人爬不上去』嗎。你有時候真的很厲害耶。」
道出嘉飛爾常用的異世界慣用句,昴稱讚奧托的穩健。真的被奧托幫了一把。感覺一旦低頭就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所以,今後也要和奧托以平等關係來往。昴這麼想。
「怎麼著,你們關係真好咧。──進展得很順利哩。佩服佩服~」
「啊,抱歉。好像變成一對一對話了。」
「沒關係沒關係。菜月的肩膀好像也沒那麼緊了唄。」
口氣帶著調侃,安娜塔西亞樂見昴不再緊張。因為她同樣也看穿了昴精神緊繃到身體僵硬。
對此昴尷尬抓頭,然後切換話題。
「那麼,新會合的人發生的事我們都知道了。接下來,該商量的是……」
「我想限縮在魔女教要求的四樣東西上。」
舉手這麼提議的是由里烏斯。他瞇起黃色瞳孔,舉起的手豎起四根手指,接著環視在場的人。
「雖然不該與魔女教談判,不過看穿對方想要的東西是很重要的。『魔女的遺骸』的事已經聽奇利塔卡先生說過,『銀髮少女』我們也知道是誰……」
「再來是『人工精靈』和『睿智之書』吧。關於後者,我完全沒聽過。至於前者,人工精靈的存在令人懷疑。真的有這些東西嗎?」
接續由里烏斯的話,萊因哈魯特皺起俊眉沉思。
他的疑問也是在場幾乎所有人都有的。「人工精靈」和「睿智之書」,兩者都是愛蜜莉雅陣營以外的人不曾聽過的東西吧。
除了已經聽昴說明而知道狀況的安娜塔西亞。
「────」
昴瞥望安娜塔西亞的側臉,剛好她也看向昴。察覺到意圖的她點頭。
關於這兩個問題,也必須跟大家說明。昴是這麼判斷的。
「──抱歉一直插話。我只講一件事。」
但是在昴開口之前,奧托先舉手開口坦承。
見他如此,昴猜想他是要說明碧翠絲的身份──人工精靈一事。
因為要說的都一樣,所以昴是不反對,可是──
「奧托,碧翠子的事由我……」
「不。不是碧翠絲醬的事,是『睿智之書』。」
「啊?」
猜想落空,昴圓睜眼珠。
奧托沒有看昴,像是看開一樣吐氣,然後說:
「對不起。──把這玩意帶進都市的人,是我。」
3
舉手的奧托所作的爆炸性宣言,讓室內所有人都震驚不已。
連存在與否都被懷疑的「睿智之書」,由持有者自己坦白。大家當然會驚訝,但當中又以昴所受的衝擊無法估計。
因為他以為「睿智之書」早已燒掉,相關的事已經結束了。
「為、什麼……你會有『睿智之書』?」
「首先為了怕各位誤解,所以我要先聲明。確實,把『睿智之書』……被這麼稱呼的東西帶進都市來的的確是我,不過我並非持有者。魔女教的要求對我來說也是猶如晴天霹靂。」
「很啟人疑竇的說法咧。什麼意思?」
昴十分震撼,奧托萬分冷靜。抓住話中語病的安娜塔西亞轉頭問道,奧托點頭回應。
「我來說明。我想各位不知道『睿智之書』這東西吧。極端的說,魔女教徒持有的『福音書』……記述持有者未來的可疑魔書,似乎就是以『睿智之書』為藍本。內容的正確性據說有天壤之別。」
「福音書的藍本嗎。這麼講的話,就能理解為何魔女教徒想要了。拿來比較或許很不敬,但效果跟龍歷石很接近呢。」
「非常遺憾,兩者難以比較。畢竟『睿智之書』在我拿到的時候大部份都已經燒毀,幾乎都是殘骸了。」
「燒掉的殘骸……」
奧托的話與兩本「睿智之書」的下場,在昴的腦內相吻合。
一本原為碧翠絲持有,後來跟著禁書庫一併被燒掉。
另一本是羅茲瓦爾持有,在「聖域」被拉姆燒掉。
就像對安娜塔西亞說的一樣,兩本的下場都是化成灰燼。也就是說,奧托取得的是書的殘骸。──恐怕是羅茲瓦爾那一本。
「啊,奧托的考量,倫家或許懂。──是要找復原師達茲唄?」
「……瞞不過安娜塔西亞大人呢。正是如此。」
奧托放棄,肯定腦袋動得快的安娜塔西亞的想法。聽了他們的對談,由里烏斯和萊因哈魯特也面露理解。
「等一下。不要丟下我只有你們知道啊。那個復原師是啥鬼?」
「就跟字面意思一樣,是專精把東西復原的魔法術師。達茲又是其中格外有名、技巧特別高明的術師。如果是他的話,搞不好可以把書從灰燼狀態復原哩。」
「從燒成殘骸的灰燼復原那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我祕密地拜託那位評價很高的達茲先生復原『睿智之書』,因此『睿智之書』現在應該是被保管在達茲先生的工房。除非去避難的達茲先生有把它帶在身上。」
奧托補充最後一句後,現在大家都知道魔女教想要的「睿智之書」在哪裡了。
「……奧托兄~你是在幾時去找那個傢伙的啊~?」
「昨天在謬茲商會的談判破裂,跟大家分開之後。達茲先生是個十分熱愛古物和珍品的人,因此很熱心地接下我的委託……」
聽到廣播要求要「睿智之書」時,奧托一定驚訝到覺得天旋地轉吧。在他的說明下,得知了燒掉的「睿智之書」會在水門都市的理由。
不過不能理解的,是奧托回收書本的用意。
──如前面所述,昴對「睿智之書」沒有好印象。製作者又是那個性格惡劣的可恨魔女,老實說全部燒掉了才大感痛快。
奧托為何想要復原有這種淵源的魔書?他到底在想什麼?
「獲得的過程和復原後的目的,這方面的資訊請容我省略。我只是想跟大家坦白書是真實存在,以及現在的所在位置。其他就是我們陣營內部的問題了。」
「魔女教當中至少有一派指名要『睿智之書』。關於這點,可以想做有責任歸屬嗎?」
「我認為魔女教的行為責任,不應該問魔女教以外的人。假如真要追究的話,那我也不得不做壞心的還擊了。」
由里烏斯追問,奧托瞇起眼睛看向安娜塔西亞。言外之意就是要質問邀請王選候補者們到這個都市的東家的責任。
奧托的視線讓由里烏斯搖頭。
「抱歉,說了有欠周詳的話。當然,我沒打算對你們咎責。魔女教所犯下的罪,應該由他們自身受罰償還。」
「我也贊同。」
點頭回應由里烏斯的話,接著奧托瞥了昴一眼。他用唇語對詫異的昴說:「之後再談。」
是到時再談自己的用意吧。既然如此,現在就先把疑問拋到後方。
「不管怎樣,『睿智之書』的存在獲得證實。既然如此,關於剩下的『人工精靈』,我想要先當其存在再進入話題吧。」
事情告一段落時,萊因哈魯特切進新的議題。
原本這個話題在奧托出人意料的坦白下給挪到後頭,現在則是要由昴來闡明。
「就是這樣,安娜塔西亞小姐。我想由我來開口……」
「嗯。也是呢。──就來談這件事唄?」
「──?」
昴只是先知會,安娜塔西亞卻眼神閃爍。對她的反應感到詫異,但昴還是先拍手吸引注意力。
「大家看過來。在大家消化的時候接著講很抱歉,不過我要報告『人工精靈』的事。」
「菜月先生,這樣好嗎?」
聽到之後察覺昴要說什麼的奧托提前確認。
內容將要觸及碧翠絲的出身。可能奧托判斷這是敏感話題吧,但是昴認為這是必要的說明。
在場所有的人都是同伴,現在應當要先放下彼此的競爭關係。
「就是這樣,我不會有所隱瞞。魔女教想要的『人工精靈』,就是我的搭檔碧翠子……碧翠絲。現在跟傷者一起躺在病房。」
「碧翠絲大人?這樣啊,有道理……」
「怎樣的道理?」
昴毫不隱瞞,正大光明公開情報。由里烏斯面露理解點頭。這反應讓昴不解,於是由里烏斯摸摸瀏海說:
「沒事。我知道碧翠絲大人是高階精靈,但總是感覺到很神奇的波長。所以聽到不是自然生成的,也就能夠理解。」
「……這是個只要能幹的精靈術師就會恍然大悟的點嗎?」
「你這問題的意圖……啊啊,是這樣吧。你擔心碧翠絲大人吧。我懂。」
「一點就懂,一靠近就知道,這種人很可怕耶。」
由里烏斯瞇起眼睛說的話,令昴正經八百點頭。
目前魔女教要的是「人工精靈」,但沒有指名是碧翠絲。也因此他們得到的「人工精靈」情報有多具體還是個未知數。
假如不知道外型和名字,那就用不著提到碧翠絲的名字。但是如果他們有辨別的方法的話,那昴就很難離開碧翠絲身旁。
為了拭去昴這樣的不安,由里烏斯微收下顎。
「放心吧。用不著擔心。我會察覺到不對勁,是因為『誘精加持』的效果,所以比其他人有更多機會接觸精靈。一般人應該是沒法分辨的。」
「這樣啊。……嗯。那就,啊啊,嗯,鬆了一口氣。」
聽了由里烏斯的說明,昴才吐出肺中沉重的空氣。
身旁的人以萊因哈魯特為首,也都點頭肯定由里烏斯的意見,表達他們也不知道碧翠絲是特殊精靈。
這樣一來,暫且不用擔心危險會集中在碧翠絲身上。
「不過咧,真是那個欸!莫名其妙的書也好,那個精靈也罷,那些壞東西想要的東西,幾乎都是小哥你們那邊的東西咧!」
「──。別說出來。我才想問自己是不是被詛咒了所以很厭世呢。」
「沒到厭世這種程度唄!真的素笑死人咧!」
豪邁地咧開大嘴,里卡德的破鑼嗓子大笑聲粉碎了會議室的氣氛。因著他那不客氣的笑聲,昴覺得稍微被拯救了。
「────」
其實就跟他說的一樣。──魔女教的要求幾乎都是瞄準昴這邊的陣營而來。
魔女教的罪責就該去向魔女教討。雖然先前奧托和由里烏斯做出這樣的結論,但要求重疊度這麼高,他們審視昴一行人的目光極有可能變得嚴苛。
里卡德刻意高聲指出這點,率先把萌生不合的嫩芽拔除。
光明磊落,或者單純是粗枝大葉的人,不過畢竟是率領「鐵之牙」的團長,里卡德在判讀和製造氣氛上可是優異無比。
不過──
「從這點來看,小哥真的如外表一樣素人類嗎,很可疑咧!在那種情況下被水沖走還活下來,其實素另有隱情唄?」
「你有看氣氛嗎?你是在針對吧?越來越覺得你是自然而然就這麼做的,很恐怖耶。」
「不要想太多比較好唄。因為基本上他什麼都沒想就講咧。」
原以為里卡德的不客氣是演技,如今不免昴懷疑方才的欽佩是白給他了。對此安娜塔西亞聳肩,說。
「總而言之,就是這樣,『人工精靈』也確實存在。當然,就跟菜月剛剛講的一樣,偶們不會聽從魔女教的任何要求。對唄,菜月。」
「那當然。在我衰老而死之前我都不會放掉碧翠子的。就算變成老爺爺了,我還是會抱著她睡覺的喔。所以說,絕對不會讓那些傢伙碰她一根指頭的。」
同意安娜塔西亞的話,昴堅決地表現出否決魔女教要求的態度。
見狀,萊因哈魯特用力點頭。
「我明白了。他們的要求一個也不能答應。結婚典禮的話,視條件而定或許可以置之不理……」
「不!那個絕對不准!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那個白頭髮的混帳傢伙說要結婚的對象是愛蜜莉雅醬!」
「噗!?我是有不好的預感,但真的是愛蜜莉雅大人嗎!大人不在場,我本來希望是因為她去避難了……!」
萊因哈魯特瞪大雙眼,奧托則因衝擊性的事實而臉色蒼白。看到他們的反應,昴為自己太慢說明而道歉。
「抱歉。因為我太沒用,讓她在我眼前被帶走。所以說,『銀髮少女』指的就是愛蜜莉雅。可是,我不會允許那種事發生的。要娶愛蜜莉雅的人是我!」
「────」
用力拍自己的胸脯,昴點燃對自己的憤怒、憤慨和愛情,齜牙咧嘴地說。
他那堂堂正正的宣言讓奧托抱頭,萊因哈魯特訝異睜眼。
「……幹嘛?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沒說什麼奇怪的話……但很敢講咧。雖然也很佩服你用『流星』的演講,不過剛剛的又讓倫家佩服起來哩。菜月,你是個男子漢欸。」
「那什麼溫馨的評語!?果然很奇怪吧!?」
沒有沒有。安娜塔西亞搖頭,里卡德則是明顯在奸笑。虛脫的奧托和雙手抱胸點頭的嘉飛爾則是一如往常。
「萊因哈魯特,連你都那什麼表情啦!」
「驚訝,同時跟安娜塔西亞大人一樣,佩服吧。你對愛蜜莉雅大人的心情我隱隱有察覺,卻沒想到你會這麼直接地說出口。」
驚訝退去,眼神帶著純樸感動的萊因哈魯特微笑道。沒想到連耿直的他都會做出這種揶揄人的發言。
這樣一來,堅持騎士道的由里烏斯,想必是氣到不行──
「────」
「由里烏斯?」
可是,畏畏縮縮轉頭的昴,看到的反應卻超乎自己的預料。
由里烏斯瞇起黃色雙眸,用彷彿羨慕般的眼神看著昴。裡頭蘊含著殷切期望,讓人感覺心頭深處像被用力搔刮。
「──。不好意思。我剛剛在想事情。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啊~!總而言之,總而言之呢!」
隔了一秒後回過神的由里烏斯問道,對此感到不舒服的昴用誇張的動作來洗刷空氣,環視室內的人。
「我會親手帶回愛蜜莉雅。所以說要把『強欲』揍飛。絕對!」
「──嗯,就這麼辦。既然是這樣的話,那絕對不能允許。」
萊因哈魯特贊同昴所表明的決心,身上的澄澈鬥氣變得更強。在餘波中起雞皮疙瘩的昴接著說:
「而且,雖然奧托很悲觀,但不全是壞事。被抓走的愛蜜莉雅醬並沒有因此消沉,反而還曾跟阿爾聯繫上,透漏敵方情報給我們喔。」
「愛蜜莉雅大人竟能做到這種高度!?她不要緊吧!?」
「至少說是做危險至極的事吧……。阿爾,說給他們聽。」
由於奧托的態度反應出他對愛蜜莉雅的評價,於是昴把話題扔向窩在會議室角落,始終沉默背靠牆壁的阿爾。
「────」
在呼喚下,阿爾慢吞吞地抬起頭,用拖拖拉拉的速度離開牆壁。
自從昴演講之後他就一直這個樣子。包含演講前他所說的話在內,他的樣子迥異於平常。這件事著實叫人掛心。
沐浴在帶著不安的視線中,阿爾慵懶沉吟。
「啊~……那個小姑娘,明明身在敵營中卻毫不灰心喪志。可能是心想既然『強欲』的目標是跟自己結婚,所以很有把握自己不會被殺吧。」
「嗯……不,這可就不知道了。」
手摸頭盔關節弄得零件叮叮響的阿爾說。這話讓昴思索。
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但感覺愛蜜莉雅就算置身在不同狀況,採取的行動也不會有太大變化。因為不管狀況是好是壞,她都會以他人為優先。
她這樣的為人讓人開心,也讓人擔憂。而且好想要她的情報。雖然光是知道被囚禁的她平安無事就是很幸運的事了。
「──。愛蜜莉雅給了『強欲』和『色欲』負責哪座控制塔的情報。從奧托剛剛說的也可以知道『暴食』所在的控制塔是哪座吧?」
「是二號區的控制塔。一號區是『色欲』,三號區是『強欲』,那用刪除法的話,負責四號區的就是『憤怒』哩。──這是十分值得她亂來的情報唄。」
「正是如此。」
安娜塔西亞彙整情報,昴朝她輕彈手指並眨眼。對方苦笑以應,昴沒有受挫,而是把手指指向阿爾。
「這方面,也要感謝帶著這份情報回來的阿爾……不過你這個要角是要鬧彆扭到幾時?雖然你的忠告我沒法聽從啦……」
「我才沒鬧彆扭咧。像我這種大叔就算鬧彆扭又不可愛。」
「又不是在跟你講可愛不可愛的問題。……雖然不想承認,但我們輸得一塌糊塗。我們不能重蹈覆轍。因此──」
比出的手指換成手掌,昴朝阿爾伸手。俯視他的手,阿爾從頭盔裡頭發射狐疑視線回視昴。
「這次要請你也幫忙。也為了我的戀情,麻煩你奮鬥囉。」
在真心話中夾雜玩笑後,昴等待阿爾的回覆。相信他會像以前那樣,在最後碎嘴並屈服。
可是──
「──假如這是兄弟認真的真心話,那我也不會吝於協助。」
感到麻煩而揮開昴的手的阿爾,說的話裡頭完全沒有那種親暱。
「────」
「嗚……」
漆黑頭盔裡頭有著外頭無從得知的目光,以及給人的印象異於平常的口氣,使得恐怖竄過昴的脊梁。
這一瞬間,阿爾投向昴的是粗魯又暴躁的激情。
這種不明所以的攻擊性感情,昴曾感受過。但是是在哪裡感受、品味過,卻想不起具體狀況,也連結不起來。
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奇妙的互瞪持續下去,然後──
「靈光一閃。請聽我唱。──你的眼神有著讓人心跳加速的火熱。」
「嗚喔哇啊──!?」
「嗶嘰!?」
只能說是冷不防的介入,嚇得昴六神無主慘叫,把對方推開。那人順勢朝正後方飛了出去,牽連預備的桌子後轟轟烈烈地倒下。
「嗚嘰呀喔嗚!手肘!膝蓋!全身能叫骨頭的地方都碎裂的痛楚!肋骨六根全斷了!絕對是這樣!」
在倒地的桌子下方扭動的嬌小人物發出像猴子一樣的難聽哀號。在這樣的背景音樂中轉頭看過去,呼吸紊亂的昴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在會議室的地板上打滾,充分發揮個性的人物是──
「莉莉安娜啊!是說,妳在這裡就代表……」
「──那還用說,當然就是妾身直接親自前來了,凡夫。」
「哦。」
確認是莉莉安娜後,高傲聲音的主人踏進會議室內。
刻意發出腳步聲,絢爛高調地彰顯自身存在的是紅得發亮的女人。
她用血色瞳孔睥睨室內,從豐滿的雙峰之間拔出扇子攤開。
然後──
「演員似乎都到齊了。一群凡人坐下來等待妾身這名貴賓,姑且就算你們有注重禮節吧。今後這份心理準備也千萬不可懈慢。」
沒錯,開心燦笑的紅色女人──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光明正大地加入了。
4
「──公、公主!妳沒事啊!」
普莉希拉突然登場,連昴在內的所有人都大為震驚。
但這當中最早回過神還跑向普莉希拉的是她的隨從阿爾。
「我怎麼找也找不到妳,好擔心……咕啦咚哪啊!?」
「糊塗蟲。」
重逢的喜悅只有一下子,衝過去的阿爾腦袋被普莉希拉用扇子豪邁一敲。威力十足的聲音響徹會議室,阿爾的身體就這樣倒在莉莉安娜旁邊。
「嗚哇。」親身體驗過那把扇子威力的昴,忍不住叫出聲來。
「阿爾呀。你沒能侍奉妾身,卻跟這群凡人一同嬉戲是怎樣。看妾身,聽妾身,聞妾身,聽命於妾身,才是你和舒爾特的職務吧。雖然舒爾特也冒失到要讓妾身去找他。」
「嗚~!萬分對不起,普莉希拉大人……」
普莉希拉毫不留情地腳踢阿爾,從她身後畏首畏尾探出頭的是粉紅色頭髮的年幼管家──普莉希拉在找的人,舒爾特。
「言出必行啊。……妳的行動力真強。」
有純粹的威脅──亞獸囂張跋扈,在魔女教的惡意下被搞得處處都有混亂和暴力如地雷散步的都市裡,普莉希拉帶著莉莉安娜和舒爾特完美地穿越了重重障礙。
她的行事風格和絕對的自信,悠哉地超越了昴的想像力。
「今天早上在旅館也是這樣……其實妳是個喜歡嚇人的人唄?」
「你們這些凡人,只要為妾身罕見的美貌與存在感兀自發抖即可。若是因此垂首的話也可以賜予慈悲,不過你們全都沒那麼可愛。特別不可愛。」
非常合不來的安娜塔西亞和普莉希拉動起唇槍舌戰互相牽制後,犀利的紅色雙眸凝視昴。
在壓力下喉嚨卡住的昴,勉強問:「幹嘛啦?」
「──剛剛那個拙劣至極的廣播,是你的聲音吧?」
「……是又怎樣?」
「哼。用不著那樣緊張。對於結果妾身很公平。就是所謂的『費爾Fair』啦。──現在,都市的眾凡人目光全集中在你身上。妾身要親手奪走這個。」
「……呃──也就是說?」
「少要人說破。別讓妾身高貴的嘴唇品嚐無謂的勞苦。」
挑釁地瞇起眼睛,接著普莉希拉直接朝一張會議用的椅子坐下,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雙手環住豐滿的胸部往上推。
「好了,跟妾身報告現況。化身為妾身的手腳,盡情完成自己的職責。作為褒獎,妾身也加入你們的企劃。你們就心懷感激吧。」
「慢、慢著,公主!妳不會真的想跟魔女教的人打起來吧!?」
「不然,你是想叫妾身逃跑嗎,阿爾?是的話,你的領悟力也太差了。」
普莉希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後就表明要參與作戰,阿爾向她抗議。但是普莉希拉反而瞪了回去,讓鐵頭盔男渾身顫抖。
「決定光臨都市的是妾身。既然如此,能決定要離開都市的也只有妾身,絕不會接受他人指示。更何況是那些愚昧的狂信徒的話。」
「────」
「──這個世界的一切全都是為了妾身方便而打造出來的。既然是妾身的僕役、丑角的話,就要懂這道理呀,阿爾。妾身就是世間的道理,妾身的行為就是天意本身。」
普莉希拉宛如鋼鐵──不,是凌駕其上,宛如鑽石的意志堅不可摧。
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阿爾那麼痛切體悟過。
「阿爾大人,那個,呃──因為普莉希拉大人是這樣的人……」
「……嗯啊,我懂啦。抱歉讓你擔心了,舒爾特醬。」
無力垂下僅存的手臂後,阿爾對著不知該怎麼解釋的舒爾特苦笑。從他這樣子來看,他方才直刺昴的尖銳空氣已經消失了。
是有所覺悟了吧。──是普莉希拉的霸者風格辦到的。
「奧托,可以趁現在嗎?」
「也是呢,我知道了。」
阿爾輸給普莉希拉的主張,就這樣開始向悠哉的她說明事情始末。
這段期間,昴帶著奧托到走廊,把先前擱置的問題──關於復原「睿智之書」這件事,聽聽他的想法。
「嘉飛爾,要是會議要進行下去的話,就叫我們。」
吩咐小弟後,昴跟奧托站在會議室外頭的走廊上面對面。然後,奧托靜靜地凝視昴,接著開口。
「一年前。在『聖域』的問題收拾完後馬上撿到的。邊境伯降下的大雪融化,我在巡視聚落時偶然……不,並非偶然。因為聽拉姆小姐說過,所以我很積極地在找燒過的餘燼。」
「你在那邊找到並撿到的殘骸,是羅茲瓦爾的書嗎?」
「對。我想確認內容的也是那本,真的是莫名走狗運。」
用這種說法來諷刺自己天生的不走運,是他個人風格的笑話。不過昴可沒有陪他一起苦笑的心情。
昴的內心留有疙瘩,看他這樣子,奧托也收起笑容。
接著他吸一口氣,重重嘆氣道。
「老實說,菜月先生覺得梅札斯怎樣?」
「你說羅茲瓦爾?」
這問題讓昴深思。
「考量到一年前發生了那種事,我是覺得不能對他大意。只是,那傢伙的目的已經明朗化,只要沒有偏離的話就不是威脅。現在……算是共犯吧。」
「──我完全沒法信任梅札斯邊境伯。」
奧托果斷地把昴的想法視為天真。
這話太過犀利,使得昴語塞。
「你剛剛說了『考量到一年前發生了那種事』呢。嗯,沒錯。一年前,發生在『聖域』的事。但在那之前,他就已經使了很多陰謀詭計了。只不過菜月先生和愛蜜莉雅大人好像在這方面都原諒了他。」
「……不是原諒。那傢伙做過的事可不好笑,現在回想起來我都還會生氣。可是,現實層面我們需要他的力量。所以也不可能把他晾在旁邊,愛蜜莉雅也是同樣想法。」
「所以我才說這叫天真啊。……我是不會說這是壞事啦。」
奧托瞪昴的眼神,像在看令他心焦難耐的東西。
他那急躁的心情,昴也大致能理解。雖然能理解。
「沒關係。我認為菜月先生和愛蜜莉雅大人保持這樣就好。你們目前沒有必要改變。這方面的警戒,由我來做就行。」
「哪方面的警戒?」
「身為內政官,有很多機會接觸邊境伯。就這一年看來,是不覺得他有特別做什麼奸詐策略或虧心事。不過,一年之前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如果他用了什麼有時間差的詭計的話。」
說不出話。奧托的警戒、擔憂、顧慮有多沉重,全都如實傳了過來。
他對羅茲瓦爾的不信任是正確的。一個人的行為會回報到自己身上是自然的道理。不管是為惡還是從善。──不,為惡方面更會如此。
「假如他之前都按照『睿智之書』的未來記述去做,那只要看書,就能知道他至今做了哪些勾當。我想這在未來的局面中一定會幫上忙。」
面對握拳大力主張的奧托,這次輪到昴的內心感到焦躁。
如他所言,這一年來最常在近距離看著羅茲瓦爾的就是奧托。想必他一直監視著對方的一舉一動,過著沒法喘息的日子吧。
而以結論來看,這一年來的行為裡,羅茲瓦爾沒有在耍陰謀的跡象。雖然因此放心,卻又沒法鬆弛警戒,是這名勞苦功高的友人的壞習慣。
──他個人也想要相信羅茲瓦爾。但是,不只是現在和未來的行動,連過去「可能有的謀略」都不允許這點。
「那,你想從『睿智之書』看到的不是未來的事囉。」
「……是過去的記述。我想要陣營的人不會受傷的確切證據。所以,我才會去撿『睿智之書』並請人復原。……擅自做了這些,真的很抱歉。」
奧托低頭道歉,昴沒法回嘴。
本來他心中的不安與擔憂,應該是昴或愛蜜莉雅必須去注意到的。
又再次切身感受到他每天都在用超越表面的形式努力,持續地拯救陣營。
說真的,他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呢──
「理由我不會說的。因為是很無聊的事。」
從昴的表情看出了他的內心,抬起頭的奧托先發制人。結果只能深深品嚐尷尬的感覺,昴邊抓頭邊嘆氣。
「事情我明白了。書的事也能接受。我不會生氣。……只是,那些混帳想要那本書是個問題。現在要拿那玩意怎麼辦?」
「不管復原了沒,我想都先回收比較妥當。達茲先生受害的可能性很高,我也不想東西落到魔女教的手中。──這是我的責任。」
「……現在以攻克四座控制塔為最優先。戰力沒法分到那兒去。」
「你忘記我在這個危險的都市把『劍聖』帶回來的功績啦?而且別看我這樣,誆騙動物建立生存圈可是我最擅長的事。」
手指向自己的嘴唇,奧托用言外之意提及「言靈加持」。
其實論倖存這點,昴對奧托的信賴可是超越其他人。敵方主力集中在幾處要點,奧托的想法其實也不賴。
「雖然非常不安,但只要身在這個都市,那大家立場都一樣。菜月先生也是,務必要用盡全力帶回愛蜜莉雅大人。我們彼此都責任重大。」
「我知道。打倒『強欲』那傢伙,還有娶愛蜜莉雅,兩者都是我的任務。」
「後者是你自己要努力的,不過就是這股氣勢。」
眼見昴重新打起精神,奧托轉向會議室,用眼神示意該回去了。昴頷首,跟著面向會議室的門──
「──昴殿下。」
這時,樓梯那側有人低聲叫喚,於是昴停下腳步。
回過頭,和視線盡頭處的人四目相接。那是本該在樓上陪著庫珥修的威爾海姆。
「奧托,你先回去吧。」
「知道了。我先進去看狀況。」
朝威爾海姆行注目禮後,奧托就先回去會議室。昴背對他,走向站在樓梯上的威爾海姆。老劍士則是回禮迎接。
「沒有加入商討,萬分抱歉。給諸位添麻煩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處理,沒人覺得不對啦。是說……庫珥修小姐怎樣了?」
聽說狀況欠佳。──不,是惡劣才對。
而且昴所接收到的說明並不平穩,聽說嚴重到身為女性不會想給人看到的地步。
昴沒法掩飾自己的不安,威爾海姆則是垂下眼簾說:
「就在方才醒轉過來了。只是狀況還沒法判斷樂不樂觀……」
「醒過來了!?太好了!我一直很擔心呢。」
「──庫珥修大人說想找昴殿下。能否勞煩您走一趟呢?」
聽到好消息的昴眼神發亮,但威爾海姆接下來的話讓他遲疑。當然,很高興能跟庫珥修說話,也想親眼確認她的狀況。可是──
「這是她本人的想法。雖然菲莉絲的臉色並不好看。」
「……我想也是。」
菲莉絲那些宛如詛咒的話,到現在都還以慚愧的形式腐蝕著昴的心,無法剝離。
在市政廳最頂樓,在與卡珮菈之戰中唯一可以保護庫珥修的人就只有昴。不是看實力而是憑狀況,不是看事實而是靠感情來判斷,所以菲莉絲無法原諒昴。
而且他的心情,昴也能痛切理解。
「菲莉絲可能會說些失禮的話,但請不要放在心上。還有如果可以的話,請原諒他。他其實也了解,只是感情方面處理不來而已。」
「珍惜又重視的人在受苦,自己卻無能為力因此想要詛咒旁人的心情,我懂的。我不會把那剎那的黝黑心情視作是他整個人的全部。」
假如遷怒能讓他的心情稍微和緩些,那誰能責備他呢。
昴已做好心甘情願被他罵到狗血淋頭的覺悟。
「──。這邊走。」
聽了昴的回答,威爾海姆閉上眼睛,接著帶他到主人的房間。
走廊上就只有兩人規律的腳步聲。途中威爾海姆開口。
「昴殿下,經過市政廳一戰,我也有事想要報告。」
「是什麼?庫珥修小姐以外的事嗎……」
「與大罪司教在一塊的魔女教徒……關於那兩名劍士的事。」
威爾海姆的話讓昴微微倒抽一口氣。
這是在料想之中的問題。咪咪受到了無法痊癒的傷,威爾海姆的舊傷裂開。魔女教帶來了兩名劍技高超的劍士──
「一名是『八腕』庫爾剛。原本是佛拉基亞帝國的將軍,恣意揮灑最強之名的劍士。他有八隻手,全都能將剛劍運用自如。不過他本人應該已經死亡超過十年了。」
「應該已經死掉了?這個,威爾海姆先生,這代表……」
「然後是另一人。」
打斷想要發問的昴,威爾海姆繼續說。
他停下腳步,昴也立刻跟著止步。威爾海姆背對昴,沒有把話說完。於是,昴朝他旁邊踏出一步──然後就後悔了。
不應該看的。
「──另一人是前代『劍聖』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亞。十五年前參與大征伐,本來應該是敗給白鯨而死的,我的髮妻。」
聲音十分平靜。光這點,就能說明他具有強韌的精神力。
但是這種感慨,只要看到「劍鬼」痛苦扭曲的側臉就會全數褪色。
無法用憤怒或痛苦一言概括的心情,幾乎要把一個男人撕裂。
「你太太,還有帝國的將軍,至今都還活在某處……」
「──。那是不可能的。吾妻和庫爾剛都是死人。這點不會改變。而是有人不讓死者安息,讓死者死了都還要受到羞辱。」
咬牙切齒的威爾海姆完全接受妻子的死亡,昴陷入沉思。
──讓死人維持死亡的狀態,侮辱死者的邪術。
也就是說,是一種死靈法術嗎。這種操縱屍體的死靈法術在虛擬世界是很常有的魔法。當然,在虛擬世界中有讓死人復活的魔法一點都不稀罕,不過這個世界卻沒有這麼方便的魔法。
死去的人不會復活。──那是昴在這一年幾個月中所學到的潛規則。
所以說,那種現象並非死者復活,而是用魔法操控死者。
「過去,有人使用操縱屍體的禁術。幾十年前的亞人戰爭……在王國內戰中,站在亞人那邊用屍體增加軍隊人數,被王國視為最棘手的敵人之一。」
「操控死人大軍,王國的敵人……」
「亞人族的英雄利布雷•菲爾密。大參謀巴爾加•克羅姆威爾。還有──」
停頓了一下,威爾海姆才繼續說下去。
「魔女史芬克絲。心狠手辣地讓人類與亞人都流淌大量鮮血卻面不改色的最差勁存在。在王國史上是除了『嫉妒魔女』以外,唯一有留下名字的魔女。」
5
從威爾海姆口中講出的,是昴不曾聽過的魔女名字。
昴所知道的「魔女」除了「嫉妒」莎緹拉外,就只有在艾姬多娜的墳墓裡頭遇到的六名冠有六宗罪的魔女而已。
除了她們之外竟然還有其他魔女,這對昴來說猶如晴天霹靂。
「那麼威爾海姆先生,這次的事跟那個叫史芬克絲的魔女有關囉?」
「不,非常抱歉沒有說明清楚。史芬克絲在亞人戰爭時被消滅,已經死亡。因此這次的事恐怕與魔女無關。」
「死掉了?會不會是假的?搞不好是裝死,或者就算死了還是可以行動,我心中的魔女形象是會這樣子的。」
每當昴觸及「死亡回歸」的禁忌就會現身的莎緹拉也是這樣,死後仍能夠在自己的領域享受生活的艾姬多娜也是。
「殺了也不會死,在某種意義上,簡直就跟小強一樣……」
「昴殿下對魔女有何印象,在下不甚了解。不過史芬克絲只是人們覺得口語方便才被稱為魔女的存在。重要的是她所使用的術法。」
「操縱死者的魔法……」
「屍兵,當時是這麼稱呼的。恐怕同樣都是禁術吧。」
將「屍體」當成「士兵」,因此謂之為「屍兵」。是個極端好懂又殘酷的說法。
死掉的人還會動。──屍體,沒錯,很無情的現實。
心愛的妻子被拿來當屍兵利用,威爾海姆的心情根本無從想像。
「吾妻已死。我力有未逮。」
「────」
又讓他說了這種話。昴面露苦澀,後悔不已。
昴緊抓不放的愚蠢,讓威爾海姆這麼說。又害他讓妻子死了一遍。
昴沒法對老劍士的側臉說什麼。真的是無話可說。
「非常抱歉拖延了這麼久。可不能再讓庫珥修大人等下去。來,請進。」
威爾海姆鞠躬,示意走廊盡頭的門。最裡頭的房間,就是庫珥修所在的地方。鞋底好像黏在地板上,沉重無比。
那一定是怯場的昴,內心軟弱的表現。
「──是我。菜月•昴。請問,庫珥修小姐?」
敲門後,用沙啞的聲音呼喚。一陣沉默後,門慢慢地被打開。
「昴啾……」
出現在門後的菲莉絲慘不忍睹的模樣,讓昴倒抽一口氣。
紅通通哭腫的雙眼,凌亂的栗色頭髮,身上處處都沾到不是自己的血,連擦拭的時間都沒有吧,臉頰和脖子也都有血污。
「……啊,我聽說,庫珥修小姐叫我,所以……」
「嗯。在裡頭的床上。……你絕對不准多事。」
聲音沉重苦悶,後半段甚至透出憎恨。
不過那股憎恨不是投向昴,而是朝全方位丟出。憎恨這個世界一切、無處發洩的憤怒支配了現在的菲莉絲。
深呼吸後,昴跟在轉身進房的菲莉絲身後。
房間不是很寬敞,原本以休息室的名目放著可以假寐的床,再用幾個東西隔出多個小空間,庫珥修就在最裡頭。
躺在粗糙床板上的女性,用琥珀色瞳孔看了過來。
「……昴、昴大人?」
庫珥修蠕動嘴唇,呼喚昴的名字。
本要回答她,但喉嚨卻痙攣。已做好覺悟,佯裝平靜要說些讓她放心的話。──卻連那麼簡單的事都辦不到。
「對、不起,用這麼、難看、的樣子見你……」
「……不會。不,那種事……沒那種事。」
見昴臉孔僵硬,庫珥修用微弱的聲音致歉。對她悲痛的態度感到慌張,昴拚命擠出聲音想要粉飾。
──淋過卡珮菈的血後,承受黑色詛咒的庫珥修狀況十分嚴重。
脖子和手腳等,看得見的肌膚全都爬滿了黑色斑紋。不難想像毯子和衣服下方的肌膚也是同樣的狀況。宛如黑色血管的紋路還會不自然地跳動,看起來就像是有兇猛毒蛇緊緊勒住她纖細的身體。
原本膚白似雪、沒有任何斑痣的肌膚,被醜惡的詛咒給凌辱。
當然,受害範圍並不僅侷限於脖子以下。原本使人覺得英姿煥發的伶俐美貌,如今左邊臉孔被黑色斑塊給侵蝕。不知是否出於某種惡意,右邊的臉還保持原本的美麗,刻意讓人比較左右兩邊的臉,催生出高貴被侮辱的嫌惡感。
左眼雖然戴著眼罩,不過根本不敢想像底下是什麼樣子。
現在終於清楚明白為何大家異口同聲不要昴去見庫珥修了。男女的不同,影響的差異,各種理由──真是非常殘酷的差別對待。
「妳這……跟我一樣,是龍血詛咒嗎?」
既然如此,這份殘酷的不同之處,是在於昴和庫珥修的受害範圍嗎?
昴的右腳也有著跟庫珥修身上一樣的黑色紋路,但是除了外觀以外,既不會痛,也沒有異物感。
可是,庫珥修明顯不同。她痛苦喘息,每次紋路一跳動,她就會痛到連呼吸都發抖。
「菲莉絲……」
能不能做些什麼?昴回頭看向王國頂級治癒術師。但是這樣的行為,只是傷害痛恨自身無能為力的菲莉絲。
他咬唇,指甲陷進自己的手中,低頭不語。現場沒有人比他更痛恨自己了。知道兩人的關係的昴,相信菲莉絲一定是用遍了各種方法,到最後卻還是束手無策。
「庫珥修小姐……找我來有什麼事?」
這麼痛苦的她,是為了什麼而叫昴來呢?
實在不覺得她能做什麼。是有想說的話嗎?要昴報復讓自己陷入這般慘境的「色欲」,還是要對昴說些含恨的話?
耳朵湊近痛苦喘氣的庫珥修嘴邊,深怕錯過任何一個細微的吐氣。
然後──
「……幸好、您平安、無事。」
「────」
「我聽說……您跟我一樣……都淋到、血……」
氣息裡頭有著像是放了心的柔和,傳達到昴的耳朵。
下一秒,昴察覺到自己的真正想法,頓時難為情到快要羞憤而死。
自己在想:被罵還比較輕鬆。
所以懷疑庫珥修的高風亮節,貶低她高尚的心地。明明她只是單純擔心昴是不是也受到同樣的痛苦折磨。
「對不起……對不起,庫珥修小姐……!」
心裡懷疑她,讓她這麼痛苦,沒法代替她受苦,這些全都攪在一起變成感情,逼出聲音。
昴立刻伸手,握住庫珥修無力垂在床邊的手。
她連手指都有黑色斑紋。外觀看起來噁心,摸起來卻平滑無比,反而更刺激憐憫之情。不過──
「呃、啊!?」
剎那間,痛到像是握住烙鐵,昴不禁叫出聲來。
劇痛刺進手掌,反射性放掉庫珥修的手後,昴看向自己的手。──原本什麼都沒有的手掌,浮現出黑色斑塊紋路。
「給我看,昴啾!」
昴驚愕得目瞪口呆,菲莉絲抓住他的手確認狀況。發動的治癒術光芒覆蓋住紋路,然而疼痛與侵蝕卻絲毫沒有消退的跡象。
但昴察覺到另一個現象。
「菲莉絲!庫珥修小姐的手!」
「咦……」
菲莉絲跟著叫喊的昴一併轉頭,結果瞪大黃色雙眼。驚愕的原因來自於昴剛剛握過卻馬上放手的左手。
儘管程度非常輕微,但庫珥修左手上的黑色肉瘤正在逐漸消褪。
「莫非,是從庫珥修小姐的身體……轉移到我身上了?」
從兩者的變化來看,只能這麼想了。兩人曾接觸過的手的變化就是證據。
寄宿在庫珥修體內的詛咒,轉移到了昴身上。
「可、可是!人家就什麼變化都沒有!為了診療,人家碰過庫珥修大人的身體很多次……你看!都沒變化!怎、怎麼都沒到我身上……!」
聽了昴的假設,觸碰肉瘤的菲莉絲淚汪汪地搖頭。
萌生的不是治療的可能性,依然幫不上忙的現實擊垮了他。眼前的現實和救不了主人的自己,在在都令他難以忍受。
「都這樣了,我卻、幫不了庫珥修大人……!」
「菲莉絲,讓開。……我要確認。」
雖然對不起狼狽的菲莉絲,但現在要優先確認發生的現象。
推開菲莉絲,昴重新面向庫珥修。庫珥修一臉不知發生何事的表情,只是用溼潤的右眼凝視著昴。
彷彿要連同用眼罩擋住的左眼也一起包覆似地,昴伸手捧住她的臉頰。
「嘰、嘎啊啊啊……!」
頓時,腦髓被火燒,血管流入岩漿的灼熱感讓昴慘叫。
侵蝕庫珥修身體的詛咒透過手指流進來,燃燒、融化、炸裂神經。
這就是庫珥修一直在品嚐的痛楚嗎?明明這麼痛,卻還擔心昴。──既然如此,這樣的話,菜月•昴也能!
「──啊。」
回過神來,昴已經癱坐在地大口喘氣,就像被捕上岸的魚。而在昴身旁看著庫珥修的菲莉絲發出傻愣的聲音。
「這、這是……」
有點效果吧。庫珥修驚訝地眨動右眼。左臉原本的黑色紋路逐漸淡化,詛咒的影響隨之減弱。
從這變化裡獲得把握的昴,抬起沉重的腰桿,準備挑戰第二次。
一次而已就變化這麼多。那麼,只要重複幾次應該就能救得了她──
「不可以,昴大人……您沒有、注意到嗎?」
「什麼?」
但是制止昴的人不是別人,而是庫珥修本人。
她的琥珀色視線朝向昴伸出的手,昴追溯著她的視線,這才理解了庫珥修的意思。
右手就跟右腳一樣被黑色肉瘤侵蝕。到這裡為止都沒有問題。吸收了庫珥修的詛咒。這樣的變化是眾望所歸,決心無從動搖。
不過,吸收過來的黑色紋路跟原本佔據皮膚的範圍很明顯地對不上。
從庫珥修那邊吸過來的紋路只有左手和左臉的一部分。相對的,昴的右手卻是從手肘到手背絕大部分的肌肉都被黑色花紋覆蓋。
接收的比率不是一比一,而是十比一,甚至更高。
「──不過,這不構成猶豫的理由。」
吸收的瞬間會很痛,可是就算吸附到身體裡頭,這些紋路卻完全沒有侵蝕昴、讓他痛苦的跡象。
與庫珥修相比,昴所受的苦痛只有一瞬間。而且男性和女性誰比較能承受這個詛咒帶來的醜陋,這連想都不用想。
為了救庫珥修,就算讓全身變得烏漆抹黑都在所不惜。
「昴大人,不可以……您的心情我不能接受。」
「別說蠢話。我只是痛一下子而已,根本沒事。跟一時興起就刺青後來才後悔的情況相比,這種弄髒身體的方法還像樣多了。所以說……」
「往後不會只有這樣……。要是我,跟昴大人,兩人無法戰鬥的話……這樣,以現在的狀況來看,很致命的……」
比起自身,庫珥修更擔心都市和其他人。
這樣的判斷以理論上來說是正確的想法,但事物不是都只能靠理論來切割。
「菲莉絲,制止昴大人……」
「人、家……庫珥修大人,我……!」
「求求你。昴大人現在,對我以外的人,對眾人來說,都是必要的……」
菲莉絲的猶豫,源自於他最優先重視的是庫珥修。沒人能責備無法痛下判斷的他。現場的每個人都沒有錯。
想區分有沒有搞錯、正不正確這件事本身,才是搞錯了。
「不要流於、一時的感情。昴大人,求求您……」
「庫珥修小姐,我懂妳的心情。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要……」
「您不是、說過嗎。──接下來的事,全都交給您吧。」
「──!」
昴想要以身邊的人為優先的想法,被庫珥修的請願打碎。
她所說的話,是昴曾做過的強力發言。聽到了那句話的庫珥修,是否在敦促昴實現那句話呢?
「也請對我說吧……」
「────」
「對我說,接下來的事,全都交給您。」
她露出痛苦的微笑,等待昴開口。
昴屏息,在乾渴的口腔裡蠕動舌頭,靜靜地閉上眼睛。
沒有考慮到後面的事,一股腦只想救眼前的人。這樣的自己被斥責,甚至還讓對方說出了用不著說出口的話,那麼至少──
至少在這個時候,順從她的期望──
「庫珥修小姐,請好好休息。」
「……昴、大人。」
「接下來的事,全都交給我就行了。」
「──好的。」
達成被要求的職務,講出被要求的話語,就算完成責任。
「────」
聽了昴的回答,庫珥修放心地長吐一口氣。
接著她無力地閉上雙眼。這是她靠精神力保住意識到現在的證據。吐氣聲變低,庫珥修再度開始與詛咒的侵蝕奮戰。
為了讓她盡早脫離這種狀況──
「抱歉,菲莉絲。我該走了。」
「……人家該怎麼辦?」
重新蓋好庫珥修身上的毯子,站起來的昴聽到細微的聲音。表情萬分軟弱的他正等著昴給他慰藉的話。
要說真心話的話,其實很希望他繼續陪在庫珥修身旁。但是依現狀來說,又不能讓他的能力白白晾著不用。
「我們需要你的力量。往後,受傷的人一定會繼續增加。沒有你就沒法救回來的性命多得要命。所以說,那些人就麻煩你了。」
「……明明救不了最想救的人。」
「菲莉絲……」
「對不起。說了蠢話。……暫時讓我們獨處吧。」
菲莉絲撇開臉,朝床邊的椅子坐下。昴輕拍他的肩膀,最後瞥了庫珥修的睡臉一眼後,就離開了房間。
威爾海姆還在走廊上等著,姿勢就跟昴進去時一樣沒變。裡頭的事他都聽得一清二楚吧,他低著頭向昴致謝。
「非常感謝您以庫珥修大人的心情為重。」
「哪兒的話,講得太誇張了。反而是我被打氣了。……我的身體,到底是怎樣啊。」
可以吸取庫珥修的詛咒,「龍之血」對自己的影響原本就很弱,其他還有對魔女因子的承受力,甚至「死亡回歸」的能力,全都尚未明朗。
要到哪一天,所有的問題才能得到正確答案呢。
「反正呢,問題收拾完後得再來挑戰庫珥修小姐。」
「但是,您的右手不要緊吧?」
「看起來是很噁心啦。不過我穿長袖,戴個手套的話就沒差啦~。……如果可以救一個美少女,那這種不會消失的傷疤算什麼。」
這是自己的身體,內心有所抗拒。但是,這毫無疑問是昴的真心話。
既然沒有其他解決方案,那將庫珥修的詛咒全數吸收也無所謂。就算身體因此變黑,到時拚命跟愛蜜莉雅、雷姆和碧翠絲道歉,請她們原諒吧。
「那也都要等跨越這次難關之後再說。到樓下吧。現在,應該正在開攻佔控制塔的會議。」
「──萊因哈魯特,就在樓下吧。」
昴想趕緊到會議室與會時,背後的威爾海姆低語。
剎那間掠過昴腦內的,是今天早上在「水之羽衣亭」的光景。祖父和孫子和解,兒子卻破壞那場面,害得祖孫兩人修復關係失敗──
「請不要誤會,昴殿下。」
但是,像是要抹除昴的不安般,威爾海姆搖了搖頭。
「與萊因哈魯特一同作戰,我對此事並無抗拒。只是,想拜託您一件事。」
「拜託我?」
「──能否不要對萊因哈魯特說出屍兵的底細呢?」
「────」
威爾海姆低聲道,不明他意圖的昴感到困惑。
屍兵。才剛從威爾海姆那邊聽來的,侮辱死者的法術。在這個水門都市被施加那個邪術的對象是──
「意思是不要對他說尊夫人……他奶奶的事情嗎?」
「是的,正是如此。我不希望讓萊因哈魯特……讓孫子見到我那化為屍兵的妻子。那樣他一定會自責。不是其他人的錯,是我害的。」
「那種事,怎麼能說是你──」
害的呢。想這麼說,卻沒法輕易說出口。
想起了今天早上發生的事還有海因格說的話。毫無可信度的一句話──可是卻沒有被否認。
髮妻會死,責任出在萊因哈魯特身上。當時被這樣詰問的威爾海姆無法回話。
祖孫兩人,都沒有否定那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昴殿下知道,『劍聖加持』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關鍵的地方完全不知道。只知道歷任被稱為『劍聖』的人都有,有了以後就變得爆幹強。大概就知道這些而已。」
「這樣的理解大致上沒有錯。『劍聖加持』唯一跟其他加持不同之處……在於它是被繼承的加持。」
「被繼承的……加持。」
昴輕聲重複,威爾海姆頷首。
老劍士仍舊閉著眼睛,面容扭曲,似在回憶沉痛的過去。
「這個加持,是從初代『劍聖』雷伊德•阿斯特雷亞開始就代代繼承給下一任劍聖。而且加持寄宿於阿斯特雷亞家的血脈中,必定會自繼承阿斯特雷亞家血統的族人之中選出。吾妻的加持,也是這樣由萊因哈魯特所繼承。」
「也就是只有一個家族能夠繼承的加持……這樣啊,原來是這樣。所以尊夫人過世後,加持就由萊因哈魯特繼承。」
理解之後,本想接受這件事的昴思緒卻被卡住。
前任「劍聖」輸給白鯨,過世之後由萊因哈魯特繼承加持。雖是令人傷痛的過去,但可說是某種正當的傳承。
但這種流程,並不符合今天早上阿斯特雷亞家的爭吵。
威爾海姆的嘆息,海因格的嘲弄,萊因哈魯特的沉默,都在妨礙昴所想到的正當繼承法。
然後,答案是──
「是發生在與白鯨開戰的期間。」
「────」
「──萊因哈魯特繼承加持的時間點,是吾妻參與大征伐時。戰鬥期間吾妻失去加持,僅能以區區一名女子的身分擔綱殿後的職務。」
──這才是阿斯特雷亞家分裂的真相。
為了消滅白鯨而組織了大遠征,加持卻在戰鬥期間承襲給下一任。失去加持成為普通人的前任「劍聖」就這樣被留在戰場上。
然後,前任「劍聖」幫大軍殿後,為了保護眾多士兵而與魔獸交戰,最後沒了消息。
「從妻子手中奪走劍的,不是他人,正是我。讓被劍神所愛的妻子捨棄劍,變成一介女子的是我。這樣的作為,讓妻子走向死亡。」
「威爾海姆先生……」
「劍神不原諒背叛祂的吾妻。在戰場上被奪走加持,只能仰賴自己原已捨棄的劍的妻子,當時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我實在無法接受。我當時確實責備了繼承加持的萊因哈魯特。年幼的孫子為祖母的死感到悲傷,還被迫背負過於沉重的宿命。但當下愚昧的我無法原諒他,所以後悔至今。」
昨晚,威爾海姆對昴表明的後悔──就是那個過錯。
即使心裡知道不是萊因哈魯特的錯,為髮妻之死感到難過的威爾海姆還是無法承認事實。
結果,阿斯特雷亞家產生了致命性的裂痕,四分五裂。
「我不想再重蹈覆轍。因為萊因哈魯特不需為吾妻之死負任何責任。因為我完全沒有責備我孫子的理由。」
所以才要瞞著萊因哈魯特,想用自己的劍和逝去的髮妻決勝負。
這個想法、後悔、覺悟,昴痛切理解。但是,就算如此──
「庫珥修小姐和菲莉絲,尊夫人和萊因哈魯特……背負那麼多的話,你會被壓垮的。而且就算我不說,屍兵也會在某處現身。」
「這可說是無謂的擔心。」
「咦……?」
昴想要說服他這是一場缺乏準確性、形式不利的賭博,威爾海姆卻笑了。
「劍鬼」的表情因勇猛強悍的笑容而扭曲。他說。
「──因為,吾妻特蕾希雅是不可能不來見我的。」
6
「────」
回到會議室的昴,感受到房間的氣氛瞬間變得緊繃。
原因在於昴帶來的威爾海姆。他和萊因哈魯特視線交錯,雙方默默交換某種情感後,選擇在遠處站著。
知道他真正想法的昴心境十分複雜,但什麼都沒說,而是默默地走向圓桌邊的空座位,在奧托和嘉飛爾中間坐下。
「抱歉來晚了。事情商量得怎麼樣了?」
「已經說明過一輪,剛好結束。菜月先生才是,樓上的……庫珥修大人還好嗎?」
「……不好。不過,可以先說不是沒有希望。但那是趕走魔女教之後的事,屆時應該可以處理。」
「這樣啊。光是那樣就算是好消息了。」
奧托點頭,同席的其他人也稍稍安心下來。
雖然對不起他們,但沒法詳細說明是什麼方法。昴知道說出來的話,被制止的可能性很高。所以先以事後承諾的方式來過這關。
當然,打倒「色欲」就能讓黑色斑紋完全消失的話是最好不過。
「話雖如此,庫珥修小姐還是沒法回歸戰線。菲莉絲也想待在庫珥修小姐身邊,所以我想讓救護班底和『鐵之牙』的人留在這裡,如何?」
「位在都市中心的市政廳成為司令塔是必然的唄。同時攻擊四座控制塔的方針也沒變,只是……」
「只是?」
「關於戰術,有人很堅持,傷腦筋咧。」
說完,安娜塔西亞以意有所指的眼神望向圓桌對面。用不著順著視線看過去,也可以想像得到做出讓人傷腦筋發言的人是誰。
都這個節骨眼了卻毫無協調性的純紅王選候補者用扇子搧著自己。
「就是普莉希拉嘛。這次又講了怎樣刁難人的話?」
「少說得一副好像很了解妾身的樣子,愚夫。怎麼著,看不出來嗎?妾身要前往四號區的控制塔。──去割斷在那邊的『憤怒』的脖子。」
「什……」
普莉希拉威風八百地說出超乎預期的話還洋洋得意。因她的發言而瞪大眼珠的昴打從心底感到震驚。
而他震驚的表情,安娜塔西亞表示感同身受。
「喏?就一直這個樣子咧。像這樣子,該如何是好咧。」
「什麼如何是好,該阻止的就……很想這麼說啦。」
一般來說是有勇無謀的一番話,但冷靜思考的話,倒也不能說是毫無可取之處的選擇。
雖然她身為王選候選人,但當時庫珥修也參與了市政廳奪回作戰,因此這個理由無法成為反駁的基礎。並且也不能說她沒有實力。畢竟,她可以輕鬆砍死兇猛的亞獸,其劍力不遜於庫珥修。
看過許多專業人士戰鬥模樣的外行人昴,如此評價她的實力。
「愚蠢透頂。有實力也華麗。那還有什麼好猶豫的?重要時刻不用妾身的愚者,還有一開始就沒戰鬥力的弱者,別拿她們跟妾身相提並論。簡直失禮至極。」
「剛剛的話很難聽過就算。愚者不是指我的主君吧?」
「那態度不就是心裡有底嗎,老骨頭。在大事之前因為小事而脫離,根本不能說是天選之人的行徑。是妾身看走眼了。」
商談才剛起頭,普莉希拉和威爾海姆已經早早開始劍拔弩張。
平常可以聽過就算的場面,因為發生了很多事而使得威爾海姆這邊失去從容。普莉希拉太過照平常的步調走,讓人懷疑她真的會有體貼人的時候嗎。
「好咧好咧。不管是弱者還是愚者講的都是倫家,倫家沒差,所以繼續商量唄。不要吵架。」
「母狐狸。妾身可沒溫柔到無條件地去聽弱者的話。」
「弱者和勝者是兩回事唄?不展現自己的肚量有多大,旁邊的人是不會動滴。焦躁不耐大家都有,稍微忍耐點唄。」
「哼。」
居中斡旋,駁倒對方,讓人閉嘴。安娜塔西亞的手段讓昴驚嘆。
https://noire.cc:233/images/2020/03/28/1eaacbc40656402d352422fd8262bc25.jpg
雖然不高興,但普莉希拉還是收起帶刺的態度,威爾海姆也把劍氣收回。話雖如此,會議的氣氛還是沒法說是和樂融融。
不過狀況逼得大家還是得先以會議進行為優先。
「那麼,就由普莉希拉大人和阿爾殿下兩人相偕去對付『憤怒』大罪司教囉?」
「講那什麼蠢話。帶著丑角去根本是弄髒妾身的華麗之路。還有用不著說,舒爾特也要留在這。因為他徹頭徹尾是妾身為了賞玩而帶來的小姓。」
「……既然如此,該不會您打算一個人去?」
不愧是不聽人言的高傲之人,由里烏斯僵著聲音質問普莉希拉的真正想法,結果阿爾順便搭上便車。
「是說啊,公主。就算身手再怎麼了得,一個人去牛皮也吹太大了吧。至少,帶著『劍聖』去……」
「什麼至少!不准帶走我們最大的戰力!妳到底有沒有勝算啊?」
「那還用說。首先,少貿然斷定還大吼大叫。妾身可沒說過要一個人去。『憤怒』大罪司教,就由妾身和這兒的歌女去解決。」
「歌女……」
啪啦一聲闔上扇子後,普莉希拉持扇指向房間角落。在那兒的是盤腿坐在地上,抱著流麗麗打盹的莉莉安娜。
突然變成話題中心,回過神來的她驚訝地睜開嘴巴。
「是、是指名我嗎!?為什麼又突然變成這樣!?」
「凡夫,方才的話沒騙人吧?在這都市蔓延的討人厭混沌氣息,是『憤怒』大罪司教自大地用權能誘發出來的。」
「嗯,是啊,不會錯的。而且……」
莉莉安娜的歌聲,把躲在避難所的居民的心解放開來。想起這件事,昴倒抽一口氣。
老實說,關於對付「憤怒」權能的對策,昴所想的跟普莉希拉一樣,也是利用莉莉安娜的歌聲。問題在於把她帶上戰場的危險性,以及拿她的歌聲當作武器來對付權能一事感到抗拒──
「昴,說明一下。莉莉安娜姑娘和『憤怒』大罪司教是什麼關係?」
「……『憤怒』的權能大家都知道了吧?讓城裡的所有人內心起共鳴,擴大不安與混亂。雖然我反過來利用這點,用廣播帶給大家勇氣,不過莉莉安娜的歌也能辦到同樣的事。不,效果甚至更好。」
畢竟,只要讓人聽到莉莉安娜唱歌就行。不用像昴那樣擠出幾乎沒有的勇氣,不但要選字用詞,還得小心翼翼地開口。
因為莉莉安娜的歌聲是如假包換的「真品」,光是唱歌就能魅惑人心。
而且那純粹的感動,可以讓人們的心掙脫敘呂厄斯的權能。
「中途在逛避難所的期間,妳的歌撼動了多少凡夫庸奴的心。妳只要做相同的事就行了。就跟敵人互相爭奪眾愚民的感情即可。」
「多、多亂來的道理!可是可是,我只是,只是唱歌激勵大家而已。能否回應那樣的期待,實在沒有自信……」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妳承認繼承自綿延先祖的歌輸囉。」
普莉希拉鼻子噴氣,面露蔑視。而這句話讓莉莉安娜的表情丕變。
原本想用卑微討好的笑容帶過的表情,突然帶上了認真。
「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不用想也知道吧?不斷唱歌的妳所重視的傳承,到了人心渴求救贖的時候卻龜縮起來,連吭聲都不敢吧?沒用的東西,簡直是敗犬。不,連狗都不如。狗都還能自由自在地吠叫。靈光一閃就唱起敗犬之歌呢。」
「啊、啊~啊──!講到這種地步!竟然講這種話!很好!做就做!可以,就讓你們聽吧!在這邊不吭聲的話就不叫女人!退縮的話,死去的奇利塔卡先生也會帶著怨氣從墳墓裡頭爬出來的──!」
普莉希拉使出了激將法,莉莉安娜立刻中招爆發超高鬥志。她氣到臉紅脖子粗,邊叫邊高速撥彈流麗麗的弦。
「實在可悲,雖然想為散落在都市水面的奇利塔卡先生唱首安魂曲,不過算啦算啦!互相爭奪感情?放馬過來!我所歌唱的傳承歌曲,才不會輸給那來歷不明的力量!因為歌的力量更是莫名其妙!」
莉莉安娜激動到跳到圓桌上躺著演奏。對她的即興演出慌了手腳的奧托和舒爾特連忙把她拉到地上。斜眼瞄了一眼就這樣在房間角落唱起搖滾樂的莉莉安娜後,昴看向普莉希拉。
「那傢伙的呆蠢和國寶級的歌聲,我也瞭然於心。能夠對抗『憤怒』的權能這點我也贊同。可是,沒法確定真的奏效。」
「妾身不打會輸的仗。而且,這世上的一切全都有利於妾身。更重要的是,最讚賞那個歌女的歌喉的人可是妾身,所以不會讓她脖子以上受傷的。」
「……唱歌是用腹式呼吸法,若不留腰部以上的話就沒意義了喔。」
普莉希拉絲毫沒有讓步的打算,昴則是想要有個更確切的保證。
希望至少有一個確切證據,能夠證明莉莉安娜的歌聲對敘呂厄斯管用。
「欸,萊因哈魯特。你有沒有看了人就知道那傢伙的力量……喔對,加持。你有沒有可以看見加持的能力?」
「可以知道別人的加持的,是被稱為『審判加持』的能力。原來如此,假如『歌姬』有加持在身,就能作為接受普莉希拉大人的主張的依據了,是嗎。」
被昴提問,萊因哈魯特手貼下顎陷入思索。
本來就是想說問問看而已,萊因哈魯特無法回應這麼亂來的問題也是正常。因此昴朝思考的「劍聖」揮揮手,說:
「別在意,這種事是我期望太高了。總而言之,莉莉安娜的歌聲實際效果有多少,至少要增加一些資料再……」
「沒那個必要喔,昴。──我剛剛被授予了。」
「蛤?被受孕?」
聽到授予這罕見字眼的昴不小心聽成另一個音近的常見詞彙。
對昴的回話苦笑,萊因哈魯特瞇起藍眼看向莉莉安娜。在他的視線下,莉莉安娜難為情地扭動身軀,不過他無視她的反應,說:
「真驚人。她確實是『傳心加持』的持有者。」
「比起加持,你更讓我驚訝耶。咦?你剛剛說什麼?你不是說被受孕嗎?」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喔,昴。簡單來說,『傳心加持』就是可以把自己內心所想傳達給別人的加持。本來這個加持頂多只能傳達些許想法給關係親密的人……不過,歌曲啊。我都沒想過呢。」
萊因哈魯特老實地為莉莉安娜的歌唱之力感到佩服,但被他的態度給嚇到閉不上嘴巴的是昴。
老早以前他就曾說過萊因哈魯特的力量是作弊,根本是超人。不過這樣子未免也太超脫常理,根本是被神、被世界、被命運所愛。
萊因哈魯特只是想著想要的加持,就會被賜予。
「────」
一思及此,昴突然對自己的想法產生憂心。
只要想要就能得到加持。想到剛剛發生在萊因哈魯特身上的事,要形容的話就只能這麼說了。明明這件事本身原該是件令人非常羨慕的事。
總覺得這不知怎地給人一種好像犯下了什麼事態的感覺,昴的心莫名吵雜。
不管怎樣──
「哦~耶~!請交給我!我莉莉安娜,一旦接受工作就一定會完美辦到給各位看。請放心。我只要唱歌。只要唱歌……只需要唱歌,對吧?不用做其他事情吧?欸、欸?普莉希拉大人,對吧!?」
「後半段自己不安起來是怎樣啦……。首先,『憤怒』大罪司教就交給普莉希拉和莉莉安娜來解決,可以吧?應付權能的方案,有萊因哈魯特掛保證。」
「倫家嘛,可以接受。大家也覺得不錯唄?」
先將臉色時好時壞的莉莉安娜晾在一旁,昴向大家確認,最後由安娜塔西亞代表大家回應。其他人並不是沒有不安,但都表達出了能接受的態度。
在這當中唯一毫無不安之情的人,就只有當事人普莉希拉。
「無趣。──為歌女的歌聲賭上性命的是妾身。妾身不會將性命委由無法信賴之物。這個歌女的歌聲,值得妾身委任性命。」
聽她這樣一講,昴反而說不出話。事實上,先看出莉莉安娜的可能性,並且相信這個可能性,所以打算跟「憤怒」作戰的人正是普莉希拉。
與她的言行態度成相反,她無疑是在智謀與慎重上十分了得的女中豪傑。
「即便如此,也只是盡量減低了風險吧……」
「為什麼?就算真的發生意外,妾身死了的話,可是你的主人得利喔。不須辛勞最大的障礙就消失了。不是應該要高呼萬萬歲嗎。」
「我會生氣喔。」
「────」
昴簡單地用幾個字否定了普莉希拉的想法。
拉高候補人選中箭落馬的可能性,可說是勝選法中的最低級策略。昴不想讓任何人死。也不會為誰死而高興。
「公主,講好了吧?就先安份一點吧。……公主?」
「──。沒事。因為是妾身沒有過的念頭,所以被趁虛而入了。」
「────」
「怎麼著?你該不會在鬧彆扭?個頭這麼大的男人還做那麼可愛的事。」
「……才沒有咧。」
阿爾撇開視線,用右手拄著臉頰,一副事不關己樣。普莉希拉也為隨從這樣的態度嗤之以鼻,靠著椅背懶得說話。
看起來,會議終於可以進展到下一個階段。
「經過了迂迴曲折,接下來討論下一個組別……我有個提議。一號區是對我們來說淵源頗深的『色欲』。這邊八成是敵方的最大戰力。有大罪司教本人和兩名魔女教徒,一個弄不好還要加上亞獸。」
「那些全都是『色欲』的手下,你是這麼想的嗎?」
「亞獸方面,從他們的生態來看可能性很高。另外兩個魔女教徒就……」
「──恐怕是被人用叫做『屍兵』的術法操縱的劍士。」
昴說明到一半,威爾海姆突然插嘴。對此昴有點驚訝,由里烏斯則是在口中低喃。
「屍兵……。我在過去的資料中有看過。據聞是在『亞人戰爭』時代,令人忌諱的禁術成果。是魔女史芬克絲所用的邪術。」
「自稱是死去的王室成員,還觸及到被嚴密保管於王城內的龍血話題。──不只出身可疑,能確定的是她對王國的執著絕非一般。而且只要她高興,就能拿出在王國史中被封印的禁術。」
「感覺想法有點跳太快了,不過……你肯定?」
不愧是由里烏斯,直接刺中旁人不想提及的話題。
當然,只要坦承其中一名屍兵是特蕾希雅,證據就夠充分了。但是偏偏這部份是威爾海姆拜託昴不要在萊因哈魯特面前提及的內容。
因此,昴苦思該怎麼說些恰當的話來逃離這問題──
「──假如那是屍兵,那本大爺交手的對象就是~『八腕』庫爾剛。」
這時出來助攻的,是坐在昴旁邊的嘉飛爾。皺著臉、雙手抱胸的他輕輕敲響牙齒這麼說。
「八隻手,還有那股強勁。俺想不到其他人。對吧,『最優秀』騎士。」
「既然是由直接與敵方交手過的你所說,就有說服力。在多腕族當中,有八隻手的人也算罕見。再加上又是實力超群……」
「不會是其他人啦。另一個女的,八成立場一樣吧。」
「屍兵嗎。連女性都拿來操縱,敵方真是讓人不舒服。」
奇蹟似地,嘉飛爾和由里烏斯的對話都沒有深入討論特蕾希雅就繼續前進。最後,萊因哈魯特為其中一名屍兵是女性皺起眉頭,但──
「敵方無疑在使用屍兵。所幸,敵方不是把所有墳墓全都挖過一遍。不知是使用的數量有限,還是僅執著於質量。」
「然後,侮辱死者的屍兵禁術很符合『色欲』大罪司教的嗜好嗎。雖然是令人頭痛萬分的根據,但可以接受。」
「多虧對方性格超級惡劣才接受,這也真夠噁爛了。」
苦著臉的昴所說的話,圍繞在圓桌邊的人雖然表情各異,但都表示同意。
對都市進行廣播的卡珮菈,是所有人唯一都了解其性格腐敗到骨子底的對手。就跟前面說的一樣,說來諷刺。
「那就這樣。這件事回到一開始的部份……攻打『色欲』的重責大任交給威爾海姆先生,另一位可以的話我想交給嘉飛爾。」
「首、首領!?」
在修正話題軌道時,昴按照當初的假想──推出由威爾海姆和嘉飛爾來攻打「色欲」的提案。
聽到這提案,兩名當事人的反應成鮮明對比。早就心知肚明的威爾海姆平靜頷首,沒有料想到的嘉飛爾則是訝異地瞪大雙眼。
也難怪嘉飛爾會驚訝。畢竟──
「首領,你要去救愛蜜莉雅大人吧?既然如此,本大爺……」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也感覺很可靠。不過在戰力配置上,我認為這最為恰當……你應該也有你必須分出的勝負。」
「────」
昴的針砭,讓嘉飛爾一臉被戳到痛處的表情,沉默以對。
與「色欲」還有她底下的人有淵源的不是只有威爾海姆。昴聽嘉飛爾提到,被「色欲」的權能變形為黑龍的男子,是他認識的人。
再來,還有被屍兵特蕾希雅給傷到的──
「咪咪被撂倒,兩個弟弟分擔傷勢而受了重傷。逃離謬茲商會時他們也出了力,現在三人都幾乎沒有意識。──你懂吧。」
「死神加持」的能力有絕對性作用,會把傷害過的人逼到死亡為止。
若要逃過「死亡」,除了打倒加持持有者外別無他法。因此嘉飛爾也跟威爾海姆一樣有戰鬥的理由。
「就如大家所知,吾主庫珥修大人現在深受『色欲』的卑劣力量影響而苦不堪言。身為庫珥修大人的隨從,有為主君奮戰的義務。」
「可以的話,想跟『色欲』問清楚關於龍血的種種。威爾海姆先生自己也想去唄?」
「誠如所言。因此,還請將打敗『色欲』的任務交由在下……」
「──我反對。」
威爾海姆的強烈意志,化成劍氣噴射出來斬殺會議室的空氣。
他的決心與對主人的忠誠──在令人感受到這些的眼力下,每個人都猶豫該如何反駁。除了一名至親之外。
「……萊因哈魯特。」
「現在的爺爺一點都不冷靜。當然,我能理解您對大罪司教加害庫珥修大人的憤慨。但是,那股怒氣很容易讓劍力黯淡。」
「……你的意思是失去平靜的我,沒法成為庫珥修大人的助力?」
「考量到庫珥修大人,『色欲』討伐戰就不容失敗。既然如此,這個職責應該由我承接。至少在精神面上我不會輸給對方。」
萊因哈魯特的話十分正確,更是盡可能想確切收拾事態的想法。既然他說威爾海姆內心不平靜,那就應該是事實吧。
但是,萊因哈魯特的意見卻讓威爾海姆──不,是讓「劍鬼」笑了。
但不是溫柔的笑容,而是猙獰宛如猛獸的笑容。
「我失去平靜,是當然的吧,萊因哈魯特。」
「但是,爺爺……」
「你以為我,以為你的爺爺是誰?我可是被稱為『劍鬼』的男人。愛著已經不在的女人,作為一把劍而活的半吊子。但是,正因為我是這樣的半吊子,對於應為之事從未半途而廢過。」
兇猛的笑容,斬斷威爾海姆給人的溫和印象。要是直接劃破他會流血的表皮的話,底下一定會出現渴望鮮血和鋼鐵的厲鬼容貌。
而為劍魅惑之鬼,藍色的雙眸唯一渴求的其他光芒是──
「決心要揮劍的時候,我的心就會熾熱得難以忍受。內心不平靜這種事,對身在戰場上的我而言是司空見慣。這樣的我也活到了這把歲數。我這次也沒打算腐朽,必定要報主君之恩。不必操無謂的心。」
「您那道理,只是理想主義……」
「理想一旦貫徹到底,就會成為信念。投入十四年,即便劍生鏽了,卻還鋒利得足以報妻子的仇。──要收劍入鞘還太早了。」
爺爺與白鯨一戰為祖母報仇,這樣的信念讓萊因哈魯特沒法接話。
當然,他垂下的眼簾還是透露出難以接受的訊息。威爾海姆朝他繼續說。
「需要你的戰場不在這裡。你的戰場在他處。」
「需要我的戰場?」
「──昴殿下,請帶萊因哈魯特至你的戰場。」
「劍鬼」平靜地凝視昴,說。
「為了帶回愛蜜莉雅大人,您必須與『強欲』一戰。就讓萊因哈魯特成為你的劍吧。」
「威爾海姆先生……」
面對威爾海姆的提議,昴抓抓臉,輕吐一口氣。然後回望因為祖父的話而看向自己的湛藍雙眸,說:
「其實無論如何,在這之後我都打算要跟你說的。……就是,我希望能跟你一起與『強欲』作戰。那個麻煩的自戀狂,除了你沒人打得倒。」
大罪司教都擁有權能,雖然可以從引發的現象來推測其效果,但其中又以雷古勒斯所擁有的「強欲」權能最為出類拔萃,致死率極高。
為什麼呢?因為依現狀來看,那傢伙的權能,自己只想得到「無敵」這種傻子般的形容詞。儘管實在不願意把那個毫無弱點的能力想做是「無敵」──
「要超越雷古勒斯的『無敵』,就需要能夠與那傢伙互幹的戰鬥力。我認為,不管是攻擊力或防禦力,單純比較的話,他都是大罪司教的第一名。所以說,我想借用你的力量。」
「────」
「雖然用『最強』去迎戰『無敵』,感覺會是重度勞力活就是了。」
用不合理對抗不合理,用荒謬對抗荒謬。
平常就算想採取這種戰術卻不能使用的情況佔壓倒性多數。因此,可以選擇的時候,昴是不會挑戰術的。──現在他相信,這是最妥善的方法。
「攻擊不管用的對手啊。確實,如果是那種怪物的話,我很適任。可是……」
「──本大爺也拜託你。能不能請你幫忙首領和愛蜜莉雅大人呢?」
聽過雷古勒斯的「無敵」權能後,還是沒法洗去萊因哈魯特的猶豫。不過此時嘉飛爾站了起來,在他面前深深低頭。
額頭摩擦圓桌,嘉飛爾朝著驚訝的萊因哈魯特低頭請求。
「本大爺~沒有當護衛的資格。來到這個都市後,應盡的職責沒一個完成的。最後,連在這次的大決戰中,優先要做的也不是保護自己人,而是要拚命返還欠的人情。……所以說!」
「嘉飛爾……」
自身的無力和不成熟所招致的結果,嘉飛爾苦澀接受,牙齒打顫。
就這樣,擠出聲音的少年和紅髮「劍聖」之間沉默了一下──
「──既然如此,我希望你發誓。就像你期待我完成這個任務一樣,我也同樣期待你可以完成你的任務。我們雙方都一定要完成。」
「啊……好。沒問題,交給俺吧!有『劍鬼』和本大爺在,根本無人能敵!」
「知道了。我相信你和爺爺會勝利。──我會當昴的劍的。」
嘉飛爾抬起頭,敲響牙齒。萊因哈魯特朝他點頭。
「────」
就這樣,「劍鬼」與「劍聖」,祖父與孫子,劍士與劍士互看彼此,相互點頭。
而看到萊因哈魯特決定好自身戰場的態度,昴感覺獲得百萬大軍的助陣。
「抱歉擅自對你抱持希望啊,萊因哈魯特。」
「沒關係,別在意。不管是何種戰場,我都會竭盡所能去做。只要能夠幫上你和愛蜜莉雅大人。」
「老是拜託你真的很抱歉。雖然演變成過度依賴你的強大的局面……不過你不足的部份我會想辦法彌補,儘管期待吧。」
「────」
這話讓萊因哈魯特睜大雙眼靜默。難得的反應讓昴歪頭不解時,他馬上輕笑說:
「不,沒什麼。對你來說,確實就是如此吧。──唉呀~這讓我很期待。我力有未逮的部份,期待你能填補。」
「──?哦對啊,大力期待吧。因為我也很期待你。」
經過上面的對談後,三座控制塔的進攻人員已定。
而剩下的一處就是──
「──所以『暴食』必然就是由我和里卡德負責。」
集眾人視線於一身,講話聲音僵硬的人是由里烏斯。
如他所言,集中在市政廳的成員在挑選過戰力後,最後的對敵戰力就只剩下他和里卡德。
可是──
「……由里烏斯,沒事唄?你從剛才臉色就一直不太好哩。」
「──。抱歉讓您擔心了。不過,我沒事。如果身體狀況出問題,我是不會在昴面前示弱的。」
「講那種話,你是什麼意思啊?」
「當然是考慮到你的右腳和置身的嚴峻狀況所作的意見。不要那麼緊咬不放。局面來到這裡,我沒打算跟你起爭執。」
「呣……」
忍不住頂嘴卻被巧妙帶過,品嚐到了撲空的滋味。
由里烏斯的態度不是只有安娜塔西亞覺得奇怪,昴也感到不對勁,但是卻不甚清楚是以何種感情為起因。
沒能找出答案的情況下,由里烏斯用帶著決心的眼神優雅一鞠躬。
「最後剩下的『暴食』,就由我和里卡德接收。那是我在市政廳見過面交過手的對手。──本來他的對手應該是昴或威爾海姆大人。兩位不惜扭曲心情也要擔起目前的任務,那我也會完成我這邊的職責。」
「……嗯啊,要做到喔。」
由里烏斯說的,完全就是昴的真心話。
──幹掉「暴食」大罪司教的任務,是昴很想擔起的工作。
這點不只威爾海姆,現在還在樓上受苦的庫珥修也是一樣吧。
「暴食」的權能是食用記憶和啃食名字──一想到被他所害而一直沉睡的雷姆,昴就想親手打倒、消滅掉「暴食」。
揍他、踹他、踩他,讓他後悔自己的胡作非為,哭著跪地求饒,盡情對他懲罰後把他打趴在地。
這個任務,卻得拱手讓人──。
「其實我不是很想交給任何人。我想親自救雷姆。我想救她。我相信那是我的任務。」
「────」
「不過,如果必須交給別人,那我選擇交給你。不要誤會囉。只是刪去法罷了。……雖然是刪去法,還是交給你。對我來說,你是我雖然討厭,但擔起這任務還可以忍耐的其中一人啦。」
記憶和存在被當成人質的雷姆。
整個人被囚禁,現在還在等待救援的愛蜜莉雅。
兩者對昴而言都是重要的人,兩人都是昴必須救回來的人,所以昴都想對她們逞英雄。
──可是,昴是愛蜜莉雅的騎士,雷姆的英雄。
「我會打倒『強欲』,救出愛蜜莉雅。這次痛毆『暴食』的機會就讓給你。……不准失敗喔。」
「──我會回應你的期待的。這次必定會達成。」
由里烏斯深深點頭,接受昴的信賴。
「最優秀」騎士接著看向威爾海姆,微微頷首。
「威爾海姆大人。」
「我想說的,幾乎都被昴殿下講完了。我無法原諒『暴食』這點是事實……因此,我也把這責任託付給你。這個都市裡頭的不法之徒太多了。」
「我有同感。這份心情,我確實接收到了。」
沐浴在敏銳劍氣中,被賦予勇氣的由里烏斯靜靜閉上眼。
默默看著他們互動的里卡德,張開滿是獠牙的嘴巴。
「是怎樣,都沒問偶的意見就擅自講下去咧!算了,偶是不在意啦!剛剛的佈陣是最好滴,偶也持相同看法。」
「里卡德不要在意喲。塊頭那麼大卻鬧彆扭會被人認為很可愛滴。……由里烏斯就拜託你哩?」
「放一百二十個心咧。偶有說過謊嗎?安娜美眉。」
「……那個稱呼最好別再用咧。倫家可是你的主子唄。」
看安娜塔西亞鼓起腮幫子鬧彆扭,里卡德大笑。用黑眼珠俯瞰主子的他,眼神十分溫柔。
「那麼,佈陣就這麼決定了。」
──昴說,圓桌旁的所有人都點頭。
「攻打四號區『憤怒』敘呂厄斯的,是普莉希拉和莉莉安娜的組合。那麼,阿爾就留在市政廳充當防衛戰力……可以吧?」
「撇下妾身搞什麼支配人心,可笑至極。犯下不知分寸的罪行會得到同等報應,這就去把這等常識灌輸給腦袋空空如也的蠢蛋。」
「只要唱歌~只要唱歌~。我,對,我就是個只要唱歌的肉塊。不要憐惜性命,要憐惜舞台。很好,我感覺我做得到。我現在,覺得自己辦得到!」
「────」
用扇子搧自己的普莉希拉,和用奇怪的自我暗示法集中精神的莉莉安娜。看不見表情的阿爾全身散發無法接受的氣息,但普莉希拉絲毫沒打算理睬他的樣子。
這組在戰力平衡方面還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不過只有自信是最贏人之處。
「一號區負責打倒『色欲』的,是嘉飛爾和威爾海姆先生。」
「好喔~『梅佐雷亞的美景』。本大爺會用這雙拳頭全部抓回來的~」
「請交給在下。──與屍兵的對決,絕對會分個高下。」
面對嚴峻的戰鬥,戰意最高昂的就是這兩人了吧。
「劍鬼」威爾海姆為了對主人盡忠,以及片刻不忘的心愛亡妻。
嘉飛爾渴求自己內心未成形卻震動靈魂的情感對決。
他們各自為了不能退讓的事物而前往戰場。
「然後是二號區,進攻『暴食』的隊伍是由里烏斯和里卡德,你們兩個。」
「這是被託付的重責大任。要是沒法回應期待,就沒資格自稱是騎士。因為那樣實在太沒臉見人了呢。」
「偶的家人裡也有人被那些混帳東西做掉哩。偶要把他打到滿地找牙痛哭流涕。」
說到與魔女教的孽緣,在今天之前,這兩人理應是最無緣的。
可是在都市的戰鬥裡,有許多他們認識的人倒下,又像這樣被昴和同伴們寄託希望,懷抱著許多必須戰鬥的理由,兩人決定揮劍。
早已是一同跨過生死關頭的交情,因此相信戰友不需要理由。
「最後是三號區的『強欲』,由我和萊因哈魯特負責。拜託囉?」
「──嗯,請交給我。我也要拜託你呢,昴。」
昴的請託,萊因哈魯特自然點頭。但是光這樣就覺得有超越十成的強勁,主要是因為臨戰前他的劍氣鋒利無比。
正確的分配,沒有搞錯,就這樣迎戰敵人。昴也有所自覺,挺直脊梁。
確認完戰力配置後,安娜塔西亞拍掌。
「如此一來,戰鬥的分配已定咧。再來是對話鏡的分配……鏡子有三個,一個由在市政廳的倫家拿著,其他咧?」
「可以的話,『憤怒』的隊伍一定要帶著。剩下的那個……我在想,給負責『色欲』或『暴食』的其中一組比較好。」
「理由是?」
「因為『憤怒』的權能影響到了整個都市。權能消失與否,會大幅改變都市的狀況。所以說,我想最早共享這個情報。」
昴對於對話鏡的去處所作的提案,令大家點頭表示理解。不過剩下的一個,他卻認為交由除了「強欲」以外的另外兩組之一持有比較好。
為什麼呢──
「大家也知道了,『強欲』由萊因哈魯特負責。對方的權能就像是附加了『無敵』屬性,所以不容樂觀,不過也不排除瞬間解決掉對方的可能性。如果真是這樣,屆時會請萊因哈魯特去支援其他戰區。」
「還有,若都市的狀況有變,就會用『流星』廣播發出指令。我認為這在打倒『憤怒』之後會是很有效的戰術。」
「聰明的想法哩。你真的變可靠了,菜月。」
聽了昴和奧托的對話後,安娜塔西亞露出佩服的微笑,接著把手中的對話鏡拋給普莉希拉。普莉希拉以扇子接住,靈巧地扔給莉莉安娜。
「哇、哇、哇!?」
「妳拿著吧,歌女。妾身不拿比餐具還重的東西。」
「少來啦……妳那把扇子上的裝飾就蠻重的吧。」
「說什麼蠢話。沒看到上頭的設計嗎。這可是雕工精細的珍品。跟那邊的粗製濫造物有天壤之別。少拿來跟餐具比。」
「那不就是比餐具還重嗎……」
普莉希拉的固執姑且不論,現在確定其中一個對話鏡是由莉莉安娜帶著。看著莉莉安娜把鏡子塞進薄薄的胸前,最後一個就決定交給威爾海姆。
做出選擇的,是將對話鏡放在桌上滑出去的由里烏斯。
「考慮敵人數量,『色欲』那邊比『暴食』還需要聯絡手段。我想兩位不會輸,但若判斷有危險的話,還請立刻通報。」
「了解。雖然我認為不會有這機會。」
聽從由里烏斯的顧慮,威爾海姆把最後一個對話鏡收入懷中。
就這樣,戰力和持有物的分配宣告結束,可說是做好了決戰準備。
「再過一下子,就同時離開市政廳吧。奪回都市作戰,正式啟動。」
昴說,大家點頭,臉上的表情都帶著緊張。
靜謐鼓脹的緊繃感,對昴來說感覺是個壞兆頭。
「這樣,很那個耶。……不覺得臭臉以對的話,會帶來壞結果嗎?」
「菜月先生又說出奇怪的話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才不奇怪咧,這很重要。不管收集了多少戰力,士氣低迷或是團結力低下的話就只是烏合之眾,這可是鐵則。為了不要演變成那樣,該怎麼做?就算只有形式也好,大家不都該喊出聲嗎?」
昴邊朝著苦瓜臉的奧托這麼說,邊站起來大力拍掌。
然後舉起拳頭給大家看,如此宣告:
「上吧,各位!用這場戰役,把礙事者趕出都市!打倒魔女教,來個Happy End!」
「────」
聽到昴的話,大家都面面相覷。
接著慢了半拍,紛紛朝天花板高舉拳頭。
「哦哦──」
大家的吼聲氣勢十足,肌膚品嚐到驚人戰意的昴扭曲面頰。
聲音零零落落,聲勢也很分散,舉起來的拳頭和手掌也沒法說有統一感。
可是,這些都是菜月•昴為了奪回都市而一同奮戰的同伴。
這些成員,這樣的戰力,可不是想要就能湊齊的。
被一面倒地打壓,被逼到一度真的以為沒救的地步。但是,昴他們聚集於此,再度為了戰鬥而回歸。
──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的最後決戰即將開始。
「──這場戰鬥,是我們的勝利!!」
最後,昴這句果敢的發言,為這場圓桌會議劃下句點。
7
──用對話鏡結束與阿爾的密談後,踩著冰之平台回到寢室的愛蜜莉雅首先處理掉自己放在床上充當替身的冰雕。
因為沒人出現慌張的樣子,因此應該沒有人發現自己不在寢室。就算有人進過房間,應該也被這精緻的冰雕給騙過去了。
抱著這種想法,惋惜地將冰雕還原成瑪那時。
「……嚇我一跳。沒想到妳會回來。」
「呀!」
背後突然有人出聲,愛蜜莉雅嚇得肩頭一跳。轉身看過去,便跟站在房間入口盯著自己的一百八十四號四目交接。
她原本應該在收拾雷古勒斯弄亂的房間。看著回來的愛蜜莉雅慌張失措的樣子,她瞇起眼睛,嘆了一口氣。
「明明都細心地準備替身了,怎麼改變心意回來了?」
「咦!替身?我不太懂妳在說什麼耶。我覺得很累,所以一直都在睡覺啊。在這張床上……好冰!啊!不會冰!」
「────」
方才放著冰雕的床現在冰冷無比,抗拒愛蜜莉雅的體溫。但是那樣的話謊言會被拆穿,因此愛蜜莉雅勇敢地和冰冷作戰,躺在床上。
「妳看,就像這樣子。我完全沒有逃跑還怎樣喔。」
「……是呢。看來以為妳逃走了是我的誤解。不過,這樣又很奇怪。妳為什麼不就這樣離開呢?」
「……要是那麼做的話,會害到妳和其他妻子,還有城裡的人。」
一百八十四號平靜發問,愛蜜莉雅從剛剛才躺進去的棉被裡爬出來,坐在床上回視她。
感情凍結的一百八十四號的眼神──不過,愛蜜莉雅覺得不太一樣。一開始很含糊不清,但很快就看出一個淡淡的輪廓。
埋藏在她眼眸深處的感情,神色近似懇求。
「該不會,妳希望我逃走?」
「────」
「可是,要是那樣子的話,妳跟其他人會下場悽慘的,為什麼?」
回想剛剛的對話,一百八十四號發現愛蜜莉雅在床上只留下冰雕,但卻沒有向雷古勒斯報告。從這點來判斷,她應該是刻意拖延發現人不見的時間點,好讓愛蜜莉雅有更多時間逃跑。
結果愛蜜莉雅根本沒有逃跑的意思,因此白白糟蹋了她的體貼。不過──
「不,若不是妳幫我隱瞞,我到處調查的事就會被雷古勒斯知道。所以說,謝謝妳……」
「請不要道謝。結果,一點意義都沒有。──在人生的最後本來鼓起了一點勇氣,卻毫無意義。」
「────」
說完,一百八十四號用力抱著自己的手臂。看到她的手在發抖,愛蜜莉雅這才理解她是擠出了所有的勇氣才逼自己不去向雷古勒斯報告。
只要有一點不開心,雷古勒斯就會隨便殺死一百八十四號。假如這種事情就跟家常便飯一樣,那麼所有的妻子平素都與「死亡」相鄰。要對抗這種天天籠罩的恐懼,需要多大的勇氣呢?
「為什麼回來了?」
「──啊。」
「我還寧可妳沒回來,讓我就這樣被夫君大人的怒氣吞沒,無論這個都市會怎樣,我們的下場會如何。結果,到頭來就只是繼續重複同樣的日子。什麼都不會改變,這樣的時光會持續到終結。」
像是依賴,又像是詛咒,一百八十四號殷切地朝愛蜜莉雅這麼述說。聽得愛蜜莉雅咬唇,站起來說:
「既然都挺身對抗過了,那就再加油吧。我連一次都沒放棄過。」
「沒辦法了。我鼓起早已空空如也的力氣,卻沒得到任何成果。光是想到下一次,整個身體都會瑟縮發抖。……我沒辦法了。」
一百八十四號厭惡搖頭,愛蜜莉雅說不出話。情感凍結──不,是死掉的雙眼凝視著這樣的她,一百八十四號繼續說:
「既然妳說不會放棄,就請妳自由去做吧。不過,我不會再著魔了。其他境遇相同的女生們也一樣吧。」
「────」
「我原本住在山間小村莊,和家人一起生活,就只是個平凡姑娘。為了娶我,夫君大人把我的父母兄妹鄰居,甚至只認得臉和名字的村民全都給殺了。──他的妻子,每個境遇都相同。」
一百八十四號就著死掉的眼神,說起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境遇──雷古勒斯的求婚法。
內容十分惡質,讓人覺得不太現實,但能夠笑著說這是玩笑話的,就只有不認識雷古勒斯本人的幸福人類。他做得出來,這點毫無疑問。
他就這樣靠著力量娶回許多妻子,讓她們服侍自己,築起只屬於他的樂園。
「……兩百九十一人,雷古勒斯這樣說過。」
「是的。已經死了兩百三十八人,剩下來的就只有在這都市裡的五十三人。」
「請問,那些死去的妻子……」
「還用得著說明嗎?」
回答聲沙啞,卻在嘲笑愛蜜莉雅的問題。不,那是在自嘲。
一百八十四號比任何人都還要詛咒自己和包圍她們的命運,接著她連去詛咒都覺得累了。就這樣喪失抵抗的力氣,活到了今天。
活在這樣的日子裡,當她發現雷古勒斯看上的新妻子愛蜜莉雅逃跑的跡象後,胸口產生了什麼樣的感情呢?
一定就是她所說的「著魔」吧。沒有比這更精準正確的詞彙了。
愛蜜莉雅只汲取了事實表面的問題,對一百八十四號──不,對她們來說,卻是足以耗損靈魂的課題。
「────」
沒料到自己糟蹋了別人的心。領悟到這一點有多麼重大後,愛蜜莉雅頓時不知該向一百八十四號說什麼。現在的自己什麼依據都沒有。就算對她說之後的事交給自己,這種話也永遠進不到她心裡。
用上自己整顆大腦,趕緊搜尋必須在這一刻傳達給她的話。
快一點,快一點。可是卻找不到。正確答案也好,理想也好,要使出渾身解數。
現在,對最想傳達的對象,拚命尋找想傳達的話,但卻怎麼也找不著。
再這樣下去,會錯過唯一的機會的。愛蜜莉雅發自心底膽怯,胸口深處被冰冷絕望支配。──就在這時候。
『──啊~欸~大家這樣聽得清楚嗎?麥克風測試,麥克風測試──』
──像是伸出救援之手般,愛蜜莉雅現在最想聽到的聲音從天而降。
8
這是一場結結巴巴的演講。
就算講客套話,也難登大雅之堂。
『好像聽得見,真是謝天謝地。首先,抱歉一開始嚇到你們了。我想一定有很多人很怕這次又要聽到什麼話而感到不安。不過,放心吧。現在在廣播的我不是魔女教的人,這點我要先說清楚。』
明明撒謊就好,卻在不必要的地方老實,連會讓聽的人感到不安的內容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可是最後他所說的話,卻踢飛了大家的不安。
『──即便如此也是逃不掉的,所以我選擇戰鬥。我就只是個這樣的平凡人。』
多麼真摯,是愛蜜莉雅在這一刻最想要聽到的。
一定也是這個都市的居民在這一刻最想要聽到的。
『讓我相信吧。弱小又無能為力的我都還沒有放棄。不輕言放棄的懦夫不是只有我……請讓我這樣相信。』
啊啊,這聲音真的好卑鄙。顫抖哆嗦,卯足全力,讓人想哭。
根本不可能聽見,卻覺得好像聽見了演講的人的心跳。──響著讓人想哭的聲音。
『還是說,真的只有我?』
──不,沒那回事喔。
『我還可以……我還能戰鬥,這麼想的人,就只有我嗎?』
──不,沒問題。我也還有辦法繼續努力。
『我錯了嗎?』
──不,沒有喔。我打從心底認為你絕對沒有錯。
『大家也還能戰鬥吧?不會輸給軟弱吧?』
──因為聽到你的聲音,所以不要緊了。我不在意了。一切都不可怕了。
『──我名叫菜月•昴。是打倒魔女教「怠惰」大罪司教的精靈使者。』
光是聽到他的名字,就驅散了愛蜜莉雅心中的冰冷絕望。
明明不久前,還覺得自己落入了萬丈深淵爬不上來。
感到進退維谷,只能詛咒自己的無能為力。
但是光聽到這聲音,就覺得安心了。內心感到被滿足。
畢竟,他說了。這個聲音,愛蜜莉雅的騎士,這麼說了。
『──接下來的事,全都交給我吧!』
因為他說交給他,所以不管再怎樣的罩頂烏雲都一定會被驅散。
儘管有多不合理或不可能,他都一定會跨越並且達成。
所以──
「……剛剛的聲音是…」
「──是我的騎士。他是個非~常努力的人。」
突然開始的廣播又突然結束,被攪亂感情的一百八十四號錯愕無比。
愛蜜莉雅站在她面前,手貼胸膛淺淺一笑,這麼說道。
「────」
看著這樣回答的她,一百八十四號睜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原因出在講述廣播者是自己的騎士時,愛蜜莉雅的表情。不過愛蜜莉雅沒有發現這點,只是回望一百八十四號驚愕的臉,繼續說:
「我不會逃的。我不會丟下妳們擅自離開。」
「──!為什麼?」
「妳的辛酸過去還有現在的心情,我都聽到了。妳應該害怕得六神無主,但還是想要幫助我。」
儘管只有一次,就算剛剛受到挫折,她都曾壓抑過恐懼,並與之對抗。
所以說,愛蜜莉雅也要這麼做。──為了不要屈服,拚了命地努力。
「不只是妳,還有其他姑娘,我都想讓妳們幸福。結婚,應該是為了和重要的人一起變幸福的儀式。所謂的新娘,應該要是幸福的。」
聽到結婚時,愛蜜莉雅描繪的是相愛的兩人一同邁向幸福的光景。
腦內浮現的,是在往昔之夢中所看到的佛爾特娜和裘斯的模樣。──那兩人沒有結婚,也沒有結為夫妻,可是愛蜜莉雅還是這麼期盼。
希望那兩人可以結婚。
幸福相愛的兩人要結婚的話,一定是關係像他們一樣美好。
「明明互相喜歡卻不能結婚,我認識這樣的人。也記得胸口因此緊縮到痛的感覺。現在也是,一想起他們,胸口就會痛。」
所以──
「──結了婚卻無法幸福,這樣的關係我不要。」
這種關係,光是去想就覺得一肚子火。自己絕對不要那樣。
愛蜜莉雅基本上已經決定不會放棄任何事。所以,不管是這個都市,還是一百八十四號甚至其他女生,包括她自己本身,她都沒有放棄。
全部都要帶走。用這雙手。若是不夠,就借用他人之手。──借助騎士的手。
「想、想法是很冠冕堂皇……不過我說了,妳就只有一個人,能做什麼?」
「嗯,是啊。我只有一個人……不,不對。」
愛蜜莉雅搖頭,溫柔否定一百八十四號的話。
妳一個人在這兒,孤立無援。一百八十四號曾這麼說,但並非如此,而且不是由其他人,正是由剛剛聲音大到響徹都市,愛蜜莉雅的騎士掛保證。
要說有錯的話,就是愛蜜莉雅並不打算把所有事都只託付給他一人。
「我一直都不是一個人。……真危險。剛剛差點搞錯了。」
「妳打算怎麼做?」
儘管主張不要扯上關係,但一百八十四號還是開口質問愛蜜莉雅的方針。
她那被擾亂的感情雖然還是凍結著,但確實有被攪動。這就是昴在看的景色──沉浸在這樣不合時宜的感慨中,愛蜜莉雅開口。
「──舉行結婚典禮吧。」
沒錯,她朝著驚訝萬分的一百八十四號果斷地這麼說。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