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7[台/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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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長月達平
插画:福きつね
译者:黄盈琪
图源:沵细长的眼睛
录入:沵细长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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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Lugunican Papers』
『Sword Identity』
『緋色聯盟』
後記
『Lugunican Papers』
1
「修堤!修堤!修堤•梅根!!」
一名男子大聲叫喊,衝過走廊。
聲音高亢,腳步聲豪邁,旁人對這些聲響只是面面相覷地說:「又開始了。」接著就立刻失去興趣。
就是日常會發生的理所當然光景,甚至不被拿來當閒嗑牙的話題。
對這些反應不屑一顧的男子,抵達他目標所在的房間。接著以彷彿要撞破牆壁的氣勢敞開房門──
「──修堤•梅根!你在這嗎!」
「唔噎!?咦啊、有有有有、我在我在、我在啦!修堤•梅根還活在這裡!」
房門敞開的室內,有一個塊頭嬌小的少年被男子的聲音嚇到跳起來。
他頭上戴著蓋住整個頭的大圓帽,額前瀏海長得藏住了雙眼。身上鬆垮垮的工作服和堅固的舊皮鞋,一看就知道都穿了很久。
這是基於個人的美學或不迎合世間流行的獨特展現――皆非如此。原因在於興趣和財產,尤其是時間極度缺乏。這點從他連自己家都不回,睡在資料雜亂堆積如山的工作室裡來看,也十分明顯。
少年──修堤•梅根用袖子擦去嘴角的口水,慌慌張張地面向來者。
「摩、摩、摩、摩根總編輯!?請問您為什麼會在這裡!?」
「沒錯,正是如此!我是這家『親龍報文』的總編輯摩根•法蘭茲!然後修堤,你到底是我的部下、記者還是手足,哪一個!?」
「當然都是!部下記者手足都是!」
「說得好!但是!你終究只是腳小趾!老是提交這種報導,只會危害到其他趾頭,根本成不了大事!」
有著鷹勾鼻的臉孔氣得通紅,修堤的上司摩根•法蘭茲總編輯是「親龍報文」──露格尼卡王國國內發行的報紙總編,也是個不知妥協為何物的可怕工作狂。
不只身形,聲音和態度也很龐大的總編輯,不肯放過王國內發生的任何怪事,日復一日垂涎其變化,完全就是個純粹的新聞成癮者。
而這位新聞成癮的編輯,特地親自跑來找小小記者修堤,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看過了他寫的報導。
「因為這樣而特地……謝謝!能獲得您的稱讚是我的光榮!」
「從剛剛的脈絡來看,我是在稱讚你嗎!?看看我的臉!鷹勾鼻的七成……不,八成都變紅了吧。這是我發怒的訊號!」
「總編輯!是十成都是紅色的!」
「那就是我被這篇報導,氣到比我自以為的還要更生氣!」
紅光滿面的摩根邊吼邊把手上的紙綑扔向修堤。撞在胸膛上掉到地面的,是修堤熬夜寫出來的訪談報導。
那可說是血淚的結晶,卻被這樣對待。也就是說──
「難道說,要重寫!?」
「白痴!是不予採用!再給我倒出一點欲望來!首先,王都的地底出現大量大老鼠,這種內容誰看了會有雀躍的感覺啊!?看到一半還以為會有什麼令人驚訝的發展,結果收尾的話語也是糟糕至極!給我說出來聽聽!」
「──後續發展,請用您的雙眼親自確認吧!」
「閉嘴!不准誘導好奇心旺盛的讀者到危險的地底探險!應該要直接聯絡衛兵去剷除鼠患吧!要是有讀者因為挑戰大老鼠導致死亡或是生病的話,你要用什麼來賠!」
「所以問題出在那種情況下的責任歸屬嗎!?」
「白痴!問題在於購買和閱讀『親龍報文』的人會變少!」
摩根指著撿起地上報紙的修堤鼻梁,破口大罵。
這種話只有新聞成癮者的價值觀才說得出來,但修堤就是喜歡對方這種想法。若要問為什麼,在於修堤本身也是新聞成癮者之一。
因此,這次的報導也是自己挺著胸膛肉搏衝撞出的採訪成果就是了。
「以貧民窟為主進行訪談,並仔細觀察在王都地底大量繁殖的大老鼠群體的生態,可說是我的傾力之作!您卻不予採用!?請問為什麼!?」
「這還用問!給我挺直背脊!收下顎!──『親龍報文』的宗旨是!」
「──唯有打動心靈的報導,才能刊登!」
「這就是一切!」
在肅然立正的修堤面前,摩根口沫橫飛地主張。臉上濺了大量口水的修堤,不甘心地咬牙切齒。
其實在採訪期間,他也不是沒有問自己,這樣真的好嗎。
「可是,一旦開始卻半途而廢,心血就白費了……!」
「你這種不輕易放棄的心情我很買帳,但是這次卻用到壞的方向去了。講到往壞的方向發揮,就跟這篇報導的插圖給人的印象一樣!」
「咦咦!?連插畫也不合格嗎!?不是畫得很棒嗎?」
「就是太過用心了!栩栩如生到簡直要跳出畫面……那群大老鼠!」
他從修堤手中搶過報導,翻到話題中的插畫,用力拍打。
映入眼簾的是大批老鼠──寫實到令人覺得魄力十足。畫功精美逼真,甚至讓看的人隱隱覺得聞到老鼠的臭味。
話說回來,因為真的在地底遇到了大老鼠群,當時的記憶與恐懼透過畫面讓視覺和嗅覺復甦,修堤不禁整個人癱軟。
「嗚、嘔噁噁噁噁……!」
「不要看自己的報導反而吐了!不過,看了你報導的大批讀者也會有相同反應的,懂嗎?畫這插畫的是露露拉拉吧!她人呢!」
「她、她的話,在那邊……」
忍住嘔吐感,修堤勉強舉起手,指向房間角落。
「嗯?」順著他的指頭,摩根凝神看去。結果在堆積如山的資料山脈中,看到了蠢動的身影──專心在揮動畫筆的少女。
「哦哦哦哦!?在那裡嗎,露露拉拉!?」
「……在。」
「妳在這種骯髒的房間做什麼!?……話說回來,好臭!臭死了!妳該不會從地底回來後都沒洗澡吧!?嘔噁、嘔噁噁噁!」
捏著鷹勾鼻的摩根與嘔吐感奮戰。而少女──露露拉拉只是瞥了他一眼,不發一語。與動都沒動的表情不同,她的手繼續在腿上的畫本上工作。
這是負責繪製「親龍報文」報導插畫的她的職責。
話雖如此──
「既然是可以在畫中表現一切的她,那不管多異想天開的事,在她筆下都會充滿說服力……根本是暴殄天物!都不覺得浪費嗎,修堤!」
「咦!呃,這個嘛,那個……」
「──不准嘻皮笑臉,修堤•梅根!」
話題矛頭突然轉向,吃驚的修堤忍不住露出討好的笑容。不過摩根見狀後不只鷹勾鼻,連臉都氣得通紅,然後逼近他。
「我們必須創作出能觸動讀者感情的作品。而要是不能老實面對自己的感情,又怎能完成這職責呢?對吧!」
「嗚……」
「修堤,你到底是為了什麼進入『親龍報文』的!?是為了追著老鼠尾巴跑,讓王都的閱報讀者皺眉頭嗎?是嗎?」
「並、並不是!」
摩根帶著憐憫問道,修堤強力否認。
他甚至忘了被氣勢壓倒一事,瞪著身高有四十公分差距的上司。腦袋火熱到像燒起來,原本的憨厚笑容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道出真心。
沒錯,若要問自己為什麼加入「親龍報文」的話──
「我也想要寫出打動人心……可以改變世界的報導!我不是為了折磨怕老鼠的人才當記者的!」
「那你在做什麼!浪費露露拉拉的寶貴時間與才能,躺在資料山堆中打盹就能辦到嗎?」
「這是……這樣的話,既然如此……」
被上司講到無話可說,咬緊牙根的修堤看向廢寢忘食埋首作畫的搭檔。讓露露拉拉做了不相襯的工作這件事,被上司說對了。
而最重要的是,修堤本身也覺得,自己做的大老鼠報導並未符合這份熱情。
「──」
感受著這股激情沸騰,修堤屏住呼吸。
視野角落,貼在工作房牆壁上的一張報導映入眼簾。那不是修堤寫的報導,但卻像是紀念莫大獎項般貼在牆上。
如果要問為什麼,在於那篇報導的內容,正是修堤所認為的「可以改變世界的報導」的範例。
而要說修堤發自內心渴望想寫的報導的話,那就是──
「──王選。」
「什麼?」
聽到他的低語,摩根一邊的眉毛抖了一下。修堤沒有錯過摩根的聲音產生的變化。
為了打動總是最先看到報導的總編輯、「第一位讀者」的心。
「王選……我要採訪王選候選人!撼動親龍王國的大事王選,所有國民最關心的候選人,我要親耳聽見她們的說法,親眼拜見她們的面貌!」
「──」
「如、如何?」
順著氣勢選出題材,但摩根的反應卻是默不作聲,讓修堤感到不安。
可能會被罵這是什麼有勇無謀的選擇,但最後這份不安被沉默思考了半晌的摩根的大笑聲給粉碎。
修堤詫異地睜大眼睛,摩根則是用巨大手掌一把抓住他肩膀。
「很好!很好,修堤!就是這個!」
「哇啊啊!肩膀──!」
肩膀被抓到痛的修堤慘叫,但摩根不理睬,反而雙眼發亮。
「國民最關心的大事,就是王選!自從宣佈開始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雖然一開始蔚為話題,但現在已經逐漸退燒。此時經由我們之手,再度將民眾的興趣導向王選……不賴!不賴呀!」
「謝、謝謝稱讚!」
「閉嘴,白痴!你什麼都還沒幹!高興個屁!」
「是、是的!我這個白痴!」
才剛被捧起就立刻被摔下,修堤的情緒被牽引擺盪。而口沫橫飛的摩根豎起食指比向修堤。
「很好!既然決定了就趕快,修堤!不要被其他人搶先!立刻去採訪王選候選人,想辦法寫成報導吧!老鼠的報導我這邊會幫你先拿掉!」
說完這些話,摩根就一把抓起大老鼠報導,衝出房間了。掀起的風不但捲起室內的資料文件,還搖動修堤的長瀏海。
但是在暴風雨離去的室內,修堤滿懷熱血,握緊拳頭。
雖然只是順勢脫口而出,不過胸口的這份熱情是貨真價實。
「上吧,做番大事業!我要改變世界!露露拉拉,妳也會忙起來喔!」
「……嗯。」
「咦?我?」
鼻子朝天噴氣、意氣風發時,不知何時站到身旁的露露拉拉撕下畫本的一張紙遞給他。
──上頭畫著情緒亢奮到流鼻血的修堤。
「欸,這種事好歹用嘴巴講吧!!」
修堤把布塞進鼻子裡,小心翼翼地折起畫紙,收進口袋內。接著拉出被文件埋起來的採訪工具,準備外出進行採訪。
「大老鼠之後是王選候選人……兩邊都是不能走普通方法採訪的對象,都只能親自走一趟才能成功採訪!走吧,露露拉拉!」
「……小心。」
「什麼路上小心,妳也要去喔!?」
露露拉拉縮起身子,一副要窩在屋內的模樣。修堤背起她,連同她的畫具一併抱起,以奇怪的樣貌離開了「親龍報文」總公司。
「……懶。」
「別發懶啊!想想看,候選人個個都是美女,妳的創作欲望一定也會泉湧而出!還會盛大噴發的!」
死命喚起有氣無力的搭檔的鬥志,修堤的冒險開始了。
儘管搭檔的腳步沉重、意興闌珊,但修堤的雙眼閃耀生輝。今天十分適合開始動筆,寫下足以推動世界的報導。
「看到了,露露拉拉……藍天在祝福我們的前途!」
「……是陰天。」
「用心眼去看啦!」
2
「親龍報文」在露格尼卡王國,算是小有名氣的報紙。
報紙上要傳達給讀者的,是發生在露格尼卡國內、可以帶動喜怒哀樂情緒的事件──可以用來妝點平靜生活的好事,或是誰在某個地方失去性命這種難過悲傷的事,種類非常多。
但是,要說能刺激怎樣的情緒的話,「親龍報文」有著絕對不會退讓的原則。那就是――
「唯有打動心靈的報導,才能刊登!這是我們公司的宗旨呀,露露拉拉。」
「……噗嚕嚕嚕。」
「不要用水發出這種聲音,聽我講話好嗎!?還有,我知道這是妳的習慣,可是待會在採訪的時候絕對不可以這樣喔,懂嗎!?」
修堤高舉拳頭、鬥志昂揚,面前的露露拉拉臉上卻毫無幹勁。
離開總公司的兩人,正在王都的一間餐廳裡磋商採訪計畫。不過擬定計畫和說明都是修堤的工作,露露拉拉只會在旁邊幫腔。
「接下來,我們將要去拜訪參加王選的候選人。露露拉拉,就算是妳,也應該知道王選吧?」
「……亡蘚?」
「一臉不知道的樣子!真可怕!明明投身新聞業,卻對世間一切毫不關心,這種態度叫人害怕!還開始畫下我害怕的臉的這種反應也很可怕!」
露露拉拉迅速地在畫本上畫出臉色蒼白的修堤。
如方才所說,露露拉拉是靠繪製報紙上的報導畫作維生的「報紙繪師」。其畫工是天才等級,但是個對畫畫以外的任何事物都不在乎的怪人。
因此對修堤來說,巧妙引導長期合夥的麻煩搭檔有其必要性。
「我要跟妳這位重要的搭檔,講述一下接下來要採訪的對象。不過終究是為了整理我的思緒而做的說明,妳就這樣想就好了。」
「……好。」
總之搭檔附和了,於是修堤輕聲咳嗽,接著朝她開始說明王選與參與者。
「首先是王選,是距今約半年前,由王城宣告決定下任國王的儀式。三年後,要從被選中的五名候選人之中選出國王……因此為了成為國王,目前五人都在互相競爭。」
國王及其後代全都因不明疾病而逝世,可說是露格尼卡王國近年來動搖國本的重大災厄之一。
結果,王國就在沒有統治者的情況下,由賢人會代為治理國家,但是這樣的狀態無法長久。因此為了解決這狀況,就有了──
「──王位選拔戰,簡稱王選。王選候選人有五位: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安娜塔西亞•合辛商會會長、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男爵夫人、菲魯特大人與愛蜜莉雅大人。」
「……也太多?」
「不,倒是不多啦。……畢竟在決戰之前,候選人的人數有可能會減少。」
露露拉拉歪頭,似乎不懂修堤這話的意思。
在這場決定下屆國王的爭戰中,假如只有候選人擁有必要的資質,那麼包含暗殺在內的手段,各種明爭暗鬥都可以想像得出來。
「如果只有普普通通的覺悟,候選人是不敢報名王選的。被選上的五位候選人,一定全都做了不小的心理準備。」
既然是要爭奪空缺的王位,那麼這些人想必都極具野心吧。
「而且全都是女性……這種情況下,該稱她們為女傑吧。被稱為『戰乙女』的庫珥修大人,在卡拉拉基都市國家發跡致富的安娜塔西亞大人……菲魯特大人聽說掌控著貧民窟,最重要的是還能夠使喚『劍聖』。」
「……劍聖是,『騎士中的騎士』?」
「沒錯……話說回來,之前妳有畫過騎士萊因哈魯特呢。」
露露拉拉的反應,讓修堤想起以前她畫過的一張畫。
不過那次不是採訪,只是偶然遇到放假在王都散步的「劍聖」,而對方爽快地答應露露拉拉想畫他的要求。
事實上露露拉拉也奮筆疾書,完成一張精美畫作。
那張畫也成了修堤放在工作室裡的精心收藏。
先不說這件事了――
「既然能讓那位騎士萊因哈魯特宣示效忠,那菲魯特大人想必是了不起的人物。然後是……」
「……是?」
「愛蜜莉雅、大人……」
只是要念出下一位候選人的名字,修堤就覺得全身顫慄。
面部血氣盡失,雙肩直發抖的樣子,讓露露拉拉面露不解。要是知道原因的話,想必她也會跟著害怕的。
王選候選人之一愛蜜莉雅──擁有銀髮和藍紫雙眼的半妖精,特徵與過去把世界逼到毀滅邊緣的「嫉妒魔女」一樣。
據說具備宛如魔性容貌的她,身邊有一隻身上散發的冷氣可以凍結世間萬物的兇猛精靈。另外,雖然尚未確認,但有人指出她不僅是導致王國北部領土化為永凍土的始作俑者,還會因為好玩就降下暴風雪破壞當地人民生活,並樂在其中。
當然,她並非「嫉妒魔女」本人。──但卻是危險到讓人謠傳「嫉妒魔女」重現的人物。
──在自己之前,也曾有其他記者想要寫出相同題材的報導吧。
但之所以都沒能達成,最大的原因就出在這位「愛蜜莉雅」身上。
既然標榜要採訪王選候選人,那當然就要訪談過五人,企劃才算成立。可是,沒有人敢去採訪愛蜜莉雅。
修堤也認為,本次採訪最大的障礙,就是對愛蜜莉雅的恐懼。
「──」
但是,看到修堤害怕的樣子後,露露拉拉就揮筆在畫本上作畫。
畫出現狀並不能成為力量,完全不擔心自己這點也讓人難掩驚訝,不過卻成了讓修堤回神的契機。
「要改變、世界……」
想起自己對摩根總編輯發下的豪語,修堤咬緊牙根。
不能讓那句話變成謊言。要咬緊的不只牙根,還有自己的夢想。
「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我要做,露露拉拉。我會做好我的工作!」
「……另一個人,是?」
「唔噎?啊,對喔,對了對了,還有一個人。」
才剛下定決心,露露拉拉就遞給他剛畫好的圖。看著畫中臉色蒼白的自己,修堤苦笑,接著慎重地將圖畫紙收進包包。
「最後一人,就是跋利耶爾男爵夫人普莉希拉大人,婚姻反覆遭逢不幸到被人稱為『染血新娘』。她年輕貌美,結婚數次,但每次丈夫都先她一步死去……是個充滿悲劇的女性。」
「……悲劇。」
「在其領地內的評價很高,似乎還被仰慕到被尊稱為『太陽公主』。一定是個會積極露出笑容面對身旁的人,給予溫暖魅力的人物吧。」
從收集到的評語來判斷,修堤個人最想支持這位個人境遇很差的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儘管接連死了丈夫,卻不對天降的不講理低頭,反而還發光發熱。
這一定可以說是能感動眾人的英雄傳或發跡故事吧。
「哎喲喲,不可以不可以。說到底,我們必須對候選人一視平等。不然的話,對第一個接受採訪的對象很失禮。」
「……第一個?」
「──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
說完,有預感將會是個正式採訪的修堤忍不住抖擻了一下。
既是王國重要人物,且被認為是目前王選裡頭最有希望登上王位的候選人。
「老實說,如果扣掉心情上的問題,我認為這是最難應付的敵人。首先,根本就不覺得對方會接受採訪邀約。」
畢竟是有爵位,地位又是王國首屈一指的特殊人物。
以平民觀點出發,目的是讓大眾樂意閱讀,這種報業的採訪要求被拒於門外是再正常不過。雖然如果被拒絕,自己打算申請採訪幾十次、幾百次,直到對方輸給自己的毅力勉為其難答應,但──
「……厲害人物?」
「怎麼說呢……庫珥修大人武力高強不輸男性,並以此聞名,而且還逼迫尚未到退休年齡的父親退位,自己坐上當家位置。可說是個野心勃勃的人。」
不然的話,就無法勝任被稱為「戰乙女」這頭銜的女公爵之職了。
會接受這次的採訪,想必也是出於她個人的盤算吧。修堤被利用了。──但,自己可沒打算乖乖被利用就了事。
「就算對手是身經百戰、貴族中的貴族……我也不會被撂倒的。」
首先要把第一個參選的候選人庫珥修•卡爾斯騰不為人知的面貌,公諸於世。
就算第一個訪談也可能是自己最後一次的採訪,修堤•梅根也會戰鬥到最後。──他做好這悲壯的覺悟。
3
但是,以結果來說,這悲壯覺悟以杞人憂天告終。
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接受「親龍報文」的採訪,目的不在於敵視進來的報章業者,更不是要給業界一個下馬威。
不但不是,反而──
「這樣啊。修堤先生和露露拉拉小姐在『親龍報文』工作兩年了……兩位還這麼年輕,工作態度卻這麼可敬呢。」
「哪、哪裡,您言重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啊哈哈哈……」
沒想到會被稱讚的修堤面紅耳赤,把帽子壓得更低。
「哪兒的話,您太謙虛了。」看著修堤並手掩嘴巴微笑的,是氣質文雅,高尚的舉止與她驚人相應的綠髮美女。
她泰然自若的一舉一動都讓人看呆,不過發現自己被現場的──不,是被對方的氣場給吞沒的修堤,內心慌張,心想得做些什麼才行。
修堤和露露拉拉被迎入位在王都貴族街的卡爾斯騰家別墅。被帶到寬敞無比的接待室,屁股坐在柔軟舒適的沙發上,忍不住就露出一臉憨樣。
面前的美女可說是天女也不為過,恍惚心境彷彿是夢境成真。
沒錯,天女。這種形容再適合她不過。豐盈的綠色長髮流洩在背後,充滿女人味的起伏肢體包裹在設計高雅的禮服中,她──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的美,足以深深烙印在修堤腦中。
「唔~~」
「請問,您身旁的露露拉拉小姐不要緊吧?」
「能、能承蒙您擔憂,實屬光榮備至。不過,她平常就是這樣子,還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庫珥修歪頭擔心地問,這讓修堤無法保持平常心。不過,根本比不上身旁呼吸急促振筆疾書的露露拉拉。
露露拉拉本來就是個忠實於自己的感受的人。說得白話點,就是當她發現好題材時便無人能夠制止。修堤也沒打算阻止。
畢竟,這個時候的露露拉拉產出的畫作,張張都是傑作。
「……請。」
「啊,我可以收下嗎?這是……我嗎?」
露露拉拉畏畏縮縮遞出畫,接過的庫珥修看了睜大眼睛。
那是已經熟悉露露拉拉畫作的修堤,都認為堪稱完美的佳作。真實描繪出眼前所見的露露拉拉,毫不浪費地發揮了自身畫功。
「真想掛在我房間做裝飾……」
忍不住就脫口道出真實的感想。
「咦?」當然,一聽到他的低喃,庫珥修忍不住反問。必須粉飾這句話,修堤連忙想要開口……
「──嗯,嗯,能懂能懂。畫得這麼漂亮,連菲莉醬都想要裝飾在房間裡了喵。」
「對吧,就是這樣!……既然懂,那就沒問題了吧!?」
欲望被肯定而忍不住贊成的修堤語畢,感到驚愕。結果道出惡魔語言的當事人「喵呼呼」的笑,然後坐到庫珥修旁邊。
就這樣加入現場的人物,也是個外表好看得可怕的人物。
假如適合庫珥修的形容詞是「美麗」,那這號人物適合的正是「楚楚可憐」。動作和視線全都有著洗練的可愛,令人離不開目光。
但是不要小看這邊,自己可是寫報導的記者。這位少女──不,是看起來像少女的人物,自己老早就調查過是誰了。
「您、您是騎士菲利克斯•阿蓋爾殿下,對吧?」
「是沒錯,可是菲莉醬討厭那種稱呼。要叫的話,就叫人家『菲莉絲』喵。也歡迎直接叫菲莉醬喲。」
「啊嗚、這個……菲莉絲殿下,容我這樣稱呼您。」
「喵呼呼,真~可~愛~」
手指貼唇嫣然微笑的菲利克斯──不,菲莉絲。差點被他那帶著惡作劇的表情與舉止給蠱惑,不過他可是貨真價實的男性。
王選候選人庫珥修•卡爾斯騰,及其首席騎士菲莉絲。
面前有著主從關係的兩人,正是這次的採訪對象。
「菲莉絲,不要太欺負這兩位記者了。」
「好~對不起喵,庫珥修大人。不過,畫得真的很棒喵。……庫珥修大人,您就這麼仔細地展現自己給這孩子看嗎?」
「被你這麼一說,總覺得好像做了丟臉的事,讓人在意……不過沒有。一定是這位小姐的觀察力過人吧。」
譴責菲莉絲的態度,庫珥修同時用琥珀色雙眼看向露露拉拉。
頓時,被那雙瞳孔的美給吸引的露露拉拉,開始著手畫第二張畫。不可以輸給她,於是修堤小聲咳嗽清嗓。
「那、那麼,既然尊貴的王選候選人庫珥修大人,和您的首席騎士菲莉絲殿下都到了,可以開始進行訪談了嗎?」
「可以。此次兩位刻意前來採訪我,我很榮幸。雖然不知能否回應期待,但還請多多關照。」
修堤的發問用字遣詞盡可能審慎,庫珥修則是端莊行禮。
美女講話也這麼美麗有品,修堤佩服的同時,超越佩服的惶恐襲向全身,使他發出「哦嗚呼」的奇怪聲音。
「真是,庫珥修大人客氣到嚇到客人啦~。擺點架子吧。」
「擺架子……很難呢。意思是要自然就好嗎?」
「嗯~有點不一樣喵~不過就當那樣也不錯喵。記者先生,要是不穩重一點的話,這邊會很傷腦筋喵。」
「明、明白了……」
庫珥修和修堤兩人,都被菲莉絲講到只能點頭。
看樣子,在場最有實權的人是菲莉絲。另外,最自由的露露拉拉,似乎決定第二張畫要連同主僕一併畫入。
「請問,作為王選候選人呼聲最高的庫珥修大人,自王選開始已經過了幾個月,能否讓我們知道您現在的感觸或感受是什麼呢?」
「應對再自然一些也沒關係喔?」
「這、這已經是我目前的全力了……」
庫珥修表現得賢淑端莊。修堤之所以招架不住,當然一方面是她的美貌,但還有她的言行舉止跟先前收集的情報有齟齬這點。
她是被稱為「戰乙女」的習武之人,甚至逼迫父親退位的野心女公爵。然而這樣的評價與眼前的美女並不一致。跟傳聞一樣的就只有美麗的外貌而已。
而在內心發生衝突的修堤面前,庫珥修的視線略微下垂。
「呼聲最高,這評語實在太過高估了。至少,現在的我還有許多要學習的事,沒資格坐上國王的位置。」
「庫珥修大人!?」
「咦咦!?您這話是,咦咦!?難道,您打算退出王選嗎!?」
聽到庫珥修「沒自信」、「自己沒資格」這樣的自我評價,修堤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菲莉絲也大為震驚。
才剛採訪第一位王選候選人就已經出現出人意料之事。在王選最佔優勢的候選人庫珥修•卡爾斯騰向記者坦白自己的內心──
「――不,請不要誤會。」
不過,庫珥修凜然地打住記者和下屬的混亂。而修堤也為對方一發聲,自己內心立刻心如止水一般平靜感到訝異。
這代表自己被面前女性所散發的氣質給魅惑到整顆心都受她牽引,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我還有許多不足,仍在學習中……若要論勝過其他候選人之處,頂多只有家世吧。但是光憑這點終究不能徹底勝任國王這職責。因此,才要繼續努力。」
「努力……」
「不成熟的此身,必須擁有擔起國王這重責大任的器量。若還是不足,就須拜借身邊最親近的隨從和臣下之力。」
「──。庫珥修、大人。」
微笑這麼說的庫珥修,輕輕把手放在身旁的菲莉絲肩頭上。感受到觸感的菲莉絲面露感激,溼了眼眶,回望著主人。
這麼優美的主從關係,讓修堤也忍不住眼角一熱。
「……我認為這種想法很棒。那、那麼,改變一下話題,能否讓我詢問打倒白鯨那件事呢?這個豐功偉業,據說是和其他王選候選人合作才辦到的。」
「嗯,關於這件事……」
「――說到這個喵,少不了殺死白鯨的最大功臣!那位鼎鼎大名的威爾海姆•范•阿斯特雷亞就在我們這裡喵!」
眼神閃耀光芒的菲莉絲放聲蓋過庫珥修的回答。雖然被這氣勢給嚇到了,但那確實也是修堤想問的人。
「沒錯,我也想訪問本人!那在『劍鬼戀歌』當中描述的兩位主角,與白鯨有匪淺的淵源……」
「正是如此!你們等一下!人家馬上帶威廉爺過來──!」
說完,菲莉絲就跳過茶几衝到房間外去了。能夠直接訪問那位「劍鬼」,修堤也忍不住緊張起來。
「呵呵。」見狀,庫珥修笑出聲來。
「啊,不是的,那個,對不起!我知道這次主要是來採訪庫珥修大人的!」
「沒關係,我不在意。訪問我的隨從和臣子,就跟訪問我是一樣的。而且我認為,威爾海姆的故事必須廣為流傳。」
「您、您能這麼說真是太感激了……啊,那麼,還有一個問題。」
厚臉皮地享受對方的恩賜,同時他詢問庫珥修。
剛好菲莉絲不在,能夠直接詢問庫珥修的意見。王選開始後已過數個月,這段期間發生了許多令王國混亂的事──
「目前,庫珥修大人最關注哪個陣營?」
「這個嘛……」
聽到這問題,庫珥修有一瞬間中斷了話語。不過,思索和猶豫也就只有一瞬間,她心中似乎立刻給出了答案。
不過,明明是在講勁敵,她卻始終保持微笑。
然後──
「──我認為愛蜜莉雅大人的陣營,是最應該關注的吧。」
她這麼回答。
4
「奇怪……跟之前的評論完全不同,訪談過程從頭到尾都很和睦……」
結束採訪,離開卡爾斯騰家別墅時,修堤疲憊地這麼說。
疲憊的原因不是出在身體,而是精神方面的消耗。當初的不安雖是杞人憂天,然而提心吊膽的惶恐之處還是比想像中要多。
不過雖然身心俱疲,卻得到了相應的收穫,這點還是不錯的。
「只是沒想到,威爾海姆殿下的故事會拖得這麼久……」
面對想要知道白鯨討伐戰故事的修堤,得到主子許可的威爾海姆滔滔不絕。不過講的話大部分都是他妻子──生前敗給白鯨而殞命的前任「劍聖」跟他之間的愛情故事,在這點上實屬意外。
「唔~~」
回到平民區,修堤在廣場的噴水池旁小憩,身旁的露露拉拉則是迅猛舞動畫筆,亢奮到臉都紅了,氣勢高昂到都快用光新買的畫本了。
看樣子,庫珥修和菲莉絲的存在,給予了她相當不錯的影響。
「不過,我懂。……果然親自的所見所聞,跟傳聞完全不同。」
沉迷劍術、勝過男人的野心女公爵──以這麼極端的評語來分析庫珥修的話,照理來說,她應該會是個能力符合家世,卻以鼻子看人的高傲貴族。
但實際上,庫珥修的姿態柔軟,時時意識到自己的不足之處卻又不減上進心,是能夠為對方著想的理想人物。
「假如要選的話,我希望是那位大人當國王……」
「……私心?」
「咦啊!?不、不是不是,完全不是!記者要公平!報導要平等!」
自言自語被聽到還被反問,修堤連忙否認。不過露露拉拉無視他的慌張,毫不在意地繼續埋首作畫。
對此修堤只能嘆氣,重新戴好帽子。
「總而言之,來歸結採訪的內容吧。從庫珥修大人盛傳於世的風評而生的誤解……消弭這種傳聞與現實之間的鴻溝,也是我們的責任。」
「……嗯。」
用手指搓著人中的修堤這樣主張,露露拉拉則把畫遞給他。「哦。」接過來一看,修堤訝異抬眉。
不愧是露露拉拉。這個天才報紙繪師,畫出了想讓讀者看的東西。
──是美麗的主從相依偎,牽著手的畫面。
「嗯,這張畫得好。真有妳的,露露拉拉!」
「……兩個漂亮女生在一起,你看得很開心?」
「我沒用那種眼光去看,再說菲莉絲殿下可是男性喔!?」
被她那彷彿看穿什麼的目光凝視,記者魂被扭曲的修堤感到無法釋懷,不過對於採訪內容和這張出色的畫作沒有任何不滿。──可是,目前才採訪了一個人。
「接下來還要繼續花心思呢……特別是下一個採訪對象,也是不容小覷。」
「……不膩嗎?」
「不要覺得厭煩!是真的啦!……畢竟,下一個採訪對象不是本國人,而是來自國外的候選人。」
「……國外。」聽了修堤這樣講,露露拉拉才一副第一次聽說的表情。照理而言之前有說明過,所以她應該不是第一次聽過,總之就先算了。
畢竟,這次一定也要讓露露拉拉有危機意識。
「下一位採訪對象安娜塔西亞•合辛大人,是在卡拉拉基都市國家擁有龐大力量的合辛商會的會長。在卡拉拉基可說是呼風喚雨……這樣的人特地跨國跑來爭奪露格尼卡王國的王位……有沒有聞到什麼?」
「……我洗過澡了。」
「不是說妳身上的氣味!是說,假如妳身上有味道,那在庫珥修大人那邊就萬分失禮了!」
說到底,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問嗅覺可能因顏料而失靈的露露拉拉這種話。對可疑之事的嗅覺,是修堤應該磨練的感官。
這就是搭檔之間的分工合作,修堤負責的職責。
「在這之前,要說來自外國的干涉的話,都是南方的佛拉基亞帝國。事實上,在王選開始之前,也有傳出賢人會的代表私底下與帝國訂定不可侵犯條約。」
一直在提防的南方帝國,是任何人都會想到的威脅。因此特地跑來這裡成為王選候選人的安娜塔西亞,搞不好是來自西方的刺客、預料之外的威脅。
然後是──
「聲明支持安娜塔西亞大人的,是『最優秀騎士』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從他身上也傳來了可疑的氣味。」
「……那個人,也沒洗澡?」
「被稱為『最優秀』的人都沒洗澡的話,會讓人大失所望吧!就算他表裡不一,我也希望他會洗澡!」
當然,最好他是表裡一致的人。
但是,身為在騎士團內備受信任、前途無量的可造之材,是基於什麼目的想把在國外有龐大實力的人推上王位,卻無人知曉。
尤克歷烏斯家代代都是騎士,在露格尼卡王國從未有家族被輕視過的紀錄。既然如此,可以想到的可能性就是──
「騎士由里烏斯是個野心大到無可救藥的人,或是賣國賊……」
「……兩個。」
「是的話會很讓人討厭的,希望是其中一個就好。……不管怎樣,都是在策劃什麼吧。就用這次的採訪來抓住線索。」
用力握拳,修堤下了新的決定。
透過親身採訪庫珥修,現在他心中的自信與類似嶄新使命感的東西已然覺醒。那就是:詳述王選的真相。
世人對庫珥修的風評,跟她真實的為人有極大落差,不在話下。從這來看,就算想決定下任國王,也難以制定準則。
既然如此,就由「親龍報文」來擬定難以動搖的準則吧。
「──不,不是由『親龍報文』,而是我們。」
「……好大的口氣。」
「正是如此!我們已經跑起來了。所以說,在抵達某處之前只能繼續跑。給它用力做下去。所以……」
修堤從採訪用包包拿出新的畫本,交給露露拉拉。她立刻用力呼吸、雙眼發亮地收下。
露露拉拉幹勁十足,修堤也覺得使命感滿滿。
乘著這股氣勢──
「──這跟安娜塔西亞大人有何企圖、隱瞞著怎樣的計畫沒有關係。我不會被那些動聽的甜言蜜語所騙,誓要問出她的真心話!」
5
「倫家的目的?想也知道是得到露格尼卡王國唄?」
「嗚噎耶啊!?」
聽到雙手支在桌上托著臉頰的女性這麼說,修堤目瞪口呆。
對方是個氣質沉穩又和藹的女性。促狹的表情令人聯想到高貴的品種貓,搭配剛剛的話,正面擊碎修堤的決心。
抱著必死決心要揭發對手肚子裡藏的葫蘆膏藥,結果居然被滿臉笑容給肯定。
「怎麼怎麼?這麼誇張的反應。豈不是會讓人開心咩。」
「安娜塔西亞大人,戲弄人請適可而止。方才的發言有些不妥。」
「唉呀呀,被唸咧。倫家的騎士大人很一板正經滴。」
說完吐舌頭的,是可以套用「楚楚可憐」這說法的女性──大商會合辛商會的年輕會長安娜塔西亞•合辛本人。
長長的淺紫波浪髮,即便身在溫暖的陽光中依然穿著毛茸茸的毛皮大衣。個頭不高,外表給人弱不禁風的印象,但淺蔥色眼珠透露著強烈的反骨心,讓人忍不住就被她的棘手人性給吸引。
使人無法移開目光的魅力,一方面是因為她那楚楚可憐的容貌。安娜塔西亞的美貌也不遜於庫珥修,但修堤對於她中選為候選人的原因抱持著疑問。
總不可能用容貌作為篩選條件吧。
「嗯?怎麼咧,盯著倫家的臉在想事情?有什麼想知道的儘管問唄。」
「不是啦,因為安娜塔西亞大人和庫珥修大人都很美,所以不知道怎麼反應。」
「唉呀呀。」
安娜塔西亞手掩嘴巴、睜大眼睛。「嗚啊。」這樣的反應讓修堤再次詛咒自己老是管不好嘴巴的壞習慣。
但是聽了他自認失言的話後,安娜塔西亞卻笑了,還朝坐在旁邊的人點頭。
「原來如此,我也持相同意見。安娜塔西亞大人不僅擁有優異的知性與商業才幹,也是擁有極大女性魅力的人物。」
「那麼正經八百地回答,會讓好不容易緩和場子的記者先生的體貼給白費咧。喏?」
「嗯……那真是抱歉。我應該要推敲到才對。」
「咦!?啊,那個,我、我這邊才是覺得讓人搞不清楚,真的很抱歉!哈哈哈……」
順著對話走向被訪談對象道歉,修堤邊摸帽子邊苦笑帶過。
除此之外,自己究竟還能做什麼?──在面對第二對王選候選人主從:安娜塔西亞,和她的騎士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這個當下。
──王選候選人的採訪行程,進展比當初料想的還要順利。
被神祕面紗給包覆的候選人,一定會討厭這種採訪。但彷彿在嘲笑修堤這種先入為主的想法,採訪的申請都被爽快答應了。
當然,此外還有三個人。之後跟她們的接洽很有可能遇到難關。
「現在,必須盡可能活用這份幸運……!」
幸運的是,以商談為目的來到王都的安娜塔西亞答應採訪,並且也讓首席騎士由里烏斯同席。這對修堤來說可是額手稱慶的狀態。
另外,在兩人面前急促呼吸,對著畫本猛畫的露露拉拉,一定也跟自己有相同看法。
「不過話說回來,在這麼開放的地方採訪……真的可以嗎?」
「嗯~是很想在倫家的店裡接待你們,可是那樣子記者先生會緊張唄?要是被認為倫家威脅你寫些對倫家有利的報導的話,那可就討厭咧。」
微笑的安娜塔西亞,邊說邊看向王都的街道。
眼前是人來人往的街景,一行人位在面向大馬路的咖啡廳露天座位。會在這麼多人的地方進行訪談,是安娜塔西亞的要求。
這麼做要表達的是,她並未強迫修堤寫出不想寫的報導。
刻意在會被許多人看到的地方接受採訪,是堅持走在正途上的庫珥修所不具備的另一種強大。從這兒可以感受到安娜塔西亞不好對付,以及為人有多麼精明。
「可是,剛剛說的『得到王國』,這種說法的真正用意是……」
「倫家的真心話。並未有所隱瞞,在其他候選人和賢人會面前也都說過喲?……還有,要是問一些激進的問題,那孩子會看過來嗎?」
「那孩子……啊,是說露露拉拉嗎!?」
安娜塔西亞的視線盡頭,是沒禮貌地把腳放在椅子上的露露拉拉,無視訪談進行、一個勁地揮動畫筆。
話雖如此,這是露露拉拉的最佳工作姿勢。
「其實這個樣子是露露拉拉最能發揮工作效能的狀態……假如不會造成您的不快,那請讓她維持這樣……」
「倫家很不快。」
「露露拉拉!馬上跟我一起道歉!快道歉……脖子好硬!!」
「──要是人家這麼說了,你會怎樣咧?本來想接著這麼說滴,可是你接話速度快到倫家來不及插嘴。」
修堤立刻抓住露露拉拉的頭想要讓她低頭認錯,卻被非比尋常的力道給阻擋而失敗。看到他這麼焦急,安娜塔西亞苦笑。
不管怎樣──
「不過,她的專注力真了不得。修堤殿下,我知道她在工作,但能否讓我稍微拜見一下呢?其實舍弟也會畫畫。」
「令弟……啊,只要不跟她說話,露露拉拉不會在意的。」
「果然是因為說話的話,會擾亂她的專注力吧?」
「不,是跟她說話她也不會答理,只是自討沒趣。」
雖說在工作上是必要的,可是若不只幾個小時,被連續無視幾天的話,內心也是會很難受的。
「了解了。」可能將修堤的答覆視為露露拉拉的敬業態度吧,由里烏斯說完就繞到露露拉拉身後,不發一語開始參觀她工作的樣子。
是純粹的好奇心嗎?還是擔心主子安娜塔西亞有可能被人貶低,所以才進行牽制呢?「原來如此……」說不定他不時發出的讚嘆之聲,也都是為了讓自己大意的演技。
「想像力很豐富的孩子捏。不如轉行當作家比較好唄?」
「您說什麼呢。我是記者,把所見所聞如實傳達出去就是我的工作。哪適合當那種把天馬行空的想像寫出來的作家。」
「是咩?算咧,既然你本人這麼說,那就這樣唄。」
別有含意的回答,讓修堤感覺舉手投足都被玩弄。這樣下去會中她的圈套,看來訪談不能慢慢來了。
從這點來看,說要「得到王國」,也是為了玩弄修堤才這樣講的吧。
「怎麼著,以為是謊言?但不是咧。」
「咦……」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申請採訪的唄?然而倫家卻說謊或是講表面話帶過的話,這樣對記者先生的氣魄太失禮咧。」
「──」
雙手在臉的前面交握,盯著自己看的安娜塔西亞令修堤屏息。
還是一樣被掌控了局面。但是,不會覺得對方謊話連篇。能夠讓人這麼想,這件事本身對修堤來說有著驚訝與感動。
庫珥修說自己尚未成熟,還在累積知識的道路上,深深打動了修堤。而安娜塔西亞給了跟她截然不同的,讓修堤目睹了某種龐然大物的感動。
不管是基於個人還是記者的立場,都想聽她多說一點。這就是她的魅力。
「那、那麼,今天還請赤裸裸地回答問題……!」
「講赤裸裸,有點害羞咧?還有,機會難得,希望能寫一篇好報導……這樣的話,倫家也稍微下點功夫唄。」
「稍微下功夫,是嗎?具體來說是……」
做些什麼呢?但後面的話被中途打斷了。
因為聽到再清楚不過的高亢鞋跟聲響。──有時,存在感這東西也會延伸至該人的腳步聲,這是修堤第一次認知到這點。
不過這份感慨在見到腳步聲的主人後,立刻消失無蹤。
「──竟然叫妾身過來,挺得意忘形的嘛,母狐狸。」
難以形容的熱度烙印耳膜,修堤不禁覺得喉頭一緊。
現身於大街,看著店內一行人的美女,雙唇吐出的聲音洋溢著捕獲聽眾心靈的魔力,事實上,修堤就被捕獲了。
整個人僵住的樣子,讓美女皺起娥眉。
「怎麼著,小童。一直瞄著妾身的臉看,太無禮了吧。」
「嗚噎嗚!?對、對不起……!我沒那個意思……」
「要看就正大光明地看。凡人會被妾身的美貌給魅惑是極其正常的。」
說完用手中的扇子示意自己的,是有著血紅瞳色的華麗女子。
耀眼的橙色頭髮以寶石裝飾,豐滿美麗的身材以血色禮服包裹,其美貌堪稱暴力。這容貌的特徵,以及散發的支配者氣息──讓大腦停止運轉的氣味,一併告訴修堤這位美女的身份。
那就是──
「偶介紹一下,記者先生。──她是跟倫家同為王選候選人的公主。」
安娜塔西亞講得輕鬆自在,而修堤光是要在心裡回答「我知道」都很吃力。
「──」
就這樣,心靈發出聲響,乾渴到龜裂。在這樣的錯覺當中,就只有專注動筆的露露拉拉畫個不停的聲響。
──唯獨當下,他打從心底羨慕能夠沉浸在自己世界裡頭的露露拉拉。
6
「這、這次真是黃道吉日,該怎麼跟聚集到這兒的各位道謝讓我想破了頭、眼花撩亂了,對……!」
拚命擠出來的招呼語,後半段混雜了修堤的真心話,不過只出這點小差錯已經算不錯了。
就連「親龍報文」幹部、身經百戰的摩根總編輯,被放在這種狀況的話都沒法不緊張。更何況修堤還只是個菜鳥記者。
當然,他是以不把這點當作藉口的心態擬定了這個計畫──
「──記者先生,反應真不賴咧。公主小姐不這麼想咩?」
「妾身承認小童是有可愛之處,但跟妳意見相同真是讓人不快。」
「唉,真冷淡。雖然早有料到會是這種態度。」
說完,安娜塔西亞手掩嘴巴輕笑,結果坐在對面的美女貌似不服氣地瞇起眼睛,鼻子輕聲噴氣後晃動豐滿胸脯。
面對兩者之間的對峙,修堤感覺自己的心理準備正在瓦解碎裂。
這也難怪。與安娜塔西亞對峙的美女,名字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競爭露格尼卡王位、眾所周知的候選人之一。
也就是說,現場有兩位王選候選人正面交鋒。
而且──
「沒、沒跟我商量,就突然帶來這種驚嚇……」
「抱歉,是安娜塔西亞大人出其不意的計策,不過變得像是攻其不備了。只能向修堤殿下和露露拉拉表達歉意。」
「被騎士由里烏斯道歉,也太惶恐了……!對吧,露露拉拉。露露拉拉?」
由里烏斯代替主人致歉,修堤馬上回以真心話。
心臟劇烈的跳動令人難受,想說至少把這份痛楚分攤給搭檔。但是露露拉拉沒有說話,而是撕下畫紙給予回應。
上頭畫著的,是口吐白沫、臉色蒼白的修堤。
「妳似乎很享受,這真是再好不過了!」
「瞎咪瞎咪?哇,很棒捏。這個可以給倫家當作今天的紀念嗎?」
「請、請收下……假如您不嫌棄我那丟人現眼的表情的話。」
得到出乎意料的高評價,於是修堤就把畫獻給了安娜塔西亞。
自己慌亂的表情留在安娜塔西亞手邊,心情感覺很奇妙,不過露露拉拉的畫作被人賞識,身為搭檔也感到自豪。
不管怎樣──
「是那個吧?要開始所謂的共同訪談。唉呀~一群記者堵麥採訪跟公主絕對合不來,不是那樣子我就放心了。」
笑著聳肩的,是坐在普莉希拉後面、外觀奇特的男性。
雖然已經聽取介紹,但跟安娜塔西亞和普莉希拉的美貌不同,給人深刻印象的理由來自於外觀特徵,然而不是由里烏斯的那種俊美。
用漆黑頭盔藏住臉,穿著就跟山賊沒兩樣的人物,名叫阿爾。就跟侍奉安娜塔西亞的由里烏斯一樣,是普莉希拉的騎士──不過這對主僕都否認這點。
「我是公主的小丑喔。我從以前就討厭所謂的騎士。哎喲,我這可不是在說『最優秀』先生的壞話喔?這只是在講概念而已。」
「我也不認為被挑釁了。只是很遺憾,我喜歡騎士。這一點,也跟阿爾殿下說的一樣,是指概念方面。」
彼此都待在主人後方,由里烏斯和阿爾開始唇槍舌戰。
在修堤看來,兩個主人給人針鋒相對火花四射的印象,不過這兩人就不是了。
「得救了……要是兩名騎士也吵架,那我的心臟會撐不住的……!」
老實說,雖然狀況等同被安娜塔西亞給設計了,但這或許是對方給的最小程度的體貼。
「──採訪王選候選人時,嘗試看看跟先前不一樣的方法,就這樣理解吧。」
撇開修堤的內心小劇場,雙手環胸的普莉希拉平靜打響地第一炮。
用這姿勢彰顯自身胸部的她,輪流看過在場的人一遍。修堤、露露拉拉、阿爾、由里烏斯,最後是安娜塔西亞。
「不過,這個組合叫人不明白。母狐狸,為何妾身要跟妳共同採訪?」
「嗯~問得好。確實,找其他兩人也是可以。菲魯特小姐和愛蜜莉雅小姐應該是不會拒絕這個提議的。不過……」
「──」
「偶認為,公主小姐最能理解倫家提議的意圖,對唄。」
豎起食指貼在嘴唇上,安娜塔西亞嫣然一笑。聽了這答案,普莉希拉沉思半晌;這段期間,修堤試圖鬆弛緊張得僵硬的臉頰。
──將這個逆境轉變成好機會吧,修堤•梅根。
「──算了。有些人否定耍小聰明、走邪路的作法,但妾身跟那些固執己見之輩不同。算是與母狐狸的計謀相應吧。」
「哦哦,厲害。公主折服了,那邊的商會長小姐很行喔~」
普莉希拉減緩追究力道後,阿爾吹口哨稱讚安娜塔西亞。「過獎咧。」安娜塔西亞這樣回應,由里烏斯則是手貼自己胸膛。
「得到您的承諾,容在下獻上謝意。那麼,修堤殿下。雖然跟預定的有些落差,不過能否繼續採訪呢?」
「咦?啊,好!好的,請交給我!一開始因為嚇到和緊張,所以腿跟腰都軟了,但是在這邊退縮的話記者魂會腐爛炸開的!請各位多多指教!」
「好咧好咧,多指教。」
「拚命是小童的美德。就獎勵你吧。」
得到兩個陣營的承諾後,修堤也終於重振心靈擺出採訪架式。
心境到達這階段,馬上就浮現出該問的問題。首先是對較慢來的普莉希拉,詢問先前問過安娜塔西亞的問題。
「那麼,先請教普莉希拉大人。這個問題稍早也已經詢問過安娜塔西亞大人,請問您是為了什麼而打算成為國王的呢?」
「哦~母狐狸回答什麼?」
「倫家的答案跟在城堡裡的時候一樣。除非公主小姐忘記咧。」
「假如是服從妳自身的欲望,那麼那番大話就不會改變。」
安娜塔西亞擺手道,普莉希拉則是從胸口拔出扇子攤開。
從普莉希拉的回答可以得知,安娜塔西亞在王城內所主張的參加理由──得到露格尼卡王國是事實。
不是在懷疑,但再怎麼說這種貪欲也太龐大了,讓人閉不起張開的嘴巴。
「安娜塔西亞大人的宏大想法著實叫人驚訝,那麼普莉希拉大人的理由是?每位王選候選人是基於何種理念而參與王選,也是國民想知道的事。」
自從宣佈王選開始後,決定下一任國王的戰爭早已開啟。
可是包含修堤在內的眾多王國人民,都不知道參加的候選人的心態和為人,乃至於打算引導王國的未來走向何方。
情報很容易產生變化,不只形狀會改變,連顏色和氣味都會被塗抹。
為了採訪而接觸到的王選候選人已有三位──每位的人品都跟民間風評不同,修堤對自己輕信傳聞感到羞恥。
普莉希拉才不是什麼悲劇霉運纏身的虛弱少女。
而是帶著令人聯想到烈火與鮮血的赤紅,具備剛烈脾氣以及魔性美貌的超規格人類。
這樣的她所描繪的王國未來,究竟會是──
「──什麼都不做。」
「咦?」
怎樣的答案呢?嚴正以待的修堤聽到後傻眼。
忍不住停止思考的腦子裡頭,反覆播放普莉希拉的答覆。
「什、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做是指……」
「想成跟字面意思一樣便行。妾身沒特別打算對王國或草民做些什麼。因為這世間萬物,打從一開始就是妾身的。」
「──」
「沒有必要刻意去擾亂自然的安排。當然,是需要整理吧,也可以說是修剪。然而,世界原本的樣貌就很美。──這個世界對妾身而言,本來就是量身打造的。因此只要妾身坐上王位,繁榮自然也會隨之而來。」
拄著臉頰淡淡陳述的答案,渲染了修堤的腦袋。
多麼誇張的謬論,就算被一笑置之也理所當然的玩笑話。若要問為什麼,因為這種傲慢的想法,是連位居王國頂點之人都不會有的想法。
可是,讓人覺得是玩笑的這番話,聽在修堤耳中卻不覺得是玩笑。
沒法一笑置之,不是因為普莉希拉很可怕。而是因為修堤的靈魂接受了她所說的話並非虛假妄言。
「還是一樣,公主小姐的道理真可怕。……假如那是真的,那倫家以外的人,都沒理由違抗公主小姐咧。」
「對吧。其他傢伙的願望,用不著登上王位也能實現。但是,就妳的貪婪沒有妥協的餘地。──因此,妳是妾身的敵人。」
「唉呀,評價這麼高,好榮幸。倫家也認為公主小姐是敵人捏。」
雖然一臉和藹,但安娜塔西亞的回擊也相當鋒利。
同為王選候選人,出其不意地策劃了同時接受採訪,因此原本以為兩人的關係還算和睦,但眼前的展開卻拋棄了這種期待。
「不過,正因如此,才有切入的價值……!」
剛剛普莉希拉的發言,為了避免表達方法有誤,必須刻意挑字選詞。但是,這終究只是正確與否的問題,不必對事實加油添醋。
王選候選人的發言,只要毫不保留地傳達出其真義即可。
「對於其他候選人,請問兩位抱持著怎樣的看法?」
「依現狀來看,最被期待的是庫珥修小姐唄?以立場來說也是堅不可摧,但是她的方針能獲得多少支持是個問題咧。」
「來自貧民窟的小姑娘,說話倒是豪言壯語。但那個不過只是無限放大志向,看不見自己腳下的愚者頂點。要是繼續那樣子愚昧下去,毫無可看之處。」
面對提問,安娜塔西亞和普莉希拉陳述意見。
沒有插嘴對方的話,在於彼此的意見沒有可以置喙的餘地吧。兩個腦筋運轉速度極快的人所作的答覆,修堤拚命地寫在腦子裡頭。
前面是庫珥修,剛剛的是針對菲魯特。那還有──
「──請問對第五人,愛蜜莉雅大人的看法是?」
「「──不值一談。」」
想要深刻切入的問題,卻被極端的幾個字給駁回。
簡短話語強大到讓修堤倒抽一口氣,張口結舌繼續追問。
「這、這是基於怎樣的想法而得出的答案?」
「根本用不著說。說穿了,愛蜜莉雅小姐會被原本的出身給絆住腳步唄。銀髮又藍紫瞳孔,還是個半妖精……不該有的特徵全都有咧。」
「連過問當事人的資質都沒必要。無論本質如何,多數草民都愚昧無知。只會憑想看的東西與想聽的話來判斷。」
她們說的話雖然有差異,不過核心是一樣的。
最後一名王選候選人愛蜜莉雅,置身的狀況嚴峻,甚至已經到了沒人關心她理念的地步。
而且不只是別人,連修堤本身也有這種想法。
「可是聽說愛蜜莉雅大人也跟安娜塔西亞大人以及庫珥修大人一樣,對於消滅三大魔獸之一的白鯨以及大罪司教做出了貢獻……」
「那個嚴格來說不是愛蜜莉雅小姐本人做滴,是她的騎士的功勞。而且『嫉妒魔女』的傷口可沒淺到可以這樣就擦掉咧。吶,由里烏斯?」
「說來傷心。」
接過話題的由里烏斯,垂下長睫毛然後搖頭。
「不清楚聽到消滅白鯨與大罪司教的人,內心有多震撼。但就如安娜塔西亞大人所言,無法有過多期待吧。」
「真是讓人遺憾啊。都做到這樣了還沒法受到好評,都不知道是為了什麼而挑戰了。是為了輸才去做的吧?」
「阿爾殿下,那種說法……」
「不妥嗎?那樣講才是表面話吧。講白一點,我跟你說的有差很多嗎?公主她們的意見也一樣吧?」
由里烏斯的眉心擠出皺紋,阿爾則是像在扮演壞人。他用單手──右手的手指去摸頭盔的接縫,發出卡鏗卡鏗的聲響。
乾巴巴的聲響,感覺就像是把橫亙在愛蜜莉雅面前不會改變的現實攤開來看,修堤也莫名感到鬱悶。
可是──
「所有的事物自有其獨特的成敗條件。不過,那東西的勝利條件就是那東西本身。不是外部可以推測並輕易決定的事態。」
「公主?」
「那個半魔在王選中就是個不值一提的敵對候選人,這點毋庸置疑。但與那個相關的所有人全都蠢到不了解這點嗎?妾身可不這麼想。」
隨從阿爾的意見,被主子普莉希拉給覆寫。
被講成這樣,阿爾也不禁歪頭。
「喂喂。我沒想到會被人背刺耶。公主不是意見跟我一樣嗎?」
「就算過程一樣,結論也不同。那個半魔的心態,也可以說是一樣的。」
「那公主是說,那女孩沒有想要當國王囉?意思是設定了其他目標嗎?」
「不然的話,道理就說不通了。不過──」
阿爾的口氣帶了些許熱度,且好像帶著拚命的感情。
修堤對此感到詫異,卻無暇插嘴。不過這是修堤的情況。──可以匹敵普莉希拉的大器者沒有讓她這麼好過。
「──必須加上『維持現狀的話』這個前提唄。」
「哼。」
安娜塔西亞這樣接話,普莉希拉瞇起眼睛從鼻子噴氣。
目睹了無法斷言是錯看的一幕,似乎意味著她們意見一致。這代表兩人對愛蜜莉雅的認知是一樣的。
「有意思,不覺得很期待咩?一開始就註定大敗的比賽,愛蜜莉雅小姐卻還是打算挑戰。她有顛覆敗戰狀態的手段──不覺得她好像在這樣講咩?」
「假若只是為了湊數才參戰的,那根本沒有價值入妾身的眼。如果想證明自己有價值,就主動映入妾身眼裡吧。」
微笑與嘲弄,兩人相反的反應令修堤產生莫名的感慨。
因為不知為何,他覺得安娜塔西亞和普莉希拉她們對話題中的對象,寄予的感情都接近期待。
「呿!感覺像被當成踏腳石。真要說的話,如果不是心情上的,而是真的被公主踩還比較像樣啊。」
「阿爾殿下,我們都在記者面前。身為騎士,建議發言時要謹慎。」
「多謝忠告。不過,我說過了吧?我不是騎士,也沒有想要去當。」
「遺憾。我是發自內心說的。」
由里烏斯閉上眼睛答腔,阿爾弄響頭盔接縫故作滑稽。但這舉動的背後看不見方才的拚命。
抑或那也是修堤看錯了,只不過是錯覺呢──
「感謝諸位寶貴的發言。再來……請問兩位怎麼看待最後的敵對候選人,也就是眼前的對手呢……!」
「……勇氣可嘉喔,記者先生。」
明知不會收到什麼像樣回答還是問了出口,惹來阿爾發自真心的感嘆。由里烏斯也忍不住對這問題苦笑,不過沒有不問的選項吧。
因為當事人就在眼前。這正是沒有任何忖度,問出彼此真心話的絕佳機會。
事實上,安娜塔西亞和普莉希拉肯定也想過會被這麼問吧。
她們兩人互看對方,同時開了口。
接著──
「──一腳踢開咧。」
「──親手摘除。」
雙方互相交換了也能視為最佳讚賞的敵意。
7
「壽、壽、壽、壽命縮短了……」
「……辛苦了。」
露露拉拉慰勞癱軟在椅子上、面如土色的修堤。
在椅子上抱著膝蓋的她,難得關心起修堤。她也稍微理解到了修堤是花了多大的心力才終於完成採訪的吧。
事實上,這場奇蹟般的訪談,也表現在露露拉拉洋溢奔放的創作欲望中。
以各種角度畫出安娜塔西亞和普莉希拉的畫作,在獲得摩根總編輯肯定這點上,可說是有史以來數量最多的一次。在這當中也有幾張是隨從由里烏斯和阿爾的畫,以取材紀錄來說,這工作態度完全無可挑剔。
「只是,數量偏向某些人……雖然現在才講,但露露拉拉也很看臉呢。」
「……這是誤會。」
「兩個王選候選人和騎士由里烏斯的張數,跟阿爾殿下的比起來一點說服力都沒有!說起來,阿爾殿下就只畫了一張!」
「……只畫打動心靈的東西。這話修堤也說過。」
面對修堤的追究,露露拉拉拿出「親龍報文」的宗旨來規避。被這樣一講,修堤也不好太強硬。
雖然只有一張,但證明了阿爾也有打動露露拉拉心靈的一瞬間。
「……因為有認真的感覺,就畫了。」
「阿爾殿下認真……是呢,說的也是。這確實是認真的樣子。」
露露拉拉筆下的阿爾,是跟普莉希拉意見相左的那一刻。
正好是問到對其他候選人──愛蜜莉雅的意見時,阿爾當時的回答也讓修堤覺得耿耿於懷。
「──。等這次的採訪結束,下次去深入了解王選候選人的騎士說不定也不錯喔。愛蜜莉雅大人的騎士,我也非常有興趣呢。」
「……下一個比較重要。」
畫完一個題材後,露露拉拉的重心就會快速轉移到下一個題材。這現實的態度讓修堤苦笑。
「果然,露露拉拉是外貌協會。是不是很迷戀下一位採訪對象呀?」
「……下個採訪對象是?」
「明明就知道,少裝傻了!……不對,假如露露拉拉迷戀的是騎士的話,那可能是真的忘記了!?」
「……只是沒在聽。」
「這樣啊……怎麼可能!光是沒在聽就是問題了!」
揮灑手中的筆,在採訪內容的新鮮度下降之前先歸納統整起來,同時感嘆可靠的搭檔有著不可靠的記憶力。
但是,雖然形式意想不到,不過同時完成了普莉希拉的訪談,如此一來,採訪過的王選候選人就有三個了。剩下兩個人,而下一個要採訪的對象是──
「──菲魯特大人。她也有著特殊經歷,只是那特色被愛蜜莉雅大人的情報給蓋過了。」
「……特色!」
「跟繪畫的顏色無關,意思是獨特!……其實菲魯特大人,是在王都的貧民窟長大的孤兒。──也就是說跟我們一樣喔,露露拉拉。」
盯著把畫本放在大腿上的露露拉拉的眼睛,修堤這麼說。
修堤和露露拉拉現在的身份是「親龍報文」的記者以及報紙繪師,但原本都是被雙親拋棄、在貧民窟挖垃圾掙錢的孤兒。
大部分的孤兒都無法脫離那個環境,不是開始做壞事,就是被壞人利用而失去性命。幸運的是,兩人都沒變成那樣。
反而是各自的才能和熱情被認可,爭取到了現在的職業。
菲魯特可以說也一樣。──只是她的現狀,高度超乎想像。
「除此之外,菲魯特大人也流傳著不知真偽的傳聞。關於那些也是我想問的……不過最受注目的是她的騎士啊!」
「……劍聖!」
「沒錯!『劍聖』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他擔任首席騎士輔佐菲魯特大人,這樣的聲明帶來的影響極大。」
不只「親龍報文」的讀者,對絕大多數的民眾來說,生活在王城的王選候選人根本就是遠在天邊的存在。即使是國王仍健在的時期,人民也是這樣看待王室成員。
因此,要說庶民會在意的知名人士,就會是經常聽到名字的人了。在這方面,當代「劍聖」萊因哈魯特所具有的影響力,堪稱王國第一吧。
連王都居民對「劍聖」的關注程度,都超越了國王。而沒機會看到王室成員,甚至也沒機會瞻仰王城的外部居民,對兩者的關注度的差距就更大了。
「當然,菲魯特大人為了在王選中獲勝,應該也會盡量利用騎士萊因哈魯特的影響力。『劍聖』的威望就足以吸引眾多目光……所以!」
「……所以?」
「我們不能輸給他的威望,要看清菲魯特大人真正的器量!」
修堤握拳道出的決心,不知道露露拉拉有理解多少,她的表情還是沒有幹勁,動作悠哉地打開畫本。
到目前為止運氣很好,採訪都進行得很順利,可是很難說後頭都會按照計畫走,畢竟前面都只是結果不錯。所以說,從這邊要開始挽回局面。
不管「劍聖」有多耀眼迷人,修堤那有如鋼鐵的記者魂也不會發抖──
8
「──歡迎來到阿斯特雷亞領。我誠摯歡迎兩位記者。」
出來迎接修堤他們的,是宛如火炎的青年。
紅髮就像燃燒一樣耀眼,雙眼像是把湛藍天空給封在瞳孔內,出乎意料的是個美青年。雖然以前露露拉拉就畫過一張他的畫,自己當時也看到著迷;不過如今畫中的當事人笑臉迎人、親自出來接待前來採訪的兩人。
「騎士中的騎士」的接待──只不過打扮沒有騎士樣。
「請、請問是騎士……萊因哈魯特嗎?」
「是的,正是我本人。有勞兩位刻意從王都前來,辛苦了。」
忘了緊張,驚訝到結巴的修堤問道,青年──萊因哈魯特點頭。
他脫去了標榜禁衛軍和騎士身份的制服,改穿白襯衫黑長褲這種城鎮風格的便服。脖子上掛著毛巾,微笑以對的他,也沒將「劍聖」的代名詞「龍劍」掛在腰上。仔細看,是斜靠在身旁。
這簡直就是他放掉了「劍聖」身份的證明。
證據就是,在迎接兩人到來之前,他一直都在──
「……整、整理庭院?」
「嗯,對啊。我剛好在整理宅邸的庭院和花圃。今天早上,花苞終於綻放了呢……」
「……漂亮。」
露露拉拉歪頭問道,萊因哈魯特則用手示意花圃這樣回答。他答得自豪,身後的花圃也確實很漂亮。
競相綻放的有紅色與白色的花,以及另外一種花瓣是黃色的花朵。吸睛的是顏色豐富多彩的花圃,不過被細心保養的庭院樹木,在外行人眼中看來也能知道園藝師的手藝高超。
不愧是「劍聖」,修剪樹木的技術也是一把罩──
「不對不對不對!忍不住佩服,但一般都是交給下人打理吧!?『劍聖』竟然拈花修樹!」
「……對劍聖有意見?」
「我才不會做出那種不要命的行為,也做不到啦!」
看到「劍聖」被用在無聊小事上,修堤大驚失色提出抗議。結果露露拉拉馬上就不站他這邊,於是他連忙改口。
兩人的互動令萊因哈魯特輕笑,接著脫去工作手套,說:
「原來如此,『劍聖』不適合修整庭院嗎。那你認為應該怎麼做?」
「這個嘛,因為騎士萊因哈魯特在王國內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人,因此一般來說應該是巡邏各地,靠自己的顏面和名聲得到有力貴族的支持……!」
「──好像是這樣喔,菲魯特大人。」
被萊因哈魯特本人問有效利用他本人的方法,修堤講出當下想到的方案。但馬上就被對方後面說的話給嚇到。
「哦耶?」修堤不禁發出愚蠢的聲音,然後順著萊因哈魯特別具深意的視線看過去。──視線的盡頭是站在修堤和露露拉拉後方的人物。
在附近的城鎮接到兩人後,帶著他們來到阿斯特雷亞宅邸的跑腿少女。承蒙這份好意,一路天南地北地聊到宅邸。
少女的特徵是在耀眼金髮上別上黑色蝴蝶結,有著意志堅強的紅色瞳孔,以及從嘴角探頭的虎牙。而萊因哈魯特剛剛稱她為──
「啊、噫、嗚、欸、喔……?」
「哦~哦~整個人陷入混亂了。哈哈!看啊,這傢伙的臉!」
修堤嘴巴一開一合,驚恐得張大眼睛時,少女指著他忍不住笑出聲來。露露拉拉也順著她的動作看向搭檔。
「……有趣。」
「哪裡!一點都不有趣好嗎!?」
露露拉拉毫無同情心的發言,讓修堤高聲反嗆。少女對此笑到眼角泛淚,這時萊因哈魯特嘆氣。
「菲魯特大人,惡作劇也差不多該打住了。做過頭的話會被修堤殿下和露露拉拉小姐給討厭的。」
「知道啦~知道啦~。真是的,才想說好像稍微懂一點人話了,結果囉哩叭唆這點還是沒變嘛。」
「已經變得比較有彈性囉。所以才沒有阻止您去接客人。」
「你派了弗拉姆和葛拉西斯來監視吧。他們還太嫩了。」
少女朝著微微苦笑的萊因哈魯特吐舌頭並這樣回應。──不,稱對方為少女這種逃避現實的方式已經不管用。她是能夠隨意使喚萊因哈魯特,還應當被尊敬的人。
畢竟她的名字已經聽了好幾次,絕對不可能聽錯──
「──能夠拜見您是我們的光榮,菲魯特大人!」
「嘿!感謝這種會讓耳朵癢的招呼喔~」
想辦法扼殺驚訝後打招呼,但菲魯特卻是邊掏耳朵邊這樣回答。
乍看之下只是個城鎮女孩的她,正是第四位王選候選人。
又是開頭就挫敗,可是跟同時採訪兩人比起來,這點程度──
「……給妳。」
「露露拉拉!?」
緊張到停止呼吸時,身旁的露露拉拉突然遞出一張畫紙給菲魯特。「嗄~?」菲魯特挑起眉毛接過,看向上頭的畫。
接著──
「噗哈!啊哈哈!你看這個,萊因哈魯特!」
「這是……呼。」
在爆笑的菲魯特呼喚下,從後面看了畫作的萊因哈魯特喉嚨發出低鳴。
這對主僕的反應,讓修堤嘴巴一張一合。
「連騎士萊因哈魯特都……露露拉拉!?妳到底給了什麼!?」
「哇哈哈哈哈哈!」
菲魯特大笑,萊因哈魯特則是沒法完全憋住笑。
視線在他們和露露拉拉身上徘徊,最後是萊因哈魯特略帶笑意把那張畫給修堤看,而紙上畫的人正是修堤本人。
是他睜大雙眼張著嘴巴,整個人傻住看著菲魯特的蠢樣子。
「……是傑作。」
「真的,感謝每次的關照!」
露露拉拉自豪地舉起畫筆,修堤自暴自棄地朝她這樣大喊。
9
「重新感謝兩位在今天安排時間與我們會面……」
「一臉不服氣的樣子。算啦,看在剛剛讓我捧腹大笑的份上,就不在意了。」
「感•激•不•盡……」
被帶到阿斯特雷亞宅邸的會客室接受款待的修堤,回答變得很簡略。
這是因為方才所發生的事,所以讓他覺得菲魯特很棘手。當然,面對王選候選人都會緊張,不過跟前面三人相比,這次的壓迫感很薄弱。
「──?幹嘛?」
「沒、沒有。沒事。」
「那樣子直盯著人家的臉看,哪可能沒事啊。」
菲魯特身子前傾,仔細觀察修堤的表情。一面因她的眼神而臉頰僵硬,修堤感到有些沮喪。
以王位為目標的王選候選人,至少都要有異於一般人的王者風範──他認為,立於國家頂點的資質,這點是不可或缺的。
例如菲魯特假扮佣人來接修堤他們,假如另外三人也做同樣的事,是沒辦法完全騙過修堤和露露拉拉的吧。
因為她們有著藏不住的王者氣質。
──很遺憾,從菲魯特身上就感受不到這點。
想想她的來歷,要磨練那資質的機會等同於無。雖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只是不得不感到遺憾。
她還沒做好跟前面三人分庭抗禮、爭奪王位的準備。
既然如此,現階段菲魯特和愛蜜莉雅幾乎是篤定落選,在爭奪王位的就是庫珥修、安娜塔西亞和普莉希拉她們。
包含這一刻,對最後兩人的採訪就成了無關痛癢的行程。
「──要結束對我的評估,會不會還太早了?」
「咦?」
「哎喲,看就知道了吧。你很明顯一臉沮喪啊。」
嘟起嘴唇、眼神變銳利的菲魯特,令修堤感到畏縮。
讓採訪對象道出內心話可是記者的任務,可是表現出這樣明顯的態度、損及自身的信用,這就說不過去了。
「──呃。」
道歉的話差點就脫口而出,可是卻停了下來。
事到如今粉飾態度也沒意義。還不如順著對方開啟的話題走。
「請問您看人的目光,是在貧民窟生活時培養出來的嗎?」
「哦?突然就問了個很難開口的問題嘛。不過,我喜歡會露出這種眼神的傢伙。」
「過獎了。」
「是要問貧民窟的生活讓我變強了嗎?嗯,是那樣沒錯。」
明明過去被人毫不客氣地探問,菲魯特卻不生氣。不僅如此,還欣賞修堤的厚臉皮。
翹著二郎腿,一手支在腿上托著臉頰,菲魯特看向窗外。──在遠處的天空下,遙遠的地方是她出生長大的王都。
紅色瞳孔透露的複雜情感,看得出是思鄉情懷。修堤低頭問道:
「……您是在懷念王都,懷念貧民窟嗎?」
「嗄?沒有喔?貧民窟的事我才不想回想起來咧。我又不喜歡~」
「啊咧~!?」
「未免太容易被氣氛牽著走了吧你。就算離開了也完全不會想念的啦。離開了才清爽痛快,貧民窟就是這種地方啦。──你們不也一樣?」
粗魯抓頭的菲魯特撇嘴這麼說。「是沒錯。」原本聽了這話而這樣回答的修堤,下一秒就倒抽一口氣。
「您剛剛的說法,像是知道我跟露露拉拉來自貧民窟……」
「早看穿了,這又沒什麼大不了的。在貧民窟討生活養成了判斷人的習慣,這可是你說的。畢竟原本我的工作就是從蠢蛋的懷裡拿一點錢。」
「那個,我跟露露拉拉算是記者……」
「所以才老實跟你們講啊。假如撒個謊或隨便說說應付了事就可以,那我一開始根本不會接受採訪。隨你們高興怎麼寫就好啦。」
菲魯特正大光明坦白過去犯下的罪行,修堤感到掃興。
這個事實無疑會在菲魯特的王選事業上造成壞影響。不過同為貧民窟出身的修堤,沒想過要袒護她的犯罪行為。
因為有必要,為了生存只好做壞事。那原本也是修堤跟露露拉拉的未來,而現在菲魯特也已金盆洗手。
只要是事實,就連萬不得已的事都加以曝光,這樣還能以這份工作為傲嗎──
「我會先寫下事實。要不要寫進報導裡,就留待之後決定……奇怪?我的筆呢……」
「這個嗎?用的傢伙還挺不賴的嘛。可以賣個高價喔?」
「您不是金盆洗手了嗎!?」
訕笑的菲魯特不知何時偷走了修堤的愛筆,還拿在手上搖晃,朝他炫耀。對這高明的手法是該佩服還是傻眼呢?
「──菲魯特大人,修堤殿下覺得很困擾喔。」
打開會客室大門的萊因哈魯特走了進來。
他手端銀托盤,送來了冒著熱氣的茶杯,然後在主人與來客之間分配杯子。
「不會刻意隱瞞是菲魯特大人的美德,但我認為沒有必要刻意暴露缺點加以宣揚。來,請歸還筆。」
「呿!又在說教。大致上,我啊……」
「這是羅姆殿下和艾佐的指示。」
「唔……!」
後面補充的那句話產生效果,菲魯特的表情失去從容。接著她不甘心地把修堤的筆交給萊因哈魯特。
對此苦笑的騎士,轉頭把筆還給記者修堤。
「請收下。還有這熱茶,請務必品嚐。雖然我還在學習……」
「哪、哪裡哪裡,太意外了!『劍聖』泡的茶!這是多麼寶貴的機會,好。真想端回家看著茶蒸發!」
「……白痴嗎?」
「是緩和氣氛的玩笑啦!」
回嗆露露拉拉的話,修堤這下終於恢復正常。果然大聲講話可以穩定精神。
話雖如此,也不能毫無節制地一直大叫。所以他輕咳一聲,說:
「沒等騎士萊因哈魯特抵達就擅自開始談話,實在是失禮了。」
「哦,用不著擔心。因為內容我都聽得一清二楚。」
「這樣啊。那就放心……咦?在這裡的對話?在廚房聽得見?」
「啊~夠了夠了。要是把這傢伙的每一句話都當真,那不管過多久話題都不會有進展,採訪永遠不會結束啦。今天很忙,人家之後也是有事的。」
萊因哈魯特那句話讓人意猶未盡,不過既然菲魯特都說之後有安排其他事了,那就不能講太久。必須知道菲魯特對王選的幹勁有多少。
交談過後,在修堤看來,她根本不夠格。不過她本人表示「自己放棄得太快了」,那麼,她眼中的未來有什麼呢?
「──菲魯特大人當上國王後,打算做什麼呢?」
「把這個國家看不見的規則,全部破壞。」
「……什麼?」
對方回得毫不拖泥帶水,修堤聽了則是停下在筆記本上寫字的動作。──剛剛菲魯特宣告要破壞什麼?
「這個國家,看不見的規則……是嗎?」
「那些被認為理所當然的不講理觀念,我看過、聽過、講過,還是覺得不爽的東西,全部都是。貧民窟也是,沒一個我喜歡的。」
「──」
「自然而然就會這樣做、變成這樣、這樣去想,成為一股天經地義的風氣。貧民窟的匱乏生活會乏味是當然的。可是,只因生在上流階層就永遠是勝利組,生在下層的人就永遠是輸家,這點我很不爽~」
在消化完話中意思之前,菲魯特又繼續講述自己的意見。修堤一點一點消化的同時,還試圖去逼近對方的真心。
如果只看字面意思,就是個在貧民窟出生長大的孤兒,嫉妒生在環境好的人,口吐內心的憎恨與黑暗面而已。
可是,菲魯特的雙眼和聲音裡,卻蘊藏著更宏大、有重量的堅強意志。
「反正,你也對我沒抱多大的期待吧?」
「──!」
「嘿!講表面話只會讓說出口的話變得廉價。不會隨意隱瞞帶過,在我看來是不錯的判斷。事實上,幾乎是沒有人期待我啦~。這也難怪。人家就只是在貧民窟長大的小女生,跟其他候選人完全沒得比嘛~」
講到這兒,菲魯特打住,然後搖頭。
「不對,還是比半魔大姊姊好多了,不過那是另一個層面。沒有人期待我。──既然如此,也就沒啥好失去了。」
「這就是您要挑戰看不見的規則的理由嗎?」
「一個人會去揍人,就是因為想讓惹火自己的傢伙流鼻血。不管怎樣,反正我會第一個揍過去。機會難得,我都拿到免罪符了。會不會有人接在我後面出拳,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
粗魯又亂來的巷弄禮儀,走這套的菲魯特這樣下結論。
這種主張荒謬絕倫又缺乏具體事例,但同為貧民窟出身的修堤卻能痛切理解。假如露露拉拉有在聽的話,應該也能明白。
於此同時,修堤看出了菲魯特的可能性。
採訪前覺得沒勝算而對她感到失望與沮喪──還是老樣子,從她身上感受不到王者風範。
但是,若要問這個無依無靠、缺乏力量的少女是否毫無可取之處,答案是否定的。
──菲魯特具備了挑戰者的決心,以及試圖改變普世規則的革新者意志。
跟那些具備氣度、生來就綻放光彩的才幹者不同,菲魯特的氣度仍在培養形塑中。
說不定,即使王選分出勝負了,她的氣度都還沒定型。但是假如她的器量完成了,得以接觸到眾人目光的話──
「──看不見的東西會被破壞的日子即將到來。不覺得會有這種期待嗎?」
「騎士、萊因哈魯特……」
修堤所得到的結論,被萊因哈魯特搶先說出口。
一看過去,他正用藍色眼眸望著修堤與露露拉拉,接著凝視自己面前的菲魯特。
「事實上,菲魯特大人目前也仍在進行各種嘗試。例如,我也是菲魯特大人想破壞的東西之一。」
「……破壞劍聖?」
「沒那麼狂妄好嗎~。萊因哈魯特,少說奇怪的話啦~」
「可是,菲魯特大人第一個想破壞的東西是我,可以的話,我不想隱瞞這件事,而是希望能廣為人知。」
「可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啊你。」
微笑的萊因哈魯特視線溫柔,菲魯特回應他的聲音則十分凶狠。
看到這邊,覺得兩人培育出了萬分奇妙的主從關係。之前訪問過的王選候選人和騎士之間的關係雖然有細微差異,不過共同點都是關係良好。
可是菲魯特和萊因哈魯特之間,卻有著無法說是良好關係的鴻溝。沒到險惡或合不來,但就是有種身在強風中的緊張感。
「修堤殿下,其實我會打理庭院和照料花圃,也是因為遵守菲魯特大人的囑咐喔。」
「是、是這樣嗎?」
「是的。菲魯特大人說,就試著去種種花吧。不巧的是,我有『園藝加持』,所以不至於到從錯誤中學習改進這麼艱難……」
說到這兒,萊因哈魯特停了下來,低頭看自己的手掌。
原本戴著手套在打理庭院的手。為了接待客人而清洗乾淨的手現在沒有任何髒汙,可是在他眼中似乎還清晰留著做過園藝的手感。
雖然修堤覺得,那只是讓「劍聖」萊因哈魯特大材小用。
「其實,我覺得我本人的心情有轉變。說不定世界的變革,都是從這種小事開始累積起來的。」
「誇張的傢伙。……稍微稱讚花園好看,就馬上得意忘形了。」
「因為很高興呀。畢竟是菲魯特大人賜予我的讚美。」
菲魯特拄著臉頰低語,萊因哈魯特則毫不躊躇這樣回答。
這句話讓聽著他們對話的修堤很驚訝,這點菲魯特也不例外。她苦著一張臉,惡狠狠地瞪著修堤,彷彿是在懊悔表情被他看見似的。
「瞪我也沒用啊!」
「混帳,真的有意義嗎,這個採訪。假如只是要讓我心裡不舒服的話,就算付出與回報不成比例,也該有個限度吧。」
「請不用擔心,『親龍報文』的發行數量在王都也是首屈一指。我認為羅姆殿下和艾佐的戰略沒有錯。」
「喂!絕對不准把這笨蛋剛剛講的話寫進去喔!」
露出銳利的虎牙,菲魯特直呼萊因哈魯特為笨蛋。
要「劍聖」修剪庭院,讓他泡茶招待來賓,最後還叫他笨蛋,菲魯特到底把萊因哈魯特當成什麼了啊?
「菲魯特大人認為,騎士萊因哈魯特是……」
「啊~?睡傻了嗎,說什麼夢話~。──這傢伙是萊因哈魯特。」
「──啊。」
「不多也不少,就這樣。明明就不聽人話,抱怨倒是很多。對我來說就是頭痛根源啦。」
雙手抱胸,菲魯特從鼻子用力吐氣。聽了這答案,後方的萊因哈魯特什麼也沒回答,就只是眼神微微放鬆。
撇開萊因哈魯特的反應,修堤省視自己,這才意識到:自己也是被菲魯特口中的「看不見的規則」毒害的人。
在王國蔓延的身份差距,有形的有貴族街和貧民窟,無形的有貴族與平民和貧民,由此而生的偏見與先入為主的觀念,自己應該瞭然於心才對。
但是隨著採訪王選候選人的次數增加,修堤越來越痛切感受到,自己絕對不是那種聰明又博學的人。
最後是被同樣出身貧民窟的菲魯特給點醒。
──修堤和眾人對「劍聖」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的幻想,也是菲魯特不喜歡並打算破壞的東西之一。
「菲魯特大人,對於王選的結局有什麼看法?」
「──」
瞇起紅色瞳孔,菲魯特凝視發問的修堤。
修堤正襟危坐,正面承受視線。訪談到這邊,一開始對菲魯特的失望已然消失,剩下的只有莫名的期待。
究竟這個貧民窟出身的孤兒,會帶來什麼樣的未來?這點不得不讓人期待。
說不定,這就是萊因哈魯特選擇菲魯特的決定性關鍵。
「哦,其他人都很了不起啦。一開始在城堡見到面的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不曉得她們是怎樣的傢伙……」
對於在貧民窟出生長大的她來說,接受正式教育是在表明要參加王選,並決定在阿斯特雷亞家生活之後才開始。
修堤也有印象。一開始她連讀書都不會,連應該要知道的事情都不知道,因此不先填補這斷層的話,就無法站在相同的舞台上。
菲魯特感到氣惱不甘,卻還是不死心持續戰鬥。
「目前的話,佔優勢的絕對是公爵,再來就是商人吧。雖然有參加獵殺鯨魚,半魔大姊姊那邊還是欲振乏力吧。那個紅色女人我就不知道了……」
「──」
「不管拿我跟誰比,對方都是好評拔得頭籌。前途一片黑,能不能在這三年彌補差距,就是我的勝利條件。」
正確掌握自己的現狀,並給予客觀明確的分析,讓修堤佩服不已。
掌握戰況,也是她沒有扔下比賽的證據,更是為了求勝而決定用盡手段的證明。
不過前途可說是多災多難。這點毋庸置疑,而且她也有自覺。
「請問您已經決定好如何應戰了嗎?」
「目前,就算模仿其他人也不會贏。我要做只有我能做到的事。因此……」
「因此?」
「總之呢,先從說服黑社會的人開始,這已經在進行了。之後的事,也會跟那些幹部開會決定。」
「跟預想的完全不一樣耶!?」
菲魯特笑得天不怕地不怕,給予出乎意料的回答,修堤聽了忍不住大叫。
「哇哈哈哈。」這樣的反應讓菲魯特開心不已,站在她後面的萊因哈魯特則是手貼額頭。不過想要掩住臉的反而是修堤。
王選候選人之一跟黑社會有牽扯,根本是等著被淘汰。
「這個獨家新聞重大到好像沒人會相信……!」
就算內容給摩根總編輯看過,也會被認為是捏造的報導吧。畢竟沒有人會想到,候選人竟公開這個祕密。
「──」
就在修堤抱頭的時候,身旁的露露拉拉默默地畫畫。
她的畫興沒有離開萊因哈魯特──本來以為是這樣,但關於菲魯特的畫作也在不斷累積。她也總算意識到自己是報紙繪師,就該把所有採訪對象全都畫下來這個鐵則了吧。
但很遺憾,並非如此。單純只是菲魯特的態度符合露露拉拉的目光罷了。就像修堤改變對菲魯特的認知,露露拉拉似乎也是這樣。她畫在紙上的事實,以及畫作的精美程度,可以說證明了菲魯特大器的一面。
還有就是──
「然後?除了我為什麼參加王選,參加後打算做什麼……還有其他想問的嗎?」
「……我也有問過其他人,請問菲魯特大人對於其他王選候選人有什麼印象?」
「其他人嗎。剛剛也說過了吧。都是了不起的傢伙。」
菲魯特冷靜地做出不容小覷的自我分析。
只要針對每一位候選人細問,恐怕都能聽到有聽取價值的評論。雖然當下並不在場,但應該是有為她獻策的優秀參謀吧。
可以的話,很想也訪問菲魯特陣營的其他人。
不過沉思的菲魯特抓抓臉,說:
「我想想,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看法,不過公爵是個棘手的對手吧。在城堡看到我的時候,就只有她沒有低估我。明明她已經是最有力的人選了,真是大意不得呢~。唉呀,雖然她評估我的理由似乎不是只有這點啦。」
「原來如此,庫珥修大人……那麼,請問安娜塔西亞大人和普莉希拉大人呢?」
「商人……安娜塔西亞的眼力了得。上次欠了她人情,看那傢伙會怎麼開口討吧。不過,那筆人情債值那個價。我相信那方面的交易不會刺激到她的貪婪。再來是那個紅色女人……」
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接著菲魯特皺起鼻子,看起來打心底感到厭惡。
「不是好壞的問題,是一定要揍扁她。」
「個人色彩相當強烈的感想耶!……畢竟普莉希拉大人的性格就是這麼剛烈呢。」
「嘿!講得可真好聽。再來是──」
吐舌頭後,菲魯特稍微慢了一下,才評論最後一人──愛蜜莉雅。
花了一點時間才得出答案。不過,跟評價普莉希拉時不一樣,裡頭沒什麼敵意。甚至沒有針對半妖精的惡意,更像是表達不同的印象。
是什麼呢?修堤期盼到身子往前湊,菲魯特笑說:
「半魔大姊姊是那個。自己去親眼看看吧。比起其他任何傢伙,更能讓你明白『傳言不可信』這件事吧。」
「是、是在故作姿態嗎……!?」
「嗯,我不討厭喔~。因為我也欠那個大姊姊人情。」
雙手在後腦勺交握,菲魯特把對愛蜜莉雅的評價藏在心裡。至少,跟她有關的發言少得可憐,都放在心底沒有說出來。
菲魯特建議自己直接去見她,這讓修堤感到緊張。
打從擬定這個計畫開始,在心情上最大的難關就是愛蜜莉雅陣營──終於剩下她還沒採訪,其他的候選人都已訪談完了。
然後──
「……畫好了。」
露露拉拉邊說邊又撕下一張畫紙。
「給我看、給我看~」菲魯特開心地接過她遞出的畫作。是因為先前修堤的糗畫讓她嚐到了甜頭吧。
這次又會提供怎樣的笑料呢?菲魯特滿心期待,雙眼發亮──
「呿。」
「這是……」
菲魯特皺眉,從後方看畫的萊因哈魯特睜大眼睛,接著笑了。
到底是畫了什麼?修堤也偷偷看過去,這才了解他們的反應何來。
畫紙上是往後靠坐在沙發上的菲魯特,以及後方表情柔和的萊因哈魯特──這對彆扭的主僕,透露出主僕味道的一刻。
10
──從想法和氣勢起頭,採訪王選候選人的行程。
給予修堤身心莫大負擔卻又有所進展的採訪,終於走到最後的結尾。
最後要挑戰的是最後一位王選候選人,也是本次企劃中最大的障礙。
被喚作「嫉妒魔女」、差點毀滅世界的最可怕的災厄──容貌被傳說簡直是「嫉妒魔女」再世的愛蜜莉雅,據說是個行徑邪惡、走享樂主義的魔女。
當然,先入為主和民間情報不準,修堤已經透過至今的訪談有十二萬分的感受了。即便如此,最難跨越的心理障礙還是「嫉妒魔女」的傳聞。
連對畫畫以外的事漠不關心的露露拉拉,聽到「嫉妒魔女」的名字都會發抖,那滲透進王國人民──不,是全世界人類的恐懼,是深入骨髓的。
因此,即便在王選裡頭背負著壓倒性不利狀態卻還是決定挑戰的她,究竟是基於什麼想法和目的,以露格尼卡的王位為目標呢?
為了探聽這點,修堤和露露拉拉兩人前往梅札斯領地──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速度媲美疾風迅雷,不屈不撓的接待人員!」
右手食指朝天高舉、左手插在腰部的少年這麼大喊。
被一頭黑短髮又眼神兇惡的人物迎接,修堤感到傻眼,不知道這是哪來款待客人的習俗。
也因此,他慢了一步才意識到眼前少年報上的姓名的意義。──明明那是活在這個時代的報紙記者絕對不會聽錯的名字。
「──」
愕然失聲的修堤,人在共乘龍車的停靠站。
這裡是露格尼卡王國的五大都市之一,「工業都市」克斯澤爾。目的地羅茲瓦爾•L•梅札斯邊境伯的宅邸就位在這個大都市的附近,因此行程預定是以此為中繼站前往宅邸,在那邊採訪愛蜜莉雅。
但開頭就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受挫。修堤忍不住──
「請問,您說您是菜月•昴殿下嗎?」
「呃?啊,沒錯沒錯,我就是菜月•昴本人。是兩位要來採訪的愛蜜莉雅醬……不,愛蜜莉雅大人的騎士……」
「果然!就是協助打敗白鯨和『怠惰』的人吧!?」
「唔喔唔!?」
修堤忍不住身子前傾,少年──昴嚇得往後仰。但是修堤還是興奮到鼻孔撐大,步步逼近。
「關於您的傳言,我一直很感興趣!請問,可以請您談談那些事嗎!?」
「可、可以。當然,我們這邊就是為了這件事才來的,不過這次比起我,最重要的是愛蜜莉雅醬……」
「聽說您跨越陣營之間的障礙要求協助,並且成功殲滅大敵!能夠辦到這點的信賴與談判能力是在哪……啊好痛!」
呼吸急促地縮短距離,順著好奇心勇猛往前的修堤後腦勺被敲了一下。一看過去,是揮動畫本打人的露露拉拉。
她垂下眼角,展示用來打人的畫本。
「明知會痛還用邊角打我!?」
「……興奮過頭。傷腦筋。」
露露拉拉難得斥責人。對此傻眼到眨眼的修堤想到她是在講自己剛剛的行為,連忙轉向前面。果然,昴站在那兒,一臉苦笑。
頓時,感覺一團火瞬間從脖子燒上來,臉頰好燙。
「萬、萬分失禮……!我完全!我完全失去理性了!」
「哦~沒事沒事。雖然真的被氣勢壓倒,不過反過來感受到你的幹勁了。」
「您、您願意原諒我?真、真的非常感謝!騎士菜月……」
鞠躬低頭道歉的修堤,對昴寬宏大量的話感動不已。於是重新彎腰,正要握住對方的手的時候──
「──你,立刻遠離昴!!」
「等等──!?」
旁邊傳來厲聲和看不見的衝擊波,被打中的修堤身體輕盈地在天空飛舞。被這光景嚇到的昴轉過頭,看到一道嬌小人影。
「真是的,真是大意不得。昴真的是沒有貝蒂的話,有幾條命都不夠用耶。」
「碧、碧翠子,妳……」
「哼哼~。看樣子,是驚訝和感謝到說不出話來了。既然嘴巴笨拙,那至少用行動和態度來表達對貝蒂的心情。」
邊說邊朝慌張失措的昴伸出雙手的,是身穿禮服的女童。昴伸出顫抖的手,朝長髮燙成大波浪捲的她──捏住她紅潤的臉頰。
「呼呀!?幹、幹什麼啦,昴!對、對剛剛救了你的貝蒂做這種事,是不可原諒的!」
「大笨蛋!我的性命確實就跟鬆軟棉花一樣不可靠,可是這次妳操之過急啦!他們是來採訪的工作人員!」
「……啊啦啦啦?是喔。」
臉頰繼續被捏著的女童,凝視飛到昴後方的修堤。
無計可施順著力道飛出去的他,撞進籬笆,只留下腳給露露拉拉拉扯。昴接著也連忙跑過去幫忙。
「沒、沒事吧,修堤先生!抱歉!我的碧翠子誤會可大了!」
「沒、沒事,我沒事……一頭撞進某個東西裡,是『親龍報文』記者經常會發生的事……」
「這也太離譜了!總而言之……嘿咻!」
昴代替沒力氣的露露拉拉,把修堤的身體從籬笆叢拔出來。本來長到遮住眼睛的瀏海夾滿樹葉,整個人都沾滿了葉子。
「來,碧翠子,為妳的操之過急道歉。說對不起。」
「可、可是,誰叫這個小不點做了讓人誤會的事。他也有錯……」
「不准說這種不懂事的話!」
昴就在修堤面前教訓起堅持己見的女童。不過女童反而更加頑固,還背過臉,於是修堤出面打圓場。
「好了,沒關係沒關係。用不著放在心上!看,我沒事。」
「不,她一定要道歉!這也是教育的一環!來,碧翠子!」
「唔咕咕咕咕……貝蒂絕對不道歉……!」
頭被按住的女童,拚命抵抗說什麼也要她道歉的昴。這像是親子般的互動令人微笑,不過修堤有種被拋在一旁的感覺。
猶豫要不要出手,不知所措的時候──
「──菜月先生、碧翠絲醬,你們在客人面前幹什麼呀?」
略顯傻眼的柔和嗓音,制止了現場膠著的空氣。
「哦!」不斷一進一退攻防戰的昴跟女童,一聽到這聲音便轉過頭,表情跟著轉變。──站在視線盡頭的,是一頭灰色頭髮、身穿綠色服裝的青年。
氣質沉穩的他一登場,就讓叫做碧翠絲的女童垂下眼簾。
「嗚咕,不是啦。發生了不得已的事態……」
「那件事,就是你們放著滿身葉子的客人不管的理由嗎?」
「你這男人講話真不留情耶!噗哼!」
被直接點出問題的碧翠絲鬧起彆扭,把臉撇向一邊。輕拍撫摸她腦袋的昴,也是一臉尷尬。這本事讓修堤感到佩服。
青年一現身,昴跟碧翠絲全都變得溫順乖巧。
「真抱歉,給兩位添麻煩了。我會好好說說他們的。」
「呃,那個,謝謝、您?請問,您是?」
「敝人叫奧托•思文。算是後面這兩人的……親屬。」
聳聳肩,表情交雜著自負與不得已的青年──奧托,他身後的昴與碧翠絲正感情融洽地鬧彆扭說:「什麼嘛──」
但是,襲向修堤的震驚,並未讓那兩人察覺。
「奧、奧托•思文殿下,是嗎?」
「──?嗯,是的……」
「噫噫噫!?真、真的很對不起!」
奧托不解,修堤卻慌張地當場下跪。而且還拉身旁杵著發呆的露露拉拉的袖子,要她一起跪地。
「露露拉拉!露露拉拉,跪下!要是惹他不高興,我們的腦袋會被咬掉的!」
「我才不會咬人咧!是說外頭都是怎麼謠傳的啊!?」
「在、在故鄉聘可塔特威脅有權勢的人而被發布通緝,殲滅佔據了基聶布山的山賊,還焚燒邊境伯的宅邸要脅加薪的武鬥派內政官大人……!」
「雖然嘴長在別人身上,可是這種說法不會太過分了嗎!」
奧托忍不住拔高音量,卻沒有否認這些評價。也就是說,他對這些事有頭緒。在看到本人之前,修堤還以為這也是個不能輕信的情報。
但是,他完美封殺打敗白鯨與「怠惰」的菜月•昴,將他馴服得服服貼貼,這點是毫無疑問的。
「只、只求您饒我們一命……」
「喂喂,奧托。你該不會……」
「我才不會對他們怎樣咧!?是說,不要連菜月先生都趁機惡搞,請趕快幫忙解開誤會啊!這樣子會沒法收拾的!」
中間挾著縮起身子渾身發抖的修堤,昴跟奧托吵了起來。看著他們三個這樣子,碧翠絲嘆息,注意到蹲下來的露露拉拉的手。
在地上屈膝的露露拉拉,正以猛烈的速度揮動畫筆。察覺到作畫對象是自己,碧翠絲撩起自己的頭髮。
「要充分畫出貝蒂的美喔。」
「……不會遺漏任何一處。」
對露露拉拉的回答很滿意的碧翠絲點頭。
11
──雖然開頭發生了失誤的小插曲。
「容我重新歡迎兩位的到來。感謝大駕光臨。」
離開龍車停靠站,再次獻上迎接招待語的昴伸出手。
惶恐地回握他的手,修堤對昴的隨和感到驚訝不已。寫下新歷史的英雄,他本人跟民間的壯闊評語相去甚遠。
他總是跟碧翠絲手牽手。修堤也搞不清楚這兩人的關係。
「沒有啦,聽到有人申請採訪,奇蒙子就整個亢奮起來。畢竟選舉的首要戰術就是形象營造……宣傳可是分出勝負的關鍵。」
「奇蒙子……形象營造……?」
「哦,菜月先生偶爾會即興造詞。就當做是菜月語便行。雖說他本人堅持是他家鄉的語言……」
「還好啦,基本上意思都是代表心情或想法。左耳進右耳出就行了。」
邊笑邊回答的昴,其歡迎的心態就跟表現出來的態度一樣,相當積極面對這次的採訪。關於這點,內政官奧托似乎也持相同意見,絲毫感受不到眾人對修堤和露露拉拉的敵意。
「不過,沒想到迎接陣容這麼豪華……而且來的都是重要人物。」
「其實愛蜜莉雅醬本人很想親自前來,但她突然登場的話怕會嚇到兩位,所以陣營的大家姑且勸退了她。」
「本、本人本來要親自前來!?」
對修堤來說,光是王選候選人的首席騎士昴親自來迎接就已經很震驚了,但聽到還有更誇張的可能性後,實在無法不驚訝。
「啊,果然會嚇到。雖然愛蜜莉雅醬一點都不可怕。」
「但是人類這種生物,就是會屈服於權威和身份。這方面的觀念,昴跟愛蜜莉雅都還不夠喔。」
「關於這點我也有相同看法。希望可以透過這次的事有所學習。」
奧托嘆氣,指搓眉心,哀怨地這麼說。
儘管武鬥派內政官的說法也是,不過昴和碧翠絲的言行確實值得注目。因為是陣營相關人士,所以要說理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但──
「請問從您們三位的角度來看,愛蜜莉雅大人是怎麼樣的人呢?」
這個問題在某種意義上十分虛情假意。在帶領之下,作為抵達宅邸前的隨口閒聊拋出的這問題,太過切入核心了。
「──」
最後,沉默的三人會給予多嚴肅的回覆呢?修堤屏息。
「──嗯,就是天使。可愛又拚命,但再怎麼客氣地說都是天使。」
「嗚耶?」
可是才思索剎那,昴就立刻從口中給出這樣的答案。
「昴……記者小鬼頭覺得很傻眼啦。不是那個意思吧。」
「哎喲,我還以為就是那個意思咧。那不然,碧翠子妳會怎麼回答?」
「這還用說。愛蜜莉雅是個樂觀到沒藥救的大蠢蛋。」
「碧翠子心中的愛蜜莉雅醬,形象會不會太低了?」
拉著昴袖子的碧翠絲給出的意見,也不符合世人對愛蜜莉雅的評價。對於這點感到困惑時,奧托以食指輕搔臉頰,道:
「哦~我明白修堤先生這問題的重點是什麼。大概就是有沒有掌握到一般世俗對愛蜜莉雅大人有怎樣的評價吧。」
「噫!請不要生氣!」
「我沒在生氣好嗎!?總而言之!先入為主的印象大多都是騙人的。這次剛好是個讓大家理解到這點的機會。」
雖然沒有昴那麼積極,奧托對本次的採訪同樣抱有期待。聽了這話,昴也點頭。
「說的也是。也希望能讓世人認識真正的愛蜜莉雅醬,所以必須策劃提昇形象這一類的計畫。就是這樣,拜託你寫一篇好報導囉,修堤先生。」
「我、我終究只是記錄下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事。就算被武鬥派內政官殿下威脅,也絕對不會……」
「我不會威脅人好嗎!嗚嗚……王選結束之際,我的形象到底會變怎樣啊~?」
「想了也沒用的事,想破頭也沒用喔。」
感到世間無常的奧托,被碧翠絲曉以世間無常的大義。
在一旁看著這樣的互動,修堤從三人身上感受到一些事。就是這三人都對愛蜜莉雅有好感,也為她的境遇抱不平。
身為銀髮藍紫雙眼的半妖精,就因為這樣,世人便不講理地加以排斥。三人對此很反感。
他們的憤怒,如果是正當的話──
「真正的……愛蜜莉雅大人嗎?」
傳言和實際情況不符,在本次的計畫中沒有什麼比這點讓修堤更痛切有感了。
庫珥修、安娜塔西亞、普莉希拉,連菲魯特給人的印象都產生了劇烈的變化。那麼,同樣的狀況發生在愛蜜莉雅身上,也是可以接受的。
一這麼想,不安與期待就越是澎湃──
「真想快點見到本人呢。」
「……明明很怕。」
修堤握拳的喃喃自語,只有認識他很久的露露拉拉聽到。這樣低語的自己,在她眼中是什麼樣子呢?
既然她已經開始揮動畫筆,那這樣的自己一定有勾起她的興趣。
就這樣,在眾人的帶領下,修堤和露露拉拉前往有愛蜜莉雅等待的邊境伯宅邸。不過就在路上。
「──哦~?你們~來得正是時候!」
才想說怎麼突然有粗裡粗氣的聲音,一道人影便氣勢兇猛地從草叢裡衝了出來。
是個一頭金髮、露出銳利牙齒,感覺很兇猛的人物。因為出現得突然,所以修堤圓睜雙眼,倒抽一口氣。
「咦?嗚哇啊,有山賊!」
「這下事情可大條了……這個世界完蛋了……」
「咦咦!?出現在大城市附近的幹道上!?」
丟著被狀況撇下的修堤不管,昴跟碧翠絲面色鐵青抱在一起,當場癱坐在地。
看到他們這樣,金髮山賊愉悅地從鼻子噴氣。
「嘿!看樣子似乎搞不清楚狀況呀。不想討皮肉痛的話,就乖乖把東西交出來~」
「噫噫噫,只求、只求饒我們一命啊……」
俯瞰渾身發抖的一行人,山賊殘虐舔舌。頓時把露露拉拉護在身後的修堤,轉頭看向奧托討救兵。
就在這時。
「──到此為止了,惡棍。」
銀鈴嗓音突然響起,氣氛整個被掌控。
不知發生什麼事的修堤目瞪口呆,山賊則是「啊~?」不悅地轉頭。接著是草叢搖晃的沙沙聲響,然後出現一名新人物。
銀色頭髮閃閃發光,藍紫瞳孔就像寶石一樣,只要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的美少女──她的樣子,讓修堤忍不住忘記呼吸。
集所有人視線於一身,少女直指山賊。
「我不會再容許你繼續為非作歹。快離開昴他們。」
「哼!嘴巴很會講嘛。妳,是哪來的東東……啊!難道說!」
「沒錯,正是那個難道說。我是……我是……」
「──?」
挺身站在擺開架式的山賊面前,威風八百的少女氣勢忽地急速萎縮。她皺起細眉,維持指著山賊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然後,偷偷地湊近昴。
「……昴、昴,下一句台詞是什麼?」
「……這邊是『露格尼卡王國的下任國王候選人,愛蜜莉雅!』啦,愛蜜莉雅醬。」
「……啊,對喔。嗯,我知道了。呃──」
跟坐在地上的昴交頭接耳後,少女恢復精神回到原本的位置,輕咳一下,接著繼續。
「我是露格尼卡王國的下任國王候選人,愛蜜莉雅。──我要代替月亮懲罰你!」
「咕、咕啊啊啊~!糟糕,對手是王選候選人愛蜜莉雅大人,根本不可能贏啊!」
聽到少女的台詞,做出畏懼樣子的山賊當場趴下。見狀,少女深深頷首,然後盯著傻住的修堤他們。
「這樣事情就告一段落了。各位,有沒有受傷?」
微笑這麼說的少女──不,假如方才報上的名號屬實,就用不著懷疑她的身份了。畢竟從那明顯的外觀特徵,也能看出她是誰。
「您、您是愛蜜莉雅大人嗎?」
「──!嗯,是的。我只是非~常偶然經過……」
挺起胸膛,少女──愛蜜莉雅這樣回答。可是話才剛說完,她就按住肚子蹲下,嗚嗚呻吟。
「愛蜜莉雅醬!?」頓時,昴慌張地衝到她身旁。
「怎麼突然不舒服,沒事吧!?」
「嗚、嗯,我沒事。只是撒謊後,肚子馬上就抽痛……」
「這……一定是因為讓妳做了不適合的事。昴,已經……」
「白痴,不能放棄!好不容易做到這裡,就該做到最後……」
圍住愛蜜莉雅的昴跟碧翠絲慌張失措。因為完全看穿這是一場戲,修堤反而認真煩惱起該做出什麼反應才好。
但是,假如要給修堤一個最佳解答的話──
「──不是耶,這場鬧劇未免拖得太久了吧!!」
無法忍耐而這樣大叫的是奧托•思文。
他嚇到在場所有人,接著大步走向昴。
「菜月先生!這個戰術不是已經駁回了嗎!?為什麼還硬是執行!」
「捨棄這個方案很可惜耶!就在我們被流氓混混糾纏的時候,被颯爽經過的愛蜜莉雅醬拯救!完全重現我跟愛蜜莉雅醬邂逅的場景!」
「那個,昴。我不記得有這樣救過你……」
「當事人愛蜜莉雅大人不都這樣講了嗎!可以麻煩你別再說夢話了嗎?」
「跟愛蜜莉雅醬的邂逅確實就像作夢一樣,可是那不是夢喲!?」
奧托揪起昴的衣領搖晃,愛蜜莉雅從旁插嘴。
修堤被撇在一旁的狀態仍在持續,不過他已經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方才從三人口中聽到的愛蜜莉雅的形象。
「你們兩個,不要吵架!奧托,這也是昴拚命想出來的方案,你不要對他那麼兇!」
奧托繼續前後搖晃昴,在旁邊的愛蜜莉雅於是大聲起來。從那張拚命的側臉來看,根本不覺得跟冷酷無情的「魔女」沾得上一丁點邊。
就只是被眼前的事情給擺佈,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女。
「喲~碧翠絲……這個,莫非是失敗了~?」
「還用得著問。說到底,讓愛蜜莉雅撒謊本身就是個亂來計畫。結果計畫一塌糊塗。」
「呿!所謂的『精鍊過頭的嘎周魯聶』啊~」
抬起低垂的頭,抓抓頭上金髮的山賊──不,扮演山賊的少年這麼說。他旁邊的碧翠絲嘆氣,短短的雙手抱胸。
「請問,您們都是同個陣營的人……對吧?」
「事到如今隱瞞也沒用了吧~。本大爺~是『最強之盾』嘉飛爾•霆傑爾。可不是什麼山賊,給俺記住了。」
咬響銳利牙齒的少年──嘉飛爾正大光明報上名號。
飾演小混混的演技驚人,不過他身上的霸氣更是非凡,就連修堤也因為沒搞錯對他的印象而暫時放心。
不管怎樣,這些都是該陣營所策劃的、壯烈的形象營造計畫──
「……鬧劇,停止。」
「噓──!安靜,露露拉拉!我也想講,可是都忍住了!」
露露拉拉直率的評語讓修堤提心吊膽,回頭瞥望一眼。結果他們的爭執似乎恰好告一段落。
正是衣服亂掉的昴被扔在地上,愛蜜莉雅借他躺大腿的時候。眼角餘光內的奧托邊喬正帽子的位置,邊朝修堤低頭。
「不好意思,讓兩位看到難看的一面。關於這點……」
「不會!沒有,我們什麼也沒看見!……畢竟要這樣講多少是有點勉強,還想著必須做出一點反應才行呢……」
「是吧。讓你感到困惑,我也只能說對不起就是了。」
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了,奧托指揉眉心,大聲嘆氣。
儘管相處的時間短暫,卻足以令修堤察覺到奧托在這個陣營的位置。以他為主,帶著各種勇武風格的傳聞,或許也是在他對同伴大聲規勸的期間傳開來的。
「可是發布通緝令,還有殲滅山賊是事實呀……!」
「奧托兄啊~首領跟愛蜜莉雅大人都有在反省了。所以就別再緊咬不放了吧?」
「隨便亂講……說起來,嘉飛爾你配合演出,待會也要說你一頓。」
「嘎喔,打草驚蛇……!」
嘉飛爾露齒,一臉懊悔自己失言的表情。果然對這個陣營來說,奧托的立場就是監督官,或是顧問之類的。
就在修堤堅定這個印象的時候,如今印象仍尚未穩固的人──
「那個,對不起害你陷入混亂。大家都沒有惡意……」
「咦、啊,好的。那個,其實,我懂,感覺上。」
「真的嗎?太好了。我鬆了一口非~常大的氣呢。」
愛蜜莉雅微笑並撫摸胸膛,看起來終於放下了心。
想要直接跟本人見面說話──幾分鐘前才有這樣的想法。而當事人真的來到面前後,修堤的心可以說被大幅攪動。
凍結故鄉的森林,依著心情在梅札斯領降下大雪,在現代復活的「魔女」──有著這些傳聞的當事人,是怎樣的人?
「就跟說過的一樣吧。……是個沒藥救的蠢蛋。」
來到修堤身旁的碧翠絲嘟起嘴唇這麼說。
按照剛剛的意見,跟先前的人物評價相比,少了好幾根筋的地方甚至變得更多了,不過修堤對此沒有任何異議。
「──?」
明明被當成話題中心,愛蜜莉雅卻歪頭貌似不解。
尤其置身在她所散發的悠閒氣氛中,這種感覺就更加強烈了。
12
「客人,請不要誤會。關於那場鬧劇,拉姆有制止他們別做。因此,那是愛蜜莉雅大人和昴的獨斷行為。」
以十分冷靜的口氣再三推託的,是端紅茶過來的女僕。
在幹道上演的鬧劇結束後,修堤和露露拉拉再次被帶往愛蜜莉雅住的宅邸。而這位粉紅色頭髮的女僕,為被帶到會客室的兩人送來熱茶。
開頭那番話就是隨便打過招呼的女僕丟給修堤他們的話。
對方身上有不像區區一介女僕該有的威嚴,因此修堤也不敢隨便回應什麼。露露拉拉的畫筆沒有停歇,繼續畫著女僕。這也算是對方並不單純是宅邸佣人的證明吧。
「非、非常犀利的女僕小姐呢……因為愛蜜莉雅大人那個樣子,兩相比較之下,女僕小姐還比較像魔女呢。」
「……好了。」
「啊,畫好了?還是一樣這麼快呢。……好驚人的魄力。」
露露拉拉畫出已經離開會客室的女僕。容貌端莊不用說,連難以用文字表達的壓迫感都清楚明瞭地擷取下來。雖然用作報紙插畫的可能性低,但卻是應當保留下來的一張力作。
就這樣,修堤和露露拉拉享受著被款待的片刻時。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因為等昴換好衣服才過來。」
愛蜜莉雅邊說邊走進會客室。她身後跟著換過衣服的昴,以及牽著昴的手的碧翠絲。
王選候選人,跟首席騎士並肩而立的理想組合。
「可是,碧翠絲大人……」
「呣,貝蒂跟昴是一心同體的關係喔。我們的緣份,是特別到任誰都切不斷的。」
「確實如此。撇開玩笑不提,要是跟碧翠子分開太遠,我會炸開而死。啊,這段麻煩剪掉不寫。因為這姑且算是……我的弱點。」
「剪、剪掉不寫……意思是不要說吧。我知道了。」
碧翠絲爬到坐在沙發上的昴的大腿上頭,坐在一旁的愛蜜莉雅對此沒有任何置喙,代表兩人平常的相處模式就是這樣。
修堤心想,如果他們平常就這樣,那也不需要說什麼。儘管昴的口氣輕佻,但聽得出他沒有說謊或是在開玩笑。
接受這點,場子也備好了。修堤重新向他們低頭致意。
「再次為各位願意接受採訪表達感激。其他的王選候選人,我們都已經訪談過了……」
「嗯,有聽說。所以我們是最後一組囉?」
「是的。採訪的順序沒有任何用意,希望不會造成誤會──」
本來要說明採訪計畫的經過,但說到這兒卻打住了。
因為被眼前的光景給吸引了心神。
「──首先,謝謝你們特地來問我。能夠跟想正經問事情的人說上話,我也很高興。還請多多指教。」
「──」
說完,坐在對面的愛蜜莉雅也深深低頭致意。
連身邊的昴,別說勸諫愛蜜莉雅了,反而是跟著一起低頭。
其他王選候選人都是比較積極,基於好意接受採訪的。但是帶著感謝低頭致意,這還是頭一遭。
與其說這證明了愛蜜莉雅陣營的規矩或禮儀較佳,不如說是清楚展示出他們置身的狀況之惡劣,以及世人先入為主的觀念有多深。
也就是說,能夠接受正經的採訪,對愛蜜莉雅來說是個例外。
「愛蜜莉雅大人……」
「是,什麼事?」
「愛蜜莉雅大人,為什麼會參與王選呢?」
回過神來,修堤已經脫口這麼問了。
對剛剛盡完禮儀後才接受採訪的愛蜜莉雅而言,這也許是個直率到失禮的問題。
修堤這個提問的意圖,不用想也很清楚。──有著半妖精身份的愛蜜莉雅,所處的狀況相當惡劣。
雖然說是王選候選人,但任誰看來都覺得敗相濃厚。連現在要接受這麼年輕又沒有什麼實際成績的黃毛小子的採訪,都必須要低頭表達感謝。
幾乎沒有勝算,可是為什麼還要挑戰?
修堤的問題裡頭,這種意圖應該顯而易見。
但是──
「──一開始,我沒有想得很深入。」
然而回答的愛蜜莉雅不僅沒有生氣,嘴唇甚至還漾出微笑。
在屏息的修堤面前,她手貼自己胸膛,像在回想剛剛說的「一開始」而瞇起藍紫雙眸。
「我原本在森林生活,有一天,羅茲瓦爾來接我。那時我才第一次聽說了王選的事,以及國家失去所有國王繼承人的事……一開始,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勝任那麼偉大的職務,單純是基於自私的理由才接受的。」
「請問自私的理由是?」
「跟家人有關。所以完全不是為了王國或旁人。」
稍微吐舌後,愛蜜莉雅害臊地回答。如此直接的回答,在聽者聽來,肯定會給她的王選之路帶來壞影響吧。
明明可以挑剔她的理由多不勝數,甚至多到已經沒有挑剔的機會了。
然而,那是膚淺者的看法,從她剛剛的說法可以推測出還有後續。
「也就是說,您現在的想法不同了?」
「嗯。……不只旁邊的昴跟碧翠絲,拉姆、奧托、嘉飛爾、法蘭黛莉卡、佩特拉醬和琉茲小姐,還有羅茲瓦爾也是,都對這樣的我抱有期待,因為有這些人願意推著不可靠的我前進。」
回答的同時,愛蜜莉雅貼在胸前的手指碰觸了掛在脖子上的結晶石。修堤這才初次注意到這東西的存在。
她憐愛有加地撫摸龜裂、失去光芒的結晶石。
「大家都對我很好,所以我用我的方式做了很多功課,我知道我的立場危險到讓修堤你們很擔心。但是……」
「──」
「但是,我不想拿這當作放棄的理由。我是怎麼出生、怎麼長大、怎麼思考的,我想努力讓大家看清楚。」
「──」
「我想讓我,和我以外的某些人,想做什麼,或想成為什麼人的時候,不會被人阻撓。我現在,是這麼想的。」
藍紫雙眼筆直地凝視修堤,堅定地這麼說。
愛蜜莉雅用不甚流暢的句子訴說了決心。修堤睜大眼睛,於此同時,對自己心中的偏見感到可恥。
想要盡可能公平、不帶先入為主的觀念來接觸她。即使內心這麼想,可還是無法跳脫僵固的思維。
既是半妖精,又有著銀髮和藍紫瞳孔的愛蜜莉雅,至今應該體驗到了超乎自己想像的偏見、先入為主、令人難以置信的障礙才對。可是她卻不會過度悲嘆這些遭遇,甚至還加以咬碎。
咬碎、咀嚼後,作為自己抬起頭的理由。──除了自己以外,也有嚐到相同痛苦、受到沒道理批判的人。她想成為那些人的同伴,挺身應戰。
要把人嵌進某個框架來鄙視,這種條件要多少就有多少。
甚至不必是外貌特徵跟過去差點毀滅世界的「嫉妒魔女」一模一樣這麼誇張的理由。只要生長在有事故的土地上,親人是罪犯,或單純出身貧窮,就很容易被烙上「弱者」的印記。
而人類對於「弱者」,可是驚世駭俗地殘酷。
明明在貧民窟長大的修堤,對這種事是再清楚不過了。
「那麼,愛蜜莉雅大人的意思是這樣嗎?要拯救我們?」
這是作為「弱者」的代表,由修堤提出的狡猾問題。
在前一刻還表現出一副跟挑戰王選的愛蜜莉雅毫無瓜葛的外人嘴臉,但在她高舉救贖大旗後卻第一個跑過去投靠,這是多麼無恥的行徑。
要是愛蜜莉雅正面肯定的話,會變怎樣呢?
不管如何,這個場合下的答案,修堤都無從得知。原因在於──
「可以成為某人的助力的話,我想幫忙。但是,拯救某人這種大事,我沒法承諾,也認為不可以說出口。」
「──」
「如果某樣東西有兩個人想要,要是那東西是可以分開來給的,那就還好;可如果不是的話,就只能有一方得到吧?沒法兩邊都幫到。」
「那麼,我們要怎麼做才能被拯救呢?」
「這個嘛……絕對不是提供幫助。可是,我認為,想要卻不能說出口,或沒法參與這場競爭是很奇怪的。所以,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
「嗯,沒錯。我一定是想要留下可能性。任何人都能得到公平機會的可能性。」
面對修堤像尋求救命繩索的問話,愛蜜莉雅似在確認般點頭。
這是她一度在心中整理過後,吐露出的話語。她沒有要撤回說出的話,而是用直接的答案回覆修堤的提問。
聽完,修堤靜靜地改寫對愛蜜莉雅的印象。然後,點頭的愛蜜莉雅身旁──
「愛、愛蜜莉雅醬變得好棒……」
「討厭!昴!不要用貝蒂的領子擦眼淚啦!」
「笨蛋,我擦的不是眼淚啦。是鼻水……哇喔!?」
「感覺更噁心了!!」
感動到拿碧翠絲的禮服擦眼角和鼻子的昴,吃了碧翠絲的頭鎚。
首席騎士及其跟班糟蹋了氣氛,不過正好。聽完愛蜜莉雅的話後,現在也想聽聽首席騎士的說法。
「菜月•昴殿下,請問您為何要擔任愛蜜莉雅大人的首席騎士?您也是受愛蜜莉雅大人的理念所感召的嗎?」
「我?……要說契機的話,是別有企圖。」
「別、別有企圖……?」
豎起大拇指的昴毫不愧疚地這樣回答。出人意料的答案讓修堤圓睜眼珠,碧翠絲也搖頭嘆氣。
但是她卻沒有要訂正昴的話,或是要他閉嘴。
「雖然只是在巷子裡瞥到了一眼,不過我就是在那樣的狀況下對她一見鍾情了。之後為了幫上她的忙而一股腦地奔波,不知不覺就……」
「就爬上了現在的位置?可、可是,昴殿下打敗了白鯨和『怠惰』吧?」
「那也是為了對喜歡的女生耍帥的一環啦。」
用手指搔臉的昴笑得很靦腆。不覺得他在說謊,也不像是開玩笑。也就是說,昴之所以成為首席騎士,並累積了幾件名留青史的功勳,原動力全都來自於對愛蜜莉雅的戀慕之心──
「您沒有被愛蜜莉雅大人的外表給嚇到嗎?」
「有啊,可愛到被嚇到呢。就算到了現在,好比早上的時候,如果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看到她的話還是會被嚇到。」
「真是的,你又這樣亂開玩笑了。」
愛蜜莉雅邊說邊伸出手,輕拉昴的耳朵。面對苦笑著「好痛好痛」喊疼的騎士,微微羞紅臉頰的愛蜜莉雅說:
「剛剛的惡劣玩笑,還請不要寫進報導。因為昴馬上就會得意忘形。」
「以牽制情敵這意義來說,我認為寫出來比較好……啊,不過這次的目的是提昇愛蜜莉雅醬的形象,所以跟我曬恩愛的話不好吧?」
「沒有曬恩愛。還有,我不記得有救過昴……」
「關於這件事,要是細說的話,我的心臟會被折磨……」
被捏耳朵的昴如此辯駁,愛蜜莉雅嘟起嘴唇表達不滿。昴腿上的碧翠絲一臉厭煩地看著他們的互動。
跟被嚇傻的氣氛不同,修堤內心受到衝擊。於此同時,因心焦而用力握緊拳頭。
幸好自己有在現場聽到愛蜜莉雅表達想法。這麼想的同時,也冒出另一個想法。
──為什麼,在場的是自己呢?
「──」
愛蜜莉雅認真表達自己的想法,她的話確實打動了修堤的心。不誇張,他可以點頭認同那是很棒的決心、想法和覺悟。
但是這終究是直接跟愛蜜莉雅交談,親身感受她的聲音和眼神後才有的衝擊。
要將相同的東西帶給「親龍報文」的讀者,絕非易事。
而且原因不是出在愛蜜莉雅,而是修堤能力不足。
假如修堤的文采優秀到能夠把所見所聞完全傳達給閱報讀者的話,就用不著這麼苦惱了。
但是很遺憾的,現在的修堤沒有這樣的能力。假如要說誰寫得出來,以前還在跑新聞的摩根總編輯或許有可能。
自己的能力不足,無法完整傳達正確情報。這可以說是記者最害怕的事了吧。而且嚴重到危及記者生涯。
既然如此,修堤•梅根可以做什麼呢?
自覺能力不足,即便如此,「親龍報文」的記者接觸到必須傳達出去的真實後,要如何──
「──啊。」
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被迫站在人生分岔路口的修堤,看向自己身旁專注畫畫的露露拉拉。
她還是一樣沒在搭理採訪,繼續畫報導插畫。這是她處理工作的方式,修堤也不期待從她身上得到任何掩護或安慰。
露露拉拉就只是專心地觀察眼前的光景,然後不斷揮動畫筆。
瞄了那鮮明描繪的報導插圖後,修堤屏息。
然後衝動地從露露拉拉的腿上搶過畫本。
「……!」
「抱歉,露露拉拉!讓我看看!」
露露拉拉大受打擊,簡直就像自己的另一半被人突然搶走。她氣到一口咬過去,修堤邊按住她額頭,邊翻閱採訪開始後──不,跟昴等人在停靠站相遇後所繪製的十幾張畫作。
看著每一張畫,修堤低喃:「哦,果然。」
「這個,愛蜜莉雅大人的表情。」
拿起其中一張,修堤表情柔和地點頭。
接著他看向如今依然伸長手想搶回自己工作道具的露露拉拉,從正面抱緊她。
「……嗚噫。」
「露露拉拉,謝謝妳、謝謝妳!多虧了妳!多虧了妳我看見了光明!果然沒有妳的話,我根本是個沒用的廢物!」
修堤感謝驚訝地睜大眼睛,整個人僵住的露露拉拉。
多虧了她,自己看到了突破口。詛咒自己能力不足這點依舊,但真的想要感謝上蒼給了自己露露拉拉這樣的搭檔。
修堤•梅根身為記者該做什麼,現在他終於知道了。
「愛蜜莉雅大人,昴殿下!請教兩位……不,不只兩位,請讓我採訪每個人!」
「我們?不是要問王選的事嗎?」
面對轉過頭來幹勁十足這樣說的修堤,愛蜜莉雅歪頭不解。昴跟大腿上的碧翠絲也一樣歪頭,這令人微笑的模樣讓修堤忍住笑意,用力點頭說:「是的!」
已經知道愛蜜莉雅主張的理想與信念。
因此,接下來,為了讓自己以外的人都能理解到這點──
「──請先讓我喜歡上大家!」
13
「──修堤!修堤!修堤•梅根在嗎!!」
大嗓門和豪邁鞋跟聲,粗魯地打開工作室的門。
頓時,房內的文件隨風飛起,浸泡在裡頭的修堤彈起身。彈起身來,環顧四周,看到站在入口的鷹勾鼻身影後大吃一驚。
「嗚哇啊,摩根總編輯!在!我在我在我在!修堤•梅根在這裡,我在這兒,我醒著!」
「沒錯,我是『親龍報文』總編輯摩根•法蘭茲總編輯!還有你這個白痴!醒著是當然的!上班的鐘聲早就響過了!現在可是工作時間!」
「嗚噎耶,對不起!」
因為身高差巨大,被正上方的嗓門罵得狗血淋頭的修堤連同頭上的帽子一起抱緊。在慌亂中驅散睡意,試圖整理今天該做的工作──
「奇怪?對不起!我今天應該出去採訪是嗎!?」
「白痴!你今天放假!完成大案子後的休假。為什麼還跑來公司?」
摩根將某樣東西塞給已經嚇到翻白眼的修堤。東西用力抵在鼻梁上,往後仰的他,終於看清楚這是什麼了。
「這、這、這、這是……」
「當然是『親龍報文』!還有,更準確來說是報導!上頭刊載了什麼?」
「我寫的王選報導!!」
立刻搶過摩根手上的「親龍報文」──刊登了自己寫的報導的報紙,修堤雙眼發光,屏住呼吸,整個人腿軟。
「動作很多嘛,修堤•梅根!」
「因、因、因、因為……我、我的、我的報導……」
「笨蛋,哪能這樣就腿軟!我們『親龍報文』的宗旨是!」
「──!唯有打動心靈的報導,才能刊登!」
連鷹勾鼻都變紅的摩根問道,修堤反射性地回答。附帶立刻當場起身立正站好。
這樣的反應,讓摩根邊摸鷹勾鼻,邊滿意點頭。
「──是篇好報導。」
「啊……」
「觸及每位王選候選人的主張,並著眼於至今無人深入探索的人品,這樣的內容令人耳目一新。雖然對於想要深入了解王選動向的人來說還不夠……」
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用力拍打站得直挺挺的修堤的肩膀。
「但就算是那樣的讀者,也為最後一句話感到震撼了吧!欲知王選候選人更多的情報,請期待下次採訪!……也就是說,你要繼續囉?」
「是、是的,我是這麼打算的!不過,當然是要得到總編輯的許可……嗚呀!」
「白痴!說什麼軟弱的話!誰可以妨礙你這嘗試呢!」
激動的摩根力道過大,修堤不只肩膀,整個人都被打飛出去,就這樣刺在文件山裡頭。然而摩根卻瞥都不瞥一眼。
「很好,修堤,就要這麼貪婪地咬住!事實上,王選候選人也都禮貌地捎來謝函。以後,訪問她們的工作就交給你囉!」
「感、感激不盡……可是,總編輯,這方面的採訪……」
「呣……也是,我懂。就交給你和露露拉拉吧!」
重新訂正剛剛的話後,摩根像敲牆壁般把報導貼在辦公室牆上。接著再次看了一遍報導,然後視線投向房間角落。
「很棒的新聞插圖。果然撿你們回來是對的!」
留下這句話,摩根總編輯就大步離開了。
宛如暴風雨一般,會讓人感嘆,他的人品確實擁有與統轄旗下記者相應的分量。
「唉呀呀,真是敵不過總編……啊,露露拉拉,謝謝妳。」
「……沒什麼。」
露露拉拉費了一番苦戰,才把埋在文件山裡的修堤拉出來。然後兩人爬下山,並肩仰望貼在牆壁上的報導。
──訪談過五名王選候選人,修堤歸納統整所見所聞後寫下報導文章,並從露露拉拉的畫作中嚴選出數張刊登。
柔和微笑的庫珥修,並肩而立的安娜塔西亞與普莉希拉,讓「劍聖」聽話的菲魯特,每張都是熱情洋溢的佳作,但其中修堤最喜歡的是──
「……聽說反應熱烈。」
「哦,是嗎。嗯,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身旁的露露拉拉的話,讓修堤自豪地笑了。
受到最熱烈迴響的畫──是愛蜜莉雅與昴,和陣營中的人們聚在一塊的團體畫。
大家都笑得和藹,傳達出沉穩氣氛的畫作──修堤不清楚畫的價值,卻可以斷言這是一幅無價的名畫。
這一張畫,就是這麼棒。
「……為何是這張?」
「因為我的能力不足囉。」
「──?」
「我的筆力,無法完整表達出愛蜜莉雅大人的覺悟與決心。讀報的觀眾要接受,心魔太多了。」
先入為主的觀念和偏見,這些在愛蜜莉雅的人生中造成諸多妨礙的因素不單對她本人,甚至也會對記述她的文章帶來惡劣影響。
可悲的是,修堤的文章沒有拂去這些壞影響的能力。
因此,修堤想過。──要怎麼做,才能驅散那些妨礙因素?
「那場鬧劇真的很過份。不過,我也因此放鬆了。」
「……鬧劇。」
「那麼認真地演出,之後還認真地……愛蜜莉雅大人跟『嫉妒魔女』完全是不同人,這個就是我想到的出發點。」
「──」
修堤原本也對愛蜜莉雅有偏見,認為她就是類似「嫉妒魔女」的存在。而一開始打碎這個偏見的,就是在幹道上上演的彆扭鬧劇。
陣營商量的結果,原本的計畫是要抹去記者對愛蜜莉雅先入為主的想法,結果卻成了演得很爛的鬧劇──然而那很重要。
他們認真無比地去進行那種計畫。而其中,關鍵的愛蜜莉雅的本質,正是必須給大多與王選無關的人民知道的事實。
追求公平的她,並非要求大家全面接受、肯定自己的主張。
先入為主和偏見,也是有發揮功用的時候。就跟讓人做出錯誤判斷一樣,不讓人迷失判斷,也是有其價值的。
所以,不需要全面袒護愛蜜莉雅。修堤記者的答案就只是訴求公平,認為她的主張有一聽的價值,如此而已。
因此,先要讓大家知道愛蜜莉雅跟「嫉妒魔女」是不同人。
「所以說,這次的報導主要是讓大家知道各個候選人的目標及人品。當然,在之後的後續採訪中,會更深入剖析。」
「……之後,要做的事?」
「是喔。一直去見適合被畫的那些人,露露拉拉不也會很高興嗎?」
修堤聳肩說,露露拉拉面無表情沉默不語。從那難以看出感情的側臉讀取出裡頭確實擁有熱情後,修堤笑了。
兩人扶持相伴很久。──從貧民窟開始,累計超過十年。
要是沒有露露拉拉,修堤根本當不了「親龍報文」的記者吧,會過著更加貧窮的生活,或是老早就死掉了。
用一點都不特別的白色石頭,在牆壁上畫出大幅畫作的露露拉拉──被那幅畫的魄力給吸引,認為不能讓她在這邊走完人生,這種使命感就是驅動修堤的原動力。
說不定,那熱情就跟以愛戀為理由而奔波的昴相近。
像這樣實際成為記者後,世界上有太多東西都在修堤的背後點火,逼使他東奔西跑。
因此──
「還沒呢,未來也一起努力吧,露露拉拉。」
「……沒輒。」
「沒錯,拿我沒輒囉。要是少了妳,我依然只會是個實習記者。」
修堤邊調整帽子的位置,邊朝垂下肩膀的露露拉拉笑。
沒錯,接下來才要開始。
幸運的是,後續的追蹤採訪因為這次的報導造成的迴響極佳,因此也容易跟當事人申請。特別是從愛蜜莉雅陣營那邊,獲得了很棒的回覆。
首席騎士昴相當看重「親龍報文」的價值。
關於他,在這次愛蜜莉雅的相關報導中也非常活躍。他足以在歷史上留名的諸多功勳也是,不過其中最受關注的是──
「不過,還真沒想到會造成這麼熱烈的迴響呢,『幼女使者』。」
「……不生氣嗎,神奇。」
「我、我想他不會生氣吧?」
報導中對於王選候選人的首席騎士,全都給予了與耀眼功勞值得匹配的頭銜。因此也想為昴準備符合的稱呼,苦思之後,最後給出這個答案。
這道出了昴與碧翠絲的關係──沒有她的協助,就無法完成騎士的職務。昴如此斷言也佔了很大的理由。
於是修堤就為他命名「幼女使者」,結果得到驚人迴響。
恐怕從今以後,菜月•昴跟「幼女使者」這個名號,將會是切也切不斷的關係。
「怎、怎麼辦,要是因為這個原因而拒絕採訪的話……」
「……事到如今,太遲了。」
「不,話是這麼說沒錯!但現在我不想把這工作讓給別人……」
越是冷靜思考,越覺得自己挖洞給自己跳,使得整個人血氣盡失。看到他開始臉色鐵青煩惱的樣子,露露拉拉拿起畫筆。
然後又用平常的調子,開始描繪修堤的驚慌失措。
「露露拉拉又這樣子……原本妳就是個只畫自己有興趣的東西的人,為什麼卻畫了好幾張我呢!?」
「……為什麼咧?」
「不知道啦!拿了好幾張自己的畫,心情很複雜耶!?」
對方不解外加隨興的態度,讓修堤尖起嗓子。
連這段期間,她的畫筆都沒停歇。
說到底,開頭的問題也沒解決。
「啊啊,怎麼辦啦……果然還是帶個禮品致歉比較好吧?可要是對方沒生氣的話就等於自找麻煩……嗚哇啊,未來好可怕!」
「……活該。」
「露露拉拉,不是沒妳的事喔!?」
露露拉拉揮揮手,修堤看了哀號慘叫。
而兩人身後堆積如山的文件,都是修堤寫過但未經整理的採訪內容,這些文件山如今正開始慢慢傾斜。
將來不單露格尼卡王國,勢必連鄰國都會被牽扯進來、引發糾紛的王選,身為第一位勇敢採訪這些核心人物的記者,修堤和露露拉拉的名字將會流傳很長一段時間。但──
「哇啊啊──!?」
「……啾嗚。」
被崩塌的文件山給活埋,在公司內遇難的兩個活寶,目前距離成名還非常遙遠,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雖是閒談,但刊登這篇報導的「親龍報文」的銷售量創下史上第一的紀錄,更讓眾多王國人民引頸期盼下一篇對王選候選人的專題報導。
《完》
『Sword Identity』
1
「──開始評鑑。」
沉重肅穆的宣言,響徹整個議場。
聲音不大,卻具備劈開緊繃空氣的力道,嚴厲敲擊齊聚一堂的人的耳膜。這也難怪。
原因無他。聲音的主人就是一國之君,遵守弱肉強食法則的帝國之首──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亞本人。
烏溜溜的黑髮和凜然的細長雙眼,纖細的身體包裹在沒有過度華麗裝飾的衣著內。黑色瞳孔寄宿著理性光芒,思慮遍及廣大帝國的各個角落,因此這名美青年被譽為足智多謀的賢帝。
在這位皇帝的統治下,佛拉基亞帝國迎來建國以來難得的平穩時代。
在他坐上皇帝寶座之後的七年間,是爭戰不曾根絕的佛拉基亞帝國史上最安寧的日子。百姓對此津津樂道。
但是,為政者的優異手腕,與個性的溫和程度不成比例。──這一任的皇帝也跟歷代皇帝一樣冷酷無情。
這件事眾所周知,從議場的氣氛就能察覺。
「──」
為了評鑑而聚集到議場的眾「將」,以各種形式表達強國佛拉基亞的「武勇」。他們的表情嚴肅,認真無比,使人無法放鬆。
眾「將」都知道。──不只他人,何況在皇帝面前,只要展現出懦弱的舉止,就等同要了自己的性命。
因此,聚集在此、二將以下的「將」們,個個臉上都爬滿緊張。
「──雖然有點倉促,不過今天的議題多如山高。」
在充斥著殺氣騰騰的緊張感的議會中,緊接在文森之後發言的沙啞聲音,給人從容不迫的印象。
寬敞的議會會場中央擺放著長桌,皇帝居於上位,按照慣例,座位越靠近皇帝,就是地位越高的人。
而說話從容的人物,就坐在皇帝的右邊──以奇夏•哥爾特馳名,有著白髮和粉白皮膚,全身都穿著白色裝束的魔人,地位正是皇帝的左右手。
以優秀和膽大的才智謀略為皇帝的治世做出貢獻的奇夏,是深受文森信賴的參謀,同時也是佛拉基亞帝國武官頂點「九神將」之一。
佛拉基亞帝國所施行的「將」制度,其最高地位就是一將,而被賜予一將位置的只有九人,奇夏即為其中之一。當然,評鑑上也有傳喚其他的「將」,但──
「首先是第一個議題……一將的召集可說是史上最困難,令人困擾的一次。」
事態嚴重到奇夏拿來當第一個議題。
在帝國最被尊崇的文森,周圍的空位格外引人注目。這是帝國一將──「九神將」出席率差的證據。
「這是怎麼回事!必須成為將兵們表率的我們卻這樣,叫我們面對眾『將』的時候面子往哪擺!」
「我,嚴守時間。這是當然。」
一邊氣急敗壞,另一邊機械性地表明遺憾。他們分別是填補除了奇夏以外的空位的兩名一將──哥茲•拉爾馮和莫古洛•哈葛內。
千錘百鍊的軍人哥茲,以及出身特殊、被稱為鋼人的莫古洛,都對皇帝極為忠誠,跟奇夏一樣認為出席評鑑是理所當然的義務。
但現實是,參加今天評鑑的一將,僅有三人。
「指揮遠征軍的葛路比就算了,奧爾巴特翁在搞什麼!」
「奧爾巴特翁有交付會缺席的文件。……不過,從一開始就省略掉那兩位,看來哥茲一將似乎完全理解了。」
「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期待,只會,失望。」
哥茲大罵不在場的同僚,奇夏指出他話中的毛病後苦笑,莫古洛以明智合理的見解予以肯定。
在崇敬強者的佛拉基亞帝國,要獲選為「九神將」的條件很簡單,只要是勇武兼具的高強實力者就行。為此,跟他國相比,帝國軍擁有無倫比的戰力,不過越上位者就越不遵照繁文縟節。
像是哥茲完全不期待會出席的前兩名──瑟希魯斯•塞格姆多和亞拉基亞,各自位居「九神將」第一和第二,就是箇中翹楚。
不管怎樣──
「這些人到底將陛下刻意撥冗召開的評鑑都當成什麼了……!」
「──還是一樣,就會嘰嘰喳喳吵鬧。」
「陛下……!」
哥茲氣到臉紅脖子粗時,坐在上位的美青年──文森出言責備。皇帝瞇起細長眼睛,望著不在場的「九神將」的座位。
「說起來,根本就不期待這些會出席。即便是沙特蘭茲盤,每一種棋子也都有自己移動的法則吧。無視這些隨便亂動的話,盤面將會無視棋手的意圖而失控。最重要的──」
「──若是要求禮儀品行,陛下就不會恢復九神將制度了。在下是這麼解讀的。」
「哼。」話說到一半就被人接過去講,文森輕聲噴氣。
膽敢打斷皇帝的話,做出這種不敬行為的,是坐在文森隔壁──跟坐右邊的奇夏相反,坐在左邊位置的是一頭整齊灰髮的高齡男子。
在武官就是講實力的帝國裡,文官出身,且地位僅次於皇帝的要職就是「宰相」,也就是文官的頂點──貝爾斯特茲•彭達馮。
細如閉合的雙目深處在進行著各種策略與計算,這位帝國賢人在話中透漏的不滿,針對的是對文森忠心耿耿的哥茲。
「宰相,怎能打斷陛下的話……」
「萬分抱歉。但是,陛下政務繁忙。可以的話,迅速地推進評定會議也是忠臣的職務,這是在下的愚昧想法。」
「您這話的意思是我們妨礙了陛下嗎!」
「哥茲一將,不要太激動。陛下的目光變得冷淡,這一看便知。」
「唔……!」
哥茲緊咬貝爾斯特茲搶話的行為,卻被老練宰相輕易閃過。
非常遺憾,在唇槍舌戰上,兩人的等級不同。哥茲雖是身經百戰、深受將兵信任的軍人,但要發揮真本領果然得在戰場上。
而且以何處為戰場,端看當事人的氣質──真要說的話,奇夏也是比起舞矛衝鋒,更適合在戰場上動頭腦。
「瑟希魯斯他們,事到如今,沒有意義。」
「嗯,正如莫古洛殿下所說。『壹』和『貳』兩位的缺席早已計算在內……比起這個,更該進入評定會議的主題。」
「……無妨。奇夏,開始吧。」
最後,被辯倒的哥茲沒能挽回顏面,評定會議就開始了。
奇夏吐氣,斜瞄幾乎要把自己穿著的黃金鎧甲的臂甲給握碎的哥茲一眼,同時進入主題。
「那麼開始了。」每次評定會議開始之前,都要這樣浪費精神。
──這也是現在的神聖佛拉基亞帝國首腦陣營的態度。
2
──「政變」這詞彙,頻繁地在佛拉基亞帝國史書上登場。
如前所述,以弱肉強食為真理的佛拉基亞,推崇靠力量獲取渴望想要的東西。以此獲得將兵等地位,或是搶奪心上人,抑或是爭奪累積的財富,可以舉的例子多不勝數。
當然,既然允許所有靠武力掠奪的行徑,那已然是無法地帶。
現在的皇帝,以賢帝聞名的文森•佛拉基亞在整個帝國推行法律,徹底強調和規範力量的使用和展示方式,並進行土地均分。
結果就是,無分強者弱者,多數帝國人民都受到其恩惠,每個人都不容易死亡,形塑出容易生存的時代。
不過要是以為造就太平盛世的文森是慈悲為懷的皇帝,那可就大錯特錯。
『──縱使國旗上高揭劍狼,但狼也有優劣之分。沒有個體差異,群體就無法成立。然而,砍掉威脅到群體的惡性個體殺雞儆猴,還是有其必要。』
這正是文森的方針,也是改變帝國型態的目的。
巧妙引導棋盤走向自己所想的佈局,就是文森的執政法。為此,不惜扭曲、踐踏帝國禮儀或古老傳統。
以某種意義來說,最沒有佛拉基亞皇帝風範的他,又最有佛拉基亞皇帝風範。
這是在文森就任皇帝後的七年──佛拉基亞帝國迎來建國之後的首次平穩時代。因此,也跟「政變」這詞彙無緣。
文森•佛拉基亞的統治開始後,遇到足以被稱之為「政變」的事態,除去繼承皇位後,便僅有一次。
那就是──
「──必須填補上九神將的空缺。」
評定會議順利進行,在消化掉幾個議案時,奇夏觸及這個話題。
頓時,議場的氣氛急速冷卻緊繃。
哥茲的眉心就像在岩石上刻下皺紋,連看不出表情的莫古洛散發的氛圍都有變化。二將以下沒有座位的「將」也都緊張兮兮,沒有任何反應的除了奇夏外,就只有文森和貝爾斯特茲兩人。
──武官的頂點「九神將」空缺,是絕不能發生的狀況。
強大,是「九神將」唯一被要求的條件,意味著身居此位之人不得敗北。而之所以會出現空缺,原因除了敗死,別無其他。
而且原本排名「玖」的人物,不單單僅因敗死才空出位置。
「要不是巴爾羅伊那傢伙做出蠢事……」
哥茲抱起粗臂,表情苦澀地說。沒人接他的話是因為沒人打算糾正,並且大家藏在心中的想法都一樣。
──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他正是原本居於「玖」的一將,更是在佛拉基亞帝國發動最新「政變」的主要人物之一。
牽連鄰國使者的謀反,目標是文森的性命。這是文森的治世開始以來最嚴重的政變。結果是文森遭受瀕死重傷,主謀和執行犯巴爾羅伊被處刑,政變告終。
這是大約兩個月前的事,在那之後,「九神將」就一直空著一個席次。
既然文森已經身體無恙,可以繼續執政,那就不能一直讓一將的席次空缺。所以才會有這個提議。
「也為了警告其他三國,是該稍微考慮了。」
在鴉雀無聲的議場中,奇夏拋磚引玉。
所有人的目光焦點,當然就是文森。承受視線的同時,文森正經地瞥了那空位一眼。
原本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一派輕鬆坐著的空位。
「陛下。」
「無妨。余可沒空閒關心死人。盡快推出人選。」
「遵命。感激陛下的批准。」
黑瞳瞇起的瞬間,是文森的餞別。
接到指示的奇夏行禮,感謝皇帝的判斷。接著轉向不高興地抱著手的哥茲。
「哥茲一將意下如何?是否有符合您目光的『將』呢?」
「嗯,這個嘛……假如是長於軍略的人選,是有幾個備案;但要說可以就任九神將之位的話,就是卡夫馬•依魯魯庫斯二將了吧。」
「卡夫馬二將是嗎。」
與眾「將」有廣泛交流的哥茲,端出的名字當然也是奇夏知道的人物。
卡夫馬•依魯魯庫斯不僅是年紀輕輕就爬上二將之位的奇才,身份更是連境內有各式各樣種族的佛拉基亞帝國都少見的「蟲籠族」。
蟲籠族會在體內飼養被稱為「蟲」的寄生體,自幼開始操縱,戰鬥時就能借用蟲的能力,是一種很特殊的技術。
但若要說有什麼問題──
「卡夫馬一族,跟巴爾羅伊,共謀。」
「如莫古洛一將所言,卡夫馬二將因該事而在閉門反省吧?」
先前提及的巴爾羅伊發動的謀反,在參與策劃的人當中也有蟲籠族,而且還是卡夫馬出身的部族。儘管他本人與謀反無關,但因為許多族人參戰,所以他也被連坐拘留。
「要說他能補上九神將的空位,實在是不得不存疑呢。」
「所以這正是他挽回信譽的機會啊!他本人也對族人參與謀反一事感到有責任!這樣下去他有可能會自裁。」
「唔嗯……」
「陛下!臣知僭越,但請容臣諫言!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對陛下忠心耿耿,是個失去會惋惜的人才!請陛下給予寬容判斷!」
踢開椅子站起來的哥茲,手撐桌面,身子前傾直言極諫。
其他人這麼做可能會讓人控訴態度不敬至極,但哥茲•拉爾馮眼中和心頭點亮的只有忠義與義憤填膺。
「陛下!」
「不要大叫,凡夫。你的音量本來就大得莫名。用不著往前彎,聲音也早就不限議場,響遍城內了。」
因此,除了音量大以外,文森也沒多加責備。
對這譴責,哥茲大聲謝罪。
「萬分抱歉!但是!請您重新考慮!欠缺的九神將席次,忠誠篤厚之『將』的未來,這兩個問題都能夠一舉解決!」
「──。奇夏。」
「是。容小的表達意見。我認為哥茲一將的提議不錯。」
文森徵求意見,奇夏邊摸自己的尖下巴,邊這麼回應。
儘管故鄉的同胞做了壞事,但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的武勇功勳,奇夏也是知道的。哥茲說得對,失去優秀的「將」對帝國來說是傷害。
更何況,帝國已經失去了巴爾羅伊•特梅克里夫。
因先前的事而跟露格尼卡王國簽訂了休戰條約,為期三年,但以後的事沒人說得準。
無論何時,帝國都不可能容許國力被削弱。
「我想卡夫馬二將本人也有自己的想法,但被薦舉為九神將還拒絕的人,放眼整個帝國應該找不到吧。」
「呵。不愧是不情不願坐上位置的人,說起來的說服力就是不一樣。」
「……見笑了。因為小的早已放棄。」
聳肩應對皇帝的挖苦,奇夏平靜自嘲。
假如卡夫馬沒有打算成為一將的志向還被薦舉,那實在令人感到非常同情。同類增加了,奇夏會很高興吧。
奇夏本人就認為,被賦予「九神將」這種沉重職位是一種負擔。他覺得比起武官,自己更適合擔任文官。
不管怎樣,既然奇夏持肯定態度,文森的擔憂也獲得解決。接下來薦舉卡夫馬的話題應該也就到此為止了。
但是──
「──陛下,在下也有想要推薦的人才。」
「你說什麼!?」
這話在議場空氣中掀起劇烈震盪。發言的人是貝爾斯特茲。
眼睛瞇得像條線,不讓人窺見內心的帝國宰相所說的話,對哥茲來說簡直就像是殺出個程咬金,因此哥茲怒視對方。
「你是打算怎樣,宰相!身為文官的你,竟然對武官而且還是一將的任命插嘴!」
「儘管惶恐,但還是要說,在下的職位是宰相……負有為了使帝國更加美好而努力,為此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的義務。因此,請容在下斗膽提出意見。」
「真是大膽的發言。就當作你有與發言同等的覺悟吧。」
怒上心頭的哥茲,面對貝爾斯特茲冷靜的應對也平靜地高漲敵意。那是肉食野獸面對獵物的集中力,「獅子騎士」哥茲•拉爾馮鬥爭心的顯現。
就這樣,還以為議場的空氣將無可避免地一觸即發時──
「住口,凡夫。你憤怒的聲音又更吵了。」
為這場互動喊停的不是他人,正是文森。一聲令下,哥茲也只能忍氣吞聲,文森則是看向貝爾斯特茲。
「貝爾斯特茲,你說你有想要推薦的人選?說來聽聽。」
「陛下!請再考慮……」
「余說過住口了吧。」
被重複要求閉嘴的哥茲漲紅著臉,乖乖沉默。
經過這段插曲後,貝爾斯特茲點頭道。
「感謝陛下寬大的判斷,容在下獻上敬意。」
「閉嘴。你也別讓我再說第三次。快說。」
「遵命。在下想推薦的人物,名叫瑪德琳•恩夏爾德。」
被催促的貝爾斯特茲抓住機會道出名字,文森聽了微微皺眉。那是他難得的驚訝,雖然對其他人來說是十分微小的反應。
現場的奇夏、哥茲和出席的眾多「將」們,全都面露詫異。
原因在於──
「我,沒聽過。宰相,那是誰?」
眾人所抱持的疑問,由話很少的莫古洛代為問了出口。
發言機會少,講話又斷斷續續的他,對評定會議的理解力絕不低下。他可以冷靜地俯瞰狀況後再開口,是一將少有的智者。
而面對莫古洛這理所當然的問題,貝爾斯特茲撫摸蓄在鼻下的鬍鬚,道:
「會驚訝也是在所難免。瑪德琳•恩夏爾德……她並非帝國軍。沒有從軍經驗,也沒有率領軍團立下功勞過。」
「這樣子……根本上了不檯面。」
「──不成體統!!」
薦舉者明言大家不可能聽過,奇夏接受這個事實,而被文森命令安靜的哥茲則是忍不住罵出聲。
但只有這次無人責備哥茲。議場內所有的「將」,包含一將在內,全都對貝爾斯特茲的想法感到疑惑。
沒有從軍經驗,也沒有率團立下汗馬功勞,也就是說,是個沒有建立過成果的人才。──誰會去理睬這種推薦啊。
「這是在愚弄我們帝國軍的名譽嗎!」
「豈敢。在下應該說過,身為帝國宰相,就應思考國家未來並給予意見。那話絕無虛假。」
「你哪張嘴敢說這種話……」
「慢著。」
額冒青筋、情緒即將爆發的哥茲,再度被文森制止。
肘靠椅子扶手、拄著臉頰的文森,以測試的目光看向貝爾斯特茲。在這視線注視下,宰相毫不膽怯地呼喚主君。
「陛下,容臣重申,在下絕無任何企圖,或是有任何輕視九神將的意思。在下確信,瑪德琳•恩夏爾德絕對是符合陛下想法的人才。」
「少隨便開口就說什麼確信。那東西會什麼?」
「──操縱飛龍。」
「──」
頓時,這答案讓議場的氣氛整個凍結。
多不要命的發言,出言者卻近在身旁,連奇夏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使喚兇猛飛龍的「操飛龍」技術,是佛拉基亞特有的技術。要運用這技術使飛龍服從,必須要有才能和長久的鑽研,方能成為飛龍騎手。這種人才極少,所以被視為珍寶。──但是,問題不在那兒。
問題在於,發動謀反的巴爾羅伊•特梅克里夫,也是飛龍騎手。
由死掉的巴爾羅伊留下的位置,竟然又推薦同為飛龍騎手的人選。
先不論有無意圖,這樣的薦舉只能想做是挑釁行為。眾「將」愕然失聲,連文森都接不上話也是正常的。
到底在想什麼?哥茲的怒火即將噴發。
但是──
「因為是你,余不認為會推舉一個飛龍騎手來代替原本的飛龍騎手。」
「正是,謝陛下慧眼。當然,在下也認為,一介飛龍騎手──儘管這是貴重的技能,但光是這樣仍不足以勝任九神將之位。而且──」
「什麼事?」
「容臣訂正一件事。──在下沒有說過瑪德琳•恩夏爾德是飛龍騎手。在下說的是,她會操縱飛龍。」
這樣回答完皇帝的疑問後,宰相滿是皺紋的臉龐浮現看不見真意的笑容。
兩者之間鼓脹的緊繃感,是每次評定會議的必經過程。心懷鬼胎的貝爾斯特茲是不能大意的對手,但他還是坐上了宰相位置,足見其多有才幹。
──只要有能力就拔擢運用,藉此構成想要的棋局。
自身武勇並不出類拔萃的文森之所以能治理劍狼之國佛拉基亞帝國,用的就是這個宗旨。
因此,這次文森也了無遺憾地施展自己的手腕。
「──傳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和瑪德琳•恩夏爾德兩人。」
「……這沒問題,但真的好嗎?」
「無妨。卡夫馬的力量早已有所掌握。既然如此,也必須看清瑪德琳。要是不合余的目光,就意味貝爾斯特茲老糊塗了。余可沒慈悲到為老而無用之輩準備席次。懂嗎?」
「臣明白,陛下。」
被無情目光注視,貝爾斯特茲卻不顯畏懼,反而行禮。
並不是期待文森的慈悲,或是看輕對方。是對自己的眼光有絕對的自信嗎?無論如何──
「操縱飛龍……那又怎樣!卡夫馬也會操縱蟲啊!」
「哥茲,那個,不重要。我,認為。」
「用不著仰賴飛龍,蟲也可以運送陛下!不是嗎,莫古洛!」
「沒錯。只是,我,討厭蟲。」
貝爾斯特茲的意見被採納,莫古洛要煩躁不耐的哥茲冷靜。
瞥了他們一眼,奇夏在心中替換政務的優先順序,並思索後續事項。
「先前謀反的事終於告一段落,但還是要考量未來呢。」
有預感將要辛勞起來的奇夏敲敲肩膀,姑且先接受了當前討論出的結論。
之後要跟哥茲打聲招呼,還必須探尋貝爾斯特茲的想法等等。要是期待文森會處理這些事,以認識他很久的忠臣來說,未免太虛假了。
畢竟,文森已經十二萬分地在履行自己的職責了。
「……唯有強者可自由揮灑自我的帝國,卻強迫位居頂點的『皇帝』不能自由,怎麼想都覺得諷刺。」
而且這也是他求仁得仁的立場,所以才會覺得棘手。
要是認真抗拒的話,逃跑的方法要多少都有。事實上,自己對真的逃離了不自由的鳥籠的人心裡有數──
「──啊~啊,大家都集合了呀。偶真是~太失禮了。」
就在評定會議要收尾前,議場入口被打開,同時有人這樣說。
輕輕搖晃留有緊迫感的氣氛,踩進議會的身穿藍色長袍的溫文爾雅男子。把帽兜拉到看不清眼睛的他,跟聚集眾武官的議場十分不協調。
「──是『觀星者』殿下啊。究竟有什麼事,讓您親自跑這一趟?」
「沒~事沒事。沒想到你們正在進行評定會議。唉呀,承蒙陛下好意把偶擺在水晶宮,但是任何派系都討厭偶呢。」
嘻皮笑臉、不受歡迎的男子──「觀星者」態度輕薄地回答。「這樣啊。」面對這沒法有效應付的態度,奇夏也只能若無其事地這樣回應。
──所謂的「觀星者」既不是帝國武官的「將」,也不是貝爾斯特茲那樣的文官。是文武百官中的異類,也是水晶宮當中立場獨一無二的人。
包含奇夏在內,在場所有人都不歡迎他,但──
「可不記得有叫你,丑角。」
這樣稱呼他卻又沒打算疏遠,基於皇帝這樣的態度,才允許他留在水晶宮。
絲毫不介意周遭的警戒與厭惡眼神,「觀星者」的注意力只投向文森。對此皇帝嗤之以鼻,輕輕揮手道:
「正在開評定會議。沒你出場的份。快點消失。」
「當~然,偶啊~自認了解自己的立場喔。因為陛下慈悲才得以留下,所~以說,不完成職責可說不過去。」
「──」
聽了這不要命的抗辯,文森眉頭略為上揚。同時,奇夏和其他「將」也全都一僵。
──沒有人對這位「觀星者」有好感,也不信任他。
但是如果是「觀星者」帶來的預言,那就另當別論了。
「沒看出巴爾羅伊要造反的你,如今想說你看到了什麼?這次要是不能說出有益的東西,你腦袋和身體就要分家了。」
「請不要講那麼可怕的話嘛。偶啊~就跟外表一樣,跟碎木片一樣弱不禁風喲~。被這樣威脅,會害怕到說不出話的。」
「夠了,少耍嘴皮子!陛下要你回答!就快點回答!!」
被文森威脅,又被哥茲破口大罵的「觀星者」隔著帽兜抓抓頭後,苦笑道。
「哎喲喂呀,看樣子,偶啊~很不受歡迎呢。因~此呢,偶會按照吩咐回答,不過陛下,若是有任何煩惱,好像馬~上都能解開煩憂耶。」
「──。什麼意思?」
「意思是,如果在比較某些優劣的話,大好時機將會降臨。每次都講得這麼含糊實在~誠惶誠恐,但是偶啊,可以說的頂多只有這樣……」
「這樣啊。莫古洛,把手變尖。」
「明白。」
面對歪過頭去的「觀星者」這番發言,文森點頭後這樣命令莫古洛。
莫古洛按照指示,舉起又長又大的手,接著宛如礦石平滑的手逐漸變形,變得越來越像長槍槍頭一樣尖銳。
奇夏也知道,莫古洛變成那樣的手鋒利得宛如刀劍。連石牆都可以輕易切開的手,就算十個「觀星者」的脖子也能一口氣削下。
「陛下!?莫非~偶要被處刑了!?」
「蠢貨,哪有可能。──先從手指開始。」
「拷問出來的情報沒有價值,這不是陛下的想法嗎!?」
「像你這種不講關鍵的傢伙,重要的在於先讓你肯開口,等你說完後再仔細審查內容就好了。不是嗎?」
文森殘酷又合理的判斷,讓「觀星者」忍不住後退,直到撞上牆壁。而身高超過三公尺的莫古洛,不斷逼近「觀星者」。
在這樣的壓迫感下,「觀星者」左顧右盼,期待救援。
「呼嗯,可不能讓血弄髒議場呢。來人,去拿墊布來!」
然而,以將拷問當成既定事項的哥茲為首,無人有意伸出援手。想當然耳,奇夏也是。他沒有忤逆文森、站在「觀星者」這邊的理由。
就這樣,在「觀星者」的指頭即將變得比一般人短少的時候──
「──會議中打擾,萬分失禮!但有必須報告的事!」
沒錯,在「觀星者」之後,是傳令兵衝進議會會場,中止了即將發生的血腥事態。
3
眼前有白色和黃色的蝴蝶在飛舞。
「──」
呆呆地看著以不規則的動作拍打翅膀的蝴蝶,同時思索這兩隻蝴蝶有什麼關係。
不深思熟慮,直覺思考的話,是家人吧。可是顏色一白一黃的蝴蝶,有什麼血緣關係呢?就像人類的頭髮顏色一樣,也是各自繼承了來自雙親的特徵嗎?
「可是,蝴蝶基本上都是品種相同的才會交尾。」
若是人類和亞人,因為語言相通且外型相似,如果雙方萌生愛意的話,也是有誕下子嗣的例子。不過很不可思議的,沒印象蝴蝶之間會跟不同品種交配。
就像鳥也只會跟同一種類的鳥交配,不會跟不同品種的鳥生下小孩。
「奇怪……可是貓跟狗就不是這樣……是我想太多了嗎?」
突然產生疑問而歪頭思索,但不管想多久都得不出答案,於是乾脆拋棄了這難題。只是想是沒用的。那麼這兩隻蝴蝶如果不是家人,而是宿敵的話又如何?
一安上這樣的設定,以不規則動作替換彼此位置的蝶舞,看起來就變得像是寸步不讓的賭命攻防。真是不可思議。也對蝴蝶所用的戰技興致盎然。
「這麼說來,蟲籠族的人好像可以跟自己的蟲溝通,不知道有沒有人養蝴蝶呢。有的話,我的煩惱就可以暢快解決了。」
基本上,蟲籠族養在體內的蟲以攻擊性的居多,但假如有不是殺人,而是使用殺蟲武術的蝴蝶的話,不也可以被列在強者的框架內嗎?
乾脆再拉近距離觀察,說不定就能看見什麼──
──剎那間,頭上倒下鮮紅火焰,轉眼間燒光花海。
「──」
方才的田野光景消逝無蹤,被火舌舔過的花草化為灰燼。
原本以藍、綠、黃等柔和色調彩繪的世界,都被紅色全部吞沒覆蓋,化為宛如地獄的慘狀。
不只花草,以蝴蝶為首的各種昆蟲與生物,都在一瞬間成灰了吧。
而做出這種事的人是──
「還是一樣,打招呼很粗魯呢。」
望著被燒掉的花海,藍髮青年聳肩。他的視線盡頭是站在燃燒的花田正中央、不把灼熱火焰當一回事的半裸少女。
大量裸露咖啡色肌膚的裝扮,下垂的犬耳和銀色頭髮,以眼罩蓋住左眼都是吸睛的特徵。美麗的少女正是燒毀花海的元兇。
站在火中的半裸少女,名字是──
「──阿妮亞。」
「……不對,是亞拉基亞。不要讓我說那麼多遍。」
被喚作「阿妮亞」就立刻面露不悅的少女──亞拉基亞反駁。
面對答案,被回嘴的青年搖搖頭。
「沒有啦。不好意思,應該是很小的時候就有的綽號吧?事到如今就算要訂正,也已經習慣嘴巴怎麼動了。」
「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說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所以我也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說啦。──阿妮亞要是贏過我,就會仔細重說一遍的。然而~」
「然而?」
「然而妳卻一直沒贏過我,這不是阿妮亞的錯嗎?講得像是我的錯,那我也只能說對不起我太強囉?」
閉上一隻眼睛,他露出一個充滿惡作劇意圖的微笑。亞拉基亞的表情被怒意渲染,細瘦的身體溢出連大氣都畏懼的戰意。
見狀,青年張開原本抱在胸前的雙手。
「唉呀呀。好啦,這裡很危險,快走開。」
「……蝴蝶?」
張開的掌心飛起了一對白色與黃色的蝴蝶。
在亞拉基亞跟著火焰衝過來的時候,立刻用手包覆,加以保護的那一對蝴蝶。要是見死不救,牠們現在就會跟花草一起被燒成灰了吧。
「難得的一對一決鬥,卻被人從旁干涉而糟蹋,搞得興致全無。如果認為我對你們有恩的話,那一定要回來跟我報告是誰贏了喔……」
兩隻蝴蝶的對決,以及觸發這場戰鬥的起因。那些一定是聽了會很快樂的故事。青年的興趣與好奇無窮無盡。
可是似乎很難聽到後續了。青年切開逼近的火球後嘆氣。
「阿妮亞真的是從小就缺乏情感呢。」
「我本來就不叫阿妮亞。」
「真敢說呢。甚至可以引以為傲也沒關係喔?」
展示切開灼熱火球的刀身,同時對亞拉基亞笑。青年的笑容和說的話讓亞拉基亞微微皺眉,他因對方的洞察力之差露出更深的笑容。
明明都已經說過無數次了吧。
「畢竟這是身為這個世界的主角、紅牌演員的我──瑟希魯斯•塞格姆多直接為妳取的綽號。妳可以大聲說出來,自誇自己叫做阿妮亞喔!」
「瑟希魯斯,我要殺了你。」
「哈哈哈哈!妳又在說辦不到的事了!」
對單方面的殺意一笑置之,面對以兇猛氣勢傾瀉而來的破壞奔流,青年──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毫不畏懼,猛然蹬地衝過去。
一邊,是仰仗掛在腰部的兩把刀切割破壞的不正常劍客。
一邊,是能自由操縱大自然、扭曲世界原有形貌,超脫常人的美女。
──他們,就是佛拉基亞帝國「九神將」的「壹」和「貳」。
4
「唉呀~阿妮亞,妳變強了耶!看,我的和服到處都有焦痕!這個要從卡拉拉基寄過來,可要費一番功夫耶!」
「哈吁、哈吁……」
「所以說,又要跟平常一樣麻煩妳善後啦!自己弄破燒掉的東西就自己修好,不准有意見喔!」
「……瑟希魯斯,去死。」
在燒毀的原野上呈大字形躺下的亞拉基亞口吐詛咒之語,但被詛咒的當事人卻一副渾然不知的嘴臉。
都充分領會過想必比詛咒更有效果的敵意與殺意了,卻依舊處之泰然,因此詛咒的話語根本就不算什麼。
「說起來,『去死』啦、『下地獄』啦這種低級台詞,建議不要說比較好。這樣會降低自己扮演的角色的價值,很容易淪為無趣配角喔。」
「……又在、講些、聽不懂的話。」
「我是不覺得有那麼難懂啦。大人物本來就只會講有份量的話。小人物就只會講小家子氣的話。世界萬物都是這樣運行的,所以反過來說,可以講出帥氣話的人就是帥氣的人!」
瑟希魯斯豎起手指闡述自身哲學。盤腿坐在亞拉基亞旁邊的他,衣服處處都被黑灰弄髒,但人卻沒有醒目的外傷。
周遭附近簡直就像被魔石砲地毯式轟炸過,一片荒蕪。看到的人根本不會相信他剛剛人就在爆炸區的正中央跑來跑去。
「我啊,要是拿出真本事的話,連雨都躲得開喔。」
「……再怎麼快,都辦不到。」
「我~說~啊!要不要辦到是看我自己來決定。認為辦不到的事就做不到。以為做不到的時候,就連雲都斬不了。」
微弱的反駁被十倍奉還,瑟希魯斯坐著拔出腰際的刀。
連聲音都被拋下、宛如閃電的動作,從刀刃放出的劍壓飛向天空,將兩人頭上厚重的雲朵給砍成兩半。
目睹這光景,亞拉基亞的紅色單眼不禁動搖。
「──雲切。」
「還好啦,就只是亮出來嚇嚇人的招式。不過,如果一直哇哇叫說碰不到雲然後這樣那樣的,那就永遠碰不到雲囉。」
「──」
「所以,阿妮亞也別說什麼要殺我還是去死的,專注在自己的目的上比較好喔。──妳有目標吧?」
他觀察躺在身旁的臉蛋;猶如抗拒他的視線般,亞拉基亞背過臉。結果因為更想看清楚而換角度觀察,最後對方乾脆趴在地上,把臉藏起來。
與其跟瑟希魯斯對看,寧可選擇與土地接吻,這極端的態度叫人傻眼卻也微笑。
──從旁看來,這是只會給別人造成麻煩的「九神將」成員的衝突。
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之間頻繁發生衝突,但目的簡單明瞭,就是排序。「九神將」的數字越小代表越強,身為「貳」的亞拉基亞上頭是瑟希魯斯──也就是說,亞拉基亞想要「壹」的位置。
據說獲得那位置,就能完成她想要完成的悲願。
「我會幫阿妮亞加油,希望妳願望實現。不過我不會放水的。」
「……我果然、討厭你。」
「唉呀~很常被這樣講。不過我沒那麼討厭我自己,不如說是喜歡。」
瑟希魯斯邊說邊脫下披著的和服外套,輕輕蓋在躺著的亞拉基亞身上。
被她討厭是早就知道的事,但戰鬥中實在沒法去顧慮衣著方面。原本的輕薄衣衫就已經不知道該把視線往哪擺,要是不遮住的話,旁人就太可憐了。
「難得是個美人胚子,阿妮亞卻毫無體貼可言呢。要是起了怪念頭的人們反而遭受妳的報復,同為男人實在看不下去!」
「……在說什麼,聽不懂。」
「聽不懂也是問題所在。被牽掛的主人給拋棄,沒人教導任何禮儀是不行的吧?我來教妳吧。汪汪、汪汪。」
「──」
把外套拉到肩膀上披著,撐起上半身的亞拉基亞惡狠狠地瞪著他。
好心被狗咬,瑟希魯斯只好舉雙手投降。話雖如此,被打不贏的對手同情有多難受,他不知道,但也不是無法想像。
「唉呀,不過被『劍聖』殿下安慰會很難受之類的……?一般來說,被喜歡的人溫柔以待會高興,應該不會覺得不甘心呀?」
「我討厭你,瑟希魯斯。」
「嗯~真頑固耶。好!這事還是直接丟給奇夏吧!」
傷腦筋的時候就拜託奇夏,是瑟希魯斯煩惱時解決問題的方法。他全盤信賴老相識,決定把事情交給對方處理。
「好啦,這樣子的話就帶阿妮亞……奇怪?這麼說來,今天城裡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想要打鐵趁熱到奇夏那邊,卻有些微掛意而歪頭思索。結果在答案出來之前,先被解答那方給呼喚了。
「瑟、瑟希魯斯一將!亞拉基亞一將!兩位還平安吧!」
「嗯?哦,這邊這邊!我們都沒事喔~」
瑟希魯斯轉過頭招手,就看到趕過來的帝國士兵。
提心吊膽踩進被火燎原的一帶的,是個年紀輕輕的青年。他畏畏縮縮地環視周圍,茫然地問:
「這是……究、究竟發生什麼事?兩位遇襲嗎……?」
「用不著太在意沒關係。這一區是阿妮亞的私有地,只是選了個乏人問津、沒人打理的地方作為我們爭執的地點罷了。」
「──」
瑟希魯斯對嚇到的士兵如此說明,亞拉基亞不滿地低著頭,但沒說什麼。
看起來像是天崩地裂的慘狀,卻是每次亞拉基亞找瑟希魯斯麻煩時都會有的損害。瑟希魯斯姑且不論,亞拉基亞的戰鬥方式本身就是在猛烈地破壞大自然。
由於損害太過,總是波及周圍,因此亞拉基亞被禁止在戰場以外的地方使用能力。唯一例外的地方,就是在她擁有的私人土地上。
「因為是陛下親自下達的命令,阿妮亞也只能勉強遵守囉。連我都被要求住在於私有地上臨時搭建的小屋,我完全就是被牽拖下水的嘛。」
「原來如此……咦!?臨時搭建的小屋!?」
「嗯,對啊對啊。你看,那一帶,看到了沒?就是那個。」
帝國士兵大吃一驚,瑟希魯斯指了個有點遠的地方給他看。森林附近有條河經過,旁邊則挖了一個洞湊合著蓋了間小屋,那就是瑟希魯斯的住處。
另外,有個建築章法相似的小屋位在同一條河的上游,那是亞拉基亞的住處。因此位於「九神將」頂點的兩個人,都各自住在簡陋的屋子裡。
「為、為什麼帝國最強的兩個人,會住在那種地方……?」
「為了蒐集古今中外的名刀寶劍,我所有俸祿全都花在上頭。阿妮亞的話就只是不講究而已。」
「……請問兩位是一起生活嗎?」
「不是……」
猶豫可不可以問,但最後輸給好奇心的士兵問道。結果亞拉基亞比瑟希魯斯還快否定這疑問。
事實上,兩人是住在同一塊土地上,但並沒有一起生活。
「這也是陛下的命令囉。說什麼我要是在不對的地方生活,阿妮亞脾氣一來就會把那邊整個毀掉吧?既然如此,倒不如一直待在阿妮亞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這樣危險的就只有我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理解力太低,完全不懂意思!」
「哈哈哈,陛下檢定太低的話就會這樣囉。我是認為,這在陛下心中八成有著不限於字面的意思,但我沒詳細問,所以不清楚。」
士兵面露困惑,瑟希魯斯開朗地拍拍他肩膀,還向道歉的他笑開懷。
老實說,不管知不知道都能被原諒。只是對瑟希魯斯而言,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好幾年,事到如今也沒啥好在意了。
「……所以,有什麼事?」
極度困惑的士兵開始眼睛打轉時,亞拉基亞問起對方來訪的原因。
「對了!」士兵聽到這問題,彷彿被拯救般恢復生氣。
然後──
「瑟希魯斯•塞格姆多一將、亞拉基亞一將,陛下緊急召集兩位!請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帝都水晶宮!」
「水晶宮……啊!這麼說來,今天有評定會議喔?因為每次去參加都在打瞌睡,所以最近都不叫我去了呀。」
「我也是……」
「雖然不是很想聽到這樣的實情,但這次不同!」
對兩人的回應左耳進右耳出,立正站好的士兵表情緊繃。見他如此焦躁,瑟希魯斯在焦臭預感下用舌頭溼潤嘴唇。
亞拉基亞也感受到相同預感了吧,瑟希魯斯朝著她的側臉笑。
「不久前巴爾羅伊先生才剛幹了壞事,怎麼突然又有別的事了呢。佛拉基亞該不會要開始戰亂了吧?」
「……只有『選帝之儀』,就夠了。」
「嗯,阿妮亞講的我也懂,但我覺得手腳還伸展得不夠呢。這股鬱悶之前是由『劍聖』殿下幫我清除……哦哦,抱歉。」
一將之間的對話一開始,一個小兵根本無從插嘴。
瑟希魯斯為打斷傳話一事道歉,士兵搖頭道:
「不會。現在事態需要兩位的力量。」
「哦哦~發生什麼事?」
「就是……」
說到這兒,停下來吞了口口水後,士兵才繼續。
開場白說到需要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兩人力量的事態,就是──
「──『九神將』之『柒』夜鳴•魅時雨一將發起叛變!」
5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九神將」夜鳴•魅時雨有個壞習慣。
有力量的人會被提拔、就任高位,是佛拉基亞的傳統。
當代皇帝文森•佛拉基亞恢復九神將制度是其象徵,但選定的條件只有強大的話,想當然耳便無法保證人格品行。
所謂的強者,正是不會討好他人、不會顧及弱者,因此方為強者。
若是順著這種思維,那強者的極致「九神將」如果具備協調性和倫理觀念的話,就說不通了。當然,並非只有任性可以被原諒。
──他們都肩負著唯有他們才能達成的職責。
以完成其職責為前提,「九神將」才被允許擁有超越尺度的自由。
而理所當然的,要是被判定不適合享有這份特權,便會以更強大的力量使其屈服。
這便是強者的道理,劍狼之國佛拉基亞帝國的傳統。
──在理解這點後,把故事回到前一節。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九神將」之一的夜鳴•魅時雨。
位居佛拉基亞帝國的強者頂點,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以及相符合的特權,這位魔都支配者有個難以評價的壞習慣。
那就是──
「──『九神將』之『柒』夜鳴•魅時雨一將發起叛變!」
衝進正在開評定會議的議會場後,傳令兵氣喘吁吁地厲聲控訴。聽到的剎那,整個議場鴉雀無聲。
耳膜是接收到了這資訊,但讓大腦理解需要時間。
之後,情報由大腦咀嚼,慢了一下,在場的人才各自有所反應。
參與評定會議的「將」大多都睜大雙眼、面容緊張,而在議場中央有被安排座位的人們,反應每個都跟凡將不同。
有人皺眉,有人沉思,有的紋風不動。而在他們當中反應最劇烈的人,舉起被黃金臂甲包住的手。
「開什麼玩笑,那隻母狐狸!!」
他順從怒意把手往下揮,又長又大的桌子頓時粉碎。
這一擊的威力刮起風,強大衝擊波掀動與會者的頭髮和衣服。放任憤怒使出的揮擊蘊藏了能一擊殺害大型魔獸的威力,令人想起被人畏懼地尊稱為「獅子騎士」的哥茲•拉爾馮有多強。
當然──
「你的愚蠢,就不能只停留在那張吵人的嘴巴裡嗎,凡夫。」
長桌被粉碎後,被掀起的風給搖晃黑髮的皇帝目光十分冰冷。
接觸到文森的視線後,亂發脾氣的哥茲臉上血氣倒流。原本聽了報告後染成紅色的脖子和臉都失去色彩,壯軀還當場跪地。
「陛下!臣萬分失禮!任何懲罰均甘之如飴……」
「蠢貨。哪有空懲罰你。明明身為『將』,卻蠢到看不清這種狀況嗎?還是說,是在問余有多蠢?」
「不敢!陛下所言皆為實情!」
趴跪在上的哥茲,打從心底為自己的失態感到可恥。
無論好壞,他的特徵就是情緒起伏大,也因此影響到自身的力量與指揮大軍的能力。或者,這該說是壞習慣吧。
若被問罪,為了改正這點,哥茲想必願意粉身碎骨吧。但是那樣帶有風險,就是「九神將」中可以根據狀況發揮最強大力量的男人,有可能會墮為凡將。
因此,文森只是瞥了跪地的他一眼,就沒有多加斥責。取而代之──
「這就是你預言的東西嗎,『觀星者』?」
「恐怕是。……只~是,不早點告訴您的話,預言也就沒什麼意義了。這是偶的個人想法啦。」
話題離開哥茲,轉到用斗篷隱藏面部的「觀星者」。聽到他的回答後,文森看不出感情的臉哼了一聲。
養在帝都水晶宮的「觀星者」帶來的預言,剛好和造反的報告一致。把這跟評定會議提到的事情疊加的話,也就看得清該做的事了。
──身為佛拉基亞帝國的首腦、皇帝該做的事。
「貝爾斯特茲。」
靠著扶手拄著臉的文森呼喚,細瘦老人安靜回應:「在。」文森的黑瞳轉向恭敬垂手的宰相貝爾斯特茲。
「你方才提到的名字是?」
「──是瑪德琳•恩夏爾德,陛下。」
「那玩意兒,傳喚的話有參加的意願嗎?」
皇帝試探的問題,讓宰相臉上的皺紋加深。
只不過在老宰相回答之前,先有人呼喚文森。「陛下。」是坐在貝爾斯特茲對面的參謀奇夏。
奇夏粉白的面容也看不出感情,文森瞄了他一下。
「這樣真的好嗎?」
「無妨。反正不合期待,糟老頭和丑角都要掉人頭而已。」
「……小的理解了。」
接受文森的回答,奇夏老實退下。當事人「觀星者」歪過頭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文森沒搭理他。
「聽見了嗎,貝爾斯特茲。余的意思很明確。對你也照辦。」
「臣當然明白,陛下。從一開始,為了讓帝國未來更加美好,臣便做好不惜粉身碎骨的覺悟。──還有什麼好畏懼的呢。」
「──」
面對真摯到讓人覺得掃興的回答,文森也沒說什麼。
就這樣,文森的視線移向跪地大塊頭的頭頂。哥茲目前仍下跪叩首,所以只看得見對方的頭頂。
不管怎樣──
「凡夫,你推薦的東西,能立刻行動吧。」
「──!當然!那個現在被拘留在領地內……只要陛下允許,在這瞬間就能立刻動身!」
「別胡說做不到的事。──就配合軍隊佈陣吧。」
「遵命!」
開出的條件跟對貝爾斯特茲的一樣,這讓叩首大聲回應的哥茲造成地鳴。
奇夏也接受,帝國首腦陣營的行動已定。
「鎮壓夜鳴•魅時雨的叛亂。根據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和瑪德琳•恩夏爾德的表現,來決定九神將之『玖』的繼任者吧。」
「陛下,下次不是『柒』會空出來?」
收到文森號令後,提出疑問的是莫古洛。
聽見鋼人的死板聲音,室內的眾「將」看起來也都持相同意見。當然,造反的夜鳴要是被處刑,她被給予的「柒」的地位當然也就會被剝奪。
「屆時有可能卡夫馬二將及瑪德琳殿下會一併躋身九神將之列。當然,在本次戰鬥中,包含小的在內,也有可能空出其他九神將之位。」
「可以的話,想避免那種可怕的事態。但是,莫古洛殿下的擔憂言之過早。是否要剝奪夜鳴殿下的地位端看陛下,對吧?」
接在奇夏的話之後,貝爾斯特茲的視線洞穿文森。
細到讓人以為他根本閉著眼睛的老人目光帶著試探,皇帝閉上一隻眼睛。對其他人而言,可能從這反應中擷取不到任何訊息,不過──
「余並不慈悲深懷,也不寬宏大量。然而,只要那個有盡到自己的職責,就不會剝奪給予的地位。說到底──」
在這邊停頓了一下,文森先環視議場的眾人,然後才繼續。
「盤面上的棋子若不遵照余的意志,那就不在此限。──而這點,在場的你們也一樣,搞清楚這點。」
這就是文森•佛拉基亞為這次的評定會議收場的話。
6
──「極彩色」夜鳴•魅時雨謀反。
帝國一將造反的新聞,在帝國內轉眼間就傳開了。其叛亂源頭位在國土東南部的大都市──魔都卡歐斯弗萊姆。
原本帝國各個都市的首長就都擁有私人士兵,採行自治管理。
話雖如此,聯繫各都市的幹道及要衝都有帝國軍駐紮的軍營,為了維護國土在四大國之中最為廣大的帝國治安,強悍的士兵們日夜都目光炯炯。
因此,本次造反的最初火種,就發生在國土防衛最前線的士兵駐紮的軍營裡頭──
「──軍營裡似乎有三百人起算的士兵,但無一倖免全遭殺害。夜鳴一將的惡評早有所聞,不過這次應該是最後了吧。」
「哦~」
在大眾食堂的熱鬧氛圍中,男子提不起勁地附和坐在同一桌的同事所說的話。
這也難怪。男子的視線聚焦於手邊的盤子上、散發香草氣味烤得恰到好處的厚肉塊。唾腺早已麻痺,胃袋在高唱空城計。
正如宣傳標語所說的「可以豪邁啃肉」一樣,這肉是難得一見的美食。不過若以喜好來說,希望是能不要烤得那麼剛好,留一些紅肉帶血的區塊是最理想的。讓粗魯的搭檔去點餐是錯的。他在心頭發誓下次絕對不會再犯這種錯誤。
不管怎樣──
「喂,你那什麼有氣無力的回答啊。這是帝國最重大的事。不要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才在自省的時候,面前探出身子的搭檔──右眼戴著眼罩的賈馬爾不開心地說。青年則是旋轉手中的叉子,聳了聳肩。
「才沒有。我沒認為事不關己喔。只是現在在用餐吧?明明是你帶我來這家評價很高的店,放著美食不管,未免太過失禮了喔。」
「混帳東西。肉隨時都吃得到,可是身為帝國軍人,能就近展現志氣的機會有多少?你也認真想一想吧。」
「認真啊。你那張臉真的很不適合認真耶。」
「你說啥~!?」
忍不住就說出真實想法,結果賈馬爾氣到臉紅脖子粗。
跟粗魯的外表和言行相反,對帝國忠心耿耿是賈馬爾有趣的地方。雖說是弱小的下級伯爵,但好歹是帝國貴族的末端,對此頗有自覺吧。
不過,賈馬爾沒打算坐等繼承原生家庭歐瑞黎家的當家之位,滿腦子只想著要憑本事立下汗馬功勞來取得成就。
講好聽點,就是個不靠老家力量的老實人。講難聽點,就是個把生來就有的特權扔到水溝裡的大笨蛋。而青年的意見偏向後者。
只不過──
「我是在稱讚耶。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有腦袋的,當然會去捧遲早要成為我大舅子的人。」
「稱讚~?你話裡頭根本感覺不到敬意……」
「我又不是那種會公然表示尊敬或景仰的人。要是辦得到的話,就能輕鬆讓卡楚雅相信我了。」
「哦~有可能喔。不是我要說,那傢伙真的很頑固。」
賈馬爾抱起手肘,點頭表示理解。青年聳肩。雖說只是隨便講講,但用在賈馬爾身上,效果十分顯著。
自己不打算跟他交惡。──要是見不到卡楚雅可就傷腦筋了。
與這個粗魯男子有血緣關係的少女──卡楚雅•歐瑞黎對青年來說,是獨一無二、絕對不想失去的人。
「好啦。卡楚雅的事先不說,繼續夜鳴一將的話題吧。」
「那個可以邊吃肉邊聊嗎?」
「你這個貪吃鬼。又不會花多久時間,聽好了。」
香噴噴的肉擺在眼前卻不能啃,青年垂下嘴角看著賈馬爾。
雖然面露不滿,但對方似乎認為這才叫認真,於是心滿意足地豎起手指開始娓娓道來。
「注意囉?雖然這個也是聽來的,不過為了鎮壓夜鳴一將的叛亂而出動的軍隊……似乎成了決定下任九神將的試驗。」
「那是怎樣?不久前少了一個九神將我是知道啦,但那又是怎麼跟這次的事扯上關係的?」
「九神將的位置總不能永遠空在那兒吧,也剛好突然有叛變。因此能夠快速平息這場叛變的人,就可以補上那位置。如何!?」
「什麼如何,我不覺得怎樣啊。」
話語中挾帶過度熱情的賈馬爾聽了這回答後沮喪地說:「什麼嘛!」他坐回椅子上一臉不滿的樣子,讓青年歪頭不解。
「就算你說的是事實,那又跟我們有何關係?該不會是想要立下大功勞,好被提拔為九神將吧?」
「哈,就是你說的那樣!」
「我也有想過你是個大白痴,可是沒想到笨到這種地步……」
看著賈馬爾露齒一笑,豎起拇指比著自己後,青年驚愕不已。
身為一名帝國士兵,「九神將」的地位多有魅力,自己也能理解。賈馬爾除了身為下級伯爵,又有著帝國士兵的自豪,所以使得這憧憬加速成長。
但是憧憬或理想,堪稱是距離現實最遙遠的東西。這是青年的想法。
「我說啊,賈馬爾……你和我都只是一般士兵。雖然是上等兵,但依然是離『將』很遙遠的兵卒。」
「所以才要在這邊一舉成名……」
「那種好事,不會降臨在我們身上的啦。首先,你自信滿滿說的『鎮壓叛亂的目的是為了選出下一個九神將』,這事也很可疑。你聽誰說的?」
賈馬爾的人面意外廣,所以早就聽過他講些真假不明的傳聞很多次了。
只不過,至今大多都是被假消息給耍得團團轉,因此讓青年沒法輕易相信他。老實說,這次也是打從一開始就認定這一定也是騙人的消息。
連不擅察言觀色的賈馬爾,都對青年狐疑的眼神感到不悅。
「不要一直挑毛病。也不要一直問東問西的。這話是我從夜鳴一將屠殺的軍營中逃出來的傢伙那兒聽來的。」
「──不是說軍營裡頭的人全被殺光,卻有人逃出來?」
「啊!」反芻被問的話,失言的賈馬爾這才抱頭意識到哪裡有問題。
追究對方有多蠢這件事先留待後頭,青年稍加思索。假若情報的出處是事實,那單純把這件事當成戲言就太可惜了。
「既然是從軍營裡逃出來,也就是說,該事件的當事人……假如是有事要報告,那對方就跟上頭的人有聯繫囉。如果是從那邊聽到的話……」
「喂,怎樣啦。才嫌我嘮叨……」
「──賈馬爾,你說的話,搞不好意外地不是笑話喔?」
因自己失態而擺出一副苦瓜臉的賈馬爾,聽到這話倒抽一口氣。
不過,他的表情立刻變得神采奕奕。
「你到底想到什麼啦?快點跟我說,陶德。」
「哎喲,等一下。不要那麼著急啦。慢慢地靜下來,收集情報吧。反正我們也被點名要參戰了,死了可就不好玩了。」
這樣回答性急的賈馬爾後,青年──陶德•方克猙獰一笑。
他一面笑著,咬上終於可以品嚐的肉塊。
肉早已冷卻,但銳利的牙齒毫不留情地把肉塊撕扯開來。
7
被蹂躪過的軍營慘狀,完全符合單方面被虐殺的報告。
實際到達現場,踩在有許多士兵死亡的土地上後,哥茲•拉爾馮厚實的胸膛便被非物理的痛楚給折磨。
士兵的遺體已經全數運出,但營地內處處都留有戰鬥過的痕跡,遭到破壞的武器防具上都有擦不完的血痕,述說著這裡曾經有過的激戰。
「混帳,夜鳴•魅時雨……!」
一想到這些士兵們不甘心地死去,哥茲就義憤填膺。
做出這種大逆不道之舉的,是跟自己同為「九神將」的一將。夜鳴•魅時雨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發自內心向皇帝陛下效忠?
哥茲是千錘百鍊的帝國士兵,在九神將制度恢復時被指名為最初九人的其中一員,直到現在都還繼續待在這位置上。他不覺得自己的實力有比其他「九神將」優秀,但卻有著對文森的忠誠不輸任何人的自負。
在哥茲看來,數次對文森發起叛亂的夜鳴根本難以理解。
每次鎮壓叛亂和造反,她的性命和地位都因為文森的溫情而獲得保障,不過引發這次的事件實在是不敬之極。
「這次的謀反,一定要割斷夜鳴一將的首級。」
「──哎喲~那有點困難耶。看嘛,哥茲先生擅長的武器是鎚矛吧?可以打爛頭,但不適合砍頭喲。」
嚴肅的面容上浮現險峻表情的哥茲,身後傳來朝幹勁潑冷水的聲音。回頭一看,便看到穿著草鞋踩在軍營屋頂上、身穿和服的青年。
他的藍色長髮在乾巴巴的風中搖晃,翩然地站到哥茲旁邊。
「夜鳴小姐還是老樣子,搞事起來毫不客氣呢。聽說留在軍營裡的人全都被她一個人給幹掉了……」
「根據逃跑的士兵的報告來看是這樣。夜鳴一將一個人滅了整個軍營。」
「哈哈,不如說,若是夜鳴小姐的話,一個人戰鬥還比較厲害吧。在這邊遇到她的人也真可憐,還得跟他們說聲暖場辛苦了!」
心情大好的青年──瑟希魯斯說。哥茲對他投以責難的目光。那眼神訴說對方太不尊敬死者,接收到視線的瑟希魯斯挑眉。
「唉呀,莫非不合哥茲先生的意嗎?」
「那當然。竟然把死去的士兵當成暖場……他們有他們的足跡和人生。以你的話來說,就是他們有自己的舞台。」
「哎喲,那真是失禮了。不過,只有一件事我要訂正,哥茲先生。」
「──?」
「確實,每個人都是自己故事中的主角……是也有這樣的章節,但要我來說的話,那些都是逃避。不可能。這個世界,只有名為這個世界的唯一舞台……而在那上頭閃閃發亮的主角,舞台上的紅牌演員,就只有一個。」
瑟希魯斯抬頭仰望比較高的哥茲,正大光明地主張自己的道理。俯視話語中的熱情和積極非凡的態度,哥茲鬆開相當於一個孩童腦袋大小的拳頭。
「……這就是你想講的話嗎?」
「對,就是這樣!你懂呢!」
對方拍了一下自己胸膛,笑得輕鬆自在。哥茲嘆氣。
那是瑟希魯斯的哲學,對任何人都不讓步的絕對信條──無論是哥茲還是佛拉基亞帝國的任何人,都無法笑他在癡人說夢。
──因為,在崇拜強者的佛拉基亞帝國,位居最強頂點的人就是瑟希魯斯。
遵從帝國高舉的鐵血定律,假如要恥笑他的道理並加以否認,就必須比他更強。然而,帝國裡沒有這樣的人。
因此,無人可以否定瑟希魯斯的哲學。
「──又在講這個。瑟希魯斯,你真的是白痴。」
才剛做出結論,痛罵瑟希魯斯的哲學很愚蠢的例外現身了。
這個例外刮起風,翩然降落在軍營屋頂上。夾帶肉眼看不見的風飛行的,是銀色短髮隨風搖曳的犬人少女,亞拉基亞。
沐浴在從空中現身的亞拉基亞的風中,瑟希魯斯歪過頭。
「很慢耶,阿妮亞。明明是同時起跑的,怎麼落後我一圈啊?」
「……又沒明確決定哪邊是目的地。」
「被通知的時候是那樣沒錯啦,可是軍營裡頭這個金光閃閃的哥茲先生就像目標一樣,阿妮亞也是朝這邊飛過來的吧?那麼,先到哥茲先生這邊的我贏了,這樣說也沒問題吧?」
「瑟希魯斯,去死。」
「都變沒法回嘴時的慣用句了。哎呀,真想知道輸家的滋味呢~開玩笑的!」
被亞拉基亞斜眼瞪視,但瑟希魯斯不改滑稽態度。
哥茲覺得這種孩子氣的互動實在不能讓其他將領士兵看到,對此很頭痛。原本這兩人就欠缺身為「九神將」的自覺了,湊在一起的時候,這種情況便會更加顯著。
話很少、對職務很認真的亞拉基亞,一扯到瑟希魯斯就會欠缺冷靜。
「亞拉基亞一將,連妳都用瑟希魯斯那種標準說話的話就傷腦筋了。要對自己擔任相當於陛下手腳的九神將一職更有自覺。」
「……對不起。」
「奇怪奇怪奇怪!?哥茲先生,莫非你認為阿妮亞比我還通人話!?這樣我有意見,我很受傷耶!阿妮亞也是腦袋有問題的人!煎蛋的時候她每次都只煎一面耶!」
「兩面都要煎的話就自己弄。」
給予忠告也是徒勞,亞拉基亞的情緒依舊被瑟希魯斯輕佻的話語給擺佈。側目旁邊這樣的互動,哥茲重新從屋頂眺望遠處──看向閃耀生輝的魔都。
遠到在地平線上閃閃發亮的,就是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紅琉璃城。
那是用名為紅琉璃的特殊魔晶石建造,被譽為跟帝都水晶宮並列的美麗城堡。只不過,城堡內住著叫做夜鳴•魅時雨的奸臣。
「這樣一想,那個亮晶晶的東西看起來就像血的顏色呢。」
「好啦好啦,漂亮的東西就是漂亮,沒必要刻意說破……所以要怎樣?這次我跟阿妮亞好像都要聽哥茲先生的指揮喔。」
「我不認為用道理可以束縛你們。戰鬥開始之後,就交由你們各自判斷。」
「不愧是哥茲先生!就是那麼懂事~!」
被給予打游擊戰的使命,雙眼發亮的瑟希魯斯高呼快哉。
帝國之「將」被要求的資質,就是個人戰力和團體的指揮能力。哥茲在兩邊都有一定程度的水準,但瑟希魯斯的資質完全偏向個人戰力。亞拉基亞同樣也偏向個人戰力,而奇夏就相反,是擁有非凡指揮能力的人才。
準備好和彼此相應的戰場,使其能力發揮到最大程度,就是用兵的極致。這是哥茲靠實戰鍛鍊出來的哲學,也是自己受到好評的部分──哥茲是這麼分析自己的。
事實上,有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在,就算對手有千軍萬馬也敵不過。可是,如果對方有「九神將」的話,這個道理就不管用了。
「更何況,對手是夜鳴•魅時雨……而且還是在那個母狐狸的都市。沒有做好萬全準備的話,被害範圍只會擴大。」
「夜鳴•魅時雨……我沒見過。怎樣的人?」
「嗯……也是。畢竟夜鳴一將沒有出席過評定會議。」
抱著粗臂的哥茲低喃,玩弄左眼眼罩的亞拉基亞問道。聽到她說沒見過對方,哥茲感到訝異,此時瑟希魯斯舉手。
「來!既然都提到了,那我要說,最近我跟阿妮亞都沒被叫去評定會議喔!說是不在的話事情進展得比較順利,我聽奇夏說,這是陛下講的!」
「這點無法否定,但就我們而言也是感到無可奈何。」
評定會議裡,「九神將」的出席率之低,才剛被討論過。
不過本來就沒人期待瑟希魯斯、亞拉基亞和夜鳴他們出席,因此出席者最多六人。現在少了「玖」,所以是五人。
前些日子的評定會議中,連這五人都湊不齊,不過──
「夜鳴一將是統治魔都的女狐人。以吃人的態度和舉止欠缺對陛下的敬意引人側目。以我個人來說覺得她不適任『九神將』,更沒有好感。」
「是個大美女,很有魅力,所以適合當個舞台演員。哦哦,還有,在先前的造反中我有兩次動了殺意,可是她怎麼殺都殺不死。」
「──!連瑟希魯斯都殺不死?」
聽了補充後,亞拉基亞瞪大眼睛,感到驚愕。
亞拉基亞想要「壹」的位置而不斷挑戰瑟希魯斯,這件事很有名。哥茲也曾剛好待在他們死鬥的場合。每次都被對手敷衍的她聽到有帝國無雙的瑟希魯斯殺不死的人,當然是不可能聽過就算。
「瑟希魯斯,對美女敵人,手下留情……?」
「哎喲喲,這可不能當耳邊風呢!不管對手是誰,我都不會刻意放水的啦!說到底,如果用對方是美女這個理由而不拿出真本事,那對上阿妮亞,條件不也一樣了嗎!」
「────」
「怎麼說呢,夜鳴小姐的強大很獨特。這方面,我想她比較接近奧爾巴特先生。唉~因為奧爾巴特先生也是不知道在強什麼嘛!」
瑟希魯斯提起夜鳴的強勁,亞拉基亞的表情很複雜。
不過不好說明這點,哥茲也有同感。他也不明白夜鳴的強大實力何來。連「九神將」之間都不明白彼此的實力底細,也是帝國的風格。
「跟老爺爺一樣……越來越搞不懂了。結果,是怎麼個強大?」
「別責備瑟希魯斯,亞拉基亞一將。我也是覺得夜鳴一將的強大很難說明的人。不過硬要說的話……」
「硬要說的話?」
亞拉基亞歪頭求解,哥茲思索了一下。
但最後只想得到一個答案,於是他脫口而出。
「就如綽號『極彩色』,是不時便會有鮮艷變化的強大吧。」
「……聽不懂。」
「就是說嘛!」
不知是歪頭的亞拉基亞還是哥茲的說明好笑,總之聽了說明後,瑟希魯斯大笑。
他那態度惹來亞拉基亞的視線針刺,還真是會觸怒她啊。雖然偏離了主題,但哥茲對瑟希魯斯感到佩服。
開戰前都還是老樣子的他們,這種態度應該是令人覺得很可靠才對。但──
「──也是為了陛下,我們必須完成使命。」
「這倒是。」
「沒有異議。」
此次出兵是為了鎮壓叛變,為此而派出的軍隊指揮官為哥茲。哥茲道出決心,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都毫不猶豫地這樣回應。假如內心不動搖與他們的強大有直接關聯,那麼予以肯定就是帝國的風範。
「不過話說回來,哥茲先生好辛苦喔。不只我跟阿妮亞,還得指揮集合起來的士兵,再加上監督巴爾羅伊先生的位置之爭。」
「……既然知道的話,麻煩你也自重。」
「哈哈哈,開玩笑!人都有適合和不適合的事。嘴上一直說討厭,奇夏還是一直陪著陛下,就是因為他適合呀。」
瑟希魯斯隨興揮手道,哥茲沉重嘆氣。
瑟希魯斯說的沒錯,這次除了要鎮壓叛亂外,哥茲還得監督爭奪「九神將」席位之爭的兩名候補人選──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和瑪德琳•恩夏爾德。
推薦卡夫馬的正是哥茲,但既然被賦予這個責任,就要盡可能公平看待事物。
話雖如此──
「兩者都太慢到了。……先不說不認識的那位,卡夫馬二將理應不會這樣。」
應該早已被命令出征的兩人都沒有露臉,哥茲對此感到不解。
還沒見過貝爾斯特茲推薦的瑪德琳,但跟卡夫馬已經是至交。蟲籠族出身的年輕人責任心強,跟文森說的不惜自裁謝罪的覺悟也不是誇大其詞。光是這樣,就希望給他一個機會挽回聲譽。
這時──
「──一將!卡夫馬•依魯魯庫斯二將抵達!」
「來了嗎!」
「是的!在軍營地底……咦!?瑟希魯斯一將和亞拉基亞一將,兩位幾時到的!?」
雙腳併攏發出聲響,報告現狀的士兵看到瑟希魯斯他們後瞪大眼睛。因為這兩人沒有做抵達現場的報告,而是直接跑到屋頂上,因此小兵有這種反應也是難怪。
不管怎樣,忍不住大聲的哥茲安撫他。
「別在意。那麼傳話下去,要卡夫馬二將上來。我要跟他討論攻打魔都的事。」
「……這恐怕有困難。」
「什麼?」
哥茲已經想到作戰會議去的心情,因部下出乎意料的答覆而栽跟頭。他帶著「發生什麼事」的含意睜大眼睛,士兵被他的眼神嚇得嘴巴直發抖,說:
「卡夫馬二將雖然抵達,但目前處在特殊狀態……想請一將前往判斷。」
「特殊狀態?連你們都沒法判斷的狀況?」
「是的……」收到不得要領的回答,部下以一臉傷透腦筋的樣子點頭。很想對這懦弱的樣子說個幾句,但卡夫馬現在的狀態叫人掛意。
而且──
「雖然跟你們討論的事沒關係,不過你叫一將,是在叫哥茲先生還是我?又或者是阿妮亞,根本就搞不清楚呢。畢竟你看,我們全都是一將嘛。」
「你有做過像是一將會做的事?」
「有啦!我有賭上佛拉基亞帝國的威信,跟王國最強的『劍聖』單挑!」
「聽說輸得很慘。」
「在王國再戰的時候就平手啦!」
看到瑟希魯斯被亞拉基亞的話激到跺地嘟嘴,就覺得把消解部下們的不安的任務交給他們,也太過殘酷了。
不巧的是,瑟希魯斯擅自闖進王國這件事,包含在該處引發的事件在內,全都是不得洩漏的機密事項。
而部下不小心聽到而大吃一驚,之後得好好封住他嘴巴。
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這件事的同時,哥茲對部下說:
「知道了。去卡夫馬二將那兒。帶路吧。」
8
「哈哈~這可真是。唉呀唉呀,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手扶細顎,瑟希魯斯不住眺望眼前的異物。
從後方看去的亞拉基亞,猶豫要不要攻擊他滿是空隙的背部。
文森有說過,自己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攻擊瑟希魯斯,然而如今是作戰當中,應該要自重吧。再說了,要是在這邊打起來的話,先不說瑟希魯斯,哥茲和其他士兵會覺得很困擾吧。
亞拉基亞並不討厭塊頭大又長得可怕的哥茲。
因為他總是會擔心這兒擔心那兒,還會照料自己,萬一有什麼不好還會提醒自己要注意。由於亞拉基亞對於一般人的常識很生疏,所以他的體貼幫了很大的忙。
因此,即便看到了攻擊瑟希魯斯的絕佳機會,都還是忍下來了。
「哎喲,不攻過來嗎,阿妮亞?我剛剛故意全身都露出破綻,但是被妳察覺了?」
「去死。」
不是對討厭的話,而是對說出討厭話的瑟希魯斯反射性地回嗆。被他苦笑帶過,亞拉基亞感到頗不痛快。
「不過,雖然我沒見過他,但真是相當奇特的人呢。你說他叫卡夫馬先生嗎?」
「……確實,雖然人多少都有不同之處,不過沒有遇過這種樣子的。」
「啊,果然是這樣啊。太好了~。因為沒想過有比莫古洛更偏離人類的人加入,所以我架式都擺好了呢。」
不甩亞拉基亞的心境,瑟希魯斯和哥茲兩人朝著面前──在被運到軍營地下室的異物前交談。
哥茲眉心深鎖,不擅長推測他人心情的亞拉基亞讀不出他的心。但是心情複雜這點,她的意見跟瑟希魯斯相同。
要跟這個叫做「卡夫馬」的物體好好相處,實在很難。
畢竟這個──
「──簡直就像是蟲蛹呢。」
瑟希魯斯淺笑道出感想,直率地表達出他對這個的印象。
蛹──昆蟲成長階段的變態過程之一,羽化之前的狀態。這個被咖啡色圓殼包覆、一動也不動的玩意兒就堂堂鎮坐在地下室裡。
就算聽到這便是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實在不知道要怎麼跟他交流。
「這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是、是這樣的!卡夫馬二將閉門反省期間……在體內放入了新的蟲……」
「新的、蟲……」
負責搬運蛹的士兵慌慌張張地這樣回答亞拉基亞的提問。聽了還是不懂的亞拉基亞,只好看向哥茲尋求說明。
在她單眼的注視下,哥茲手扶額頭說:
「是這樣啊。蟲籠族在出生後,據說就會將該族相傳被稱為『蟲』的寄生體放入體內。與該蟲共存,有時借用其力量,就是蟲籠族的特性……」
「可是,放了新的。」
「呼嗯,有聽過。在他們族人中優秀的個體,會再納入新的蟲,好提昇能力。也就是說,卡夫馬二將……」
「追求新的力量,結果變成了等待羽化的蛹。」
哥茲瞇眼望著蛹如此推測,瑟希魯斯搶先講出結論。
連對世間沒興趣的亞拉基亞,都有聽說幾個月前的政變與蟲籠族有關。儘管卡夫馬沒有涉入叛亂,卻因為被族人牽連,所以受到連坐處罰。
在關禁閉的期間把新的蟲放入體內,用意是──
「委屈生氣,所以想大鬧一番?」
「啊哈哈哈哈哈!哪有可能是這樣,他又不是阿妮亞!」
「──」
「人會懊悔而想要力量的理由很簡單明瞭,就是為了奮發再起。殺死無力的自己,成為不同的自己,然後挑戰下一個死域。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理由嗎?」
還有其他理由吧。亞拉基亞這麼想,但也覺得瑟希魯斯說的話是有道理的。
因為,自己也有過想要力量的時候。──不,即便現在都還是想要。
發現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守護重要的人時,亞拉基亞的人生迎來了很大的轉機。當時的無力感強烈到對現在都還有影響。
假如同樣的東西,也襲向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的話。
「是為了讓自己變強。」
「話雖如此,也不知道要多久才會羽化。哥茲先生,抓得到時間嗎?」
「──。不知道。不過不能等他太久,我只能這麼說。」
苦著臉的哥茲沉重回答。
推薦卡夫馬為「九神將」的他,應該很期待卡夫馬在這次的仗中大放異彩。可是若對方繼續窩在蛹裡,就不可能實現。
話雖如此,哥茲可不會同意因此延遲開戰。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就快快解決吧。」
「瑟希魯斯?」
亞拉基亞對哥茲遺憾的表情感到同情時,旁邊的瑟希魯斯靜靜拔出刀。
他架著看起來微微透藍的刀,刀尖指向卡夫馬的蛹。鋒利的劍氣緩緩釋出,裡頭沒有任何玩笑或天真的氣息。
「瑟希魯斯,你到底想幹嘛?」
「硬要說的話,便是質問卡夫馬先生的覺悟吧。既然不能等太久,就只能證明囉。──證明他有多認真。」
回應神情嚴肅的哥茲後,瑟希魯斯的藍眼睛因劍氣而溼潤。
澄澈劍氣高漲,亞拉基亞感受到躲在大氣中的微精靈在膽怯。──以「食精靈者」來看,那單純就是恐懼。
會吃精靈的自己被精靈畏懼,這點她早就知道了。可是精靈們會害怕瑟希魯斯的劍氣,代表瑟希魯斯讓沒有實體的它們聯想到死亡。
而這點,躲在蛹殼中的蟲籠族也一樣──
「──吁。」
簡短吐氣,瑟希魯斯的手頭發出劍擊聲響。
只是輕輕轉動手腕就放出的劍閃,跟做給亞拉基亞看的「雲切」都是技藝的一種。但能夠取笑這是賣藝的人可少之又少。
頂多只有亞拉基亞那膽量超乎常人的主子,和文森而已了吧。
其餘之輩,應該會錯以為自己的身體被斬成兩半了。
因此──
「──哈哈,確實有喔。」
這是對瑟希魯斯的劍氣產生的防衛本能吧。
瑟希魯斯輕笑,歪過頭。飛出來擦過臉頰的,是從龜裂的蛹溢出、彷彿深綠色荊棘的物質。原本毫無反應的蛹進行反擊,瑟希魯斯靈巧地用刀對應那東西,然後轉頭對哥茲說:
「已經沒事了。既然會對我的劍氣有反應,那只剩下時間的問題。殼可以剝嗎?」
「……這樣啊。看來,確實如此。」
哥茲只愣了一下,接著輕觸伸出的荊棘後,接受建議。
他一用力握住藤蔓,藤蔓便裂了開來,一口氣碎裂。看樣子,這個綠色玩意如外觀般有著植物般的彈性,卻也蘊含了宛如結凍的硬度。
「這樣一來……不,剝開的過程中或許還是會有荊棘跑出來。剝除工作就由我來。你們負責回收剝下的殼。」
說完,哥茲就開始俐落剝殼,其他士兵們也重新面向蛹。
旁觀著這副光景,瑟希魯斯把刀收回刀鞘,開心地轉身。那雀躍的氣息叫人厭惡,亞拉基亞的視線因此嚴厲起來。
「哎喲,心情不好嗎,阿妮亞?」
「瑟希魯斯心情好,我就心情不好。」
「這什麼奇怪的連動啊。自己的心情不該託付給我或主人,我覺得這樣才健康喔。」
「──哼!」
對方說了自己不想聽的話,亞拉基亞的眼神開始帶著怒火。但瑟希魯斯只是輕輕揮手撢掉熱度,就接著說了下去。
「不過呢,昆蟲的羽化真是不可思議的現象。畢竟蝴蝶的幼蟲和成蟲,姿態外型完全不一樣。為了活下去,使用的能力也不同,感覺像是這樣呢。」
「……吃葉子,和吸花蜜。」
「沒錯沒錯,吃的東西也不同!根本就是不同生物嘛。蛹也是,在獨立羽化之前要是剝開殼的話,裡頭就是軟爛黏糊的東西,嚇死人……」
就在瑟希魯斯說到這兒的時候。
身後卡夫馬的蛹那兒傳來哥茲的粗野嗓音,以及士兵們騷動的聲音。看來是剝殼的過程中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該不會,剛好跟現在講到的話題有關吧。
「瑟希魯斯。」
「我以為沒問題,但還是太性急了嗎?」
以一副沒有危機意識的樣子歪過頭,瑟希魯斯抓抓臉。那隨便的態度讓亞拉基亞嘆氣,同時把處理蛹的工作扔給哥茲。
取而代之,她用單眼緊盯瑟希魯斯的臉。
「──?幹嘛?」
「這次的任務,會決定下一次的九神將。」
「哦,好像是呢。因為是遞補巴爾羅伊先生的位置,希望是可以溝通的人。卡夫馬先生要是也能平安登上舞台的話就好了……」
「──我要讓你,好好念對我的名字。」
「哎喲。」
亞拉基亞平靜地告知決心,瑟希魯斯圓睜雙眼。
接著原本驚訝的表情轉為滿意微笑,並回視亞拉基亞。
「妳的意思是,要在這場戰鬥中做出連我都會吃驚的戰果囉?」
「瑟希魯斯都殺不了夜鳴。那麼,我來。」
「要殺掉夜鳴小姐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懂了!」
亞拉基亞點頭,瑟希魯斯站到她前面,臉上堆滿笑容。接著他快速地握住她的手,粗魯地上下揮動。
「好耶,請殺掉夜鳴小姐看看。如果用贏過我這個條件,那阿妮亞永遠都沒辦法達成,所以這次這樣剛好!」
「──」
「唉呀呀,怎麼了?皺眉頭就不好看囉。因為妳比我弱,所以至少要維持可愛美女的樣子會比較好喔。」
「放開。」
瑟希魯斯的話已經突破惹人厭的程度,亞拉基亞甩開他的手,咬牙切齒。
她暗暗下定決心,要讓他那張從容的臉孔變成哭喪臉。
這不是為了搶走瑟希魯斯的「壹」之位置,也不是為了一直在心底維持熱度、自己對主人的想念。
但是對亞拉基亞而言,這是為了持續強大自立所需的儀式。
「哎喲喂呀,一說到阿妮亞又馬上生氣了。……不管怎樣,這樣的挑戰我很歡迎喔。有能夠挑戰我的對手,我可比『劍聖』殿下還幸運。」
不睬亞拉基亞的怒火,雙手抱住後腦勺的瑟希魯斯這麼說。
明明身在地下室,藍色眼眸卻像是透過天花板看到了外頭的天空。對亞拉基亞來說,那是這一天最讓人火大的東西。
不論何時都不把亞拉基亞放在眼裡、一副絕對強者之姿的瑟希魯斯•塞格姆多。他那樣子,最是讓人火大。
9
──就這樣,在帝國軍集結在最靠近魔都的軍營的同一時分。
「不過,真沒想到會有稀客上門呢。」
帶著慵懶妖豔的聲音,盈滿、支配了天守閣。
鋪著木頭地板的大廳,坐在最深處上位的就是城堡主人,掌控著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天上美姬。身穿華麗斑斕的和服,頭上插著眾多髮飾,用各種裝飾品來妝點自己的狐人──夜鳴•魅時雨。
目前在佛拉基亞帝國裡,立場最危險的女人,但她的態度卻沒有絲毫緊張不安。
對侍奉她的所有人來說,表現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就是他們的心靈寄託。即便被整個帝國視為眼中釘,舉手投足仍舊沒有一絲動搖。
這正是數度起兵造反的美姬的態度。
但是──
「就算是奴家,也沒想過會用這種形式迎接客人。」
「這是對龍的發問,給的答案嗎?」
夜鳴把長柄煙管送到嘴邊,吐出煙霧。而強硬的聲音這樣回應她。
出聲者是坐在下座的嬌小身影。夜鳴俯視這個稚嫩的小個子,要說對方看起來就像個迷路的小孩也不奇怪。
然而這個迷路的小孩,卻不是一個人造訪紅琉璃城。
「──」
好幾個黃色瞳孔,毫不客氣地睥睨著天守閣內。
眼睛的主人以兇猛聞名,不管對手是人類還是魔獸都會毫不留情地襲擊。而彷彿要證明這事不是亂講瞎掰的──
「──貚紗,不要動。」
「遵、命……」
夜鳴的湛藍雙眼瞥過去的天守閣陽台,正上演著異樣光景。
小小的頭上長著兩隻大角的鹿人女孩──眼眶蓄滿淚水的她,頭正被收起雙翅的巨大飛龍含在嘴裡。
只要飛龍一個不高興閉上嘴巴,女孩的頭顱就會像雞蛋一樣破裂。
而且,除了含著女孩腦袋的一隻外,還有許多隻飛龍。每隻都把紅琉璃城的屋頂和陽台當成讓翅膀休息的踏腳地,拿魔都居民為人質來牽制夜鳴。
不肯親人,馴服方法也極為有限的飛龍,現在卻乖乖聽從坐在夜鳴面前、雙眼炯炯有神的少女──
「妳是……」
「──瑪德琳•恩夏爾德。」
「──」
「快快聽龍的話去做比較好。因為大家可不像龍一樣溫柔。」
說完,少女──瑪德琳•恩夏爾德的金色瞳孔緊盯夜鳴。
端坐得體的她,頭部長著異於鹿人與鬼族的黑角。
──理應早就消失,被當成古代生物的種族。
──頭上長著龍角的龍人少女,正在勸夜鳴投降。
10
──位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中央的「紅琉璃城」,被異樣的氣氛給包覆。
「────」
在城堡最頂樓,天守閣最深處,慵懶地看著來訪者的美女夜鳴•魅時雨。
她是魔都支配者,佛拉基亞帝國武官頂點的「九神將」之一──不過,目前陷入稱號被剝奪的危機。但是君臨魔都的她即使置身在立足點動搖的狀況,那美麗的容貌仍沒有一絲陰霾。
這也難怪。
要是貫徹自己的信念,結果卻是後悔,根本就不可能擔任帝國軍的一將。只不過,夜鳴的態度跟那軟弱的想法無緣。
超然目睹發生的一切,走在用憤怒鋪設的道路上,就是夜鳴的處事哲學。
而且即便四面八方被猙獰的敵意給包圍,這點也沒有改變。
「──回答龍。用心回答。」
以指頭玩弄金色煙管的夜鳴不吭聲,可愛的嗓音就開始逼問。
聲音的主人即是夜鳴前方,端坐在木頭地板上的嬌小少女。坐在支配天守閣的敵意中心,明亮的藍色頭髮中長著兩隻黑角,金色瞳孔緊盯著夜鳴。
不過,要是以為這名少女只是普通小孩的話,那要不是看不見狀況的蠢蛋,就是感受不到威脅、徹頭徹尾的和平主義者。
很遺憾,夜鳴兩者都不是,因此不會錯估少女的危險性。
更何況──
「……夜鳴、大人。」
天守閣陽台上,隨從貚紗命懸一線,就更不可能誤判了。
嘴巴含著貚紗頭部藉此恐嚇自己的,是喉嚨發出低吟的巨大飛龍。以不親人而知名的天空霸者,掌握著貚紗的生殺大權。
再加上,把天守閣當成棲木的猙獰飛龍不只一隻。無數飛龍把天守閣的屋頂和陽台當成讓翅膀休息的踏腳台,金黃色的眼睛直看著夜鳴。
以跟身在中心的少女一樣的金色瞳孔──
「妳,叫什麼名字?」
「──?龍的名字嗎?瑪德琳•恩夏爾德。好好記住。」
「瑪德琳•恩夏爾德……十分時髦的名字呢。」
「──」
給出名字的少女瞇起和飛龍一樣的金色瞳孔。在夜鳴眼中看來,跟龍種這些脾氣暴躁的生物特有的目光極為相似。
當然,對方可是以貚紗為人質,還帶來無數飛龍進行恐嚇談判的人。要說她傾向避免與人起爭執,是誰都不會信的吧。
不管怎樣──
「隻身一人……這樣說好像有語病。不過,妳是奉陛下的命令來奴家這兒的吧?」
「陛下……是指地面上最偉大的人?」
「──。大致上就是那個意思。」
「是的話,那沒錯。……不對嗎?直接跟龍說的和陛下是不同人。是個長滿鬍鬚的糟老頭。」
「長滿鬍鬚……」
瑪德琳意外有規矩地回答,夜鳴皺起娥眉思索。是把這個反應看成猶豫了吧,瑪德琳的視線稍微變得尖銳了一點。
「龍回答了問題。妳也快點決定態度。」
「這可真是熱情的邀請。有時會有技巧高明的『操飛龍』。在奴家的記憶裡,從未有人能讓飛龍如此順從。您是怎麼馴服這麼多龍的?」
「──這是侮辱嗎?」
頓時,瑪德琳瞳孔變細,寬敞天守閣的空氣瞬間冷卻。
在全年氣候都很溫暖的佛拉基亞,幾乎沒有機會感到寒冷。若要說有,那就跟氣溫無關,而是生命響起警鈴,是與強者對峙時才會有的本能感受。
「龍,沒有服從誰。別把龍的慈悲,當成是忠誠。」
「……明白了。不愧是龍人,跟奴家在標準上就不同。」
「──快回答,石頭城堡的主人。」
瑪德琳用不容分說的目光,強迫夜鳴做出決定。
這是沒打算繼續陪她閒聊的意思。至此,夜鳴把煙管抽離嘴巴,目光再度轉向陽台上的貚紗。
性命被飛龍利牙把持的她,黑溜溜的眼睛與夜鳴視線交錯──
「──貚紗。」
「……在。」
「妳,能愛奴家嗎?」
被問了跟狀況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貚紗目瞪口呆。
不過夜鳴的聲音裡頭不帶玩笑和惡作劇,這點貚紗好歹分得出來。女孩睜大的眼睛透著微弱光芒,接著她點頭。
見狀,夜鳴靜靜微笑──
「請兩手空空地回去吧。──這裡是奴家的城堡。」
「──龍生氣了。」
夜鳴的話充滿挑釁,瑪德琳站起來,朝飛龍揮手。
下達的指令很簡單,就是閉上嘴巴。
巨大飛龍闔上嘴,其咬合力將貚紗的頭像雞蛋一樣咬碎。清脆聲響後,女孩的頭部輕易裂開──並沒有。
「──吼吼!」
下顎使力,打算咬碎貚紗的飛龍低聲吼叫。每一顆都彷彿尖刀的牙齒怎樣也無法貫穿貚紗柔軟的肌膚,甚至還開始龜裂。
目睹這不可能的景象,瑪德琳驚愕不已。
「妳做了什麼!?」
「──。多可愛的說法呀。」
瑪德琳立刻表達驚訝,卻因夜鳴的話而屏息。然而面對這意想不到的狀況,龍人可不會只做出愣在原地這種愚蠢的可愛反應。
「──哼。」
屏氣的瑪德琳把手伸向背在身後的包包,白色手指解開包包的釦環,抓住把手,然後轉動手腕。──接著,武器便發出聲響伸展開來。
是有著和緩曲線的投擲用武器,又叫做「飛翼刃」。一旦扔出使其高速旋轉的話,就能在空中劃出弧形然後飛回來,是一種狩獵道具。
不過瑪德琳手上拿的,大小卻跟她嬌小的身材差不多大。
「喝──!!」
她抓住飛翼刃的握把,使出橫掃一擊。
不是投擲,宛如刀劍橫掃的一閃伴隨驚人的衝擊波,化為暴風肆虐紅琉璃城的天守閣,直接襲向一直坐在上座的夜鳴。
但是──
「您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就前來奴家的城堡了呢。」
連木頭地板都被掀起,瑪德琳這一擊足以撕破血肉,卻在繼續待在和式椅上、一動也不動的夜鳴面前硬生生被擋下。
原因不明,總之飛翼刃的猛擊沒有碰到夜鳴。旋轉的利刃像是被看不見的牆壁給阻擋,因而避開夜鳴,轉而撕開她身後的牆壁,穿破天守閣。
這狀況讓瑪德琳目瞪口呆,緊接著飛龍的咆哮傳進她耳裡。──不,才不是咆哮這種勇猛的叫聲,而是飛龍的哀號。
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在陽台那兒舉起手的貚紗。鹿人女孩面露驚愕,手上握著拔下來的利牙。
捕食者和獵物的立場顛倒過來,飛龍因為被女孩拔牙而痛苦慘叫。
這個既成事實和貚紗的反應都很奇怪,令瑪德琳忘記呼吸──
「在奴家面前還看向別處,未免太冷淡了。」
「──唔!?」
接著,夜鳴穿著的木屐屐齒,筆直刺向瑪德琳的側臉。
在強烈衝擊下被踢飛,瑪德琳整個人往後飛出去。就這樣在地板上彈跳,以猛烈的速度撞上牆壁,半個身子埋在牆裡。
毫無防備吃了一踢的瑪德琳,不知道自己的攻擊被防禦的機制。但是踢飛她的夜鳴也因反作用力出人意料而瞇起眼睛。
外表看起來個頭跟貚紗沒差多少的瑪德琳,卻讓夜鳴的腳承受極大的撞擊力,比踢飛一個必須抬頭仰望的大個頭男子還要沉。
簡直就像是那小小的身軀裡,塞滿了不尋常的質量。
「真的、生氣了……!」
脫離牆壁的瑪德琳氣到聲音發抖。吐槽她說話口氣發生變化的時機已然錯過。
而且既然開始了,雙方就沒有放水的選項。
「──」
夜鳴叼起煙管,瑪德琳讓瘦小身軀吸飽空氣。
煙霧與空氣,各自用不同的東西膨脹肺部,兩人視線交錯的剎那間──
──強大的衝擊波,從紅琉璃城的天守閣內部炸開。
11
「這次因為自己的不小心給各位添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說完,青年以像要用額頭摩擦面前桌板的氣勢──不,會議室真的響起了撞擊聲。青年深深低頭折腰,為自己的失態道歉。
那是咖啡色皮膚和綠色頭髮,目光強硬、表情剽悍的人物。到他謝罪這邊的過程姑且不論,能夠平安無事地看著彼此,一行人還是感到放心。
畢竟──
「從蛹裡跑出黏糊糊的東西時我緊張死了!要是就那樣沒有變硬的話還能當同事嗎,光想我就不安得無以復加呢!」
開朗大笑、回顧剛剛發生的事,瑟希魯斯道出沒啥禮貌的感想。
事實上,要怎麼處理蛹,在軍營裡引發了一陣騷動。要是哥茲等人害死了前途似錦的帝國之「將」的話,就等於是做了背棄皇帝的無恥行為。
幸運的是,儘管溢出黏性液體,但蛹裡面的青年還維持著原形。
「那麼,確認一下。你是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先生嗎?」
「是!我是卡夫馬•依魯魯庫斯二將!族人對皇帝陛下不忠,雖然我被放過一馬,但最後還差點失去挽回顏面的機會……我為自己感到羞恥!」
「嗚哇啊,好一板一眼的人。我可能不太擅長跟這種人打交道。阿妮亞妳咧?」
「去死。」
大聲為自己的過失謝罪的青年──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的態度,讓瑟希魯斯徵求旁邊的亞拉基亞的感想。因此,她如他所願,給予回應。
撇開得到一如往常的答案而嘟起嘴巴的瑟希魯斯不談,哥茲發出粗野吶喊:「好了!」他踩過會議室地板,大手拍打卡夫馬肩膀。
「抬起頭,卡夫馬二將!『蟲籠族』的習俗我不清楚,但是你放了新的蟲吧?既然是你,想必這也是為了洗刷一族的污名吧。」
「哥茲一將,可是我……」
「你的這股自覺和對皇帝陛下的忠肝義膽,都用不著懷疑。不只我,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一將也都認同,對吧?」
安慰自責不已的卡夫馬,哥茲轉頭要亞拉基亞他們同意自己。
但是亞拉基亞卻沒法好好回應。跟卡夫馬才第一次見面,根本沒有準備好哥茲想要的答案。即便如此,還是必須說些什麼才行。
「──」
「哎喲喂呀,不擅言詞這點還是沒好耶。看這樣子,沒有我跟奇夏的話,阿妮亞妳要怎麼辦喔?辛苦的都是旁邊的人,真令人同情。」
斜瞄了一時之間找不到話說的亞拉基亞一眼,瑟希魯斯笑得傲慢,接著又滿不在乎地拍手。
「很好,很棒,沒有問題!就跟哥茲先生說的一樣,卡夫馬先生的努力很了不起。就算被下令去做我也辦不到。竟然把蟲放進自己身體裡面!」
「……這是在侮辱我們『蟲籠族』嗎?」
「怎麼會!?我是非常正面地誇獎你呀!」
卡夫馬皺眉探問瑟希魯斯這麼說的真正用意。接觸到疑惑眼神的瑟希魯斯舉起雙手,厭惡搖頭。
「還請不要誤會。強化自己的方法因人而異,也有分適合和不適合的流派。我是自學的劍客,而既然『蟲籠族』的方法是與蟲共存,那以這個方向去努力是沒有錯的。我認為鍛鍊的方法不分貴賤。」
「這……對不起。我的看法太過主觀了。」
「這是無可奈何的。因為瑟希魯斯每次都用這種像是吃人的說法。」
「同感。」
「怪了怪了怪了?我明明在講正經話,怎麼都沒人幫我說話?」
被哥茲和亞拉基亞背刺,瑟希魯斯一臉意外。但是以亞拉基亞的角度來看,被認為會為他說話這點才叫人意外。
亞拉基亞替瑟希魯斯說話,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
就算是在酣戰之際,假如瑟希魯斯毫無防備地背對自己──
「會毫不猶豫地宰了我。唉呀,就算有那種機會,辦不到的話就只是紙上談兵。就像剝不下的龍皮交易一樣。」
「你話太多了。」
「那就加點油,試著讓我閉嘴如何?」
看到他挑釁的微笑,亞拉基亞憋住煩躁,別過視線。眼角餘光瞄到的瑟希魯斯,邊把手放進袖子裡,邊搖動肩膀。
搞得亞拉基亞越來越不爽。
「好了。嗯。」
看對話告一段落後,哥茲輕咳一聲好轉變話題。
他碰觸自己滿是傷疤的嚴肅臉龐,低頭直盯著卡夫馬看。在他的注視下,卡夫馬立正站好,臉上帶著緊張。
「請問有何吩咐,哥茲一將?」
「你知道自己為什麼被叫來東部前線嗎?」
「──。在蛹裡面的時候,有微微聽到。」
「就算變成黏答答的液體,也還是得聽見啊。」
手貼嘴巴,瑟希魯斯對亞拉基亞講悄悄話。對方無視他這舉動,只是看著事情發展。
抱起粗臂的哥茲聽了卡夫馬的回答,沉重點頭。
「呼嗯。既然有聽到,那就好說了。此次遠征以鎮壓叛亂為目的,目標是以卡歐斯弗萊姆為據點的夜鳴•魅時雨。然後,會根據在那邊的活躍程度……」
「決定目前懸缺的『玖』的繼任者。」
「沒錯。我已經向陛下推薦你。」
挺起罩著黃金鎧甲的胸膛,哥茲替卡夫馬感到驕傲。
現任「九神將」親自推薦,假如想要「玖」的位置的話,一定是渴望到迫不及待吧。
但是聽了這話的卡夫馬表情並沒有變開朗,亞拉基亞歪頭不解。
「你不想當?」
「──。不,我可以肯定地說不是那樣。只是,我對自己是否與那地位相應,內心存疑。」
「自己是否相應……」
「我族的同胞對陛下造反,這是怎麼也償還不了的事實。這樣一來,我怎麼還好意思追求相當於皇帝陛下心腹『九神將』的地位呢。」
「……明明想要,卻放棄?」
無法理解卡夫馬的想法,亞拉基亞忍不住插嘴。
因為疑惑表現在聲音裡頭了嗎?被如此詢問的卡夫馬像是被責備似地臉頰一僵。可是,對於沒有「放棄」這個選項的亞拉基亞來說,是真的不明白他在猶豫什麼。
有想要的東西,為此需要地位,而且也有機會去獲得地位。
既然如此,就沒有道理不去挑戰。要是挑戰了卻猶不能及的話──
「那時就只能死了。」
「……當然,我不怕死。假使由我填補上『九神將』的空位,亞拉基亞一將對此沒有異議嗎?」
「……不就只是,由能當上的人當上嗎?」
被詢問意見,亞拉基亞老實說出真心話。
其實,不管卡夫馬有沒有當上「玖」,跟亞拉基亞都沒什麼關係。當然,假如是看準亞拉基亞的地位,想要搶奪瑟希魯斯的位置的話就另當別論。
「現在的陣容雖然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但『九神將』也有換人過。……只是沒想到,巴爾羅伊會離開。」
「因為巴爾羅伊先生是個好人嘛。他陪我說話聊天的時候幾乎不會露出討厭的表情,好人不長命是真的耶。」
「巴爾羅伊可是企圖暗殺陛下。稱不上好人吧。」
「或許以哥茲先生的角度來看是這樣啦。」
手在後腦勺交握,瑟希魯斯苦笑回應口氣不好的哥茲。
原本的「玖」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企圖推翻文森,最後壯烈死亡,不過亞拉基亞也不討厭他。
雖然是個多話的男人,但會根據對方體貼地改變應對方式。跟話少的亞拉基亞會保持適當的距離,老實說,跟他講話很輕鬆。
因為平常都在對付一個完全不會顧慮己方心情的男人,就更加覺得難能可貴。
因此,聽到巴爾羅伊謀反喪命的消息時,著實大吃一驚。
「沒想到巴爾羅伊先生是被王國騎士殺死的。要是能先砍掉由里烏斯先生的腦袋的話,巴爾羅伊先生也比較能安息吧。」
「王國騎士的腦袋嗎?這未必是你的真心話吧。」
「正是正是。就算砍掉由里烏斯先生的腦袋,巴爾羅伊先生也不會高興啦。──但如果是『劍聖』殿下的腦袋的話,可能就另當別論囉。」
頓時,亞拉基亞、哥茲和卡夫馬三人因本能而反射性地僵直身體。
原因出在凝視虛空的瑟希魯斯,渾身散發出清澈劍氣。
佛拉基亞最強的劍客,朝著在虛空想像的某人所發出的劍氣餘波──
「──」
討厭瑟希魯斯去想遠在他國的對手時的那張側臉。
亞拉基亞對瑟希魯斯和那個「劍聖」抱持著莫名的憤慨。明明要殺死瑟希魯斯、搶走「壹」的位置的人,是自己才對。
那種彷彿周圍的人都入不了他眼的舉止,真的叫人火大。
無論如何──
「卡夫馬二將,你覺得擔子沉重,我能理解。但是所謂的機會,並不會顧及我們的狀況。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很明白,哥茲一將。請問其他的候補者是?」
「──。跟你一樣立於候補的人選,是由宰相貝爾斯特茲推薦的。」
抱起粗手的哥茲沉重回答。卡夫馬面露疑慮。不是武官,而是由文官宰相推薦,想必叫他很在意吧。
「我們已經錯過會合的預定時間大半。陛下對展示出能力的人很寬容,但我可不像陛下那麼宅心仁厚。為了盡早除去陛下的煩憂,必須投注心血。」
「好啦好啦,只要做出成果就不會抱怨,不就是佛拉基亞的風氣嗎?只是沒守時,這種缺點等到回顧的時候就會覺得很可愛啦。」
「那麼,被比較的雙方如果都做出成果,可以獲得好評的就是守時的那一方囉。」
「哥茲先生真的很擅長比喻耶。」
講到另一個候補者就心情不好的哥茲,講話尖銳到讓瑟希魯斯投降。
別人的地位進退,他本來不打算認真討論的吧。早早放棄擁護的瑟希魯斯盯著會議室的窗戶看,放棄表達更多意見。
見狀,亞拉基亞重新看向卡夫馬。
「所以,要怎麼辦?」
「──。怎麼辦是指?」
「你要當九神將嗎?還是不當?」
雖然不是瑟希魯斯,但亞拉基亞也對卡夫馬的晉升毫無興趣。
但既然作戰指揮官是哥茲,那卡夫馬的選擇便會影響到哥茲的想法吧。所以只能要他快點做出決定。
明明有想要的東西,卻做出妥協。儘管自己對這種想法絲毫不贊同──
「反正隨你高興。」
「──欸。阿妮亞、阿妮亞,可以過來一下嗎?」
「……不可以。」
亞拉基亞催促卡夫馬趕快下定決心,得不到教訓的瑟希魯斯此時呼喚她。
想要置之不理,但又知道他是個對方沒反應的話,就會一直叫到對方有反應的人。因此百般無奈之下,只好看向瑟希魯斯。
結果當事人一手支在桌上拄著臉頰,另一隻手指向窗外。
「天上來了一群飛龍,但那是不可以砍的吧?」
如此這般,他用溫吞的態度若無其事地傳達出事態有異。
12
「────」
「哇~滿是殺氣。這麼多的飛龍,就算是梅佐雷亞也不常見吧。」
「閉嘴,然後去死。」
來自四面八方的金色猙獰眼神圍成一圈,置身在漩渦內的兩人,對話卻還跟平常一樣。
其他手拿武器、遠望狀況的士兵們全都緊張兮兮。
只要是帝國人,知道飛龍有多兇暴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有時還會發生所謂的飛龍災害,像是一整個村落被進入繁殖期的飛龍毀掉之類的。
而這樣的飛龍突然以超過三十隻的群體出現,也難怪他們會這麼警戒了。
「冷靜!那不是敵人!是我方的人!」
高聲大喊的哥茲推開士兵,走到前頭。
以軍營中庭為中心,飛龍群正大光明地將瞭望台和外牆當成棲木。粗暴的空氣支配現場,一名少女站在飛龍群正中央。
從一頭飛龍背上慢慢降到地面的少女,她就是──
「──瑪德琳•恩夏爾德對吧。妳的事我聽說了。」
「……龍的事?」
「龍的……?」
一瞬間不懂對方的答覆在說什麼,哥茲皺眉。
回應他的少女個頭不到哥茲身高的一半,外表也是年幼且楚楚可憐的樣子。但是仰望哥茲的眼神卻未有絲毫膽怯。
就只感覺得到,她在判定名為哥茲的「生物」有幾兩重。
另一方面,哥茲也同樣在評估少女。──她的本質根本不是外表那樣的年幼少女,這從她馴服大量飛龍就能確定。
但她也不是毫無道理就為飛龍所愛的少女。證據在──
「該不會,那雙角……莫非妳是龍人?」
「……沒錯。」
「竟然有殘存者……!」
從頭部的兩根黑角聯想到的事實被對方肯定,哥茲很是驚訝。不過這份驚訝,在後面歪頭的兩個「九神將」卻無法理解。
跟哥茲有相同驚訝的,反而是環視飛龍群的卡夫馬。
「哥茲一將,竟說她是龍人……是真的嗎?」
「至少,當事人是這麼說的。……據說是已經滅絕的種族,不過聽說龍人可以跟地龍、水龍還有飛龍互相溝通。」
「跟飛龍溝通……實在叫人難以置信。」
「不然,眼前這個景象要怎麼說明?」
哥茲用下巴示意飛龍,反問語塞的卡夫馬。
在軍營收起翅膀休息的飛龍們,也壓抑著猙獰本性,老實待機。即便運用「操飛龍」來馴服飛龍,一個人頂多也只能和一頭飛龍溝通。也就是說,瑪德琳能率領這麼多飛龍的方法,無法用「操飛龍」來說明。
那麼自然地,少女──不,瑪德琳•恩夏爾德的身份,就是解答。
「貝爾斯特茲宰相是從哪裡找到這個姑娘的……」
舌頭道出顫慄,哥茲為貝爾斯特茲深不見底的人脈網憤恨咬牙。
就如前些天的評定會議上貝爾斯特茲所說的,瑪德琳沒有從軍紀錄和可以擔保其家世的人。但若說是看出了她在民間的才能,卻又令人難以置信。
所謂的龍人,就是這麼特別的存在。既然如此,到底是從哪裡獲取了孵化的卵──
「──呃,哥茲一將!」
就在哥茲這樣思考的瞬間,狀況開始有變。
身旁的卡夫馬睜大眼睛,朝前舉起手。被紋有蟲籠族獨特刺青的手針對的瑪德琳,從背後的包包拔出飛翼刃。
以少女的身材來說大到過頭的飛翼刃,銳利刀刃就抵在哥茲的粗脖上。
就這樣,瑪德琳用顏色與哥茲鎧甲相同的雙眼仰望他。
「不准侮辱龍。你那眼神,就是對龍的侮辱。」
「──」
是從哥茲方才的眉目表情洞察到其內心吧,聲音飽含怒意。
心高氣傲的龍人,絕不容許被侮辱或輕視。為了一雪侮辱甚至不惜性命。這種態度就是導致這種族滅亡的原因。
不過,在滅亡之前,龍人已經把超過十個種族給逼到滅亡了。況且既然還有瑪德琳在,那龍人應該稱不上是滅絕。
不過,其存亡端看瑪德琳在場的行動。
「……別做蠢事。我自己也還沒習慣到可以手下留情的地步。」
卡夫馬平靜警告,瑪德琳稍微瞄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爬在少女白皙頸項上的,是從卡夫馬手上伸出的綠色荊棘。在還是蛹的狀態時就已經施放過的荊棘藤蔓,如今正繞在瑪德琳脖子上。
這個荊棘似乎就是卡夫馬變成蛹之後攝取到的新蟲之力。只不過就如他說的,發抖的荊棘離完美駕馭還遠得很。
「──吼吼!」
再加上自己的公主被威脅,使得飛龍們開始群起吵鬧。
包圍軍營的飛龍活躍起來,發出兇猛叫喊,原本被哥茲要求冷靜的士兵們又開始緊張,個個都準備要拔出武器,氣氛一觸即發。
這樣下去別說攻下魔都,根本會先上演同室操戈。
在演變成那樣之前,必須收拾場面。就在哥茲這麼想的時候。
「好了好了,各位,冷靜下來。──哥茲先生都在傷腦筋囉。」
說完,穿著草鞋踏進眾人眼簾的人影,一句話就吞噬營內的氣氛。
悠然而立的和服青年瑟希魯斯,樣子就跟先前一樣沒有變化。真要說起來,只有一處不同,那就是他把手放到了刀柄上。
──光是這樣,瑟希魯斯•塞格姆多就支配了整個軍營的氣氛。
「──!」
這名劍客的步伐,讓瑪德琳睜大雙眼。
比起直接威脅自己性命的荊棘、污衊龍人驕傲的哥茲,只是悠哉走路的瑟希魯斯更吸引她的目光,令她一動也不動。
而且,感受到延伸出去的荊棘在膽怯的卡夫馬,還有突然停止喊叫、縮起翅膀的飛龍群也一樣。
蟲籠族的年輕英雄、龍人殘存者、猙獰的天空霸者,在天災面前全都明哲保身,只能祈禱性命被保佑。──而瑟希魯斯就是那個天災。
被稱為「藍色閃電」、會走路的天災,就是名為瑟希魯斯•塞格姆多的劍客。
「你、你是、啥恰……!」
「啥恰?妳剛剛說『啥恰』?那是龍人的方言嗎?」
「你這種存在,太奇怪了!!」
發出活像哀號的大叫,瑪德琳大幅後退。讓荊棘離開她脖子,把蟲收回體內的卡夫馬也屏息看著瑟希魯斯。
這兩人──不,被整個軍營的人盯著看,瑟希魯斯歪頭不解。
「嗯~受眾人注目我是不討厭啦,可是這跟我期望的方向有點不同耶?」
「你的不滿之後我再私下問你。幸好,腦袋似乎冷卻下來了。」
拍拍看起來不怎麼服氣的瑟希魯斯肩膀慰勞他後,哥茲看向瞳孔變細的瑪德琳。她全身都在警戒瑟希魯斯,同時對哥茲的注視有所反應。
「我的目光若是失禮的話,那我跟妳道歉,瑪德琳•恩夏爾德。」
「……別讓這個怪物,接近龍。」
「知道了。」
瞪著瑟希魯斯的瑪德琳如此要求,哥茲可是求之不得,點了點頭。
瑟希魯斯總是製造問題,但這次他的存在往好的方向發揮了作用。在戰場以外的地方也能派上用場,在哥茲看來是很稀有的體驗。
「不過,因為瑟希魯斯在場而使得狀況變複雜的情況也不在少數……」
「慢著慢著!既然都誇獎了,就誇獎到最後嘛,哥茲先生!不好好誇獎的話,我也會鬧彆扭喔!不可以太嚴厲,絕對不可以……對吧,阿妮亞!?」
「光是存在就麻煩……」
瑟希魯斯一開口,馬上就糟蹋掉方才幫上忙的功勞,結果被亞拉基亞拉住領子強迫退下。感謝亞拉基亞的貼心,哥茲手插腰看向瑪德琳。
為了表示自己已經實現所說的話,他用下巴示意周圍。
「那麼,請叫飛龍們靜下來。營裡的士兵們都放下武器了。彼此都是同一邊的,就別再起多餘的衝突。妳懂吧?」
「──。懂。」
點頭後,瑪德琳朝周圍的飛龍使眼色。
不是出聲,也不是打什麼信號,僅靠眼神便能溝通。
極為自然地就辦到這點,令哥茲不得不承認她就是真正的龍人。面對哥茲的視線,瑪德琳瞇起眼睛。
「幹嘛。看著龍的眼睛,無禮。」
「失敬了。這麼說來,都還沒打招呼。我是哥茲•拉爾馮,奉皇帝陛下命令,以這個軍營為據點,攻下魔都的指揮官。」
「……龍是瑪德琳•恩夏爾德。」
「嗯,我知道。其他的人……之後再跟妳介紹吧。」
亞拉基亞難得幫忙把問題兒童帶遠,沒必要刻意讓瑟希魯斯的存在感回歸,讓瑪德琳反感。
眼見瑪德琳不時瞥向瑟希魯斯,於是哥茲改變位置,擋住她的視線。
「所以,妳為什麼遲到?所謂的軍隊,目的就是眾多將領士兵要成為一個生物,集體行動。要是有擾亂步伐的人,身體就無法產生應有的機能。」
「────」
「要是讓手腳、尾巴和翅膀擅自動作,就會很傷腦筋。懂嗎?」
哥茲說明的時候用瑪德琳的身體來比喻──龍人的特徵除了頭上的黑角,還有長在背後的小翅膀。
盡量留意讓說明簡單易懂,這種小心思是哥茲的常識,也是在帝國軍隊裡頭培養的。儘管這並非一切,但至少哥茲是這麼想的。不過,既然可以使喚整群飛龍,那哥茲認為,瑪德琳也應該理解團體行動的重要性。
事實上,聽了哥茲的說明後,瑪德琳輕輕點頭。
「嗯。知道就好。那麼,我再問一次。妳到底是怎麼了?假如只是迷路的話……」
「──龍,剛剛在魔都。」
「……什麼?」
假如是因為不熟悉路況,才花了一點時間會合的話,那就算了。
可是得到的回答卻背叛預料,哥茲以為自己聽錯了,但仰望他的瑪德琳又重複一遍同樣的回答。
「龍,剛剛在魔都。──那個女的,說要傳話。」
「────」
有一刻,哥茲猶豫該不該斥責瑪德琳。
但是這邊該優先做的不是矯正瑪德琳的常識,以及追究她無視作戰行動,獨斷專行。而是審核她所帶回的情報。
她一說「那個女的」,哥茲馬上就猜到是誰。
因此──
「說來聽聽。那個母狐狸到底要妳傳達什麼?」
「──逃離軍營的,士兵們。」
「────」
「逃離軍營的士兵,在徹底奪走他們的性命之前,她沒打算收手。」
瑪德琳淡淡陳述要轉達的話,哥茲聽了瞇起眼睛、手扶嘴角。讓手掌感受自己的鬍鬚,同時靜靜地思考。
「軍營的士兵……莫非是,哥茲一將!」
「我知道。──雖然我一直疑惑她是基於何種目的而開始造反的。」
聽了相同報告的卡夫馬聲音急促起來,哥茲低沉回應。
屠殺整個軍營的士兵,擾亂皇帝文森治世的夜鳴•魅時雨。她是想到什麼而開始造反,又是因著什麼而決定造反?
這些問題的部分解答,偏偏是從瑪德琳口中傳來的。
「──在攻進魔都之前,我們必須先請示陛下。」
沒錯,懷著苦悶的心境,哥茲瞪著屹立在遠方的魔都。
13
「──要殺光逃離軍營的士兵,是嗎。」
「沒有討論的價值,不得不這麼說呢。這種要求,根本不能說是要求了。」
聽到魔都最前線的軍營傳回來的情報後,帝都水晶宮也靜謐地產生動搖。
在缺乏華麗感的辦公室內,靠在辦公桌上的文森,目光自鏡子裡頭哥茲的嚴肅面容上移開,內心思索。
取而代之面對鏡子、朝哥茲出聲的是也在場的奇夏•哥爾特。
擔任皇帝參謀、渾身無一處不白的男子,用手撫摸自己的尖下巴。
「尊崇強者是帝國習俗……話雖如此,要是誤以為自己所有的任性都能實現的話可就傷腦筋了。首先,以這道理來說……」
『那我的願望全部都沒實現很奇怪耶!』
「────」
「哥茲,讓那個愚者閉嘴。會妨礙討論。」
文森代替沉默的奇夏,朝鏡子那頭發出指令。『遵命。』先是得到沉重回應,接著,輕薄的聲音便逐漸遠去。
「對話鏡」是要與遠處聯絡不可或缺的「流星」,但唯一的缺點就是好不容易跑遠的大笨蛋也能像這樣交談。
無論如何──
「──把夜鳴一將的要求視為戲言一笑置之,會不會太早了呢?」
「哦~雖說是你推薦的人帶回來的情報,但你可真執著呢。」
「這種情況比起是由誰帶回來的,出處更重要吧。當然,身為推薦者,不能說沒有私心就是。」
「哼。比起帶回來,說是被要求帶回來比較恰當吧。」
鼻子噴氣的文森厲目看去,貝爾斯特茲垂下滿是皺紋的臉。
水晶宮的辦公室裡有宰相、參謀和皇帝共三人。用來審查透過對話鏡收到的情報,指示攻打魔都的軍隊下一個方針,這樣的陣容可說十分充分了。
議題當然就是透過瑪德琳•恩夏爾德傳話的夜鳴•魅時雨的真正意圖。
「我認為,很難將這視作單純是在攪亂軍心。說起來,要是瑪德琳殿下沒有擅自行動的話,根本就沒有機會傳達那句話。」
「誰知道呢。所謂的戰爭,在開始的時候也要想到讓它結束的方法。雖然在下見識淺薄,但造反不也一樣嗎?換言之……」
「打從一開始,就預定了一個結束戰爭的妥協點,是嗎。」
三人湊在一塊兒,推敲夜鳴提出明確要求的真正用意。
當然,經常會有「未經多想就恣意妄為」這種最糟糕的答案,但是文森看不出那種可能性。即使「九神將」是只看武力來挑選,然而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想法,以及為了實現心願的計畫。
例外的只有「壹」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要說哪裡有問題的話──
「──為什麼,拘泥在軍營士兵的性命上?」
這次叛亂的決定性起頭源於軍營的士兵,同時也被指定為結束的條件。不過,對方並非為了挑釁文森或帝都,才挑選了他們當祭品。
一定有非他們不可的理由。目前會議傾向這樣推測。
「向西方揮軍的葛路比•格姆雷特呢?」
「當地有暴動的火種。目前的狀況無法調動。」
「缺席評定會議的奧爾巴特•丹克肯呢?」
「說在家鄉處理流行病。雖然在下也已一把年紀,但較在下年長二十的他,工作表現卻比在下出色。或許不太能對他做出無理要求吧。」
「軍營是距離魔都最近的據點,在夜鳴•魅時雨統治的卡歐斯弗萊姆旁邊啊。」
「嗯。連在帝國都算少數的亞人和族群都喜歡移居過去的邊境之地。因此那邊若發生像是問題的事件,都只會是夜鳴殿下引起的,可說是異常之地。」
「死亡的軍營士兵有三百,下落不明者有十多位。」
「聽說現場悽慘到讓人想要背過臉。每一個人全都被仔細地斷頭。──陛下?」
冷靜地抓住可以推進思緒的情報,文森難得陷入沉思。
不過,就算說是長時間思考,也不過才不到十幾秒的時間。只是對皇帝那任何事都能在瞬間導出最妥善方案的腦袋來說,十幾秒的思索極其罕見。
然後──
「──龍人的殘存者,真虧你找得到。」
出其不意的話題突然拋來,但貝爾斯特茲的表情沒有動搖。
白髮老人搖頭道:
「哪裡哪裡。發掘和採用難得人才,是使帝國繁盛不可欠缺的要素。在下也是透過向陛下推薦這種人才,才能放心覺得多少完成了宰相的部分職責。」
「哼,講些詭詐的話。但是這次幫了余的忙。」
「謹遵旨意。」
表露忠誠到虛情假意的地步,貝爾斯特茲當場深深彎腰。看著他這一連串舉措,文森呼喚自己的左右手:「奇夏。」
「在。什麼事,陛下?」
「前往當地。余的期望,你早已明白了吧。」
「這可說是過獎了。若您能更明確下令,就能讓小的不用懷抱多餘煩憂。」
「你若想天真就順你的意。準備折磨心頭吧。」
陳述未被採納,希望被拒絕的奇夏誇張地以手掩面。當然,文森不會因為這樣就推翻意見,皇帝對左右手的沮喪不屑一顧。
相反的,是注意力重新轉向對話鏡。
「就跟聽到的一樣,你們該做的事沒變。攻下魔都,讓夜鳴•魅時雨知道自己做過頭了。」
『是!知道了!……還有,陛下。』
「什麼事?」
在對話鏡另一頭氣勢十足回話的哥茲,態度變得謹慎。文森對此蹙眉,哥茲則是挺著厚實胸膛道。
『臣知無禮,但請給予時間。卡夫馬•依魯魯庫斯二將想請陛下直接賜言。』
「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啊。無妨。到鏡子前面來。」
『是,馬上來!同時……』
『來了來了來了!陛下陛下!聽我講一件事就好!』
哥茲離開,接著露臉的卻是原本被斥退的瑟希魯斯。
錯估與對話鏡的距離,直接在鏡面顯示大臉的佛拉基亞最強劍客無視距離感,直接對皇帝出言不遜。
「假如有人能割斷你的脖子,余早就以不敬為理由處分掉你了。」
『又在講無法做到的事了!欸,就是啊,我想說再過不久就會直接跟夜鳴小姐槓上,所以想問您有沒有話要我轉達的?』
「────」
『看嘛,夜鳴小姐不是一直在引起陛下的關注嗎!搞不好是這輩子最後的機會,要是有一句話可以讓她沒有後顧之憂跟我認真打,那我會很高興的。』
跟一般人的顧慮天差地遠,瑟希魯斯用不同次元的理由想要皇帝賜言。跟方才恭敬有禮的哥茲之間的落差,讓文森忍不住失笑。
當然,只是嘴角失守的樣子,沒有讓任何人看到──
「是有要告訴她的話。你就用心當好傳話的角色吧。」
『好的好的,放心交給我!感覺確實就像是皇帝陛下的傳令官呢,真是奢侈加三級。』
「別誤會了。還有,完成後立刻回到你原本的工作。你是──」
『──陛下的白刃。當然,我了解。』
平常察言觀色的程度令人絕望的男子,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懂得看臉色,實在不懂他腦子怎麼運作的。就算要追根究底,很遺憾地,文森得做的事太多了。
沐浴在參謀與宰相的視線中,文森肅靜審慎用詞。
宣告的話語十分直接,最重要的是意圖很明確,充滿對叛亂者的蔑視──
「就把余的話跟刀刃一併傳達吧。這正是余的武器應有的意義。」
14
──決戰的導火線被點燃,閃電穿過化為戰場的城鎮。
許多亞人混居,被揶揄為混沌都市的魔都卡歐斯弗萊姆。
雜亂無章的建築物林立,隨心所欲添加踏腳處和擴建建築物的市容,完美地符合了「混沌」之名。
就算對都市景觀沒有一絲興趣,也仍暫時被那份不整齊給吸引了目光。話雖如此,注意力也因為跑在正下方的影子吵鬧而撐不久。
「唉呀~果然跑第一的感覺就是爽!難得可以跟『九神將』互砍,這機會怎能錯過!啊,跟阿妮亞的互打不算!」
「去死。」
草鞋鞋底蹬著地面,猛然破風的瑟希魯斯的碎嘴融入都市中。勉強追上他的速度,亞拉基亞皺起娥眉這樣回答。
對話聽起來十分悠閒,但這段期間發生在這兩位帝國最強戰力周圍的事,已遠遠超出常規,非常足以驗證兩人身負的評價了。
「哎喲,諸位配角,對不起。重頭戲在後頭,所以得在過場收拾掉你們!」
沒錯,帶著常人無法理解的理論,使出的斬擊橫過天空。
只要一眨眼就追不上的閃電,接連啃食擋路的人影,每個人別說接觸了,連殘光都追不上,血風就散落一地。
而運氣好沒站在閃電行進路線上的人也──
「礙事。」
跟著簡潔的話語一同傾注的火球,從一頭開始燒起被漏砍的人。
做出這事的人,是在自己腿部發火,不需要像鳥或飛龍那樣鼓動翅膀便能飛行的「食精靈者」。
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這兩名「九神將」所向披靡,以驚人速度踏破魔都街道。不過──
「難得可以和夜鳴小姐再戰,卻要帶著阿妮亞,我不能接受啦~!」
「那是我的台詞。」
「哥茲先生根本不信任我們嘛。要是因此出了差錯,夜鳴小姐跑去另一邊的話,那我都不知道自己來這兒幹嘛了啦,討厭!」
在沒有合作意圖的拌嘴下,配合瑟希魯斯的亞拉基亞嘆氣。
亞拉基亞之所以與瑟希魯斯同行,是按照指揮官哥茲的吩咐。老實說,亞拉基亞的腦子裡根本沒有戰術這概念,所以除了個人感受以外,沒法提出其他抗辯。
不管怎樣,既然這是為了勝利,那也好勉為其難地接下監視瑟希魯斯這個職務。理想的話,就是贏下一場會讓瑟希魯斯懊悔的勝利,那樣最好。
雖然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最快的方法是以失敗告終──
「──看起來鬧得相當興奮呀。」
穿過都市正門後,正大光明奔馳在大馬路上的瑟希魯斯停下腳步。
出聲的人,就是傲立在大馬路的正中央、盯著這邊看的和服妖媚女子。──一看就知道是強敵。亞拉基亞這麼判斷。
「那是……」
「嗯,就是她喔,阿妮亞。──妳好妳好!好久不見,夜鳴小姐!」
雙腿化成火焰的亞拉基亞選擇在空中調整姿勢。拋下飄在空中的她,往前走的瑟希魯斯朝著女子──夜鳴•魅時雨用力揮手。
面對他氣勢磅礡的問候,夜鳴搖晃手中的煙管。
「還是一樣是個大嗓門呢。又送您過來,代表您十分得陛下賞識喔。」
「陛下賞識我?沒有沒有,沒那回事沒那回事。那一位不是用賞識不賞識這種尺度來看人。所以才會一年到頭都板著臉孔!是勞碌命的代表!」
手指按著自己眉心的瑟希魯斯,想到什麼就講。夜鳴瞇起眼睛看他。
在亞拉基亞聽來就是沒有價值的胡言亂語,但夜鳴一臉認真地接受了,接著瞥向亞拉基亞。
目光簡直就像在徵求亞拉基亞的意見,令當事人有點困擾。
「第一次見到您呢。知道奴家是誰嗎?」
「聽說過。亞拉基亞。以後請多指教。」
「冷漠卻又有好好打過招呼。真是有禮貌啊。」
振臂後捲起和服袖子,夜鳴當場彎腿行禮。他人有禮問候便回以周到款待,接著她問道:
「所以,那個先露臉的龍人姑娘,有把話傳給您們嗎?」
「傳話……」
「哦哦,有喔有喔,有聽到喔!瑪德琳小姐說的話嘛。哥茲先生有好好跟陛下說了!」
瑟希魯斯拍自己胸膛,大聲回答夜鳴的問題。聞言,夜鳴顫動眉毛,視線裡掠過微弱的感情熱度。
在亞拉基亞的眼中,看起來像是微弱的期待。
既然如此,夜鳴會很沮喪吧。
要說為什麼的話──
「陛下的回答是?」
「要軍營裡每個士兵的命嘛。咳嗯。──不值得考慮。愚蠢願望的報償,就用自己的血來償還。好像是這樣。學得像嗎?」
瑟希魯斯先咳嗽一下,然後模仿皇帝文森說話。真是不知恐懼為何的人,而且學得完全不像。他有要模仿對方的意思嗎?
亞拉基亞因此賞他白眼,而希望落空的夜鳴輕聲吐氣。
「那麼,奴家的答案很簡單明瞭……用血償還就行了吧?奴家疼愛的東西流的血,就要以千倍的血償還。」
「哎喲,反而生氣了。阿妮亞,是我的錯嗎?」
「整體來說,是陛下和瑟希魯斯的錯。」
品嚐到空氣似乎發熱沸騰的感覺,亞拉基亞握緊手上的細長樹枝。
靜謐的戰意高漲,見夜鳴緩緩搖頭,瑟希魯斯故作輕鬆地放話,同時拔出青白刀身。
「服了妳了。算啦,本來就打算要跟妳打,這下也省得費工夫!那麼,我們來當妳的對手,夜鳴小姐!──『藍色閃電』,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食精靈者』,亞拉基亞。」
往前彎腰的瑟希魯斯,和增強腿部火勢的亞拉基亞。
正面迎戰兩人的戰意,夜鳴卻沒有絲毫怯意,還笑道:
「──『極彩色』夜鳴•魅時雨。這就隆重招待兩位。」
15
從都市中央傳來的劍戟聲響之猛烈,讓哥茲知道戰鬥已經正式開打。
夜鳴果然到正門這邊了。她做出這個判斷沒什麼好訝異的。當然,就算她是來這邊,自己也會作為一名「九神將」全力迎擊。
「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一將,似乎跟夜鳴•魅時雨打起來了。」
「呣,真的嗎?為什麼肯定……」
「仔細聽就知道了吧。可以聽見武器撞擊的聲音。」
哥茲說,跑在旁邊的卡夫馬目瞪口呆,接著把手貼在耳後,按照哥茲說的仔細傾聽。
「您聽得見?在這場亂戰當中。」
「聲音也各有各的特徵。別看我這樣,我可挺喜歡樂器的。」
這個嗜好經常被人說不適合,但哥茲喜歡音樂。不管是聽還是演奏都喜歡。會結識妻子,也是因演奏會產生契機。
音樂豐富了哥茲的人生。因此在戰場上,聲音也會幫助哥茲。
生來就具有超越旁人的聽覺,是哥茲為數不多的寶物。
「但是,這個城市比原先聽說的還危險啊。」
「是的,我也有同感。」
說話的同時,以哥茲和卡夫馬領頭的帝國軍進入魔都。而卡歐斯弗萊姆迎接從後門揮軍的他們,城市以奇形怪狀的構造來迷惑入侵者。
創作者八成沒有要阻擾他們的意圖吧。就只是靠著雜亂繁多的想法,以及當天的心情而拼接出來的市容。
而在這種充滿混沌的市容生活的人,也是符合混沌的居民。
「哦哦哦哦──!!」
邊吼邊衝過來的,是連正經武裝都沒有的魔都居民。
身上沒有任何護甲之類的東西,只有氣勢和士氣不輸正規軍。這些人不是有勇無謀,而是靠確切的力量在支撐──
「──夜鳴一將所施展的秘術。」
「術式詳細不明,但魔都居民每個都擁有非比尋常的力量。所以──」
說到這兒話音打住,哥茲用下巴示意的地方,經過武裝的一隊士兵正在接受居民們來自正面的突擊。──不,是試圖接受。
「嗚哇啊啊啊啊──!?」
下一秒,一隻眼睛點燃紅色火焰的魔都居民,撞飛五名架著大盾的士兵。而後頭的士兵也都阻擋不了男子繼續衝刺。
這樣的光景,在進攻都市的各處上演。
「那就是,魔都難攻不破的原因……!」
「嗯,沒錯。雖然多少有個人差異,但你就當作卡歐斯弗萊姆的居民每個都有十個士兵的力氣。因此,才會需要我跟卡夫馬二將你的力量。」
「──」
用力咬牙的卡夫馬,膽顫地撫摸自己有刺青的手。這舉動看起來莫名不安,於是哥茲問道:「你害怕嗎?」
聽到這問話,卡夫馬猛然抬起頭。
「我不怕!」
「既然如此,你為何要向陛下那樣說?說自己不適任九神將。」
「那是……」
說不下去的卡夫馬,正經八百的面孔滿是苦澀。
開戰前透過對話鏡直接跟文森對話的卡夫馬,拒絕了哥茲推薦的「九神將」薦舉案。
當然,身為推薦者難免覺得沒面子,可是哥茲跟卡夫馬尋求的不是謝罪,這點卡夫馬也知道。
想要的不是道歉,而是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種決定。
「是為了陛下……可以說是為了佛拉基亞帝國。在重要時刻卻無法正常運作的『將』,難以回應陛下的期望。」
「──。那麼,沒打算爬更高囉?」
「不,這只是因為現在的我沒那個價值。」
凜然眼神宿著光彩,卡夫馬凝視著哥茲的臉後才這麼說。
辭退爬升到「九神將」的光榮薦舉,讓哥茲•拉爾馮顏面掃地的二將卡夫馬•依魯魯庫斯,決心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不加以認同的話,被賦予一將地位的哥茲就真的面上無光了。
「卡夫馬二將,你為何而戰?」
「──為了神聖佛拉基亞帝國,和統治帝國的皇帝陛下!絕無二心!」
「呼哈哈哈哈!」聽了他堂堂正正的宣言,哥茲大笑後,說:
「那麼,就抬頭挺胸吧,卡夫馬二將。──唯有建立自己和旁人都認同的功勳,推薦你當『玖』的我才掛得住面子!」
「是!一定會!」
這麼回答的卡夫馬,背上長出透明翅膀,帶著他的細長身子飛向高空。
斜瞄一眼,哥茲也舉起自己的拿手武器──黃金鎚矛,正大光明地加入戰場。他瘋狂肆虐,為了彰顯皇帝陛下的威光,演奏出極大聲量。
再來就是──
「──陛下,請隨意。無論結果如何,只要是陛下的想法,我等將兵唯有賭上性命服從。」
16
彷彿燒灼般的戰鬥氣味,令瑪德琳•恩夏爾德抽動鼻子。
遙望就看得見的魔都正在開啟戰端,大量鮮血流失,性命空虛散落。
但這沒什麼稀奇的。性命不管在哪都會失去,血液不管在哪都會流淌。即使是瑪德琳留守的軍營也一樣。
「────」
營地內飄盪著極為濃厚的血腥味。
似乎遭受強烈攻擊,營中的建築物本身也呈現半毀狀態。集結起來的士兵們已出征,只留下最低程度的兵員數量,恐怕是放棄這個建築物了吧。
索性宣洩一下情緒,把這裡夷平算了。雖然曾經冒出這樣的念頭。
「不要做蠢事。龍,是更驕傲的物種。」
這樣戒惕自己,讓浮動的情緒平息下來。
放任感情施暴,咬人啃人都是不可以的。那不是壞事,但是聽說那樣在人類的世界裡會不受歡迎。
沒打算要討好人類,只是被數量多的他們疏遠會很麻煩。
而且──
「……竟然有那種人類,根本沒聽說。」
這樣低語的瑪德琳,腦子裡浮現腰部掛著刀的藍髮男子。
難以捉摸的態度和笑容不止的人物,但瑪德琳只憑一眼就知道了對方是個異於常軌的怪物。那個輕薄態度,一定也是擬態。
這是龍人末裔瑪德琳本來不會品嚐到的負面情感。
龍,必須總是強大又豪氣萬千,君臨在所有生物的頂點。可是,卻被那個人類的氣勢給壓過了。
「是因為,龍還太小。」
低頭看自己的手,瑪德琳的低語中摻雜著不甘。
要是可以發揮龍人原本的力量,根本沒必要畏懼區區一個人類。可是,瑪德琳還年幼,身為龍人還不夠成熟。都怪這樣,才會玷污種族的名譽。
為了洗刷這份屈辱,總有一天必須跟那個用刀男對峙──
「──哦哦~原來如此。確實是一眼就能看出。背後甚至還有長翅膀,小的看了也感動得無以復加。」
「呀嗚!」
思考時靠著牆壁的瑪德琳嚇到肩頭聳起。表情變得凶狠,是因為從後面出聲的傢伙讓自己發出不愉快的聲音。
而且對方還沒禮貌地摸自己的翅膀,於是瑪德琳惡狠狠地瞪向個子比自己高的男子。
「好大的膽子,膽敢評價龍的翅膀?區區人類少得意忘形。」
「這可真是,小的做了萬分失禮之舉,在此向您謝罪。小的庸俗的好奇心似乎稍稍冒出了頭。」
點頭後鞠躬,這樣回答瑪德琳的是給人一片白印象的男子。
不如說,對方是渾身上下只有白色的異樣人物。頭髮是白的,臉也是白的,衣服和鞋子也全都是白的,簡直就像是刻意捨棄自己的「色彩」。
那個穿金閃閃鎧甲的男子是有說一眼就能認出對方。原來如此,確實是一眼就能認出的外貌。他毫無疑問就是自己在營裡等待會合的人物。
「──」
她瞇起眼睛,男子一派平淡的態度讓瑪德琳感到焦躁。
又是個面對自己卻面不改色的大膽狂徒。那個住在閃亮石頭城堡的女主人,在這個軍營裡遇到的金黃鎧甲男,森林臭味男和裸女全都一個樣。
就算去掉那個異常的用刀男,無趣的人還是很多。
也是有龍會稱這種人為勇者吧。可是瑪德琳沒那麼老成。她相信龍是應該被敬畏、恐懼的存在。
因此──
「你,跪下。」
「……跪下,真是奇怪的話。小的為何要那麼做?」
「少囉唆,跪下。敢不聽龍說的話?」
瑪德琳指著裸露泥土的地面,強硬下命令。
男子猶豫了一下,接著順從地當場單膝跪地。如此一來終於可以俯視對方,瑪德琳抱起雙手擺起架子。
「不要用高高在上的態度跟龍說話。你也好,其他的傢伙也好,都不懂龍的偉大。」
「──。順便請問一下,您說的其他的人是?」
「原本在這個地方的傢伙。金閃閃鎧甲男,裸女,還有用刀男。」
「都是躍然於眼前的面孔,但得由小的負責擦他們的屁股,還真是會讓人痛恨起命運啊。──不過……」
「──?」
男子講到這煞有其事地中斷,令瑪德琳皺眉。接著,男子維持跪地姿勢,抬頭看向瑪德琳,白色的臉孔中,映照出唯一有顏色的黃色瞳孔。
「不知為何,四處替人擦屁股好像成了小的的工作。關於您的憤怒該如何回應,小的在思考這個問題。」
「──」
沒錯,這個直瞅著自己眼睛瞧的男子,並沒有連心靈都跟著下跪臣服。瑪德琳領悟到在物理層面上俯視對方毫無意義。
跟龍不一樣,人類都是騙子。──即便不是真心服從,還是可以若無其事地跟對方下跪。
「……夠了。站起來。」
「哦~已經氣消了嗎?」
「知道讓你跪著也沒意義了。以後再教你們龍的偉大之處。」
「如果您願意這樣,小的會非常感激。唉呀,太慢自我介紹了。」
得到瑪德琳的許可,站起來的男子拍拍膝蓋,重新鞠躬。連這舉動都讓人不悅,不過表達出禮儀的態度,讓龍的矜持抗拒咬他。
詭異一笑,男子邊俯視瑪德琳,邊報上姓名。
「小的名叫奇夏•哥爾特。受聰明又桀驁不遜的皇帝陛下命令,親自遠赴戰爭前線。今後還請您多多指教。」
「知道了。龍不自我介紹。」
「要是不認識彼此的話就傷腦筋了,不過小的已經聽說過了,瑪德琳殿下。──那麼,該從哪裡開始好呢?似乎沒剩下太多時間的樣子。」
東張西望的白色男子──奇夏佯裝不知地這麼問。
聽了這話,瑪德琳抽動鼻子,然後指指自己的鼻子。這是瑪德琳刻意遠離戰場留在這兒的理由。
因此──
「讓龍的鼻子派上用場吧。就藉此告訴你,龍的水準跟你們有差。」
露出銳利牙齒的同時,瑪德琳憑恃龍人的矜持如此斷言。
17
『她說在剷除軍營士兵之前都不會收手。雖然我跟瑟希魯斯說要以血償還,但你知道該做什麼吧。』
爾後就被命令飛到當地,可以說這是信賴的證明嗎?抑或是該怨嘆自己無法違抗的權力者施加不當壓力?真是難以判斷。
就算想找人商量這件事,偏偏又爬到了沒有上級可以商量的地位。因著這個自己不期望的地位,心情有多苦悶難受啊。
不管怎樣,自己被賜予這個地位,就有相對應的責任,必須完成必要的工作。
至少,這是名叫奇夏•哥爾特這個人類的職業道德。
「話雖如此,情況有些難堪呢。」
「──?你對龍說什麼?」
「沒,只是自言自語。還請別在意小的。」
聳聳削瘦肩膀,奇夏這樣回答。「這樣啊。」瑪德琳冷淡回應。接著她把手貼在地面上,鼻子嗅聞,再度開始追蹤氣味。
這麼熱心工作的態度,真希望讓眾多「九神將」也學習學習。但是,在不明所以的外人看來,這句話簡直再糟糕不過了吧。奇夏心想。畢竟讓外表年幼的瑪德琳趴地聞氣味,然後自己跟在滿地爬的少女後頭。怎麼看都很奇怪。
龍人自尊心強,對於玷污驕傲者絕不留情。
雖然第一印象就跟這個傳聞一樣,但事情發展到這邊後就一口氣轉變了。
被人狀似稀奇地看待角跟翅膀,瑪德琳對此大動肝火;然而被人看到在地上爬的樣子,龍人的矜持卻似乎沒有受傷。
這方面,可以說龍人與人類的感性有差別吧。多虧如此,只要奇夏對眼前的畫面傳出去有多難聽這點睜隻眼閉隻眼,這個搜索活動可以說就能毫無滯礙地進行。
「要是葛路比在,那個不好的名聲也能被忘掉吧……陛下真的是壞透了。雖然不覺得是為此才策劃遠征的。」
「九神將」之一的鬣犬人葛路比•格姆雷特的嗅覺,在同為獸人系的亞人當中也格外突出。只要碰上他的鼻子,就算從帝國一頭逃到另一頭都會被追上,這種不好笑的笑話可是在帝國境內傳播不已。
而且奇夏知道,這事意外地不能以玩笑來解決。
「畢竟就算小的跟陛下調換,沒有投入十成功力就會被看穿。」
有戰事之際,自己必須擔任文森的替身,因此從奇夏的角度來看,能夠騙過葛路比的嗅覺就成了決定性的指標。
不愧是除了奇夏和瑟希魯斯這些一開始就指定的棋子以外,文森最先指名要加入「九神將」的人才。
能否代理葛路比的任務,奇夏是有點懷疑瑪德琳的。單純只因為龍人稀少,是沒法勝任「九神將」的職責的。
──現在,奇夏和瑪德琳兩人在追蹤的,是遭受夜鳴•魅時雨的襲擊而陷入毀滅狀態的軍營倖存者。
只不過,他們在找的不是報告軍營毀滅的局外人,而是真的逃離慘狀苟活下去,卻下落不明的十幾人──從地獄生還的人們。
「報告說軍營全滅,多達三百名士兵被屠殺。可是……」
軍事用語的「全滅」,跟一般人用的「全滅」之間有認知上的差異。
在軍隊中所謂的「全滅」,指的是無法繼續戰鬥的狀態。其定義在各國都不同,以佛拉基亞帝國而言是一百人以內死掉九十人的話,就可以說是全滅。
也就是說──
「有十個人活了下來。你,和地上最偉大的男人都這麼想。」
抽動鼻子,順著氣味走的瑪德琳把奇夏最後想的話說了出來。對此,奇夏以指頭扶著下顎,說:
「是呢~。考量到軍營的慘狀和下手的人是夜鳴一將,猜想人數會更少,不過就是有人倖存吧。而且……」
「而且?」
「夜鳴一將意外有著在最後關鍵鬆手的習慣。畢竟,她要瑪德琳殿下傳話就把您趕跑了。」
「才、才不是被趕跑恰!」
「恰?」
瑪德琳大吃一驚,用字遣詞出現的變化讓奇夏歪頭不解。但瑪德琳馬上就粉飾好表情,露出口中銳利的牙齒。
「反正不要做多餘的事恰。……不要做多餘的事。做那種事就像是偷看龍的鱗片內側,只會縮短自己的壽命。」
「這樣子啊,您的忠告我會謹記在心。……小的充分理解您的忠告的意思了,另外,可以問點問題嗎?」
「────」
瑪德琳撇頭重新看向前方,再度四肢趴地進行搜索。沒有出言拒絕自己的要求算是好事,奇夏又開始思索。
由貝爾斯特茲薦舉為「九神將」的瑪德琳•恩夏爾德,配合身為龍人的特異點來看,不清楚她是怎麼跟貝爾斯特茲有交流的。
說到底──
「瑪德琳殿下是因為什麼原因而接受此次的任務呢?」
「……聽了糟老頭的請求。說如果接受這任務,就會站在龍這邊。」
「站在您那邊是嗎。貝爾斯特茲宰相說的?」
「他叫那名字?如果是地上第二偉大的男人,就是了。」
假如皇帝是地上最偉大的男人,那帝國宰相被稱為第二偉大的男人,至少在佛拉基亞帝國不能說是錯的。
在軍務上權力與宰相相提並論的「九神將」之「壹」瑟希魯斯,簡直就是白白浪費權勢的代表。
更何況,沒人會認為瑟希魯斯是帝國第二偉大的人物。
『咦咦?我很偉大?請別亂講啦,奇夏。你認為我會拘泥偉大不偉大那種頭銜嗎?會接下一將這位置是因為只要強大就能為所欲為,而且偉大的人根本不適合當主角,比較像是被人砍的角色!』
本人會如何回答,腦子裡可以清晰描繪。
這十年來的交情,讓畫面重現得超出必要所需,讓人退避三舍。
「不過,就跟糟老頭說的一樣。」
並未注意奇夏內心的煎熬,瑪德琳突然這麼說。
對此奇夏挑眉,瑪德琳繼續看著前面,抽動鼻子說:
「龍的血脈很稀少。他說,在地上遇到的傢伙,全都會把龍當珍禽異獸吧。又說那些人會問一堆問題,可是不能生氣咬別人的頭。」
「原來如此。小的也想避免被咬頭呢。」
「你也還有事要問龍嗎?」
「呼嗯,這個嘛。」
瑪德琳表明自己有貝爾斯特茲的指點和來自他的忠告,所以沒打算再回應更多質疑,要求奇夏劃清界線。
奇夏也沒有被文森特別命令要試探她。
因此,這邊就算放棄發問的機會也沒什麼大礙。
但是──
「嗯,還是有想問的。小的這人就是擔心成性,為了替小小的心臟帶來安寧,所以認為知識越多越好。」
「就會賣弄小聰明。少拿無聊的問題煩龍。」
「這是當然。──您的出身、受過的教育、家人組成、信念、愛看的書、戰鬥方法、龍人的生態、龍人的故鄉、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正義、厭惡、一天進食的次數、睡眠時間、喜歡的食物、慣用手、慣用眼、晝行性還是夜行性,還有其他很多問題。」
「────」
「可是,在這當中,若要選最想問的問題的話……」
奇夏羅列出想知道的情報,停下腳步的瑪德琳一臉像在看有問題的人。雖然這點很令人遺憾,不過他也認為這是很正常的反應,於是接著說了下去。
凝視過來的金色瞳孔露出嫌惡,奇夏朝著她問道──
「──您的名字,是誰幫您取的呢?」
「……咦?」
「您的名字。瑪德琳•恩夏爾德,您這個名字。」
可能完全在料想之外吧,瑪德琳的雙眼充滿困惑和驚愕。
反應就跟外表一樣稚嫩。貝爾斯特茲刻意讓她討厭周圍,並保持她年幼無知的狀態,是用來預防露出馬腳的機制吧。
其實,奇夏也不認為可以得到難能可貴的情報。
不過──
「據說已經滅亡的龍人,相傳都是跟龍一起生活。聽說也是有龍能夠理解語言。所以小的斗膽猜測,瑪德琳殿下的名字也是龍取的……」
「──不是。」
「哦。」
「龍的名字,是龍的家人給的。」
小手貼著自己胸膛,瑪德琳回答得像在告知祕密。
說這話時輕聲細語,像在對待易碎品一般纖細。奇夏瞇起眼睛,很快相信她沒有說謊。打從一開始,她可能就不會說謊。
謊言是弱者的武器,是用來對付強者、看不見的爪牙。
強者的爪牙肉眼可見。身為龍人的末裔,她完全沒理由說謊。
「──」
反過來想,瑪德琳的名字姑且不論,要是調查「恩夏爾德」這個姓氏的話,或許會有什麼收穫吧。這麼冷靜思考的自己實在很討厭。
只是,瑪德琳口中的「家人」,對她而言是真的無可取代的吧。從聲音和表情就能洞悉。
關於這一點,人類和龍人之間倒是沒有差異。──不。
「──所以,龍來到了地上。」
接著講出口的話,雖然平靜,卻有著閒人絕對無法涉入的冰冷溫度。
聽到這兒,奇夏重新做出人類與龍人沒有不同這樣的結論。
不管流著怎樣的血、過著怎樣的生活,「復仇者」的態度都一樣。
──瑪德琳眼中擦不去的憎恨,令奇夏理解到這點。
「……到了。」
就在奇夏做出結論時,趴在地上的瑪德琳站了起來。她拍拍手撥掉泥土,用下巴示意通往深山的山路入口。
大致看看周遭,就知道這是遠離人煙、生活很不方便的土地。
「在營中聞到的人類,跟血的氣味混在一起。要找的人就在這兒。」
「呼嗯,原來如此。不過,躲在山裡實在很麻煩。小的對自己的腿跟腰可沒自信。」
「那種事,龍才不管。不然,要放棄?」
「沒有沒有。只是,荒廢的土地和樹林,看起來就像是不被人需要的山……要是瑪德琳殿下能把在找的人從裡頭燻出來,小的會非常感激。」
「──燻出來。」
既然要找的人躲在山裡,就只能搜山了吧。
遺憾的是,這次除了瑪德琳以外,沒有人可以幫奇夏。想要感嘆勞動環境有多嚴苛,可是大量人手都被分去攻打魔都了,所以也不好說什麼。
既然如此,也只能拚命運用腦袋,擬出最佳方案了。
唯一的協助者瑪德琳五感優異,找出了他在找的人躲藏的地點。再來要是能利用她有的優點把人從森林燻出來的話,事情就能快速獲得解決。
而對於奇夏這樣的要求──
「──龍的作法,有點粗魯喔?」
金色雙眼閃閃發亮,看向奇夏的少女嘴唇彎成弧形。
頓時,彷彿受到少女的笑容邀請,空中傳來鼓動偌大翅膀的聲音,而且數量還不少。奇夏看到了比傳聞中更誇張的光景。
超過三十隻的飛龍,翩翩落在瑪德琳周圍。
「龍的狩獵很兇猛。之後可別抱怨。」
撫摸站在旁邊的一頭飛龍的頭,瑪德琳提醒奇夏。接受龍人這樣的牽制,奇夏也點頭說好。
接著他走到瑪德琳旁邊,重新面向森林。
「軍營的士兵掌握多少尚不確定,不過逃離夜鳴一將追殺躲進森林裡的人,不能說沒有關係。所以……」
「──?」
說到這兒打住,奇夏閉上眼睛,然後深吸一口氣──
「──躲在山裡的帝國軍!!假如您也有身為一匹劍狼的驕傲,就出來給個解釋吧!!」
「──」
奇夏的聲音大到撼動空氣,甚至傳到山的另一頭。
這不是出於慈悲或寬容,而是必要的儀式。給予辯解的機會,是讓士兵們可以為自己的名譽做辯護。
應該準備這種機會嗎?奇夏心中的天平沒有倒向任何一方。不過,當時軍營裡發生了什麼事,而那件事跟夜鳴造反有關嗎?奇夏心中已經有個猜測。
要是那個猜測中了的話,奇夏便認為沒必要對他們慈悲。
「瑪德琳殿下,只要等一刻就好。要是這樣還沒有動作,待會的處理就要拜託您了。」
聽著自己的聲音在山中迴響,奇夏坐到附近的樹蔭下。望著他這樣,瑪德琳平靜吐氣。
「人類有夠愛磨蹭的。……龍只問一件事。」
「是什麼呢?」
「……你說的一刻,是什麼?」
皺眉的瑪德琳問道。其他飛龍也跟著歪頭面露困惑。
親眼目睹少女統領飛龍的能力,另一方面覺得貝爾斯特茲保持她無知到無情的地步,奇夏搓揉自己眉心。
一刻。是可以教瑪德琳這個,要花的時間恐怕不到一刻。
然後當一刻剛過,飛龍群就會進攻卑鄙小人躲藏的山林。他們將會在那兒品嚐到飛龍的兇猛和龍人的可怕吧。
──還會領悟到,對於扭曲驕傲的人,鐵血定律是毫不留情的。
18
婀娜擺動手臂,纖白手指搔抓空氣。
洗練得宛如舞蹈的動作,卻引發了如夢似幻、非比尋常的現象。
「起舞吧。」
──馬路就像生物一樣彈跳,建築物卸除桎梏後慌張地往旁邊滑動。
「歌唱吧。」
──整個都市裝設的踏腳台全都失去支撐,往下掉落,從名為自由落體的不自由規則中獲得解放,自在地在空中來回飛舞。
「打碎吧。」
──磚造建築物、色彩豐富的玻璃藝品,最後連種植的樹木花草,全都扭曲原本的存在方式,隨心所欲地肆虐起來。
在寬敞的大馬路正中央手持煙管翩然起舞的夜鳴,周圍的街景變化外型,建築物和踏腳地飛向空中,樹木花草像士兵一樣傲立擋路。
「這是……」
「唉呀~還是一樣不知道妳在做什麼,很噁心!不過,同時又讓人移不開目光!這種綜合藝術真是太棒了!」
目睹詭異光景,亞拉基亞大吃一驚。但是看到旁邊的瑟希魯斯跟平常一樣,便立刻捨棄驚愕。
「極彩色」夜鳴•魅時雨,是個不可小覷的實力派,這點已經非常清楚。
「而且,奇怪的技巧,老爺爺也有。」
舉看過的人當例子,亞拉基亞封殺自己的驚訝。
斜眼看到亞拉基亞恢復後,瑟希魯斯往前踏出一步──消失不見。
「──!」
而消失的瑟希魯斯下一次出現時已在夜鳴眼前,以雷速拔出的刀子穿越漂浮起來的各種障礙,直抵她細瘦脖子,打算將之一刀兩斷。
但是──
「唉呀,還是一樣。脖子守得很嚴密呢。」
「您才是,還是一樣的方法呢。取不下奴家的首級這點,不是應該已經從以前的交手經驗中學習到了嗎?」
「不,上次的我跟這次的我不一樣。別說一天了,每一秒都在成長正是主角的特權。不如說,每次登上舞台,男人味都會上升!」
「歪理講不完的人呢。」
脖子被瑟希魯斯的刀砍,夜鳴的脖子別說還連接著身體和腦袋了,甚至連一層皮都沒掉。斬擊的成果只留下微微的紅色印子。
以前瑟希魯斯就有說怎麼殺都殺不死。──原來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
「吁。」
接著,夜鳴用煙管彈開刀,旋轉身體朝瑟希魯斯使出肘擊。
瑟希魯斯瞬間往下縮躲過,但無數磚瓦──解體後的民宅零件如箭矢般追擊殘影,接連打向他。
沒命中目標的物體在地面上打出大洞,慘狀宛如砲彈風暴洗地。像這樣直飛過來的磚瓦等物體,不過只是開端罷了。
「哎喲,相當華麗的發展呢!」
「難得有招待帝國最強人物的機會,奴家也不會放水的。」
原本裝在都市各處的無數踏腳台,朝著往頭上看的瑟希魯斯降落。
每一個重量都不少,龐大質量只為壓爛瑟希魯斯一人,都市不厭其煩改變形狀,直往他墜落──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面對宛如暴雨傾瀉的巨大攻擊,瑟希魯斯不是採取慎重態度,反而大膽加速閃避。
踏腳台每次撞擊都讓地面搖晃,閃電踩過亂成一片的踏腳台,快速穿梭。就在瑟希魯斯豁出性命挑戰跑酷的時候──
「還有我。」
揮動手中的樹枝,亞拉基亞用體內感受攝取的微精靈最後的熱度。
「食精靈者」的能力,是靠燃燒攝取的精靈的性命來獲得發揮。為了與夜鳴一戰而事先攝取的微精靈,將在這裡解放它們最後的光彩。
為了一舉攻下被謳歌為難攻不落的魔都,以及它的女主人。
──剎那間冒出的火焰,以亞拉基亞為中心延伸至數百公尺。
「──這是……」
身體被滿出來的火炎熱量和擴散的勢頭給燒到,夜鳴驚訝抬眉。
一般來說,火是慢慢延燒,逐步擴大燃燒範圍,可是亞拉基亞的火焰不走那種慢調子燒法。
攝取火之微精靈,運用蓄積起來的力量,讓可以感知的大氣範圍內的微精靈一同發火,一口氣燒光殆盡。
迅速擴大火焰和使出龐大火力,而且亞拉基亞本身也化為火焰攻擊敵人。
這是她攝取火之微精靈的時候的戰鬥方式──
「雖然沒有小看她這個姑娘……」
「我擅長,燒東西。」
在轟然烈焰中,夜鳴被照得紅通通的眼眸裡帶著警戒。沐浴在她的眼神中,製造爆炎的亞拉基亞感受不到手感。
城市或物體,所有一切都在燃燒,可是灼熱卻碰不到夜鳴。
就像瑟希魯斯的刀刃切不斷她脖子,反而被雪白肌膚彈開一樣,火焰也──
「阿妮亞!等一下!我也快要被烤熟了喔!?」
「……順便。」
「啊啊夠了聽不懂人講話!我要幹囉!」
同樣被火焰纏繞、奔馳中的瑟希魯斯刀刃呻吟,一口氣把面前的建築物一刀兩斷。他跳到斷面上,拔腿狂奔,逃離燃燒地面的火焰,抵達都市上空。
就這樣縱身飛進踏腳地和建材暴風雨當中,斬擊如閃電噴發。
──頓時,所有物體都被切割,失去作用。
此時,化成火焰的亞拉基亞也攻向夜鳴,使出大火力踢擊。
「──!」
劃出弧形的火焰拉長了亞拉基亞的腿長,像舔拭般掃過都市。被擦過的建築物和行道樹,路徑上的一切全被燃燒掃踢燒毀,將魔都變為地獄。
但是──
「沒有人?」
身在燒毀的魔都中,亞拉基亞卻感受不到有任何犧牲者。
甚至連周圍的微精靈,都感受不到類似的性命增減。在這一帶,亞拉基亞的攻擊範圍內,除了夜鳴以外還真的沒有其他人。
這也意味著,都市居民全盤信任夜鳴,讓她一個人去對抗來自正面的敵人。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早就知道各位會從正面進攻。那麼,把後門交給孩子們應付是人之常情。──只是一、兩個『九神將』,由奴家一人就能壓制。」
「好大的自信。」
「這是奴家的骨氣。您的眼神,動搖了喔。」
穿破炎幕,以突出的厚底鞋鞋跟貫穿沒有實體的亞拉基亞的胸膛。飄動的和服衣襬斜向砍斷火焰,反手一擊就把亞拉基亞縱向切成兩半。
當然,物理攻擊對同化成火焰的亞拉基亞完全不管用。就算拿劍劈砍、刺穿火焰,也殺不死火焰。然而──
「我,動搖?」
「夠強的人,就會去做想做的事,這是佛拉基亞風格……而您,看起來似乎不快樂。不如說……」
「──」
「您像是對『自己為什麼在這裡』感到迷惘。」
夜鳴踏地剖開道路,往上揮出的手掌打消亞拉基亞的顏面。分散的火焰聚回來,被打掉的頭部也立刻恢復原狀。
可是話語比拳頭更有力,帶給亞拉基亞胸膛針刺般的痛楚。
夜鳴那番話彷彿看穿她內心,令她的心也跟著動搖──
「請不要這樣啊,夜鳴小姐。因為阿妮亞是個馬上往心裡去的人。」
這時,瑟希魯斯的聲音介入其中,滑過來的他用草鞋輕輕貼在夜鳴胸前。「喝。」接著他膝蓋使力,夜鳴的身子就被輕鬆往上推,被猛烈地踢向天空。
隨後,追著她跳躍起來的瑟希魯斯的無雙斬擊殺向夜鳴。
劍擊毫不留情,夜鳴全身的要害都暴露在危險中。
「您真是學不乖呢。」
「嗚哇,這樣都還不行!還以為妳鐵定有『地靈加持』之類的,本來想說讓妳離開地面再殺就管用了。」
「──。您有學習的意思,著實令奴家驚訝。」
「當然,邊找勝算邊將敵人逼上絕路才叫醍醐味。什麼都沒想就投身戰鬥,我又不是阿妮亞。」
瑟希魯斯的雷速斬擊低吼,夜鳴無法阻止,只能以胸部承受。可是她豐滿的胸部拒絕刀刃的鋒利,回敬的一擊被瑟希魯斯用刀鞘防禦住了。
承受反手拳的刀鞘嘎吱作響,瑟希魯斯的身體迅速劃破紅色天空。
「瑟希魯斯!」
目光追隨飛遠的瑟希魯斯,亞拉基亞立刻轉頭看向夜鳴,但脖子卻被伸過來的手抓住。夜鳴腳踢空氣回到她面前了。
她用纖纖玉指掐住亞拉基亞的細喉──握住理應沒有實體的喉嚨。
「啊咕……」
「因為動搖了吧。影像模糊,變成了可以抓住的實體。──您,是為何而戰?」
「────」
「奴家是為了愛。您是出於何種理由,燒掉整座都市呢?」
假如擁有的東西直接關係到強勁的話,那夜鳴強大的保證就在這兒。
感覺似乎被這樣質問,亞拉基亞的嘴巴一張一合,同時眼皮底下冒出遠昔的幻影──自己最重視的存在。
不論何時,不管在哪裡,亞拉基亞核心當中的存在都未曾改變。──可是,亞拉基亞這樣燒毀都市,能夠說是為了她嗎?
「──都說了,請不要讓阿妮亞想事情了,夜鳴小姐。」
橫切斬擊閃過眼前,掃掉抓住亞拉基亞脖子的手。
她的手跟脖子一樣砍不斷,但發出的鈍重聲音帶給夜鳴的手痛楚,趁她力氣放鬆的時候把亞拉基亞搶走。被抱住腰往後退的亞拉基亞看過去,發現救了自己的是表情輕鬆到可恨的瑟希魯斯。
抱住同化成火焰的亞拉基亞,意味著擁抱火焰,他卻不改若無其事的表情。
「──。對奴家來說,最不能了解的就是您這種貴客。」
「嘿~我有那麼難懂嗎?陛下和奇夏都覺得我很難應付,所以都簡單應付我,我對此倒是蠻有自信的耶。」
「您的手正在被燒,不痛嗎?」
肉被烤熟的聲音和氣味,源自於和服底下的手正在被燃燒,可是瑟希魯斯的微笑沒有任何變化。連夜鳴的提問,他都表現得泰然自若。
「嗯~這時候比起痛到慌慌張張,笑得目中無人比較帥吧?」
「──」
皮跟肉被火焚燒,熱度甚至傳到骨頭。散發著烤肉味的瑟希魯斯沒有羞恥,也沒有畏懼,而是順著自己的哲學如此主張。
他就這樣綻放笑意,輕撫懷中亞拉基亞的頭。
「還有,麻煩不要灌輸阿妮亞多餘的事。什麼戰鬥理由還是意義的,我是不否定認為這些東西很重要的人啦……」
「可是強者不需要那種東西,您是這麼想的嗎?」
「不是不是,我的強大跟別人的強大性質不同。不想讓阿妮亞去想那些事,是因為想事情的阿妮亞弱得甚至讓人覺得遺憾。」
「──!」
被直接了當這麼說,亞拉基亞立刻就想反駁。
但是她卻出不了聲。理由恐怕在於夜鳴與都市居民之間的關係──隻身一人擋住前線的夜鳴,以及信任她並團結一致,保護她保護不到的地方的居民。如此堅強穩固的關係,令她好生羨慕。
過去,自己跟主人之間也有過的信賴關係,要說自己不會去想是騙人的。
可是──
「阿妮亞,我不會要妳別思考,可是要看時間和場合。把自己當成主角還是配角,端看妳怎麼做。」
「……意思,不懂。」
「就是要妳現在化為一把刀就好。或者,阿妮亞心中的主人希望妳死在這裡?」
「──」
手臂發出炙肉聲,但瑟希魯斯還是笑著這麼問。
不爽他這表情,想說要不要乾脆就這樣把他的手燒焦,但算了。雖然很生氣,然而亞拉基亞真正的主人不期望這樣。
而且,真的做了會被瑟希魯斯笑:「我就知道妳會這樣!」自己可敬謝不敏。
「阿妮亞,攝取的微精靈呢?」
「……一百二十四。」
「好。那就殺夜鳴小姐一百二十四次。──這是我們,從九神將上面數來前兩名的人,被要求存在的理由。」
直接給予戰鬥的理由後,瑟希魯斯把刀收回刀鞘。「嘿。」接著他扶起亞拉基亞的身子,手穿進燒焦的袖子裡,擺出要當觀眾的態度。
看著瑟希魯斯這一連串的動作,夜鳴嘴叼煙管。
「原先還以為您只是擅長殺人……」
「啥?」
「您也擅長不用刀就讓人活過來,同叫奴家吃驚。」
吐出煙霧的夜鳴瞇起眼睛說,瑟希魯斯抬眉。接著,帝國最強男人弓起腰大笑。
「哈哈哈!我終究只是一介劍客。才不會讓人復活這種技倆咧。要說阿妮亞會甦醒,只是因為我跟她是老交情了吧。還有……」
「還有?」
「認真的阿妮亞很強的喔。偶爾會讓我膽寒呢!」
用毫無惡意的表情這樣宣告的瑟希魯斯真的很討厭。要是烤焦的不是他的手而是臉的話,該有多好。
可是,自己不會這麼做。雖然不這麼做,但若問她有沒有什麼想說的話──
「瑟希魯斯。」
「我在我在。」
「──去死。」
「就是沒法老實說謝謝呢。」
果然還是希望他死掉。這麼想的同時,亞拉基亞全身都綻放耀眼光芒。
不考慮後頭的事,把所有攝取到體內的微精靈全部活性化──見狀,夜鳴緩緩搖頭。
「妳,也是為了愛而戰呢。」
「……大概,完全不是!」
瞄了一下瑟希魯斯時被這樣講,亞拉基亞大吼,衝上前去。
下一秒,魔都卡歐斯弗萊姆攻防戰中,最大等級的破壞與光芒籠罩了戰場。
然後──
19
吃了一記前踢而飛出去的身體,硬生生撞上牆壁。伴隨哀號一同倒下的男子,腦袋被往下踏的鞋底給踩在地面。
門牙撞地而脫落,男子吐血慘叫。聽著他哀號,踩著他的眼罩男歪頭,不屑地說:「有夠沒勁。」
地點是帝國軍宿舍的其中一個房間,互毆的是兩名基本裝備都是紅色的帝國士兵。
話雖如此,這場架根本是單方面施虐。並非是出其不意或奇襲。彼此都手持武器,同時開始劈砍對手,接著瞬間一面倒。劍力差距非常明顯。
一般兵和上等兵裡頭,恐怕都沒人敵得過他。──這就是叫做賈馬爾的男子的實力。
「要是腦袋再好一點的話,就會平步青雲地晉升為『將』了吧。」
「吵死了,陶德!這邊就乖乖誇獎老子的實力就好!」
「我是在誇獎你的實力啊,你的劍術沒人會懷疑啦。好啦。」
聳肩帶過不滿的抱怨,被賈馬爾呼喚的陶德走向前。他看著被打趴在地、頭還被踩著的可憐男子。
不過這個男的是不是真的可憐,還得看他之後的應答表現。
「你、你們……同樣是正規軍,竟然做出這種事……」
「喂喂,先動手的可是你吧?在我看來,賈馬爾只是反擊。因此被打得落花流水的你真是令人同情……不過,看來我們問的問題對你很不利,可以這樣想嗎?」
「──!」
「哦,可別想逃喔。要是敢開玩笑,就讓你跟我一樣喔?」
俯視臉色鐵青的男子,賈馬爾用手指敲敲自己右眼上的眼罩。這很明顯是恐嚇,但效果卻很顯著。事實上,如果是賈馬爾的話,有可能真的會這麼做。
男子的氣勢越來越萎縮,陶德滿意點頭。
「幫了大忙。那麼,繼續剛剛的問題。──你,是夜鳴一將消滅的軍營的生還者吧?為什麼夜鳴一將要殺你們?」
「她、她腦子有問題!傳言你們也知道的吧!那個女的之前也……呀!」
「她可是一將,放尊重點。這裡是酒館,我們是知心好友吧?」
賈馬爾揮動手中的長劍,耳朵被削掉一部分的男子慘叫。賈馬爾嘴邊也很常掛著下流沒品的發言,但卻又莫名堅持上下關係,這樣的性質顯得很奇妙。
有鑑於此,男子的發言會比剛剛更加謹慎吧。
「腦子有問題,這我當然知道。不過呢,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主張,可不管看起來多不正常的傢伙,都有那種人自己的一套道理在。即使旁人看起來沒有意義的行為,在那種人的心裡就是講得通的。懂嗎?」
「啊、啊……」
「也就是說,我推測這次夜鳴一將的暴行,也有身為一將的她的道理在。因此,她會一個一個殺光軍營裡的士兵,我懷疑是出自於怨恨。」
不單單是趕盡殺絕,而是徹徹底底地趕盡殺絕,從動機看來一定是根深蒂固。
開始調查後便得知,夜鳴似乎要求交出逃離軍營的士兵。皇帝加以拒絕,結果就發展成了在魔都進行武力衝突。
但是──
「那、那種事,知道了,又怎樣……」
「啊~?這種事用不著你關心……」
「欸,等一下,賈馬爾。講出來沒有關係的。──視情況而定,我認為有可能阻止這場戰爭。」
手在胸前合十,制止賈馬爾的陶德朝男子笑。
胸口和耳朵都在跟疼痛奮鬥的男子,邊喘氣,邊用求救的目光仰望陶德。
「假如開端是怨恨的話,那道歉的方法也會改變。沒有什麼比不知道在對什麼道歉的謝罪更能觸怒對方了。而且只有你得救的方法,我們或許也不是不能提供給你。」
「怎、怎麼、做……?」
「不難。只要知道事情始末,由我們跟上面的軍官報告。在我們介入內部糾紛進行調解的時候,對你搞失蹤的事睜隻眼閉隻眼囉。」
聽了陶德的提議後,男子屏氣,用試探的眼神看過去。雖然對方早已疑心生暗鬼,但陶德還真的沒有比話中更多的企圖了。
他終究不在乎這男子的生死或下場。他有興趣的只在眼前夜鳴•魅時雨造反的原因,還有阻止的手段及確保情報。
準確來說,是要用這情報來做出功勞,以獲得好評。
為此,才會刻意挑戰危險,找出軍營的倖存者,把閒雜人等支開,直接把當事人帶到宿舍問話。要是這人派不上用場的話可就傷腦筋了。
「……一開始,只是排遣無聊而已。」
陶德的誠意傳出去了嗎,男子像是死了心,開始慢慢講述。
這就是此次騷動的開端,搞得夜鳴屠殺軍營士兵,還要求倖存者在內所有相關人員都要拿命來償的理由。
聽完的內容,大致就跟陶德想的一樣。
果然,夜鳴•魅時雨謀反的原因在於怨恨和憤怒。
「這、這就是全部了。怎麼樣,能接受嗎?」
講到一半口氣開始變得粗魯,語調激動說完的男子詢問陶德。在他的注視下,陶德撫摸自己下巴點頭道。
「嗯,是啊,我能接受。若說事情是這樣的話,那軍官應該也會聽才對。」
「那麼……!」
「不過,運氣有點不好啊,我說你。」
陶德附加的那句話,令男子目瞪口呆。
是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吧。正因男子的觀察力差,所以得用自己的性命支付代價。應該要更早察覺才對。
察覺也在陶德身旁聽男子說話的賈馬爾,朝對方露出了打從心底蔑視他的眼神。
「明明有想過可能會變這樣,失敗啊失敗。」
陶德聳聳肩,然後站起,男子被切斷的頭部在他腳邊滾動。沒什麼。就只是賈馬爾揮刀,一口氣割斷了男子的脖子而已。
「人渣。根本稱不上是榮譽的帝國軍。」
「你的自我評價如何,我才不想管咧。」
陶德轉動脖子,伸個懶腰。
這傢伙就跟剛剛說的一樣很不走運。在賈馬爾腳下失言是如此,被陶德他們掌握到位置這件事也是如此。
而明明還有其他鎖定了位置的逃亡士兵,但男子站在最好引誘出來的立場上也是。
不過──
「剩下的兩人,也不能說是運氣好呢。」
「嗯,我要把他們大卸八塊。」
「慢著慢著,不要為了發洩你的心情就殺了他們啊。要好好抓起來交給軍官,變成我們的功勞。」
聽到這建議,賈馬爾用整張臉主張自己的不悅。用手推開那張煩人的臉,陶德對未來的大舅子這麼莽撞只能嘆氣。
自己會去挑戰平常不做的危險事,全都是為了建立功勞,好回到帝都。一切都是為了回到等在那邊的心愛女人身旁,才有的付出。
為此甚至──
「──我會照顧好難以應付的大舅子的。相對地,照顧完以後,拜託要用妳的胸口好好慰勞我喔。」
20
「──這次的事,源自於軍營士兵凌辱、殺害鹿人姑娘,甚至還玷汙其屍首。殺死了受魔都庇護的獸人,魔都女主人當然會勃然大怒。看樣子,一切都在預想之外。」
挺直背脊,朝著在辦公室處理文件公事的黑髮美青年──皇帝文森•佛拉基亞報告,剛回來的奇夏等待答覆。
不是等待慰勞自己的話語。是實務性的,針對往後發展的現實指令。
在奇夏面前停下翻閱文件的動作,文森視線抬也不抬,就說:
「那就是要殺光正好人在軍營裡的士兵的原因嗎。──誰說溜了嘴?」
「四散逃亡的士兵有三人,跟會合的部隊士兵透露了內情。掌握了情況的上等兵就把他們抓了起來,向上呈報。一名死亡,另外兩名倖存者已被關押。」
「把關押的兩人,送到魔都的夜鳴•魅時雨那兒。」
文森毫不猶豫就定下逃亡士兵的末路,奇夏默默遵從。
這次夜鳴的叛亂導火線,就是那些人。要是他們的慘死,能稍微慰藉在這場戰爭中所流的鮮血就好了。
這麼殺氣騰騰的想法,連奇夏自己都討厭。自己本來應該是個溫厚又文靜的人。
沒有理睬他的內心糾葛,文森邊看文件,邊繼續下命令。
「還有,找出任命軍營的『將』的人,及其所有親屬。處置隨後發布。」
「小的明白。另外,陛下,俘虜逃亡士兵的上等兵……」
「應該要給獎勵吧。就給那些想要的獎勵吧。」
「有想過您會這麼說,所以就直接問了。當然,不是以這張臉就是了。」
聽到這邊,文森頭一次把視線移到奇夏身上。
既然注意力有被吸引正好,奇夏在腦中描繪之前面對面的兩名士兵。一個是氣質粗野的眼罩男,一個是給人老好人印象的溫和男性。
順著少之又少的情報找到逃亡士兵,判斷他們的墮落應該報告給高層,於是採取適切的作法,這點非常值得評價。當然,也想給予相對應的報償。但──
「──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
「……什麼?」
「其中一名上等兵,在被問到想要什麼獎賞的時候,跟小的這麼說。說自己不過是遵從佛拉基亞帝國的理念。」
而且這麼說的人,是看起來就很有野心的粗野男,所以更讓人嘖嘖稱奇。
該名上等兵是真心服從帝國的鐵血定律,憎恨做出違背此一原則行徑的弱卒。甚至一口咬定說,不要用他們的血換來的獎賞。
當然,他身旁的搭檔聽到這番話,一副像是要暈倒的樣子就是了。
「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是嗎。」
只要是佛拉基亞帝國的臣民,任誰都一定會知道的劍狼道理。
這句話重新入了耳,說出口,文森微微瞇起眼睛。存在於黑瞳深處,皇帝陛下那所有深遠的想法,就連奇夏都無法完全看透。
說不定,最接近這本質──這番無從言表之理的,是不靠理論思考、跟責任感或地位這種束縛完全無緣的劍客。
總之,這次事件的起因已經做了一定程度的安排,並獲得解決。若論還有什麼其他應當報告的事,奇夏擊掌道。
「對了對了,跟小的同行的瑪德琳•恩夏爾德,實力和能力都無可挑剔,可說具備『將』的器量。然而沒有從軍經驗,後盾是貝爾斯特茲宰相是麻煩之處,這是小的的擔憂。」
「既然哥茲推薦的卡夫馬•依魯魯庫斯辭退,就沒必要把有能力和氣概的東西擱置在一旁。就算有那個插手也一樣。」
「……小的認為沒有必要刻意服毒。」
「為此才有你、『九神將』,和余。」
說著說著,文森視線再度回到桌面,繼續翻閱文件。
態度表達出他不打算繼續對話,奇夏對於文森的頑固,和一開始就大膽地把手放進還有餘燼的灰中,只能嘆息。
在長年的來往中,早已知道他就是這樣的人。但──
「──最晚,也只有兩年了。」
「陛下。」
在離開前,文森靜謐的話絆住了奇夏的腳。可是文森沒有回應他的呼喚,繼續埋首於工作中。
只是自言自語,還是對奇夏發問?
不管是何者,都沒法再引出更多話。──知道這點的自己,明明知道卻什麼也做不到的自己,極其可恨。
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在這裡的呢?忍不住自問自答。
「……小的一點都不像自己了。真是讓人感到厭惡。」
闡述心頭話,佛拉基亞皇帝的寶刀──不,刀另有其人。因此自己不是刀,就只是心腹罷了。自認如此的奇夏離開了辦公室。
「──」
從走廊窗戶看出去的天空湛藍得令人生恨,簡直就像沒注意到在老天雄偉的眼皮子底下,死去了多少生命。
「真是的……」
──身為劍狼的一員,實在無法不對此感到極度憎恨。
21
「啊!阿妮亞,妳蛋又只煎單面了!」
「……想煎雙面就自己來。」
在粗製濫造的小屋裡,亞拉基亞瞪著對餐桌上的食物有意見的瑟希魯斯。
放在粗糙桌上的食物有兩人份,各自被盛放在顏色不同的餐具上。為了區分彼此的物品,餐具架上放了好幾個顏色不同的餐具。
要是有個閃失不小心用到瑟希魯斯的餐具,自己絕對敬謝不敏。話雖如此,因為他都不洗碗,所以也沒法完全避免不去接觸。
更何況,今天要把接觸限制在最低程度都很難。
要說為什麼的話──
「啊~」
「──」
「阿妮亞,來,我嘴巴開開囉。啊~」
被這樣催促的亞拉基亞煩躁地抓住對方的叉子,朝他盤子裡的煎蛋插下去,接著活像餵食雛鳥般把食物塞進他嘴裡。力道猛到最好能折斷他門牙,但他卻輕鬆地用牙齒夾住煎蛋,享用起來。
既然這麼靈活,進食根本用不著幫手吧,他這只是故意惹人嫌。
因為亞拉基亞燒了瑟希魯斯的手,所以在傷痊癒之前都要被他找麻煩。
要不是因為一起生活,所以被命令照顧他的話──
「哈呼哈呼……嗯,好吃。撇除只煎單面這點的話,阿妮亞的廚藝很了不起喔。知道是以年為單位在進步的我可以保證。」
「奇夏的話還可以,瑟希魯斯的保證……?」
「啊!不相信我的表情!我可是有評鑑的眼光喔,阿妮亞。不然的話,就沒辦法看清古刀和名劍了。當然也有看人的眼光。」
「……騙人。」
「欸~」手吊著沒辦法動,於是瑟希魯斯左右搖擺身體來表達不滿。
亞拉基亞不理他,想要快速結束用餐兼拷問,於是接二連三將剛做好的熱騰騰料理送進他嘴巴。而他每次都能巧妙處理,真叫人不爽。
就連這種殺氣騰騰的早餐時光也是──
「不過,這次夜鳴小姐的叛亂也以失敗告終呢。唉呀,說到底,她到底有多認真,連陛下都很懷疑。」
「……死掉的鹿人,是原因。」
「嗯,沒錯沒錯。卡歐斯弗萊姆是有麻煩的人們最終尋求庇護的地方,所以要是半開玩笑插手的話,當然會得到相對應的回禮。就像把手伸進巢穴會失去手指一樣,這種事想都不用想也能知道吧。」
咧嘴大笑的瑟希魯斯悠哉地總評這次的叛亂。不過聽了以後,亞拉基亞垂下眼簾,瑟希魯斯挑眉。
「哎喲?怎麼啦,阿妮亞?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夜鳴,很強。」
「是啊。唉呀~這次也還是不知道那機關是什麼呢。本來想說總算可以砍斷她的頭了,結果還是失敗了。」
「那個奇怪的能力,也是。」
會接連改變形狀的都市,還有夜鳴那不知壞損為何的壓倒性頑強。那些當然也很異常,但動搖亞拉基亞心房的,是她的態度。
雖然氣惱,可是在戰鬥中,自己確實就如瑟希魯斯所說的,都是拋棄雜念放手一戰。然而就算結束了,內心的動搖──那個問題並沒有解決。
為了什麼而戰?被這樣問,亞拉基亞突然想到。
「瑟希魯斯,為什麼戰鬥?」
「────」
「……幹嘛,那張臉?」
為了面對自己的問題,亞拉基亞這樣發問,沒想到瑟希魯斯卻露出奇怪表情。好半晌後,才意識到那是他驚訝的表情。
維持那張驚訝的怪臉,瑟希魯斯搖頭道。
「沒有沒有。阿妮亞竟然會想要了解我而這麼問,真的太讓我意外,大吃了一驚。這難道不是妳從小到大的頭一遭嗎?」
「──。用不著問,你也會自己一直講。」
「是呢。我對食物的喜好、信念什麼的,身為紅牌演員的心態什麼的,要多少都可以讓妳問到飽,偏偏卻是問為了什麼戰鬥啊。哈哈哈。」
「回答不出來?」
「不,回答得出來喔。──因為我的志向是追求天劍。」
瑟希魯斯平靜回答,眼神中帶著靜謐。跟他平常給人吵鬧程度是一般人兩、三倍的印象有天壤之別。
有時候,瑟希魯斯•塞格姆多這個人會展現這種表情。
難以捉摸,簡直就像閃電一樣沒有實體,無法以肉眼追上的性質。
這是從亞拉基亞這輩子的主人,或這個國家的皇帝文森身上可以感受到的,異於常人者特有的氣質。
就像彰顯出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東西也不同似的。亞拉基亞有這樣的感覺。
「瑟希魯斯。」
「是?」
「去死。」
「為什麼!?我剛剛老實回答問題耶,妳怎麼可以忘恩負義!」
鬧哄哄的瑟希魯斯讓那股氣氛煙消雲散。亞拉基亞吐氣。
之後發現自己稍稍安心了,亞拉基亞皺起臉。
亞拉基亞心愛的主人,和本質上與之並立的皇帝。是因為不用把他們跟瑟希魯斯看作同一個次元的人,所以才感到安心嗎?
這無疑也是一個相當令人生氣的案件。
「不過,阿妮亞這個綽號,好像還會再繼續叫上一陣子呢。」
「──。馬上,會讓你撤回。」
「這麼說的期間,已經過了七年囉。哈哈。」
笑得輕佻的瑟希魯斯又「啊~」地張開嘴巴。這次亞拉基亞板著臉,把沒有去骨的烤魚直接放進他嘴裡。
用牙齒和舌頭靈巧地分開骨頭和魚肉,帝國最強的劍狼笑了。
──位在劍狼群頂端的存在,一面想著遠大的天劍,吃著釣上來烤好、放在餐桌上的魚,開心地露出了笑容。
《完》
『緋色聯盟』
1
「──好。那麼,開戰吧。」
高舉手上的扇子,猶如鮮血般赤紅的美女正大光明地宣告。
身旁聽到這番宣告的人不是吃驚就是困惑,還有一部分人表露出狂熱,反應各異,但有個共通點。
就是有反應的人,每個都很年幼。
「──」
聽到美女通透美聲的,全都是十來歲的男童女童。
年齡多少有點差距,然而全都很年幼。再加上,這些孩童並不是精通戰鬥的人,而是都來自於城鎮的普通人。
雖然不能說與戰爭無緣,不過小孩不可能主動站上戰場。對著這些孩童宣告「戰爭」開始,甚至還推了人一把的暴行。
這種行為就算是玩笑也太惡質了。遺憾的是,堂堂正正宣告的當事人完全沒有在開玩笑,還是個要是有人敢在背後指指點點,就直接連同手腕一起砍掉的暴君。
不管怎樣──
「──開始戰爭吧。雙方,都做好準備吧。」
重複宣告的美女──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十分愉悅。沒打算讓她撤回這番話,不是因為惋惜自己只剩下一隻手喔。從後方看著一切的鐵頭盔隨從這麼想。
2
──時間回溯到普莉希拉做出開戰宣言的幾個小時前。
「普莉希拉大人!不好了!我已經應付不來了!」
小孩的大聲叫喊,響徹整棟豪宅。
不是因為嗓門特別大,只是剛好為了讓房子透氣,所以侍女們把所有門和窗戶都打開而已。
聽起來像是被逼到絕路,可是猜到大叫的人是誰後,侍女們都漾出微笑,回去繼續忙自己的工作。
因此,聽到聲音後抓抓脖子、抬起腰桿的就只有一人。
「唉呀呀,舒爾特醬今天也一樣很有精神呢。」
從原本靠著的沙發站起來,不情不願這麼說的是黑色鐵頭盔男。
跟以漆黑鋼鐵罩住的頭部相比,脖子以下的部位防禦力顯著降低。腳下甚至踩著改造過的草鞋,毫不一致的印象肯定會深深烙印在記憶裡。
不過,跟這奇特的外貌相反,了解他所扮演的角色詳情的人很少。具體來說,連他自己也沒法掌握自己的地位是什麼。
「雖然都被公主叫成丑角,但會不會給薪水啊?」
他知道自己的主子支付給下人的薪水相當豐厚。她不是那種小氣的性格,會得到侍女們的喜愛,也是因為她會給認真工作的人慷慨的報償。
話雖如此,每個月的薪水並不是匯進銀行戶頭,所以應該是在某個地方交付現金才對。──只是自己根本沒印象有收到過。
「我物慾低,說想要零用錢就可以拿到,所以都沒仔細想過。該不會我現在,是個沒有像樣的工作經驗和存款的糟糕大叔吧……?」
被不經意的自我分析搞得心情消沉,男子毫不猶豫地走向某一個房間。
想想剛剛大叫的人和叫喊的內容,那目的地就只有一個。隨後,果不其然,這個直覺沒有失誤。
「我試著努力,可是大家都不聽我的話!這樣下去,普莉希拉大人的、普莉希拉大人的手段會因為我……!」
「呼嗯,妾身的手段會?」
「被、被眾人懷疑!我沒法忍受這點……」
偷偷往房內窺看,便看到了垂頭喪氣的小個頭背影。
悔恨地握緊小拳頭,惹人憐愛、渾身發抖的粉紅色翹髮男孩,萬分適合穿五分褲的知名管家──舒爾特。
稚氣全開的模樣,小心翼翼、努力活下去的樣子,任誰一看都會忍不住想要溫柔疼愛他。豪宅的侍女們也都無一例外地愛著他,這不單單是年齡的原因,還出自舒爾特本人的性格。
不過,侍女們不能如此明目張膽地表現出對舒爾特的疼愛。並非因為現在還在工作時段,而是有更根本的理由。
那就是──
「每個動作都很可愛的傢伙呀。在用那矮小的身軀擔心妾身嗎?」
是因為這麼說完便瞇起紅色瞳孔的豪宅之主普莉希拉,萬分寵愛他的緣故。
坐在金碧輝煌的椅子上,倚著扶手、拄著臉頰的普莉希拉腿上放著看到一半的書,正在傾聽舒爾特令人感動的訴說。
意外地很愛看書的普莉希拉,自由的時間大多都消耗在讀書上。
跟書互相接觸的時間是她的聖域,要是有人膽敢打擾,就等著吃一頓尖銳無情的撻伐,狀況糟糕的話,甚至可能會觸發炸彈,變成斷頭台上的露珠。
但只有舒爾特是個例外,能夠入侵那個聖域。
「不,意外地,女僕小姐們好像也或多或少都會被放過耶?這樣一來,不如說有特殊待遇的,只有會被罵的我了。」
「搞什麼,想說怎麼聽到噁心的聲音,是你啊,阿爾。」
「哎呀,糟糕。」
從走廊偷看房間裡頭的時候被發現了,男子──阿爾鞠躬哈腰。
本來沒打算被發現,但普莉希拉的麻煩之處就在於其寬容跟股價一樣會大幅變動。可以的話,希望是碰到她心情好的時候。
幸運的是,普莉希拉沒有提起偷聽的事,而是抬起下巴問道:
「你該不會也要用世界末日的表情,跟妾身報告什麼吧?」
「這怎麼可能呢,公主。就算沒這個頭盔,妳覺得我會像舒爾特醬那樣隨時都露出很拚命的嘴臉嗎?」
「就算會,那張醜臉也讓妾身的心紋風不動。」
「咦!普莉希拉大人有看過阿爾大人的臉嗎!?」
「──」
普莉希拉和阿爾對話的一部分,激起舒爾特的強烈反應。
「啊!」順著好奇心發言,但馬上用雙手摀住嘴巴,努力反省自己怎麼這麼沉不住氣。
「我真的是很沒用……!好像變成只會發出悅耳聲音的蟲子了……」
「蠢蛋。蟲子是可以放在妾身屋子裡的東西嗎。不想被踩爛的話,趕緊羽化成舒爾特便行。」
「我會成長的……!」
「匆匆忙忙的樣子很可愛呢,真是的。」
大步走過去,阿爾從後面把手放在舒爾特垂下的腦袋上。不僅不討厭被這樣做,反而顯得有點開心,這稚子有夠狡猾。
啃食周圍的人的好感,殷切盼望肥美豐滿的未來。
「那,舒爾特醬今天的哀嘆是什麼?公主又出不講理的難題了?」
「『又』是什麼意思?說起來,妾身何時給舒爾特出不講理的難題了?舒爾特會這樣哀嘆,大部分的情況都是『謝爾夫』吧。」
「Self,自作自受。確實啦。」
抖動漂亮的眉毛,普莉希拉講英文單字的可愛樣子讓阿爾苦笑。
接著他面向舒爾特,歪頭道:
「怎麼啦?舒爾特醬慌了手腳是家常便飯,可是公主的手段被懷疑可就大條了。可以講給我們聽嗎?」
「那是,這個……」
「──記得你今天早上,跟侍女一起去街上。」
「──噗通!說中了!」
按住自己的小胸膛,舒爾特做出被說中心事的反應。
因為第一次看到有人說「噗通!」,所以驚訝之餘也很感動。「街上啊。」阿爾看向窗戶外。
普莉希拉在這邊說的「街上」,指的是最接近豪宅的庫爾弗納。
在跋利耶爾宅邸附近的庫爾弗納城鎮,想當然耳是跋利耶爾領地最受普莉希拉影響的土地,也可說是欣欣向榮的城鎮。
正確來說,是普莉希拉「令其繁榮」。
「萊夫老爺爺當領主的時候,那裡可是慘不忍睹呢。」
普莉希拉的亡夫,前任領主萊夫•跋利耶爾男爵的專橫跋扈,從旁人來看也太過極端,領民更是苦不堪言。
此時颯爽現身的,是廣施善政拯救他們的萊夫的「愛妻」普莉希拉。
現在回想起來,要是有人主張萊夫旁若無人的過分行徑是為了拉抬後繼的普莉希拉的人氣的話,大家可能都會相信。
只不過對於精神崩潰、幾乎都躺在床上,跟死沒兩樣的萊夫來說,那種評價根本連聽的價值都沒有吧。
「舒爾特,你在庫爾弗納做了什麼?」
「我……我太無能為力了……!」
自行扛著對瘦小肩膀來說過重的行李,舒爾特面對普莉希拉的問題緊咬嘴唇,結結巴巴地回答。
那是今天早上他跟侍女出門採買時發生的事,簡單來說──
「……也就是說,一對兄妹因為公主的事吵起來,你上前仲裁,卻失敗了?」
「是、的……」
阿爾總結,舒爾特輕輕點頭,溼潤的雙眼充滿不甘心。
低頭看著他,心想該怎麼辦的阿爾,用手指撥弄頭盔的接縫,讓它卡鏗作響。
──根據舒爾特所說,事情是這樣子的。
跟侍女一同前往庫爾弗納的舒爾特,途中遇到在馬路上吵架的兩個小孩。想說只是起口角的話就放著不管吧,但這兩人──似乎是兄妹,吵架的原因卻是普莉希拉。
「哥哥說了普莉希拉大人的壞話,而妹妹淚汪汪地反駁。可是吵到一半的時候,妹妹被推開……」
「於是就忍不住介入了。可是,看到舒爾特醬也不怕,那個哥哥膽量可真大。」
「──?」
當事人面露不解,不過在外用不著自我介紹,大家也都知道他是普莉希拉的隨從。
在跋利耶爾領地是知名人士,在庫爾弗納恐怕也沒人不知道他吧。連面對著舒爾特都還繼續罵普莉希拉,可見得對方勇氣過人。
在這個世道,八成是個脖子會被割斷死掉的勇者。
「當然,公主再怎麼樣也不至於做出那種暴行……」
「──出發,去庫爾弗納。」
「喂,等一下等一下!冷靜點,公主!這樣不行吧!」
豈止話剛說完,根本是還沒講完對她少到可憐的信任之前,對方就起了身,阿爾連忙安撫平息普莉希拉的憤怒。
雖然領民高聲批評領主確實是很愚蠢的事。
「再怎麼說,就只是小孩子嘛?那對兄妹跟舒爾特醬年紀也沒差多少,對吧?」
「是的!哥哥只比我大一點而已。」
「看吧!這樣就要砍他的頭未免也太……」
「蠢貨。」
氣勢如虹阻止普莉希拉的阿爾,咽喉被對方的扇子尖端抵住。
頓時,聲音被封住,緊接著火熱感從外部炙燒咽喉,阿爾發出慘叫,整個人翻倒。
「嗚呀啊!好燙!好燙好燙燙!做、做過頭了吧!?」
「哪有什麼做過頭。不能正確汲取主人的意圖,那放你這種丑角在身邊的理由也消失了。不得據此立場傲慢懶散。」
「懶散是指……」
「你能隨侍在妾身旁邊,別以為是理所當然。」
「唔咕!」
按住被燙傷的喉嚨,阿爾在普莉希拉冰冷灼熱的視線下呻吟。
普莉希拉攤開剛剛燙他喉嚨的扇子,遮住自己的嘴角。
「妾身可沒打算做出你擔憂的粗淺舉止。不過,舒爾特可是哭著說能力不足了,要是不有所行動,有損做主子的顏面。」
「……真心話呢?」
「排遣無聊,還有,這樣痛罵妾身倒是令人產生了興趣。」
「我就知道……」
多麼有普莉希拉風格的回答。阿爾對此垂頭喪氣,接著環顧周圍。
「奇怪?話說回來,舒爾特醬跑哪去了──」
「阿爾大人!請用──!」
「咳吧!?」
尋找不見人影的舒爾特的瞬間,正後方傳來當事人的聲音。一回過頭,大量的水就朝阿爾的臉倒下。
仔細一看,氣喘吁吁的舒爾特拿著走廊上的裝飾花瓶。先仔細地把花都拿了出來,然後用裡頭的水給阿爾洗澡。
滴答滴答。頭盔處處都有挾著植物特有氣味的水珠滴落。阿爾對舒爾特突然做出這種過分的事感到驚訝,於是問道:
「欸~請問……?為什麼?」
「因、因為阿爾大人燙傷,我想說要趕快冷卻傷口……」
「原來如此~」
聽了答案,阿爾點點頭,扭動脖子發出聲響後,抬頭看向普莉希拉。
「我去洗一下頭盔和擦乾,可以給點時間嗎?」
就這樣,請主子延遲出發。
3
「因此,妾身就這樣直接出面了。」
「──」
普莉希拉威風凜凜地宣告。看到在她面前整個人僵住的人,阿爾發自內心感到同情。不過,除了同情以外,他也不能做什麼就是了。
他既沒有阻止她的力量,而且打從一開始也就不打算阻止。
「敢對公主有意見,怎麼會做出這種不要命的行為。」
首先,普莉希拉會聽隨從阿爾的意見,是非常罕見的事。
事實上也是,清洗被花瓶的水弄濕的頭盔,仔細擦乾後回到房間的阿爾,發現根本沒人等自己。聽到普莉希拉和舒爾特早就離開宅邸,才連忙追上去。
而這個時間點,普莉希拉已經站在出門的目的面前──
「啊、嗚……」
被紅色視線凝視,惴惴不安、眼神游移不定的是一位年約十三、四歲的少年。
暗紅色頭髮和雀斑臉孔,可以說是沒有醒目特徵的普通男生。面對領主突然來訪,想必整個人怕得要命吧。
而且自己就是來訪的原因,就更不用說了。
「太陽公主……!哇啊,是真正的太陽公主耶!」
而在面色鐵青的少年旁邊,手掩嘴角雀躍不已、難掩興奮的,是綁著紅色辮子,年約十歲左右的女孩。
根據舒爾特在宅邸所說的話,這兩人恐怕就是那對問題兄妹──講普莉希拉講到吵起來的兄妹。
「而且說公主壞話的,是哥哥……」
擁護普莉希拉的妹妹挺身面對講領主壞話的哥哥,然後舒爾特加入,卻還是輸給了哥哥。
假使立場顛倒過來,是年長的哥哥安慰不懂世間道理的妹妹這樣的形式,那倒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但偏偏不是這樣,所以才微妙。
而說到微妙,少年的年齡也很微妙。別看普莉希拉這樣,她對小孩子意外地寬容,不過,少年的年紀可以擠進那個寬容範圍內嗎?阿爾覺得這就很難說了。
要是有什麼差池的話──
「要是會讓隨意斬了領民這種謠言傳開,不如現在由我冒險出面阻止?雖說若想說服公主的話,會被打到骨折啦。」
事實上,恐怕不只是骨折而已,說腦袋會搬家甚至比較恰當。
無論如何,他維持著有什麼萬一隨時都可以衝過去介入的姿勢,提高警戒,踏進剛過午後就有可能一觸即發的現場。
結果注意到阿爾的舒爾特高聲大喊:
「啊!阿爾大人!您追上來啦!那個,頭盔不要緊吧?有沒有生鏽或壞掉……」
「哦哦,沒事沒事,不用擔心喔。唉呀,假如真的壞掉的話,到時就用舒爾特醬的存款買一個適合我的新頭盔送我吧。」
「新頭盔……可是,說不定帽子比較好!戴起來比較時髦,而且也可以看見阿爾大人的臉!」
「完全不隱藏旺盛的好奇心也是舒爾特醬的可愛之處呢。……是說,公主那邊怎麼樣了?已經讓小孩子哭出來了吧?」
舒爾特對阿爾的長相興致勃勃,阿爾輕鬆帶過,並把話題轉向普莉希拉。聽到他的話,美麗殘酷的美女斥責道:
「蠢貨。妾身有可能做出那種事嗎?現在正在告知此行用意。」
「說是用意,要怎麼表達?」
「聽聞他痛罵妾身,所以來問他說了怎樣的謾罵。」
「那真是節哀順變……」
背地裡講人壞話被當事人知道就已經很尷尬了,還被當事人直接上門質問,怎是一句尷尬就能表達的情況。更何況,對方還是自己住的地方的領主,現在一定是嚇得魂飛魄散了。
「太陽公主!我哥哥很過分!說太陽公主的壞話……請罵他!跟他說不可以這樣!」
但妹妹卻不知道哥哥現在的心境。不了解事態嚴重性的女孩直接向普莉希拉告狀。
普莉希拉接受了的話,少年很有可能不是挨頓罵就能了事的,可是要女童了解這點實在是強人所難。
「呼嗯,由妾身親口斥責嗎。實在是很有意思的提案。舒爾特怎麼想?」
「嗚……這都是因為沒法好好回嘴的我不好。所以,要是由普莉希拉大人回嘴,該說是很奇怪嗎……」
「表達得不乾不脆。不能好好講嗎?」
「我、我想讓普莉希拉大人看看我努力的樣子!」
在普莉希拉面前挺起胸膛表達決心的舒爾特紅了臉,重新面向少年。「哦哦。」他的模樣,讓跟普莉希拉並肩看著他的阿爾十分感動。
不可以把這件事交給普莉希拉處理。儘管切入的角度跟阿爾完全不同,但舒爾特也產生了相同看法。他抬頭看向比自己高的少年。
「大哥哥,你為什麼要跟妹妹講那麼壞心的話!普莉希拉大人非常漂亮又可愛!頭腦也很聰明……哪裡奇怪了!」
「這、這個……」
「對啊!哥哥每次都這樣,每當我稱讚普莉希拉大人,不管我講什麼都只會反駁『才不是那樣』!你仔細看嘛!那麼漂亮!」
乘著舒爾特的氣勢,女童也朝哥哥讚美普莉希拉的美貌。
被兩名幼童誇獎美貌、承受少年緊張視線的普莉希拉一動也不動,毫不吝惜地將自己那番絕不動搖的火焰美貌暴露於公眾視野中。
不過,少年看著她的視線裡頭摻雜的感情,跟之前聽到的不一樣,感覺是有點複雜的情緒。
講白一點,他的緊張不單是針對領主,還因為面前有個讓人眼睛承受不住的大美女。
「這樣看來,似乎不是因為討厭公主呢……是那個吧。我就是不稱讚大家都說是美女的人,這樣才顯得我是個硬派。青春期特有的逞強。」
「你的比喻聽不懂,不過妾身大概找到原因了。──阿爾,你有兄弟姊妹嗎?」
「我?我獨生子兼長男。」
「那麼,跟你說了也不會懂。」
被乾脆地拋了這句話,阿爾不禁一副苦瓜臉。不過這表情被頭盔隱藏著,所以沒被任何人看到。
「少苦著一張臉。陰沉都傳到空氣裡了。」
「好可怕!」
應該沒人看得見的表情卻被看破,阿爾感到畏懼。普莉希拉不睬他,走上前去。
被舒爾特和妹妹追逼得幾乎都讓人感到可憐的少年,又意識到了壓倒性美貌和權力的存在而萎縮。
但是──
「你們兄妹,都是紅頭髮呢。」
「咦……」
「妹妹的是亮紅色,哥哥是暗紅色,不過構造是一樣的吧。」
普莉希拉伸手,用手指梳理少年的紅髮。這讓少年目瞪口呆,女孩則是大聲回應。
「對啊!因為紅頭髮的小孩很少,所以我說『跟太陽公主一樣,很高興』。結果哥哥連這個都要生氣……」
「只是紅髮少見就被周圍的人另眼相看。因為這種小事被人找麻煩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你們呢?」
「您指被人講壞話嗎?有。可是,這個時候……」
順著普莉希拉的問話,女孩回想不好的遭遇,看向哥哥。
這視線的意思很清楚了,就跟普莉希拉舉的例子一樣,被人以紅頭髮為理由找碴的時候,每次都是由女孩的哥哥來出面反駁吧。
只不過那種事,在普莉希拉•跋利耶爾這位紅髮的「太陽公主」出現後,就沒再發生了。
「──。哦~原來是這樣啊。」
雖然比普莉希拉慢很多,但阿爾也意識到兄妹吵架的原因了。
也就是呢,哥哥對普莉希拉反感的理由是嫉妒。
「原本因為紅髮而被取笑欺負的時候,保護妹妹的都是自己。可是公主登場後,立場就瞬間轉變了……」
感覺做哥哥的自信和矜持被整個搶走,所以妹妹一稱讚普莉希拉,就忍不住反唇相譏。而且時間點又不湊巧,當時舒爾特正好經過,無法當作沒聽到,於是事情就鬧大了。
「統整起來的話,真相自然就清楚了。不是誰的錯,硬要說的話就是運氣……不,是星星的錯吧。」
「呣呣呣,看這樣子,阿爾大人好像知道了什麼!?」
理解後阿爾不住點頭的反應,令舒爾特用小小身軀拚命回應。他跳著跑向阿爾,拉著他的衣襬仰望他。
「四十五度角看人很狡猾喔。」
「──?為什麼?有事隱瞞才狡猾!也請告訴我!我也很在意阿爾大人的長相!」
「不要在這邊追加希望啦。說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只是……」
剛好進入青春期的兄妹吵架,阿爾試圖以此做個總結。
實際上,對話要是再拖得更長的話,只會讓為妹妹著想的少年感到害羞,這樣他未免太可憐了。而普莉希拉非比尋常的美貌與異樣的氣質,也使得人們開始聚集起來。
被原本的兄妹吵架氣氛給吸引的年幼孩童很多,但騷動沒必要地擴大後導致更多人聚集,情況變得難以應付。
這正是靠阿爾的方式收拾問題的大好時機。
──就在這個時候。
「──好。那麼,開戰吧。」
突然一記宣告燒毀了整個對話流程,支配現場。
忽然聽到開戰宣告,理所當然的,除了宣告者──普莉希拉以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就連阿爾和舒爾特也不例外。
不過,突然被當成戰爭當事人的兄妹,驚訝程度更甚吧。
臉色慘白的哥哥如今更是瞪大眼睛,妹妹則是對這番超出她理解的話頻頻發出「咦?咦?」的聲音。
雖然無關,不過兄妹慌張失措的模樣是一個樣。
而不等其他人的反應,普莉希拉便嘩啦張開手中的扇子,向聽到自己聲音的所有人下令。
宛如難以抗拒的火焰吞噬一切,將所有事物都染紅,就是普莉希拉的做法。
這是妳應該揮灑自我的對手和場面嗎?阿爾非常疑惑,卻沒有插嘴。
因為──
「──開始戰爭吧。雙方,都做好準備吧。」
如此宣告的普莉希拉的微笑,美得阻絕一切從旁干涉。
4
「我先確認一下,為什麼要玩模擬戰爭?」
「蠢貨。什麼模擬,少用你的一己之見平凡看待。讓不同意見進行對抗,若其中涉及武力的話,就可以稱之為戰鬥了。」
「哪來的涉及武力……」
「按照舒爾特所說,是哥哥先出手的。」
俯瞰正在準備「戰爭」的庭院,普莉希拉直接阻斷隨侍在後的阿爾的疑問。
以兄妹吵架這種小事為開端的騷動,透過意想不到的形式被帶進跋利耶爾宅邸。
是真的照字面意思被「帶進」來了。
「──」
騷動中心的兄妹,跟他們的朋友──相識的男孩女孩全都被聚集起來,用龍車送到跋利耶爾宅邸。然後,被不熟悉的領主豪宅內的景觀與氛圍給震撼的孩童們,正在有條不紊地接受「戰爭」的教育。
當然,不是拿真槍實盾開打的戰爭──
「看到是木劍和泥巴球的時候,我鬆了一口氣。畢竟公主真的有可能讓他們拿真的刀劍上場。」
「拿那種連使用都不會的道具是沒法發揮本領的。如果那些是戰士的話也就算了,可他們是連士兵教育都沒受過的身分。」
「稍微訓練過就能讓他們拿武器上戰場的發言,感覺會炎上,好可怕。」
「為什麼會突然燒起來?搞不懂意思。」
聽了阿爾的幹話而皺起娥眉的普莉希拉質問「炎上」的意思。
對此聳肩帶過的阿爾,看向地面乖乖照著安排在做「戰爭」準備的孩子們。
好歹是「戰爭」,因此一群人被分成兩派陣營。
也就是作為中樞的哥哥與妹妹,分別是東軍和西軍的首領。兩邊人數各十五人,集結起來的都是兄妹的朋友,只是哥哥那邊的平均年齡較高,男女比例方面也是哥哥那邊男生比較多,以一般眼光來看,會認為哥哥那邊勝券在握。
當然,妹妹那邊也不是完全沒有男生。然而──
「我會加油的!大家一起齊心合力,證明普莉希拉大人的偉大~!」
鬥志高昂的舒爾特就是其中一人,所以應該很難贏取勝利吧。
原本舒爾特的發育就比同齡小孩慢,再加上普莉希拉的刻意引導,使得他許多行為都無法表現得正常得體。以戰力來說根本是極度不合格。
他的奮鬥精神讓人會心一笑,卻又令人痛心。
不過另一方面,很難認為普莉希拉沒掌握這種狀況。
「怎麼著,又是一張無趣的嘴臉。」
「就說了,不要透視頭盔裡面啦。我是什麼嘴臉公主應該不知道才對吧。」
「要是未曾見過,或許如此吧。但不是那樣吧?」
「──!」
聽到他的不滿抱怨,普莉希拉輕觸自己嘴唇。
視線被這舉動和粉色嘴唇誘導,阿爾想起了以前被看到素顏時的事而噤聲。
那是不可抗力。但是,普莉希拉和阿爾在角色上不同。不管怎樣虛張聲勢,被人握住弱點的心情是無人可以顛覆的。
「──你問了妾身,為什麼是戰爭,是吧?」
就在以為對話被迫結束的時候。
看都不看不發一語的阿爾,坐在椅子上的普莉希拉拄著臉頰這麼說。對此,阿爾閉上一隻眼睛,她則是盯著底下的孩童們。
「既然彼此沒有退讓的意思,就算是親手足也有必須動干戈的時候。決心被質疑的情況,是不會被體內的血統濃淡所左右的。」
「……不是不能懂,但這決心非得現在去質疑嗎?興奮起來的妹妹姑且不論,哥哥那邊沒想到事情會變這麼大條吧。」
「應該說過了,先使用武力的是哥哥。」
意見被跟前面一樣的道理駁斥,阿爾萬般無奈地抓抓脖子。
兄妹吵架的原因,和哥哥不得不這麼做的心情都已經明白了。但是,出手推人確實不對。這就是所謂的報應吧。
「不過,『戰爭』開打後,哥哥贏的話,不是反倒出乎意料了?」
「哥哥贏的話,確實如此吧。但是,士氣站在妹妹這邊。再加上──」
「再加上?」
「妹妹那邊,有妾身指點。」
附加的情報在阿爾心中,是足以顛覆原先評估的震撼彈。
老實說,阿爾不知道普莉希拉是否通曉會戰的戰術。雖然不知道,但他期待普莉希拉沒有做不到的事,也是不爭的事實。
而且神奇的是,這個大無畏的緋色公主,被所有事物所愛。
這正是──
「──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她這樣標榜的哲學,簡直就像世界團結起來幫助她似的。
「……公主莫非有兄弟手足?」
迎著為了普莉希拉而刮起的風,阿爾突然產生這樣的疑問。
這是連阿爾本身都沒想到會脫口而出的話,說完才意識到這可能會觸怒普莉希拉,內心因此慌亂不已。
但是普莉希拉沒有搭理他的內心波瀾,瞇起眼睛道:
「真唐突。為何這麼想?」
「沒有,真的就是天降泉湧的印象?一開始會察覺到兄妹吵架的原因也是這樣,還有就是,呃……」
「不要在這邊停頓。想惹妾身不高興嗎?」
「……因為妳對搞砸的哥哥很嚴格?」
畢竟是脫口說出莫名湧現的念頭,因此在心中沒法順利化作語言。但是刻意講出來後,就想到了讓自己掛意的理由。
仔細想想,一開始會說要前往庫爾弗納,不是因為有人在背地講她壞話,或是舒爾特能力不足,而是聽到兄妹吵架的內容時才做出這決定。這事越想越合理,不是嗎?
最重要的是──
「──」
聽了阿爾的推測後,普莉希拉難得默不作聲。
她也有這種因為心事被人說中而沉默的可愛之處嗎?驚訝之餘,阿爾身體前傾,想要拜見她的表情。
結果,下顎被伸過來的扇子尖端戳中。
「好燙好燙燙燙!?」
普莉希拉再度施以灼熱制裁,焚燒阿爾的好奇心。
「啊咕!嘎呃、啊!好燙!幹嘛啦,公主!?」
「不得抱著無禮想法窺探妾身的臉。對妾身的美貌產生情慾是男兒本色,但希冀更多,就要支付相對應的代價。」
「因為這樣就要把喉嚨燒成焦炭未免太不講理……啊啊,可惡!」
遭遇辛辣應對,導致連優越感也被燒焦,阿爾邊摸喉嚨邊沮喪退下。
接著普莉希拉輕聲吐氣,說:
「手足的話,曾經很多。有哥哥弟弟,也有姊姊妹妹。」
「……嘿~好難想像。」
先前提出的問題收到答覆,阿爾歪頭思索普莉希拉的家人組成。而他的回應讓普莉希拉反問。
「呼嗯。為何很難想像?」
「雖然是我先問有沒有手足的,但我不覺得公主是會在拍家族照片的時候乖乖聽話的類型,而且那種身為姊姊或妹妹的感覺也很低。聽到妳說妳兩者兼具,腦子裡就產生了bug、lag和error之類的。」
「一口氣說這麼多,是大瀑布對面講的『跳樓大拍賣』嗎?」
含笑之後,普莉希拉活用一知半解的詞彙,但阿爾沒有遲鈍到沒察覺出她這番話裡頭蘊藏的幾許鄉愁。
鄉愁,沒錯,鄉愁。普莉希拉也會懷念什麼東西,這件事真的讓人很吃驚。
也很在意她用過去式表達自己曾有很多兄弟姊妹這件事。
「普莉希拉大人!準備萬全了!」
阿爾跟普莉希拉的對話告一段落的同時,在庭院裡的舒爾特大喊。
看過去,裝備了「戰爭」用武裝的孩子們分站庭院左右兩邊,鬥志高昂,急著要證明自身的武勇。
妹妹的陣營本來就士氣很高,連一開始沒幹勁的哥哥陣營在即將開戰之際,熱度也都提昇上來了。
「這下子,要大亂囉。」
「正因如此,才有點火的價值。」
阿爾的語調意外興奮,普莉希拉也站起來這樣回答。觀察她的側臉,儘管只有一瞬間,但掠過她眼眸的情感擄獲阿爾的心,然而在解讀出那意味著什麼之前,普莉希拉就把扇子朝前比出──
「雙方,竭盡死力對決。既然堅持意志互不相讓,證明自己正確的方法,便唯有取勝。──那麼,開始吧。」
「──上啊──!!」
接受緋色公主的高聲號令,孩童們高亢的吶喊響徹天空。
以跋利耶爾宅邸為舞台的「戰爭」開始,兄弟姊妹開始對決。
看著這光景,阿爾終於掌握住先前內心疙瘩的答案了。
普莉希拉的側臉所透露出的微小東西,是期待。
──能否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裡頭有著這樣的期待。
5
「今天大吵大鬧的,到底是在幹什麼?」
帶著酒氣的臉龐紅通通的,摸著沒在打理的鬍渣下巴,男子歪頭問道。
髮色亮紅如火的高個子,脫去輕鎧,只著一件襯衫,透露出鍛鍊有素的身材,跟平常自暴自棄的態度給人截然不同的印象。
不過,說不定當事人並不期望給人這種印象。
──入夜的跋利耶爾宅邸,阿爾在白天也待過的陽台仰望夜空時,並非跟普莉希拉、也不是跟舒爾特,而是跟這男的度過雀躍不起來的片刻。
並不是特別在這兒碰頭。只是偶然度過平靜夜晚的時間和地點重疊,彼此互不相讓也不退避罷了。
有時,像這樣在沒有人的陽台沉思,對男人來說是必要的時光。
「唉,像我們這種年紀的男人,有很多複雜的事啦。」
「什麼?」
「沒有,在講我自己。不管過多久,男人都還是青春期啦。」
男子皺眉看過來,阿爾緩緩搖頭回答。
年齡越大,相應的煩惱就會增加,不過若談到自己的話,根本的本質卻沒有太大變化。結果,就是到死之前都還持續在問同一件事吧。
──自己到底是什麼人?這種像是青春期會有的煩惱。
「……算了。所以,沒有要回答嗎?」
「哦,是公主心血來潮啦。不過若要問那個是什麼的話,我也有沒辦法完全掌握的部分就是了。」
「太陽公主的首席騎士,可真悠哉呀。」
「饒了我吧。從以前就說了吧?我不是當騎士的料啦。」
「──」
騎士。就算是開玩笑,阿爾也討厭被這樣揶揄。
甚至對騎士這個職業有偏見,認為每個騎士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對自己和普莉希拉來說,都沒打算要用那種東西來裝飾彼此的關係。
說起來,騎士云云的話題,不只阿爾,對方也很討厭吧。
畢竟──
「因為是『騎士中的騎士』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殿下的父親。」
「呿!」
被這樣講的中年男子──海因格•阿斯特雷亞不悅咂嘴。
滿面愁容、放任鬍渣亂長、簡樸的穿著在在都削弱了仔細看很端正的容貌,加上紅色頭髮,就跟王國的知名人士「劍聖」特徵一樣。
他們是親生父子,所以自然長得像。──當然,父子關係複雜也不在話下。
不然,就不會發生父親跟兒子服侍的主子分屬不同陣營這種事了。
「──」
安靜下來後直接拿起酒瓶對嘴喝的海因格,目前是普莉希拉挑戰王選的陣營成員之一。話雖如此,他被期待的職責是什麼,是連阿爾都沒法預測的東西。
這可是普莉希拉的意圖。很難認為其中沒有任何意義。
「我既沒有能忖度的器量,也沒有這種想法。」
「話雖如此,那種調調,旁人會很傷腦筋吧。要是普莉希拉大小姐認真想要那王位的話,就會誕生一個人沒人能理解的國王……」
「跟那沒關係。──不管做什麼,我都會讓公主獲勝的。」
靠著陽台扶手,輕輕撫摸今天普莉希拉倚過的部位,阿爾道出這份決心。
聽到阿爾果斷地這麼說,海因格微微睜大眼睛。
「真意外。還以為阿爾殿下對王選的結局沒興趣。」
「喂喂,說得太過分了吧。我可是每天都在為此煩惱喔。」
「……是嗎,那我換個說法。我認為,自己沒必要去參與王選的過程。普莉希拉大小姐一個人就能包辦一切。」
「哦。」
海因格充滿刺探的推測,令阿爾微微吃了一驚。
是因為他說出了自己完全沒想過的事?並非如此。自己是對海因格竟然擁有看清周圍的眼光一事感到驚訝。
──不,想到普莉希拉今天連續兩次看穿頭盔內的表情,說不定是阿爾其實並非自己所預想的是張撲克臉。
「唉呀,就是因為有部分自覺,所以才像這樣戴頭盔的喲?」
明明很乾脆地選擇罩上頭盔,但還是藏不住所有溢出的情緒。或許自己應該成為一名演員,而不是居無定所的流浪漢。
「唉呀呀,連這都保持沉默嗎。真是個愛隱藏祕密的人呢。」
「這個一看就知道了吧。我可是一開始就把臉藏起來呀。哎喲,就算我的祕密解開了,也沒什麼特別有趣的情報。硬要說的話……」
「硬要說的話?」
「我認為,我跟你算是同類人喔。」
只靠口耳相傳的情報,就能得知海因格身負的複雜經歷。
擁有被稱為「劍鬼」的偉大父親,以及被譽為史上最高傑作的「劍聖」兒子。夾在他們之間的三明治世代,被鬱悶和立場給折磨的可悲男人。
值得強烈同情。──害怕偉大至親的心情,自己非常能夠理解。
「……你,懂我的什麼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講!」
皺起鼻子後,海因格厭惡地這麼說。不被理解也不想被理解,碰到這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阿爾笑得輕快。
接著背靠扶手,抬頭仰望夜空明月。
「在我看來,今天的『戰爭』是公主的確認作業啦。」
「──『戰爭』?」
「就是你所說的大吵大鬧啦。讓意見互不相讓的雙方召集同伴,分成兩個陣營,訴諸武力來決定誰是正確的……就是『戰爭』吧?」
「他媽的無聊至極……」
是醉意加深了吧,海因格講話開始帶髒字。他喝醉的情況是喝得越醉就離嚴肅和真誠越遙遠,在旁邊看著覺得很有趣。
阿爾不喝酒,所以不知道自己喝醉了會怎樣,不過他人喝醉的醜態足夠抑制他想喝酒的欲望了。
無論如何,阿爾判斷普莉希拉對「戰爭」的態度是一種確認作業。
「公主有想看到的東西。所以就利用那對兄妹的吵架確認看看,這是我的推測。」
「想看的東西是……」
「很遺憾,公主不肯說明,我也不知道是什麼。說起來,我的推測也有可能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沒用的東西。就算會斷另一隻手也要問到啊。」
「你喝醉了真的就淨會造口業耶!?雙手健全的人大概不明白吧,我這隻手可是比有兩隻手的傢伙還重要!」
根據情況,他那話有可能會導致兩人起衝突,但海因格沒有道歉。
不是因為他覺得別人怎樣都無所謂,毋寧說正好相反吧。就因覺得自己怎樣都無所謂,自暴自棄才得以成立。
事實上,要是別人因為自己的謾罵而要求決鬥的話,海因格一定會喜孜孜地接受。只不過──
「一旦知道你是『劍聖』的父親,對手就會立刻收起劍吧。」
「……呿!」
聽到阿爾這句話,海因格移開視線,再次咂嘴。
不管話題怎麼繞,平靜夜晚的陽台上總是回到同一個議題。──到頭來,自己是什麼人,任誰都沒法逃離這個課題。
「……剛剛講到想看的東西。」
「嗯?」
傻傻地望著夜空,思緒跑到各個具有名字的星座上時,阿爾被帶著酒味的聲音給拉回地面。
看過去,略帶迷濛的藍色眼睛盯著酒瓶中殘存的酒滴,海因格說:
「阿爾殿下也有嗎?想看的東西……」
「我很訝異你對我有興趣。還以為你只對家人有興趣呢。」
「──哼!」
話才剛講完,面頰扭曲的海因格就把酒瓶扔向阿爾。
「哎喲。」阿爾傾斜脖子,躲開旋轉飛過來的東西。瓶子飛越扶手後往庭院墜落,一秒後發出撞擊地面的碎裂聲。
然後海因格看都不看就背過身子要離開陽台,宛如想逃離觸怒了他逆鱗的阿爾似的──
「──我也有喔。」
阿爾只朝那離去的背影這麼說。
頓時,海因格停下腳步,沒有回頭,繼續傾聽。如此老實期待令阿爾苦笑,但卻沒打算說更多了。
「我也有想看的東西。像是公主洗澡的樣子。」
「呿!」
「這是今天咂嘴咂得最大聲的一次!」
故意搪塞掩飾帶過的阿爾,得到了至今最大的咂嘴聲。
6
「那對兄妹和好如初,真是太好了。」
「呼嗯,舒爾特是這麼想的嗎?」
「是的!不愧是普莉希拉大人!我很自豪!」
舒爾特滿臉喜色,反應天真,沒有一絲懷疑。面對如此坦率的純真,普莉希拉閉上一隻眼睛,從敞開的睡衣前襟拔出扇子。
接著她用扇子前端抬起舒爾特的下巴,讓圓睜眼珠的男孩看向旁邊。這麼一來,右臉頰上的紅色印子便看得一清二楚。
這是今天的「戰爭」留下的痕跡,所謂的榮譽負傷。
「把戰傷稱作名譽,在妾身看來只是過失的證明。」
「普莉希拉大人?」
「臉頰會痛嗎?」
「還有一點麻麻的,不過沒事!這也全都是為了勝利而有的戰術……!」
用力握緊小拳頭,舒爾特發揮不厭犧牲的精神。
除了臉頰上的紅印子,舒爾特身上處處都有在「戰爭」受的傷。跌倒擦破膝蓋、背被打到瘀青,恐怕其他地方也還有吧。
受傷就會痛,會想哭。事實上,舒爾特也哭過了。
可是──
「這次的事,是妾身起的頭。你恨妾身嗎?」
「──?我恨普莉希拉大人?完全不可能啊!」
「──」
「不如說,幸好有為普莉希拉大人戰鬥!在那邊站著發抖沒法動,我認為比痛還可怕……」
舒爾特低下頭,稱讚自己的少許勇氣。這反省可說頗有他的風格,另一方面,他的態度也跟身體的傷一樣令人痛心。
而令人開心又痛苦的是,舒爾特這樣並不顯得特別奇怪。
而是任何人都可能發生的一種「熱病」。
「──」
結束白天的「戰爭」,沐浴完的普莉希拉坐在床上。換上睡衣的舒爾特會在臥室,是因為抱著他入睡是每天的習慣。
嬌小可愛的男孩,對普莉希拉來說是無可取代的抱枕。
只不過舒爾特本人並不滿足於只是個抱枕。今天的「戰爭」就證明了這點。普莉希拉心想。
──被稱為「戰爭」的兄妹吵架,如自己預料得到解決。
也就是說,普莉希拉提點的妹妹陣營獲勝,舒爾特也可以說有稍微做出了貢獻:在死得壯烈以令對手困惑這個層面上。
「我以為練習的成果會顯現出來,但太天真了……不管哪邊都是敵人,結果就被痛揍了一頓。」
講先鋒是比較好聽,但以舒爾特的情況而言,更確切的說法是他頭一個犧牲。
無論如何,打頭陣的舒爾特第一個被掛掉,妹妹陣營的士氣因此岌岌可危;相反地,哥哥陣營士氣大增。就這樣,妹妹陣營的抵抗徒勞無功,被一口氣站上優勢的哥哥陣營給逼到絕境──
「果然,哥哥就是哥哥呢。」
就如微笑的舒爾特所言,哥哥就敗在他身為哥哥。
「戰爭」到最後,妹妹陣營的人都倒下了,可是來到敵方首領妹妹面前時,只要撂倒妹妹就勝券在握的哥哥卻猶豫不決。
普莉希拉的指點就在這一刻發揮作用,而且「戰爭」因此分出勝負。
「勝利條件在於打敗敵方首領……既然如此,就算剩下一個人,只要解決掉敵方首領就算獲勝。勝算就只在最後那一刻。」
這一點,那個妹妹可說有仔細聽進普莉希拉的話,並鼓起勇氣執行。
普莉希拉提點的內容很簡單明瞭──「哥哥最後要殺妳的時候會猶豫,妳就乘機刺哥哥。」就這樣而已。
而且就如普莉希拉判斷的一樣,勝負就是以那種形式塵埃落定。
只不過──
「最後,哥哥阻擋自己的陣營成員,保護了刺向自己的妹妹,真的很棒呢。就跟普莉希拉大人說的一樣,他們和好了!」
其實最後的狀況沒有如天真無邪的舒爾特所開心的那樣。
身為首領的哥哥被妹妹的策略打倒,導致以為贏定了的哥哥陣營殘存者不肯認輸,結果把怒氣轉向妹妹,但擋下他們的即是哥哥。──原本,就是因為兄妹感情好才會發生這次的事。
哥哥不希望妹妹被當成壞人,被大家責備而害怕的妹妹也對保護自己的哥哥再次拾起尊敬與親情。這就是結論。
「──」
即使看到結論,普莉希拉的內心依然有著些許烏雲。
雖然過程中的一切並未全部如自己預料,但結尾大致按照自己的想像發展。即便如此,普莉希拉心中的結論原本也是二擇一。
也就是自己的提點有成功,或是沒有。
推測命中,妹妹趁哥哥猶豫而行刺並取得勝利。──不,妹妹得到的不是勝利,應該說是確信吧。
這是哥哥無私愛著妹妹的證據。
雖然是模擬,但那是「戰爭」。人的死亡是假的,受的傷也很輕的「戰爭」。
只要有那個意思,普莉希拉是可以召開一場真正關係到生死存亡的戰爭,像今天一樣誘導許多人狂奔勇赴戰場。
煽動那些像舒爾特一樣天真無知、以信仰為力量的人民。
自己有那能力與責任、地位與美貌。普莉希拉對此有自覺,而今天的結果可以說是補強了這點。
然而內心揮之不去的烏雲卻在降雨,是為什麼呢──
「……果然,沒有看錯。」
「呣?」
沉思時,身旁的舒爾特突然發言,且語氣消沉。
每次都很開朗的他難得有這種反應,普莉希拉把注意力移到他身上。結果,他用雙手揉自己的臉頰。
「普莉希拉大人,您很寂寞的樣子。」
「很寂寞?妾身?」
「在我看來是這樣。……您看著那對兄妹的時候,眼神有點難過。」
視線往下滑,舒爾特的低語透露著擔心。說不定這個稚子認為自己沒法好好平息兄妹吵架才會害普莉希拉心煩意亂,所以為此責備自己。
不過,是舒爾特想太多了。在那之前──
「──呼哈。」
「普、普莉希拉大人!?」
手輕貼在嘴邊,卻還是吐出沒法完全壓抑的急促呼吸。這是連普莉希拉自己都出乎預期的笑聲,也是舒爾特帶來的真情流露。
說中普莉希拉心頭不肯放晴的烏雲真面目,是舒爾特的功勞。
「妾身很寂寞難過,真是、真是……」
「哇、哇、哇……果、果然很奇怪!?是我誤會了……」
「不會,雖然用字遣詞有些不對,但還是要誇獎你。」
舒爾特驚慌失措,普莉希拉用扇子抵住他額頭阻止他動搖,並帶著微笑慰勞年幼的隨從。
這話讓舒爾特先是睜大眼珠,接著安心地撫摸胸膛。
愚昧無知,卻也因此純潔無垢的他,或許用那雙沒有陰霾的緋色瞳孔看穿了普莉希拉──灼熱又持續燃燒的緋色公主的內心。
「舒爾特,你對妾身的感慨,不得向任何人提起。」
「普莉希拉大人好像很寂寞這件事?」
「好像很寂寞這件事,妾身絕不會承認……但被傳出謠言也很麻煩。因此命令你閉口不提。──眼裡封著赫炎的,妾身的勤務兵。」
眨眨紅色眼睛,舒爾特慢了一拍才點頭道:「遵命。」
聽到這答案,普莉希拉將手放在自己豐滿的胸部上,感受原本卡在那兒的烏雲正在逐漸消散。
讓人多少感到有點可恨的是,舒爾特的看法有一半是對的,一半是錯的。
互相為彼此著想的兄妹之間的「戰爭」,其結局帶來的東西,一方面正如普莉希拉所想;而另一方面,卻又不是她期待的東西。
兄妹之間的感情、想法和愛這些東西,皆是會在各種因素面前失去光芒、溫暖和明亮,逐漸蒙上暗影的事物。假如沒辦法這樣斷言的話──
「──不足的是妾身,還是兄長?」
懷中的幼童發出穩定鼻息。戳著他臉頰,朝著心頭散去的烏雲碎片問出這問題。
想當然耳,不會有答案。詢問的機會,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失去了。可是──她有預感,心中的疑問,將在不遠之後獲得解答。
要是能一直被遺忘、被疏遠的話,那樣也不錯。
可是,既然那股預感從這胸膛內的灼熱開始復甦,那麼答案一定會被帶到自己身邊吧。
要說為什麼的話──
「──這個世界對妾身而言,本來就是量身打造的。」
《完》
後記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短篇集》第七集!感謝陪伴!我是作者長月達平&鼠色貓!
成為久違短篇集的本書,是否有讓您看得開心?最近因為忙於推進正傳,所以冷落了短篇集許久。
當然,雖然是由番外篇收錄進來的短篇集構成了本書,但作者可沒因為是番外篇就放水鬆懈,內容依然傾注了全力和熱情。
在正傳一直遇到悲慘遭遇的昴,能夠不靠死亡和死了重新再死來推進故事,可是很寶貴的!唉呀,雖然在這次的短篇集裡,昴的戲份並不多,因此也沒法活用他這優勢呢!
那麼,大家是否有發現,這次收錄進短篇集的內容,是為了讓各位能更加享受在正傳第七章節進入的佛拉基亞帝國篇,才以這些故事組成嗎?
第一則故事〈Lugunican Papers〉是將所有王選候選人放在聚光燈下的故事,第二則〈Sword Identity〉和第三則〈緋色聯盟〉的焦點各自放在佛拉基亞帝國和普莉希拉陣營上。
活用短篇集和Ex的優點,填補護城河的作戰……!西諾比真卑劣!我想大家如果能在不自覺的情況下搭上這想法,或許就能更加暢遊在Re:ZERO中!
當然,除了讓讀者更加享受正傳外,本書內容都是可以讓人享受的好故事,可以看見許多角色不同的面貌並讓您滿意的話,沒有什麼能夠比這個更能讓作者開心的事了!
〈Lugunican Papers〉觸及了至今不太接觸、從外部窺伺王選候補者的故事。想也知道,絕大多數的人都不是候選人身邊的人,所以這些人對她們的印象,以及讓知道其為人的讀者享受這中間的落差,就是作者想要達成的目的!
〈Sword Identity〉是以最近作者心中狂熱度很高的帝國為舞台的故事。在正傳中以敵人姿態登場的角色們,他們與她們各自的故事、想法與理想。看著這些互相碰撞後再接著閱讀正傳,我想應該能享受到兩邊總共兩倍的內容才對!
〈緋色聯盟〉是描寫普莉希拉陣營中意外感情好的一面。不限於這篇故事,普莉希拉是個寫起來非常快樂的角色,若能知道在各位讀者的心中對她的印象是什麼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那麼,在聊到每則故事的時候,篇幅也來到了極限,接下來便進入慣例的答謝。
責編I大人,同時進行本書和正傳第三十集,這次也多謝您的幫忙。為了避免作業流程重疊的進度安排,讓我幸運撿回一命!
福きつね老師,感謝您繪製這次精美的諸多插圖!氣勢磅礡的封面圖搭配多張可愛插圖,讓我大飽眼福!
設計師草野老師,要一口氣進行與正傳同時發行的本書,真是辛苦了!兩本書排在一起都毫不遜色,真的是很了不起!這次也讓我看得非常開心。
在月刊Comic Alive有花鶏老師&相川老師連載的第四章漫畫。若想徹底享受Re:ZERO的話,那不只短篇集,也務必要看過漫畫喔!
然後是MF文庫J編輯部的各位、校對人員、各書店以及行銷人員和許多人的齊心合力,才能完成這次的發行。每次都很感謝您們!
再來是不只正傳,連短篇集都追的熱情讀者,容我灌注地球上所有的愛向您們致謝!
隨著短篇集的集數增加,我也寫了許多插曲,不過還是有很多想寫也寫不完的故事。若您往後能繼續陪伴正傳和本系列的話,是我的榮幸!
那麼這一集也將在此道別!下次期待在某處的後記相遇!再會!還有謝謝!
2022年5月《對於下次要寫什麼心頭滿懷期待與幹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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