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手机小说原稿完成后过了一周左右,就到了开学典礼的早晨。

  不顾身体工作的桐乃,不出所料的感冒恶化,卧床休息。我会那么肯定是因为发烧而留在房间睡觉的妹妹,连吃饭都在房间内吃,跟我完全没有碰面的机会。

  在吃早饭的时候,老妈情绪低落地跟我说话。

  “京介---你妹妹还在发烧了,却说要上学去--”

  “……应该是有什么社团活动或者工作之类吧。”

  “对对、就是那样。呼---完全都不听别人劝。我让你爸爸去说服她。”

  果然吗。那蠢材会这样也是自作自受。

  感冒是不能靠意志治好的,她应该会乖乖听爸爸的话,今天好好休息吧。

  切。那家伙明天也好,后天也好,就算还发烧也会坚持上学吧。

  我只想说,别管这家伙了。

  “我担心她有事,今天打算带她到医院去。最近听说肺炎很流行呢。”

  “是吗。”

  我嘶嘶地喝着味噌汤。

  “…希望她不要传染给我。”

  “为什么你这么薄情呢。你是她哥哥吧?”

  “切,谁知道。”

  太愚蠢了吧?担心也不会把病治好的吧?

  从学校放学回家时,老妈告诉我,桐乃真的是患了肺炎。

  “啊啊,是吗?”这是我最直接的反应跟感想,其他什么都想不到。

  比平常更细心地清洁双手过后,我走到二楼。

  “……”

  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敲了敲妹妹的房门。也许她睡着了,所以我敲门的力度很轻。

  没有反应。应该是睡着了吧……我摸摸脸颊,正想要回自己房间时,房门喀嚓一声开了。

  平常总躲在门缝精神奕奕盯着我的脸,现在却完全丧失元气。

  穿着睡衣的桐乃从半开的门缝间看着我。

  “什么事?”

  怎么办,头脑一片空白……为什么我要敲她的门呢。

  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呃……那个……

  “……没事,你要喝酸奶吗?”

  我提了提手上的便利店袋子。回家时,在便利店购物了。

  “……嗯,吃。”

  桐乃顶着一张红彤彤的脸,结果便利店的袋子。异样的率直反应,因为生病连讽刺我的力气也没有。虽然很讽刺,但患上肺炎无力说话的妹妹,比平常要可爱。就算送她酸奶也不觉得可惜。

  “吃药了吗?”

  “不吃。”

  “……快点去吃啦。”

  --然后,我发现桐乃左手还握着手机。

  “……我还要用手机做点别的。”

  难道这家伙到现在还在想着手机小说、还坚持要写吗……

  “蠢材。乖乖睡觉吧。”

  “……”

  我的态度有点严厉,桐乃情绪低落地俯下头。

  即使因为发烧很辛苦……但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不寻常了。

  而且我似乎看到她眼角有那么一丁点泪痕。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在说谎。把哥哥当傻瓜可不是很好的事情哦?只要看她的态度都明白了。冷静一点思考的话,这家伙的责任感跟专业意识可是很顽固的,既然难得不上学,肯定会全力治好感冒。

  “蠢材,不可能没什么。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跟我说。说完就马上去睡。快点治好病才能参加社团活动跟工作。”

  我这么一说,桐乃很是吃惊地睁大眼睛。

  “……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温柔?”

  “哈,你不快点冶好的话,可是会传染给我的。”

  我原本打算用厌恶的口吻讽刺她一下,但桐乃听到我的话,却噗一声笑了出来。

  “蠢材……哼,算了,进来吧。虽然也知道你帮不了我什么,不过你想听的话,就告诉你吧。”

  “哈哈。”

  如果因此感染上肺炎的话,我也是自作自受。

  招呼我进房间的桐乃,坐在床上,把一直拿在手上的手机递给我。

  “这个。”

  “什么……”

  有点畏惧地看着她突然递过来的东西。接过电话一看液晶荧幕,上面映射着《手机i俱乐部》的首页。顶端那大大的广告标语这样说:

  “手机小说的超大型新人、推出硬皮抄式新书女处女登场!Medsubworh发行预定!率先于手机i俱乐部首页全文公开刊载!”

  看来这次作为促销的一环节,在手机i俱乐部主页上,把即将发售的新刊物从头到尾公开。

  既然说出“超大型新人”的旗号,肯定是对这位新人非常有信心。

  这么说--

  “难道这个超大型新人是指、你!?好厉害,真的吗!?”

  桐乃没有回答。只是从我手上抢回手机,开始猛烈地咳嗽。看看手机画面,已经转到大型新人所写的手机小说那页去了。

  标题是《妹空》。

  “实在太易懂了!”

  即使不看本文也知道。肯定是桐乃写的手机小说。

  桐乃拼命写出来的小说,得到了莫大关注。

  “妹空”的标题下是一个写着“观看评论”的按钮,轻轻一按,马上出来大量的对《妹空》的感想。

  “好故事!”、“好想哭”、“看到两人间的纯爱”、“对等身大的女生有好感”。

  --等等,单纯被发表出来的,已经是上百个评论。而且全都是些好的感想。从评论看来,作品似乎尤其得到年轻女性群体的支持。

  ……太厉害了。

  尽管没有说出口,但我不由得感叹。阿俊跟桐乃的关系,按照作者的预想被断定为“纯爱”关系,让人感觉到一种无法释杯的感觉……

  作为一直协助取材、然后看着妹妹拼命写小说的我,感慨深刻。这家伙竟然有这种才能……

  ……呼。什么嘛,又是这样了。到底把哥哥置于什么位置。这个妹妹……悔恨、可怜……情绪低落的我。

  我发现自己的笑容中充满了自虐和祝福感觉。(S吐槽:我没有语言了……救我)

  “那你……为什么好像很不开心?”

  太奇怪了。难得自己努力写出来的小说,受到那么多人欢迎,还获得出版社大肆宣传,这次会出书了吧?一般来说,都应该很高兴吧。

  “……改变了。”

  “啊?什么?”

  “现在变成了不是我的人写的了!”

  桐乃快要吐血般大叫,然后就“咳咳”地咳嗽个不停。

  “喂……你没事吧?”

  看到她那么辛苦,我想要伸手给她扫扫背,却被她推开。如果是平常我肯定很生气,但是现在她病得那么惨,我也没心情跟她吵了。

  “你说变成了不是你的人写了?”

  “咳咳……呼……呼……,明明写这本书的人我,但是作者名字却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笔名。”

  的确,标题下,方的确写着“作者·理乃”。跟妹空主人公同一个名字。手机小说经常都有题材是“根据作者实际经历改编”的。

  因为跟主人公同名比较能卖出去,所以擅自改了你的笔名?

  “不是!不是这样……”

  妹妹边痛苦地咳嗽着,边说明事情的详细情况。

  “我用密码把原稿发送到能够保存原稿的网站去,但是他们完全没有联系我…我想他们可能会打电话到我写在名片上的手机号码,所以一直都不敢关机……发电邮过去也没人回复…然而故事却在网站上刊登出来了……”

  保存原稿的网站……啊啊,对了。手机小说的话,写过的文章都会像部落格那样,“登陆过的网页上都有记录”。

  “是不是搞错了……这种事经常都有的,不是吗?我打电话到编辑部看看?”

  “我已经问过了!明明是我写的,为什么没有联系我呢--但是他们完全不把我当一回事!听他们说话的语气,大概经常都有无聊人这样投诉--他们也没有给我接通担当编辑的电话。而且,我那保存了原稿资料的《手机i俱乐部》网页上,密码已经被人擅自更改,无法登陆了!?”

  “那么说……”

  真是意想不到的发展。但是假如事情的发展真的如妹妹所说的话,再逼妹妹去承认现实,实在太残忍了。

  所以我尽管知道有点言之尚早,但是还是说了

  “你说作品被剽窃了?之前在新宿跟你会面的那个编辑,把你写的小说当成别人所写的东西发表了?”

  “……我是这么想。现在也只能这么想了。”

  桐乃躺在床上,痛苦地喃喃自语。

  脸色因发烧而晕红、眼瞳也因为病魔折磨而变得湿润。在她冈肺炎倒下的时候,竟然还遇到这种打击……简直有点四面楚歌的感觉。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你该不会只懂哭着入睡吧?”

  “什么都不做。”

  妹妹的回答让我意外。

  “……你不要误会了。不过既然告诉你开头,就把结局也告诉你。我对于这次的事情,不想采取任何应对措施,也不会因此烦恼。”

  “--为什么?”

  肯定是说谎吧。明明那么努力,现在却完全化为乌有了哦?

  超级讨厌输的你,肯定是懊恼得睡不着吧?

  “为什么?”

  桐乃不屑地哼了一声。

  “还要问吗?我现在必须做的事情是,尽力把病治好,早一天冶好病才能回去工作跟参加社团活动。就算我真的被骗了,但现在去解决的话,麻烦的始终是我。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时间参一脚。因为我还有其他更加重要的事情。”

  她那蔑视世间一切、妄自尊大的语气。但是在我听来,那非常的空泛。

  咳咳……咳咳……她还在不断咳嗽中。

  “……虽然我很为这种剽窃生气、还想要杀死那个混账,但这一切不都证明我有才能吗?正因为我写的东西有价值,才会被人剽窃吧?哼,虽然被人偷了,但是再写不就好了。下次写得要更加好看!”

  桐乃像往常一样,挽着手臂,露出鄙夷一切的笑容。

  “而且……而且手机小说这种东西,只能拿来玩玩啦…原本打算兼顾各方面,结果我却病倒了,给大家添麻烦……该说是醒觉吧。绝对不会再做这种事了。这样反而更好。”

  虽然脸上还有泪痕,但她还是说出了逞强的话。

  “所以…你别管我了,快点出去吧。”

  你的说谎的功夫真是差劲。

  我的妹妹,的确是很厉害的。有着各样才能,再加上相应的努力,只要决定开始一件事就会投注所有的热情。结果世界完全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但是,不等于她没弱点。

  一旦遇到意料不及的麻烦,她就会变得软弱。而且对那些从死角出现、让她毫无准备的问题时,她就会变得不知所措吧。

  妹妹的这个弱点,是我从父亲、绫濑带来的骚乱中,领悟出来的。

  无论怎么说,这家伙不过是个十四岁的中学生。

  就算才能多么厉害,本性都不变。

  因为我是她的哥哥。

  “呼--”

  ……要怎么办呢……

  我听了妹妹的诉说,从走出桐乃房间开始,就咬着下唇陷入思考状态。

  不、不能说是陷入思考状态。只是心里出现了一个问题,想要知道自己今后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但只是烦恼而已。因为我自己无法接受自己做决定时的心态。

  因为我讨厌妹妹。我应该很讨厌她的。

  几乎成为一个循环--肯定是这样的。

  而会接受那家伙提出的人生咨询要求,不外乎是想早点结束跟妹妹的对话,所以才会冲口而出答应的。跟父亲之间的间隙、绫濑带来的骚动也好,为了帮助她而到处奔走的我,本来就不是正常人。只是为了给开始了的“人生咨询”一点区分。所以既然那家伙自己也决定“什么都不做”,也不会跟我商量什么,那么这次的事情跟前几次一样,都跟我完全没有关系。看到平常不可一世的妹妹这次被人打击,我不是应该很高兴吗?

  “可恶……搞不懂……”

  这种内心骚动,不是一时三刻的事情了。是我最近的最大烦恼。我跟妹妹的关系一向很冷淡的,自从知道她的秘密后,我就被迫接受她所谓的“人生咨询”--关系完全改变了。现在也还在改变中,以致产生了微妙的距离感。我不能再对妹妹的存在漠不关心。

  这算什么?想要理清自己的内心想法,却发现内心只有一个又一个迷样的漩涡,完全看不清,一筹莫展。

  愤怒、厌恶、不舒服……

  啊啊,真是气死人了,畜生。到底该怎么办。谁来告诉我?

  切,到底该怎么办。真希望去问问那些立场相同的人的意见。

  为什么我一定要为妹妹的事情闹得自己这么不愉快?

  难道我说最讨厌妹妹是假的,其实我--

  “呀!一定是搞错了!”

  我喊出发自内心的悲鸣。代替我那因病无法到处走的妹妹,完成她原本就该做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但我能做的也只是跟那些家伙商量而已。

  “京介,你给我们说清楚!在下们能做的虽然是个未知数,但一定会竭尽全力协助的一!”

  坐在我对面的沙织,夸张地说。跟往常一样,她戴着一副镜片上有无数圈圈的眼镜、穿着衣摆上有许多蝴蝶结的衬衫,全身都充满御宅感觉。

  “你说的我大致都明白……那强暴小说竟然这么受欢迎……坦白说,真的难以置信。不过看你说话的神态,看来是真的。”

  坐在沙织隔壁的黑猫,边喝着冰咖啡边喃喃自语。

  我们正身处松户车站附近的茶店。我发邮件让她们出来商量桐乃的事情,而刚好这个周末,黑猫跟沙织要去参加全国游戏大赛预选赛,所以就约在今天集合了。全国游戏大赛预选赛在坐落于附近的名为“东京GuUiver”的游戏中心里面举行,预选赛结束后,黑猫得到了一个证明通过预选赛的大大操纵杆(跟游戏中登场的重要系列同款设计),此刻正宝贝地放在包包中,而包包正在她怀抱中。上面印着程序加过的“真妹”字眼。这个一身黑色的萝莉少女,是个游戏鬼才。听说那个游戏,秋天要发行游戏中心版本。我还没玩过呢。

  在众人面前玩那个,多少都有点不好意思。之前跟赤城一起到地区的游戏中心去,那个什么偶像养成游戏、什么学院式猜谜游戏,竟然堂堂正正地登陆游戏中心,算什么?因为习惯了所以就能够克服羞耻感?我完全搞不懂。

  黑猫包包里的操纵杆上,刻印着玩家的名字。不过千叶地区代表《松户blackcat》是不是太过有连接感觉呢?

  “……呼,原来如此,所以她才没去冬季漫展……”

  “京介。其实在这件事上,黑猫一直都担心桐乃的,虽然知道她是感冒了,但那么长一段时间都不见人影,难免有点寂寞--”

  “--喂,不要擅自形容。我才没有担心她。只是因为这次提交了摊位申请,所以以为能在摊位上玩cos、也能做点买卖。不吐那个坏心的女人也只是会嘲笑我吧……”

  “是吗……”

  这家伙想要跟桐乃一起参加冬季同人活动。而且还定下了各式计划……结果桐乃却没出现,所以难免感到寂寞了。

  “对不起。还有,谢谢。”

  “……为什么你又道歉,又道谢的,真是搞不懂。”

  黑猫不太开心地把脸转向一边。为什么我在夸奖她,还这么一个态度呢?我知道她肯定是在害羞了,而且不希望被桐乃说些什么吧。

  “啊,不是不是。那只黑猫的经常都这样了,绝对不是害羞,而是怨恨爆发。古怪恶心的御宅,无法跟我一样得到胜利的肯定,肯定是很生气吧?哎呀,下等生物的嫉妒真是恶心啊。”桐乃肯定会这样说。

  虽然不太明白个中道理,但应该会这样。真的是满过分的说法。

  但我还是觉得她在害羞。而且刚才褒奖她的我,也不算是什么胜利组别的人。

  听到黑猫说的话的沙织,似乎垠我有着一致的结论。

  “哈哈哈,黑猫你说什么啊。你跟桐乃无法见面而度过了一个寂寞的年末假期,在下看到可是非常心痛哦。”

  “不要把我说成好人。哼,你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伤春悲秋的人。不甘心的话,就告诉我圣诞节做了什么吧?”

  “在下吗?去年的圣诞节给GABTHLEY涂色、制作Xbox Live的假想角色。呼…因为假想角色太过适合在下了,一高兴之下就把它做了SNS的肖像,在Twitter中很光荣哦。”

  这样度过圣诞节的方式太悲哀了……

  “嗯,我记得当时还跟黑猫你在网络上聊天呢……”

  “……说起来也是哦……”

  因为自己引起的话题而盛大爆炸的黑猫。想要取笑对手所以问“圣诞节干嘛去了?”的问题,结果却得到“跟你聊天”的讽刺答案。

  被称为松户blackcat的黑猫,想要转换话题,可爱地咳嗽了一声,说:

  “回到原本话题上……那个有着‘妹空’这么低级标题的手机小说,也许真的是被人剽窃了……你可以说得详细一点吗?”

  “你要……帮忙吗?”

  “很吃惊吗?你脑袋没事吧,我会帮忙是因为觉得有趣。为什么我一定要给你解释呢?不要再让我听到类似刚才的那些质疑。”

  呼、黑猫怜悯地叹了一口气。

  “……是吗。”

  沙织也好、黑描也好、在桐乃遇到困难的时候,即使不是她本人委托也能这样聚集到一起,倾听事情始末……糟糕,有点想哭。

  “你真是个好人。”

  “……我最不想听到你这句评论。因为你只是一只擅自对别人的话进行阐释的迷样小狗。”

  黑猫以非常不愉快的语气说着。刚认识的时候,我还觉得她很难亲近……但原来不是,她也是一个好人。

  “呼呼,真是的。”

  看到我的言行举止,沙织的嘴唇边露出ω型微笑,边说。

  “不过在没有桐乃在场的情况下跟京介见面,还是第一次呢。趁着这个好机会,我就想问一下。第一次遇见的销售会也好、去年夏天的漫展也好……为什么你要这么照顾麻烦的妹妹呢?最起码你不是表面应付那种。”

  继黑猫之后,沙织也来问我这句话。

  但还是一样难以回答的问题。我自己也不断问着自己,但事到如今还是找不到答案。

  看到我似乎陷入了思考状态,沙织站起来,把身子探向我。

  “……你们两个的关系果然不只是冤家吧?”

  “只是冤家!?肯定不是!你不要乱下判断了!”

  而且还说“果然”!那种感觉好像说我们是近亲通奸的样品。

  得到我的全力否定,沙织“嗯”了一下,咬着下唇,然后以战粟一般的表情看着我,说:

  “你说不是?那京介你难道……有所谓的M属性癖好?”(S吐槽:答对了,奖励桐乃手办一个= =)

  为什么御宅们的思维方式都那么近似?真是气死人了!

  我脑海中的怒火啪啦啪啦地燃烧着,但是黑猫接下来却说山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其实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因为太担心妹妹,所以不自觉地想给她过度保护……那是超越了喜好厌恶,另类的感情。”(吐槽S:明明是妹控!明明!)

  黑猫能说出那句话,也许因为她也是有妹妹的人吧。

  “……所谓的妹妹,就是那样吧?老是让你无可奈何。你为她做了很多事,她却完全不听你的--有点像养了一只骄傲的猫咪。”

  黑猫说完,垂下眼睑。她肯定是联想到自己的妹妹吧。那口吻跟说起夏季漫展同人活动时一样的流畅、而且温柔。

  沙织听到她的话,也露出了泡在温泉中的舒适表情。

  “呼……黑猫你是个好姐姐。”

  “……也不算是吧。我每天都欺负妹妹。”

  看着唇边扬起嗜虐微笑的黑猫,我有种被救赎的感觉。虽然胸口还是有种骚动不安,但是却对这种感觉感到无所谓了。

  兄妹关系。跟桐乃的关系。按照我的喜好来处理就好。

  一种被引导的感觉。

  “好……那就开始吧!”

  我啪的一声,抚掌自勉。

  沙织笑着竖起拇指,黑猫面无表情地耸耸肩。

  沙织跟黑猫。我会选择跟她们商量,是因为她们都熟悉桐乃的真面目、而且都很重视桐乃。

  因为桐乃有着独特的世界观,所以必然慎重挑选聊天对手。在这一点上,她们两个跟她有着熟悉的创作关系,相交甚久。真的是很难得。

  但是其实,满足商量条件的人,还是有其他的。

  父亲跟绫濑。能得到他们的帮助,就相当于得到超强力的助手,事情甚至能够异常顺利。但是这两个人……异常重视桐乃,跟他们商量的话,肯定会很认真地听完情况,然后千方百计帮忙……但是作为商量对手,情绪波动大本身就是很大的问题。

  ……你也明白吧。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帮手的。

  首先--之前因为害怕父亲反对所以瞒着他写手机小说,而桐乃那家伙,不顾身体状况拼命写小说,最后还患上肺炎病倒了。之前从事模特活动跟社团活动都是父亲格外开恩批准的

  ……现在这样的状况去拜托父亲帮忙,事情是会得到解决,但是所有御宅兴趣都肯定会被禁止。

  而绫濑方面,前天跟她聊过天……(因为桐乃患肺炎病倒而打电话给我。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对我的说教)。之后她是这样跟我说的:

  “桐乃工作时的态度,大家都非常赞许。所以她因为病痛休息,真的是很不寻常。但是桐乃她,肯定不会允许因为自己而造成工作开天窗的情况出现。”

  所以绫濑跟所属的事务所、杂志商量,让自己取代桐乃,接下新年之前的所有模特工作。她这样做,是为了减少桐乃那种输掉的挫败感。

  “所以我无法去探望桐乃了。”

  “我知道了。因为被传染的话,你就无法代替桐乃工作了--对吗?”

  “你是不是该说一声谢谢?虽然都是我自己擅自决定。”

  绫濑就是绫濑,用只有自己能办到的方法,帮桐乃解决了部分困境。

  疲于奔命的,不止是我们。

  那方面的工作就交给她,我们也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因此。

  我邀请沙织和黑猫出来喝茶吃薯片,给她们详细商讨手机小说被剽窃的事件。

  “啊啊……”

  “嗯……”

  黑猫跟沙织,都表情奇妙地听着。

  “就是这样。我想要确认现在到底怎么回事……我自己就觉得那个名为‘熊谷龙之介’的编辑很古怪。”

  “嗯。我明白你所说的意思……”

  沙织语气沉重,整理好自己的想法,再说出来。

  “作为一个普通员工,会做出那种高风险行为吗?就算他多久肯定桐乃的小说‘大受欢迎’,但一旦剽窃事件被曝光,他的立场也会变得很危险吧?”

  “……而且如果编辑真的是犯人的话,盗窃原稿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没有必要特意盗窃,直接向作者本人购买不就好了。而且在作品宣传上,加上‘现役模特美少女中学生处女作发表’的攻势,不是更有助销量提高吗?而且让桐乃接受媒体采访后,轻轻松松就得到良好的宣传效果。”

  的确有道理。

  “但是,这件事怎么想都跟那个编辑有关系吧。”

  “京介,你有带那名片过来吧,让我看看好吗?”

  “嗯,这个。”

  我听从沙织的要求,把那编辑的名片拿出来,放在桌子中央,她们探出身子,认真研究那张名片。

  名片上写着:Medin真正worb第二编辑部移动书籍课、熊谷龙之介。

  “……呼,这个所谓的移动书籍课,就是运营手机i俱乐部的公司?”

  “其实在下之前也见过这出版社的名片……这张应该是真的。看不出伪造的痕迹。就算是技术高超的假东西,也必须在熟悉真东西的情况下才造得出来吧。”

  沙织说的话跟桐乃类似。然后黑猫开口道:

  “这个叫熊谷的编辑,真的在编辑部工作吗?”

  “我已经打电话去确认过了,不会有错的--虽然被人当成恶作剧电话。”

  “我听说过,每年在编辑部也会发生自己作品被盗窃的投诉。当然不排除是以讹传讹--当时编辑部还是不断传出这种

投诉。我觉得这次很有可能是这样……”

  真是狼来了。一年中几百件的投诉中,只要有一件被确认是真实的,出版社也就很难厘清了。

  黑猫拿起名片,眯起眼睛。

  “……编辑部的联系方式下面,还用圆珠笔写着手机号跟邮箱地址。”

  “有什么好在意吗?也许因为他经常外出,为了方便直接联系到他所以就告诉我们个人手机号和邮箱地址吧?”

  “你是不是太天真了?防人之心不可无。难道你不认为他不希望自己跟你们接洽的事情被编辑部知道所以才说出个人电话号?只是……想想刚才沙织说的话……这张名片应该不是真的。”

  “怎么说?”

  “黑猫你的意思是说,跟桐乃在新宿见面的、打着熊谷名号和职业的人,是假冒的?”

  “嗯。”

  黑猫点头。

  “你说那个家伙……不是真正的编辑?”

  “我是这么认为。”

  “但是……他亲自拿出名片给我们的。而且见面的地方,也是在出版社哦?”

  “……蠢材。那也不足以证明他就是在出版社工作的编辑吧。你们约定见面的地方,不过是出版社的大堂吧?那里有没有上锁,即使不是公司的人也能在那里见面。而为了缔造自己是编辑者的假证据,就通过某些途径得到真正编辑的名片,再派发出去--这是很常用的诈骗伎俩了吧?”

  “……诈骗?”

  “……嗯。假扮成编辑,接近那些一心成为作家的人,抛出‘要不要出版你写的东西呢?’的诱饵,让受害者交付契约金,这…就是所谓的‘自费出版’陷阱……你们不觉得很相似吗?”

  “但是桐乃没有交钱给他。”

  “是啊。骗走了受害者的原稿,然后篡改成自己的作品,拿到出版社去争取出版。手段的确是类似,但是跟自费出版诈骗不同。而在下认为,其中的差异点就是整个事件的重点。”

  沙织以深谋远虑的口吻说。

  “也许那个假装成熊谷的人,跟出版社有着某种联系。不然的话桐乃交给那个人的原稿,不可能会得到出版的。而且他手上还有熊谷的名片。” 沙织拿出手机,让大家看看屏幕上的画面。

  屏幕上显示着《妹空》的介绍资料。

  “虽然只是推测,但这个名为‘理乃’的人,也许就是盗窃桐乃原稿的犯人。虽然不知道那人是怎么一个立场,但肯定是在出版社中有一定权力。首先,桐乃所写的小说在投稿网站上获得了人气,发现这个机会的理乃,就利用真正的熊谷名片,伪装成编辑,接近桐乃,再把从桐乃手上骗来的原稿,以自己的名义送到出版社,成功完成整个完美的剽窃计划--应该是这样的流程吧。”

  “无论怎样,我都无法理解那犯人为什么会看上桐乃那本强暴小说。是什么让他认为那本东西‘能卖出去’?”

  真是难以理解,黑猫疑惑地歪着脑袋。

  “她之前写的那本手机小说,获得了每月排行榜第一名,而且投稿后一个月内就获得三十五万的点击率。在外行人看来,桐乃今后也会写出有人气的小说,这可以是依据吗?”

  “……我还是不懂,喜欢那种低级小说的读者,简直是住在魔界的人。”

  这样说有点过分了。

  因为对桐乃有着对抗意识和妒忌,所以对于她写的小说都有着不良印象。她拿起放在桌面中央的手机,找出《妹空》的连接(有点像碾肉机的感觉。还是一样不断换行),冷然地看着屏幕。

  “……呼,你们看看,第一页就都是一些哗众取宠、粪便一样的情节,人类冲突时还会发出‘啪喀’的声音。真是的……只是看一下都会想到作者那嚣张的笑容,她到底想把手机小说摧毁到什么地步?”

  “黑猫!?那是在下的手机!”

  看到黑猫愤怒地紧握着手机,沙织慌忙出言阻止。

  黑猫啧了一声,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这么差劲的文章,竟然有人会认为它能大卖?编辑也好、读者也好,简直完全没有审美眼光。”

  ……这家伙为什么会如此敌视编辑呢?

  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吗?

  然后沙织只能“哈哈”一声,困窘地蒙混过去。

  “无论怎么说,理乃就是认为这书能大卖,所以才会假扮成真正的编辑,剽窃有能力作者的作品。跟桐乃见面、跟她发邮件,让桐乃完全信任他。然后背地里进行自己的计划。犯人不是凭着外行人预感的……而是感知到《妹空》必然会引起大热潮。”

  “可能吧。那次见面过后,桐乃就完全信任他。那家伙真的很成功,不然桐乃也不会直接会面之前就什么都告诉他了。”

  “--哈,我坦白一点说吧。我早就预料到会这样了……要不要我告诉你们,那个家伙上个月就出版这件事,跟我吹嘘了多久?”

  ……果然是那样。就知道桐乃不可能不去跟黑猫炫耀了

  沙织兴致勃勃地听着。

  “呀哈哈,那么说你们在SNS上也有联系了。直接对决结果如何? ”

  “‘呀哈哈哈、你就是那样才无法脱离wanabi的行列!多跟我学习吧!哎呀,不行!因为你不够才能!’--她一整晚在skype上都说这些。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个仇。”

  深刻的怨念牢牢占据那双赤红的眼睛,让我害怕不已。

  黑猫收到这样的屈辱,但今天还来到这里,商量如何帮助桐乃,让我越加觉得她是个好人。

  就是这样,在我们的擅自推测下,一层层地拨开犯人的面纱。

  但是,关于今后的部署,还是没有一个定案。

  “虽然无法预见到事情的整体印象,但我们到底要怎么办呢?虽然知道最好是能证明到那本小说是桐乃写的……”

  “……那应该非常困难吧。”

  “嗯,因为我们毫无证据。”

  “原稿的基本资料--”

  “似乎可供保存的网页也被对方窃取了。输入密码之后才发现密码被更改,现在她已经无法进入自己的主页。”

  所以,现在能证明那本小说是桐乃写的证据,完全没有。

  黑猫以不放弃的口吻说:

  “原稿资料没有保存在电脑上?类似备份之类……”

  “黑猫,就算桐乃有留下备份资料,也无法改变状况。因为现在整篇文章都在网络上公开了。如果对方说你的备份资料,是从网络上复制下来的话,要怎么办呢?”

  “……呼。也许会被人视为自我宣传、甚至人家早有防范了。对方考虑到的也许远比我们多。”

  所有去路都被驳回。如果我们的推论正确的话,对手相当狡猾。

  一时间,场面陷入沉默。包括我在内的三人,只是低头吃着已经冷掉的炸薯条,喝着饮品,各自思考着方法。

  最初表达出想法的是沙织。

  “向编辑部说明情况,让他们承认桐乃的著作权--结果只剩下这个办法了。当然,像刚才京介所说的,在电话上投诉只是被当成恶作剧投诉处理罢了。为了避免这个情况,我们一定要直接控制跟这个《妹空》企划相关的人员。”

  “……嗯,谢谢你们中肯的意见。那,我们这些什么社会地位靠山没有的中学生,要怎样才能跟编辑部的人接触呢?”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的。”

  “真的吗?”

  我吃惊地反问。说起来,她好像说过曾经见过出版社的名片……作为人类,我当然要发挥好奇心,问清楚她所谓的办法是什么--但是,看到她那无意多说的表情,我也一时语塞。

  沙织一脸困扰地托着腮,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过,这个办法也并不是那么有效的……我们不能直接跟他们说‘那作品被剽窃了’的。起码也要找个理由,让出版什的某人发现这个事实。很遗憾,这个做法相当难成功。熊谷隶属于第二编辑部的移动书籍课。在下的办法很难在那里取得任何进展……因为不能直接告诉编辑部的熟人……”

  “--不,已经很够了。谢谢你,沙织。你真的是个可靠的人。”

  我真心地道谢。事到如今,如果我还说一些客套话,就显得人虚伪了。虽然我本人也不太想使用那个办法……

  她深深低下头,说“不--哈哈……你这样说都不觉得害羞吗?”,我赶忙伸出手阻止她继续行礼。

  沙织有点惶恐地往后缩,然后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声线说:

  “……你这么说的话,证明沙织当调解员也是有价值的。”

  “……啊?”

  “哈哈哈,没什么,我说说而已。”

  看来也是,我只好不深究。

  “那,我们今天的见面算是有了一定成果,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关于这一点,我有个想法。请交给我去办……呼呼,顺利的话,不只一次,还能有多次前往编辑部的理由……”

  颤抖……听到她这句话,一股恶寒从我脚底直涌向头顶。黑猫那不怀好意的微笑,跟妹妹给我H游戏盒子时的笑容,非常相似。

  两天后的傍晚。我跟黑猫两人,再次到访新宿的出版社。

  沙织不来了。至于理由似乎跟她之前说过的办法有关。因为她有点难以启齿,我就没有间了。

  我觉得没必要问。

  “……要怎么到位于四楼的第二编辑部……”

  “……”

  没有回答。就像普通黑猫一样。

  ……怎么说呢,基本上她都是沉默寡言的。我跟上次跟桐乃来的时候一样,都穿着比较正式的套装,而黑猫还是一身黑色的萝莉打扮。

  这家伙难道就没有其他衣服了吗。但这些话不适合跟女孩子说,我也说不出口,也许她的衣服都有着不同设计的……

  就像H游戏中,每个角色都穿着差不多的私服。(吐槽S:彻底的HGAME控化了,你的人生完了= =)

  边想着这些愚蠢的事情,我们边走进大厅,乘坐电梯到四楼。

  出了电梯,就是一条左右延伸的走廊,正面放着一部电话机。

  看来客人要通过电话拨打编辑部的内线电话。

  我在放置电话的桌子上看着电话号码清单,拨通了内线。

  “你好,雷击文库编辑课。”(气绝S:吐槽无力,雷击……文库)

  “啊,呃,我是预约了5点钟见面的高坂。”

  “我知道了。请稍等。”

  “啊,对不起,请问这里是第二编辑课吗?”

  “是的。这里是Mediasuki works第二编辑部、雷击文库编辑课。”

  那么熊谷龙之介编辑就应该是隶属于这里的移动书籍课了。

  就是说我们能通过同样的部署,多次前来编辑社了。

  我才放下电话不久,左手边深处的门扉就打开,出现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看来是特意来迎接我们的。男子身后的通道,华丽得犹如酒店通道。穿过男子出现的门后,就是单纯而广阔的办公室。

  “打扰了……”

  ……这就是编辑部吗?因为没见识过,所以我也不客气地四处观望。坦白说,地方有点杂乱。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但是备用品之类的一大堆,全堆在一个角落。而且地板上还放着大量纸箱,墙壁上贴着一些美少女角色的海报或者放置着一些人偶装饰品。充满御宅气味的办公室。正直大好年华的人却不得不在这种地方工作,编辑们真是不容易。

  “请坐,请在这里稍等一下。”

  “谢谢……”

  在办公室人口向左拐,有一排用办公屏风间隔出来、能容纳四个人左右的空间。就是在这里商讨书本细节的吗……

  我跟黑猫按照引导员的吩咐,坐到三个招待室中最前面的一个中。

  脱下外套、放好包包、喝了一口准备好的茶--

  “HU--”

  总算能喘一口气。

  “好紧张……也许面试就是这种感觉。”

  我轻轻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

  黑猫表情僵硬地睁大眼睛。额头上挂着冷汗。

  “……喂,黑猫。冷静,你没事吧?”

  “……没问题。”

  肯定有问题。你的口吻简直就像是三魂不见七魄。

  这个计划是你提出的吧。

  “……比起我,你更加紧张是当然的。真的很抱歉。”

  “我不是说没问题了吗?不要道歉。”

  黑猫垂下眼睑,喝了一口茶。

  “这不过是我们跟编辑部的人接触的‘名目’而已,没有什么值得紧张的。”

  黑猫装作不在乎地说,但听到我耳里,就觉得她在逞强。

  对,到这里大家也应该知道,我们今天是带作品来“自荐。”

  所谓的自荐,就是拿自己创作的小说、漫画到编辑部,希望对方能出版自己的作品的做法。编辑们在阅读过作品后,会判断是否能用,根据情况来给予适合出版的建议、或者介绍别的出版社之类。当然如果不能用的话,会被骂,甚至会被人赶走、蔑视的。

  从没有试过自荐的黑猫,是这么说。

  办公室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骚动(比如说暴躁编辑责骂部下、编辑拼命打电话催原稿之类的),但是偶尔也会听到他们打电话跟作者商讨原稿的声音。

  这办公室的某处,就是移动书籍课了……

  虽然说沙织有办法,但是没有什么“名目”的话,连办公室也进入不了。而我们拿著作品前来“自荐”,算是里应外合的一环节吧。

  可以说是一种侦察。让我再一次简单地说明吧。

  我们现在身处的是“第二编辑部、雷击文库编辑课”。

  而“熊谷龙之介”所属的是”第二编辑部、移动书籍课”。

  以上的科室都是隶属同样的编辑部,我们真正的目的地是后者。

  按照黑猫所写作品的种类来看,比较适合到雷击文库自荐,以此名目把沙织也带到“雷击文库编辑课”。顺利的话,也许能通过一会儿进来的编辑,跟移动书籍课的“熊谷龙之介”直接面谈……

  因为从来没有用过这种手段,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

  “说起来,你好像空手而来哦,自荐的作品呢?”

  “……已经邮寄给他了。因为这次自荐是小说,不可能当下就看完的,所以要提早寄送。”

  啊,原来如此,也是啊。

  “那你寄送的作品……”

  “之前我不是带了一本黑色装订的同人志到你家吗?就是那个。”

  “……那,那个吗……”

  “有问题?”

  “不……”

  那本被桐乃当成垃圾的同人志……给专业编辑看?!

  没事吧?还真是让人当心……

  “……话先说在前头。对方只是因为工作才跟我们接触的,你可不能用朋友语气跟人家说话哦?”

  你的语气不输给桐乃,都是那么恶劣那么毒。

  “……呼……你不说我也知道。”

  黑猫叹口气,单手覆在脸上,然后啪沙一声,拿下来。

  于是--她那原本红色的眼瞳,变成了黑色。

  “……拟态完毕……用这种人格、这种语气跟你说话,可以了吗?”

  什么,转换成适合谈判的人格?

  一瞬间就能控制眼瞳的颜色,真是厉害。

  “你真的明白吗?”

  连确认这个问题的时间都没有。新人物走进了接待室。

  头上裹着一条白毛巾,很有海贼王味道的男性。穿着一件暖呼呼的羊毛连帽运动服,与其说是公司职员,不如说是舞台背后休息室的道具大叔。

  “对不起对不起!原本负责你们的担当编辑,刚好到外面去了,真的很抱歉,可以拜托你们再等15分钟吗?”

  “……我们没关系。”

  “是吗?真的很抱歉!等待的时候,可以先看看这里的杂志。”

  一登场就只是道歉,形成了一个非常卑屈的形象。

  他说让我们看看杂志,自己却不客气地坐到我们对面的位置上。

  “你好,我叫偏屈,也是这里的编辑。”

  “啊,偏屈……吗?”

  “哈哈,很奇怪的名字吧?我们编辑部,每个编辑都会有一个爱称、昵称的,大家都用昵称互相称呼。这是规矩。”

  类似那种特辑中报道的邪恶秘密结社的规矩。好,我一定不会到这公司就职。

  “不过你们真的满有办法的。我们出版社一般都不会有外行人来自荐的。都是一些半专业、专业人士来自荐。而且寄送来的作品也是二次创作的同人志,坦白说,会见你们真的是特例哦?”

  “哈。”

  从刚才开始,我只能“哈”地蒙混过关。这个人真的会读心。

  “那公司经常在关联产品照顾我们公司,好像那边也有摆放他们的产品。”

  偏屈伸出一只手指指“那边”。

  他说那边……但我真的不知道是哪边。而偏屈会说“那公司”也是在认为我们早有认知的前提下提出。我们难以理解也是必然的吧……

  但是我没有反问“那公司”是什么。因为沙织对于自己提出的计划似乎不想多说。

  黑猫也什么都没问。自从偏屈登场以后,她一句不哼。

  “所以我们就先看看,然后再跟你们见见面。”

  这个人的态度更加热烈。

  “我个人认为你们的故事是有趣的。是二次创作,也就是所谓的‘逆行’作品。我自己也喜欢这一类作品,对于‘逆行’、‘原创设定’之类的二次创作小说的‘约定’也了解得比较清楚,虽然不能否定有些部分需要补充。也有的地方用太多原创语言,让人难以理解。虽然我比较擅长阅读设定资料,但大部分人都不是,你们还是要记住这一点比较好。”

  “嗯嗯……”

  哇,黑猫不是做得很好吗。虽然故事台词又长又烦人,但连专业编辑看过都觉得有趣。

  我用眼角余光地瞥了她一样,黑猫还是沉默着,但整张脸都涨红了。也许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吧。当然,这次的访问是为了跟《妹空》的关联者、尤其是名叫熊谷龙之介的编辑进行接触,自荐作品到底是个“名目”而已。

  但黑猫的作品能得到别人的好评,也算是美事一桩。

  “啊,对了对了,之前也有问过你们是什么样的人,不是那么年轻真是吓我一跳。也想不到你们会两个人一起来。”

  “哈。”

  “那故事是你们一起写的?你们送过来的同人志上有漫画也有小说……其中一方是原作担当?”

  “不。”

  我只是跟着来--正想这么说,黑猫却抢先开口了。

  “是的。我们兄妹俩一起写。”

  “呃,真的吗?”

  “喂……!?你!”

  我想大喊纠正她的误导,黑猫却伸出手啪嗒一下打到我脸,然后以毫无感情的黑眸,俯视着我。

  “我说得没错吧--哥哥?”

  “……!?”

  有这样的设定吗!我没听说过!

  我以痛恨的眼神盯着黑猫,现在已经没办法纠正误导了,只能按照她所说的蒙骗下去。

  我转向面对偏屈:

  “是的,我们一起写。”

  “工作分担有什么感觉?”

  他间我有什么感觉……全部都是黑猫写的,我要怎么编造答案啊。

  正当我挠着脑袋思考答案时,黑猫就迅速回答了。

  “哥哥负责考虑设定。比如说必杀技的名字……“

  “那么说、类似‘神魔绝灭冲’的名字?”

  “是,哥哥使出浑身解数才想出来的。”

  我才没有!是你自己的评价吧!

  黑猫瞥了我一眼,继续说:

  “其实虽然写漫画、小说的人是我,但是没有哥哥的设定资料,就无法成功创作了。所以我才说是我们一起写的。”

  可恶!很明显这家伙想把一切解说功夫都推到我身上……真是太乱来了!

  那算什么!现在就变成我是写出那一叠厚厚设定的人了?虽然我没看过,不过应该就是桐乃说像魔导书(笑)、黑色历史笔记、胡诌的书吧?

  “嗯……神魔绝灭冲,我觉得有点那个哦!”

  看!连编辑都觉得疑惑不解!

  被人否定想法的黑猫,有点不快地皱起眉头。但还是客套性地问了一下:

  “那么偏屈先生的话,会给这个魔奥义起什么名字呢?”

  “这个啊……”

  偏屈挽着手,想了几秒钟--

  “真魔灭杀波如何?”

  ……也没什么太大改变吧?

  不不,对不起。这都是外行人的感觉,其实我什么都不了解……

  之后一段时间,都是黑猫跟编辑之间(总觉得差不多)的命名会话。因为太无聊(这是我个人感觉),所以在另一个编辑来之前,我想多问一些关于《妹空》的事情,但是黑猫却完全沉迷在跟偏屈的聊天中,我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

  趁着他们的话题停顿的瞬间,我找了个适当的话题,以强硬形式加入对话。

  “那个负责我们的编辑,是个怎样的人呢?”

  “呃?啊啊……编辑部的人都称呼他做‘布丁’”

  “好可爱的名字呢。”

  应该是女编辑吧。我联想到可爱系的OL(巨乳)。

  “你这么认为吗?哈哈哈,其实很不同,你们看到真人,会吓一跳吧?”

  “哈。”

  “……会吓成怎样呢?”

  黑猫挠挠脑袋。

  “呼呼,就是--”

  偏屈像要开始讲怪谈故事那样,竖起食指,压低声音说。

  同时他的背后,出现了人影--

  “跟豪鬼很相似。”

  “……我来迟了。我是布丁,请多多关照。”厚重的声音作自我介绍。在适当的时机,该编辑本人登场。

  被对方听到自己在说其坏话的偏屈,吓得“呜哇”大叫,整个人都几乎跳起来地转头一看,然后马上低下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身后!?”

  “……不,经常都被人这么说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性。满头的白发就像是火焰那样竖起。

  正如偏屈所说的,跟出现在Capucon格斗游戏中的隐身角色。连我都知道的有名角色。

  下垂的眼角,脸上的皱纹宛如雕刻般深刻,还有黝黑的肌肤。跟豪鬼唯一不同的是,身形瘦削。尽管身形呈病理性的瘦削,但是眼光却非常锐利,有着迫人的气势。

  虽然我的父亲长相也很有极道感觉,但是失礼的说一句,这个人浑身都有着超越人类的吓人气氛。

  坦白说,我甚至感受到他那杀人的波动。

  但是名字却叫布丁。布丁……怎么会呢。是谁跟这个人起这么可爱的名字?难道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你好,我是高坂,请多多关照。”

  我跟黑猫都被这个有着可爱名字的魔人吓了一跳,有点不自在,但总算还能打招呼。

  然后布丁先生轻轻点头,以来自地狱底层的低沉厚重声线回答一句“……好。”

  随着布丁的落座,偏屈也站起来。

  “那我要回去工作了……加油哦!!!”

  留下一句激励的话,就马上离开接待室。

  呃?真的吗?接下来我们要跟这个布、布丁先生说话?等一下!不要丢下我们!我怎么觉得我们像是被丢弃在祭坛上的活祭品?

  “……怎么了(奇怪)?”

  “没!(颤抖)”

  视线接触的瞬间就转开头的我。呜哇,不是太糟糕了吗?真的能从这个一看上去就知道沉默寡言的人身上,问出《妹空》跟“熊谷龙之介”的情报?

  不行啊-----上当了!早知道这样,应该趁看上去很好人的偏屈口中间出想要的情报才对!可恶、怎么办……

  我烦恼地稍微侧过身子,这次遇上了黑猫的视线。这家伙应该有着跟我一样的烦恼吧。连黑猫都无法忍受布丁先生的视线。

  “……现在只有干了。”

  黑猫低声地嘟囔,像要说给自己听。下定决心,坐正身子面对布丁先生,问:

  “……前天我寄送过来的同人志,请问你看了吗?”

  “……看过了,连设定资料都看了。”

  布丁的回答非常一板一眼,而黑猫也以黑猫特有的阴沉嗓音说着话,听到他们的对话都觉得气氛变得晦暗。我甚至看到整个接待室都飘荡着一层黑色。这种情况下,绝对不会负负得正。

  “这是复制的原稿和设定资料。”

  嗵沙。布丁把一叠A4纸放到桌子上。均等厚度的三叠纸,上面都有着别针。

  ……连我的份都有……我还没看过呢……

  看着分配给自己的资料,我在心底喊糟。就算事前有作为预习而看过就好了。

  “兄妹一起写的……但主要执笔是妹妹,笔名叫‘黑猫’,对吧? ”

  “……是的……”

  “黑猫你的目标是成为小说作家?你寄来的同人志上,还有漫画。”

  布丁从一开始就不把我放在眼内,只是盯着黑猫问。

  在专业人士眼中看来,我也许不过是一个“装饰品”。

  “……我,”黑猫握住裙子下摆,低着头,以犹犹豫豫的口吻,说出自己的心情。

  “……我喜欢创作故事,也喜欢画画。可以的话,想两边都兼顾…但是今天我是为了自荐小说而来的。”

  “我明白了。那么可以说在敝社发表处女作是你最近期的目标?”

  “是的。”

  “好。那就请你带着这种认识听我说一下。”

  对话一下子凛然地推进。简直就像到医院问诊。

  “请你告诉我应征过那些新人大赛。”

  “我每年都会参加贵公司的新人大赛。”

  “投稿经历多少年了?没有参加过其他新人大赛吗?”

  “投稿经历三年。除了贵公司,每年都参加MF和SD的新人大赛,但都没有进入最后一轮筛选。”

  “……是吗。你那么年轻,已经很了不起了。”

  “……谢谢赞赏。”

  ……很不舒服。

  这种沉闷的气氛算什么。偏屈先生,你能不能回来啊。

  毫无插嘴余地的我,打量着四周。所有接待室都用地毯和纸箱做的墙壁划分开来,让人无法看清楚办公室的整体样子。

  我们所在的地方,明明是位于办公室正中央,但却像独立的房间。又因为谈话对手的强势,接待室内充满了查案室的闭塞感。

  “那么年轻就每年参加比赛,真的很少有。你有什么特别的愿望动机吗?”

  “跟之前说的一样,因为我喜欢创作故事……坦白说,也有点想要钱吧。比起现在打工所得的薪水,书本的印刷税收入更加可观。一旦能顺利出道,那么就能得到更多的钱了。”

  黑猫的愿望动机,我还是第一次听。虽然听说她在夏季漫展中偷偷打工……也许她的家庭环境并不是那么富裕。要上学、打工、为兴趣奋斗……桐乃也好,这家伙也好,我身边都好像聚集了很多了不起的后辈。作为她们的前辈,我必须要好好反省学习了。

  “……这是不纯洁的动机吗?”

  黑猫担忧地问着布丁,然后布丁陷入了沉默……突然,

  “不。”

  好像布丁先生从登场开始就一直处于愤怒状态。

  因为听到偏屈说自己“像豪鬼”吧。真是多管闲事。

  在沉闷讨厌的气氛中,对话继续……终于回到了“自荐”的正题上。

  “呃……关于你寄送过来的原稿,”

  嗵咕……我似乎听到黑猫心脏加速的声音。

  “无法用。”

  布丁异常直接地说出结论。

  “其实也是当然的,因为你无法通过新人大赛的评审,所以也无法用于出版。而我要跟你见面的理由,是因为对方拜托我。严格来说,如果你认为有点门路就可以得到优待的话,就错了。不然对参加敝社新人大赛的人,都太失礼。”

  “……我明白。今天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低声道歉的黑猫。听到她的话,我的胃也像被倾轧一样痛起来。

  因为黑猫是在我的拜托下,为了桐乃才到这里来的。

  布丁是因为黑猫借由某些门路来得到见面机会而抱有反感,但是这些责备本来应该是由我承受的。然而现在却无法告知对方真相。

  因为一旦拆穿真相,会让黑猫之前的努力化为乌有。

  “因为关系而会面是最后一次。下次请你寄送些参加新人大赛的原稿过来。其他人,也一样……关于故事内容……”

  “……是。”

  “角色同人对话中,有些非常有趣的部分。尤其是这个叫桐乃、本篇故事中没有的原创角色,很不错。我看了也对桐乃很有兴趣……因为她真的很萌。”

  把这个大叔踢到外面去吧!一把年纪还说什么萌啊,混账。还以为他那低沉的声音会说出什么好话……虽然说这些是他的工作!黑猫的故事中也有用我妹妹做原型创作的角色吗?混蛋,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原来是这一点。就是说故事中有变成性奴隶的一幕了?黑猫竟然拿这种东西自荐。

  “……我自己本身不是太喜欢那角色……”

  “……是吗。真遗憾。我反而觉得除了桐乃之外的角色都不是很好。太多设定都重合了。静心设定绝对不是什么坏事,但似乎你不懂得如何好好运用。构成复杂外,描写笔风也太浓重,难听一点说,简直是典型的wanabi小说。这种水平的原稿,即使通过第二轮评审也让人觉得奇怪。就算说二次创作小说有点拾人牙慧,但是也能做得很好。你的作品还达不到推出市场的水平。”

  在对方淡然而残酷的评论中,黑猫的表情比平常更加青白。

  一开始面对编辑的指责,她还会反驳说“但是修改了这里的话……”、“那不是……”、“……所谓的‘黑暗之力’是关于我独特世界观的重要设定……”,但在对方诸如“这么想的人只有你,对读者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只是个难以读懂的设定”、“在文章中表现自己特色是很重要,但在那之前有更加应该做的事情吧?”的严厉理论攻击下,渐渐失去了反驳的能力。

  “整体上来说就是这样了,至于接下来的一些细节部分……先从第一页开始按顺序说下去吧。请看看你手上的复印资料相应页数部分。”

  布丁先生接下来对同人志的每一页、每一篇文章进行详细的严酷评论。他拿来参照的原稿复印件上,目之所及之处都被红笔修改得不堪人目。

  难道这些修改痕迹都是说黑猫的小说“不堪人目”吗?如果是的话,在一一指责完这些缺点之前,这场对话都无法完结……

  让人觉得会延续到永远的“找缺点”会话持续着。从经验丰富的专业编辑口中,单方面接受指导的黑猫和我,只有勉强忍受下去。

  ……十分钟过后、二十分钟过后。

  ……一小时过去……三小时过去……突然。

  一直低头听着酷评的黑猫,露出我从来没见过的懊恼表情,皱着眉。

  “……呜……呃……呜……”

  “你竟然弄哭了我唯一的妹妹!你就不能说些别的吗!?你还要过分到什么时候!对方只是个中学生而已!”

  听到黑猫的哽咽声的瞬间,我不由得--有点无意识地大叫了出来。

  但是被我怒吼的布丁先生,完全不为所动。只是无言地拿出手帕擦拭因我拍打桌面而溢出杯子的茶水。

  看到他的样子,我突然回过神。因为叫喊得太大声,四周也在注视着我们这边。周围开始讨论发生什么事,连隔壁接待室的人都走过来看看情况。

  真是惨淡的气氛。我甚至连累黑猫也被人当成怪物看待,当场抱歉得想找个洞钻进去。

  “……呃。”

  可恶--我真的像个任性小鬼。太丢脸了。竟然对工作上的对手说出如此失礼的话。应该还有别的说话方法,一些就算是坏话也让人比较容易接受一点的方法。没有人给过我类似的建议。对方不是学校的老师也不是我爸爸。作为身份平等的工作对手,正在告诉我们工作的方法。认真、真诚地倾听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真的让我忍不住怒吼!

  自己因喜好写出来的东西被对方斩钉截铁地断言为“不可用”,尽管明白对方说的都对,但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黑猫跟桐乃一样。写出了一大堆厚得混账的设定资料,想象着这个角色说什么台词比较好,拼命地努力地写。

  但是--

  “哥哥。”

  黑猫用温柔的声音劝阻满脑子怒火的我。那声调跟自认是我妹妹时一样,平稳无波。她悄悄拉了拉站起来的我的衣摆。

  似乎在让我坐下来。

  黑猫用袖子擦擦眼角的泪珠,以润泽的眼瞳仰视着我。

  “……没关系的…谢谢你为我生气。”

  “……是吗?”

  我的注意力被她那含泪的脸吸引住。原来这家伙也是个美人。平常都完全没注意到,忘记了。欲哭不哭的黑猫太可爱了,让我的头脑不由得有点跑题,想些不切边的东西。也许看到女生哭泣样子就心跳加速的我,有着某种特殊的性癖。而且对方还是中学生。(吐槽S:死妹控,要劈腿么= =)

  “对不起,我哥哥一遇到我的事情,头脑就会变得有点古怪。”

  “那个……真的很抱歉,突然间大叫……“

  喂喂,我才没有头脑变得奇怪……边这么想着,边跟黑猫一起低头谢罪。

  “……不,我没所谓。”

  幸好布丁先生原谅了我们。没有说什么责怪我们。

  “稍微休息一下吧。”

  布丁先生以毫无感情的声音说着,站起来。手上拿着湿透的手帕走了,也许是要去处理那帕子。

  “……那个,对不起。”

  黑猫以我从没听过的低沉声调说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家伙如此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都是因为我,现在要问熊谷龙之介的事情更加难了……”

  “不,我才要说对不起……因为我的拜托才会变成这样……对不起。”

  我们彼此道歉着。所有真心的话,都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说得出口。

  不可思议的感觉。明明不是经常沟通的朋友,却有种难以言语的默契。这种同伴意识到底算什么呢。

  也许是害羞。也许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沉默蔓延。

  终于布丁回来了。手上还拿着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的盆子。

  “请。”

  他单方面说完,把新端来的茶和布丁放到桌子上。

  “请吃。”

  “……啊。”

  这个人……好奇怪。到底想干嘛……不是应该……生气吗?

  布丁在我们面前悠然落座。顶着同样的魔人外表,拿起汤匙舀着布丁往口里送。

  啪咕、嚼嚼、咕噜……嗯,享受地点点头。

  “布丁好好吃哦。打起精神来。”

  ……咦?我跟黑猫互看一眼。难道这个人……

  “你想给我们打气?”

  “--因为我不太擅长言辞……对不起。”

  笑--唇边浮起骇人微笑的布丁先生。小孩子看到准被吓得失神的笑容……肯定是为了刚才的解释增加说服力才勉强笑山来。

  对。这个人尽管评论言辞严厉、外表也充满恐怖感觉,但其实不是坏人。不是坏人--

  “哈哈……难道……你是因为喜欢吃布丁所以才有那样的昵称?”

  “……呃,算是吧。因为布丁跟胸部很相似。”

  --只是个变态的大叔吧?

  布丁先生敲敲盛着布丁的碟子边缘,满足地看着布丁摇摇晃晃的模样。

  “……看着这样的布丁,难道不会有种安心感觉?在敝社,按照社长的方针、在十秒内敲打碟子五次,然后再吃布丁,是我们推荐惯例。”

  如果这不是为了让我们放松下来的方法,那么这个公司真的很糟糕。

  “哥哥……怎么办……”

  “嘘……被听到了怎么办……”

  我跟黑猫看着眼前进行的仿若神秘宗教变态仪式,偷偷地讨论着。

  坦白说……最后结果,那沉闷的气氛反而更加浓厚。所以……还是按照不善言辞的布丁的吩咐来做比较好。还是说,相信他的说法比较好。

  比我们耗费了更多时间来品尝布丁的布丁先生终于吃完了,双手合十地说了一句“我吃饱了”。

  “那在继续刚才的话题之前,先问一下之后的安排。”

  “之后的……安排?”

  我知道黑猫身体都僵硬了。恐怕是害怕对方又会说出什么大杀伤力的话吧。

  “是,今后……就是说,关于下一部作品。”

  “呃?今后?”

  黑猫睁大眼睛反问。

  “但是…你刚才不是说我的作品不可用、也是最后一次因为人情关系跟我们会面吗……”

  “是的。虽然拜读了你的原稿,但我无法成为你的担当编辑。刚才也说过了,如果你想在敝社出道的话,就请参加新人大赛。不要利用关系,按照正常的规矩。不然的话,都会被淘汰。”

  “是的,我明白。”

  这不是跟刚才一模一样吗--我正这么想,布丁先生就说出了一个“但是”,继续说下去。

  “我很欢迎你再拿原稿来给我看。但我充其量也只能给予建议,不会再帮忙你做什么。更不可能把你的原稿出版。可以的话……算是对今天你的行为的惩罚吧。”

  我们已经有被你再次狠批的觉悟了,来吧。

  肯定是那样吧。

  黑猫--嘶嘶地深呼吸,然后点头,说:“是的。”

  “……请再次多多关照。”

  “……是,我也请你多关照。从你的作品现状来看,暂时还上升不到故事的水平。请不要有过多的期望。不要因为我的拜托就误以为自己得到编辑的认可,从而荒废了学业。能让作者成功出道的方法其实不多,这是我负责的作家们的话--甚至有的作者从认识担当到出道,用了十年的时间。而尽管耗费了大量时间、劳力得到出道,也不等于作品能卖得出去……所以请你好好考虑人生的未来。”

  布丁先生重复说着现实的台词,最后还歉意地低下头。

  ……这么说……

  “你的意思是说,我在贵公司出道的希望,很渺茫?”

  “对,你说的对。”

  说什么“对”啊,混账大叔!现在明明应该哭的!反正这个大叔的字典中没有“婉转”这个概念。

  “只是……我想说的话不止是这些。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像黑猫那样的wannabi,很容易把出道当成第一要务。当然哪想法是正确的。但是让我们来说的话,出道只是一个开始,不是终点。”

  叹气。

  “出道之后,生活方式就跟业余时代完全不同了。要有截稿期的概念,必须竭尽一切知识和想法来创造故事,过着连重新吸收知识跟想法的空闲也没有,却不得不继续写作下去。这时候你能依赖的,只有自己一路累积下来的经验。即使丧失了动力……比如说找到其他想做的事情,想走另外一条路,但在写作上累积下来的经验也绝对不会没用。这么极端的话,也许会让一心成为作家的人生气--因为有些作家是做其他工作直到退休,然后利用丰富的人生经验成功出道成作家。这种做法,也肯定不会迟的。”

  的确是很极端的例子。我要变成老爷爷,是多么悠长的故事。

  即使现在说想这样做,也起码是四十年后才能做到的了。还有,我刚才就一直在想,这个人其实是个爱说教、哕嗦的人。但是他是真心为我们着想,所以才会认真劝谕。肯定不是因为这是工作才给我们进行说教的。但听着听着真的很让人生气,甚至希望这个大叔现在就心脏麻痹死掉……不过应该是值得信赖。

  布丁先生看着黑猫的眼睛说:

  “我刚才说的……你认为是为了让你放弃作家梦想做的部署吗?”

  “对。你的说教明显是在‘丑话说在前头,你还是做其他工作比较好,因为你没有作家才能’的基础上进行,还有你那种鄙视的神态很讨厌。”

  这是说“是”之后应有的反击吗?而且还说人家的鄙视神态很讨厌!虽然我也有那么种想法,但这么说是不行的!为什么你能不顾对方身份说出攻击性的台词?刚才你那种交涉用人格到哪里去了?死了吗!?

  “哈哈哈,俯视的眼神让人不愉快吗?”

  听到黑猫那不顾气氛的发言,布丁竟然露出相遇以来第一次的大笑。

  真的好恐怖。明明应该生气的吧……

  “--不,对不起。我的确是在说教。因为我到了这种岁数,也没有多少人能严厉地批评我的错误,所以自己也很难发现自己的缺点。”

  “是啊。”

  黑猫的毒舌还停不住。这家伙已经恢复原来的人格。

  “嗯。我为刚才自己说教和鄙视心态道歉。黑猫小姐你要好好珍惜现在这个‘wanabi’时期。无论以后是否在敝社出道,但是你有那种赚钱的意识,真的很不错。你还年轻,累积更多的经验、见识更多的东西、好好享受人生吧。那也是成为好作家的捷径之一。现在不用焦急,要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将来。”

  “谢谢你的高见,但起码也让我再努力一下。”

  超恶劣。显露出本性是件好事,但是太直率却让人受不了。我的胃开始绞痛起来。

  “是,请你继续努力。不过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布丁也不服输地反驳。

  “请收下这个。是我的邮箱地址跟手机号。有需要的时候就联系我。”

  他从袋子中拿出名片。黑猫接过卡片,看了看,然后。整个人都僵住。

  “哥哥,这个--”

  “怎么了?”

  黑猫的奇怪表现,让我也好奇地凑过去看看名片有什么端倪。

  Mediasuld works第二编辑部、累计文库编辑课--

  “呃?喂……这个名字--”

  啪!啪!头脑一片混乱的我,视线来回于名片跟眼前的编辗之间。

  “……对不起,有什么不妥的吗?”

  布丁先生似乎搞错了我们震惊的理由--

  “再次自我介绍,我叫熊谷龙之介……请多多关照。”

  于是我们告诉了他“身份假装”和“名片名字”的事情。

  几天后。我们来到了Mediasuki works的会议室。会议室位于大厦的五楼,就是说位于第二编辑部的上方。会议室中央围放着长形沙发,一角装饰着观叶植物,一定程度上给整个会议室添加了色彩。我觉得这是个简朴的接待室。听布丁先生的话,这里是供多人商讨、杂志采访使用的房间。

  五楼的走廊两端,还分布着好几间类似卡拉OK房的会议室。

  我们身处的,就是其中一间会议室。整个会议室只有我跟黑猫,我们坐在沙发上,等待着接见。

  因为房间隔音效果良好,所以室内非常安静。安静得让耳朵有点嗡嗡的感觉。

  “连你都没有来过吧?”

  “哥哥,你那句话说了第三次了。”

  黑猫直视前方,瞧都不瞧我。现在也没有第三者在场,但她还是有礼地称呼我做“哥哥”。因为亲生妹妹也没有这样称呼过我,每次听到她的称呼,我都会暗爽。

  “我们在同一条船上。难道你想我罔顾之前的交往,在最后丢下某人吗?”

  “不是那个意思……”

  “而且我讨厌给我造成不愉快记忆的家伙。我想亲眼见证那家伙被捕的瞬间……可以踢他几下吧?”

  “不可以。不要乱来。”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浓烈的疲劳和怨忿。

  这家伙果然是无法忍受编辑持续了四个小时的酷评。

  那次的会谈,连只是坐在旁边听的我,现在想起来也心有余悸,当晚甚至做了噩梦,何况黑猫?难道所有编辑在作品商讨时都这么严肃吗?

  这里不行、这里要修正、这里要删除--

  真是烦死人---蠢材!都说了不要留下痕迹!畜生!你不写也没关系了--直接把原稿丢到作者脸上。

  虽然是不可能。但是我总有这样的印象。

  不过世界没有什么工作是不用被人骂的。

  警察也好、西饼店员工也好、作家也好,应该都是差不多。

  --趁着还有一点时间,让我说明一下现在的状况。

  布丁就是我们找的“熊谷龙之介”本人。

  幸好黑猫对布丁说出了不客气的话,我才能坦白地对布丁说明情况,告诉他我们到访编辑部的另一个理由。

  看到我们带来的“熊谷龙之介的名片”,布丁、不,是熊谷先生确认那是自己的名片。他似乎同时使用雷击文库编辑课和移动书籍课两种名片。根据他所说的话,所谓的“移动书籍课”是为了给外界一个形象区分而建立起来的课,但其中工作的员工,都是电击文库编辑课的人。同样的编辑在同样的办公室工作。

  也许有点难懂吧,那么我就引用一下熊谷先生自己的台词吧--

  “所谓的大人世界中,形象战略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因为手机小说的主要客户层是年轻女性,所以要尽量让她们觉得萌。虽然也是由雷击文库的人运作,但因为也是不用的课,所以就有不同的名目。在官方网站主页上,都不会有这些名字的。而用不同的名片,也是为了这种理由……让你们混淆了,抱歉。”

  好像是这样。至于帮沙织牵线拜托的那位雷击文库编辑课的编辑,好像没有发现隶属移动书籍课的“熊谷龙之介”的对外威审双重份,所以才会衍生了这次的潜入作战……而幸运的是,我们问到了“熊谷龙之介”本人。而我们在编辑部见到的“熊谷龙之介”,是跟那个白领精英的瘦削男子完全不同类、面容吓人的-大叔。

  也许跟桐乃见面的熊谷龙之介,是假的。这个推断也被我们证实了。

  “这张名片是哪来的?”

  “呃,回答你之前,我有事情想问……”

  我马上把本来目的、关于《妹空》的事情说出来。虽然大家也很明白了,但是我还是选择了谨慎办法,没有直接说“剽窃”,而是打探了关于“理乃”的事情。

  “啊,理乃老师吗?他就是我刚才举例的、努力了十年才出道的人。最近她改变作风,改写小说,写出了判若两人的有趣作品。坦白说,她那么有才能,我真的很感动。也有点打击吧。做了她的编辑那么多年,却没有发现她有这种才能。理乃老师这么久才出道,都是因为我无能。我真的……很吃惊、很懊恼……应该说我缺少编辑直觉吧。那作品现在很受欢迎。”

  熊谷自信满满、热切地说着。自己负责良久的作者终于华丽出道,他肯定从心地感到喜悦吧。

  肯定没错了。“理乃”就是剽窃事件的首脑。

  “你问起理乃老师,发生什么事了吗?”

  “……呼,其实--”

  --时间快到了。回忆就到此为止,接下来继续说明。

  会议室的门打开,熊谷走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认出了坐在沙发上的我们,眼睛因吃惊而睁大。

  “--咦?”

  那声音让人难辨雌雄。是以为穿着蔚蓝色的套装、系着领带、头发剪得短短的女性。知性美女。左眼下有一颗哭痣。大概是二十来岁。以女性来说,身高非常出众,胸部倒是非常扁平。如果拭去妆容、摘掉耳环,简直就是个美型男。只要装扮得更加女性化,就像电视上那些完美的社长秘书了。

  “喂,熊谷,你不是说今天要进行《妹空》第二卷的商讨吗?是不是搞错房间了?”

  “不,就是这里。我来介绍,这边两位分别是高坂和黑猫。有些重要的话要对菲仪特你说。”

  菲仪特?

  熊谷,不要叫我菲仪特啦。我现在的笔名叫‘理乃’我不是让你以后也那样称呼我吗?”

  ……看来这家伙就是“理乃”。竟然还有脸用那个名字。竟敢在我面前……我不由得想起现在卧病在床的妹妹的样子,怒火更像沸水那样在心底直冒。

  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显露出怒气。

  先抛开个人感情,跟她打招呼。

  “你好,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

  坐在隔壁的黑猫,也打招呼。被成为菲仪特的女性(不想叫她“理乃”)也以困惑的表情跟我们打招呼。

  “啊,你好……初次见面。我是理乃……呃,熊谷?”

  “没事没事,先坐下来,听他们说的话。”

  “也没什么关系。是什么取材吧?之前也经常接受采访了……是那样吧?类似WEB版的跟粉丝对谈采访?”

  她似乎这样解释现场的状况。然后就很高兴地坐到我们对面去。而熊谷站在人口附近,浑身散发着杀意的波动。

  “那,请多多关照。两位是兄妹吗?妹妹长得好可爱呢。”

  “呼,是吗,谢谢。”

  这样无关痛痒地聊着,能在跟熊谷约定的时间内揭开她的真面目吗?我们应该先想好策略的……现在已经不是胜负的问题了。能不能取回桐乃的小说,就要看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好!什么事呢?”

  她以快活的声调回答。似乎真的把我们当成粉丝了。

  在我想着到底该从哪里进攻的时候,黑猫突然开口--

  “请问菲仪特是什么?”

  从这里开始吗……虽然我也想知道。

  她的脸色变得非常苦涩。但马上又收起慌张的表情,换上了爽朗的笑容。似乎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是我的middlename。我的全名是伊织·F·刹那……”(狂喷的s:咱乃哈利路亚!)

  “……那么说,那是你之前的笔名吗?”

  黑猫那家伙一句话就牵制敌人了。对手会怎么回答呢……

  “是本名。”

  什么……?

  “……你说什么?”

  “伊织·F·刹那是我的本名。抱歉!经常都会被人说的,因为的确名字很像动画、小说的名字!但我也没办法啊,因为这是父母给我起的名字!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不过没所谓啦!”

  “……我觉得这个名字非常帅……”

  她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吧。因为她一脸羡慕的样子。

  黑猫双眼闪闪发亮,脸颊羞红,甚至连鼻息都因为兴奋而有点不稳。伊织·F·刹那这个名字,似乎真的触动了她心底的那根弦。

  “……我可以叫你菲仪特吗?”

  “不要!你没有听我说的吗?”

  这家伙真的很擅长让人生气。尽管不是特意去挑衅,只是行动太过直接也会收到如此效果。她能不能收敛一点?

  算了,让她去吧。

  “真是的--刚才我已经跟熊谷说了,请叫我‘理乃’。因为我是用这个名字出书的。”

  “那不行。你不能叫‘理乃’。”

  老是被牵制着也不是办法,是时候掀开一切了。我这样对菲仪特说。

  “因为你不是《妹空》的作者。”

  “……啊?你说什么?”

  菲仪特迷惑地歪着闹到。面对我出其不意的攻击,她完全没有动摇的迹象。

  看到我没用的表现,黑猫从鼻腔发出“哼”的一声。取代我站出来,直视菲仪特,一开口就说出平常的话。

  “……你这只粪虫,不要再装模作样了。我真的没见过比你更下等的生物。事到如今,你还想让我亲自拆穿你的西洋镜?”

  黑猫,你的话太直接过分了!

  竟然用念咒的语气说人家是粪虫!?如果是我的话就要哭了!

  “喂、喂、你闭嘴啦!”

  黑猫是打算用普通语气说的吧,因为我已经习惯她的毒舌,所以也只是想“又来了”而已……但是看看对手!因为她语言太过尖刻,一时间都呆住了! ”

  “你说什么?”

  “不、因为……你的《妹空》是剽窃来的吧?”

  我的语气异常懦弱。看来我不适合当侦探之类的角色。

  “熊--熊谷!这两个人太失礼了!竟然说别人的作品是剽窃--!”

  边指着我们,猛然站起来的菲仪特,激动地对着熊谷怒吼,但旭宛如SP那样站着的他,只是以跟平常无异的冷静口吻回答:

  “他们说,《妹空》的真正作者是他们的妹妹,你骗取了原镐,然后把它变成自己的作品。还说你用我的名片冒认编辑。”

  熊谷拿出写着菲仪特的手机号和邮箱地址的那张名片放在桌子上。菲仪特瞥了一眼名片,再次看向熊谷。

  “你该不会相信这种经常有的投诉吧?”

  “……先别管结论,但我的名片是真的。而上面写着的联系方式,也跟菲仪特你的一样。当然这不代表什么,但怎么说呢……跟我们平常受到的投诉案件的水平,有所不同。所以我才会把菲仪特你叫到这里来。”

  “怎么说!难道熊谷你怀疑我!”

  菲仪特语带恳求地大喊。如果熊谷完全相信搭档作家是无罪的话,我们不可能在这里会面了。她是这么想的吧。

  长年跟自己一起努力的搭档编辑,竟然在怀疑自己。

  这种悲痛的呼叫,不是她特意表演出来的。即使她是敌人,我难免也有点同情她了。

  “不,是我们勉强熊谷答应的,让他安排三十分钟给我们跟菲仪特你谈话,并且把事情瞒着你,让你过来。”

  “我都说不要叫我菲仪特了!”

  很讨厌。尽管她的神态跟表现都很激动,但我却一点也不害怕。

  熊谷面无表情地说:

  “……我只是想搞清楚。尽管我个人希望你会告诉我,他们的指控是无理的。那么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只要证明了菲仪特的清白,我就会严厉警告他们,并且不再让他们踏入编辑部一步。我经常也说的,我是你的同伴,是你的搭档编辑。”

  这是他的真心话吧。虽然我们展示了好几样证据,但是从现在的状况,现在的设定来看,熊谷……绝对不是我们的同伴。自己长期照顾的搭档作家和几天前才遇到我们,两者的信用度是完全不同的。那也是理所当然。

  “……我知道了。既然熊谷你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我就应付一下这出闹剧吧。”

  听到搭档编辑的话,菲仪特重新恢复冷静。

  “你们可以说了--你们的意思是我的作品是剽窃来的?我希望能尽快结束这场闹剧,你们有何证据呢?”

  切……这种固定的台词,真的出现了。

  这家伙偷偷改变了桐乃登陆过的投稿网站的密码,在确保已经保存的原稿资料不会外泄的情况下,在WEB上公开了《妹空》全文。

  因此,桐乃是《妹空》作者的物证都被消灭了。

  真是狡猾。

  “话说在前头,我没有做过这种事。《妹空》的确是我的作品。如果你们坚持说不是,就必须对自己犯下的错误负上责任。”

  “呃……”

  放弃还太早了。对,不可能所有物证都被消灭掉的。我翻开包包,想找出一些证据。于是菲仪特转向黑猫。

  “那边的女生。你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很凶地跟我说话吗?你以为我会原谅你那种态度吗?”

  “蠢材。我有必要对剽窃者有任何敬意吗?十年都没有发芽过的wanabi作者,还真是会见风使舵。投去了别人写出来的烂文章,妄想以此得到作家人气?真是可怜啊。坦白说,你有任何存在价值吗?”

  “不要开玩笑,回答我!你有证据吗!?有吗!?在哪里!?”

  “--哈,真是容易被挑衅的蠢材。我还以为你那脏口能吐出什么好听的话呢,原来也不过是‘有没有证据’啊?呼呼呼呼呼呼,你说出这么恶劣的话,也就等于间接承认自己是犯人了,呼呼……末日的降临……好,就在我们手臂中断气吧……”

  你是哪来的魔王啊。快点回到你的外星去吧。

  如果从毒舌程度来分输赢的话,毫无疑问,黑猫绝对技胜一筹。

  可不要忘记你的本来目的是为了桐乃而来的。

  无论对方怎么怒吼,但黑猫还是一副尊大的样子,让菲仪特有点不知所措。但是--就那么一瞬间,因为菲仪特的一句话,气氛完全改变了。

  “……你叫黑猫吧?我可是要衷心给个忠告你。你那种尖锐的行动,不过是反映你内心的狭隘,因为你想抹杀过去的自己。”

  异常清冷的声调。还端着一张似乎看透别人过去的样子。

  跟对剽窃嫌疑进行反驳的时候,简直是判若两人。就像大人对孩子说出自己过去的真实感受、真诚地想要传授自己的经验那样。

  “--多管闲事。”

  黑猫露出罕见的慌张表情。宛如被迫看到自己不想看的东西,或者在镜子中看到自己老态龙钟的丑陋模样那么慌张。

  但是那表情延续不到一秒,就马上被嘲弄表情取而代之。

  她冷冷地地看了一眼,姿态嫣然地吩咐道:

  “……告诉她吧,华生。给这个误以为证据已经全部被消灭的无能犯人,看看我们的默示录。”

  “谁是华生啊,混账。”

  算了算了……总算踏入正题了。我压抑住内心的紧张,听从邪气侦探大人的命令,拿出被称为默示录的证据。那是桐乃的手机跟笔记本。

  “……难道还有原稿资料?就算是这样--”

  “你自己看看吧。这就是我妹妹写《妹空》的证据。”

  我把笔记跟手机交给菲仪特。笔记上记录着桐乃为了写《妹空》而做的一切计划和取材。圣诞节那天跟我去涉谷--参观109、在饰品店购物、观看演唱会、突然被冷水淋湿、为了洗澡进人情侣酒店、还有其他的取材过程--跟当时的体验。

  那就是桐乃作为《妹空》作者的证据。

  当然,这一切行动都是为了显示给熊谷看的。如果菲仪特弄坏了手机或者笔记,就等于承认自己剽窃。这种事情,她也应该很清楚。菲仪特边翻看着笔记,眉头皱得紧紧的。

  原本以为她会为证据的出现而焦躁不已,但她只是指着笔记,问:

  “这幅图画太奇怪了--一个眼神凶恶的男生?”

  “你要看的不是那里吧!?是笔记里面的文章!你看到的那幅画……应该画的是我。”

  看来桐乃的取材中,把我的愤怒、困惑、欲哭无泪表情都画出来了。完全是一个感想记录。

  坦白说,她的画工就算被人批评也无法反驳。

  但是,在画的旁边,却有:

  →不够钱买首饰、卑微地跟店员道歉的蠢材图

  ↑竟然说“没钱真对不起!”!真是恶心死了(笑)

  ←让他买了耳钉。虽然想让他选给我,但因为他超没品位,超浪费时间

  ↑看到我全身湿透就呆住了的蠢材这家伙实在太妹控了WWWWW。

  ←会对妹妹的出浴姿态晕乎乎的蠢材。讨厌---莫非我遇到贞操危机了!?

  啊--!要杀了她~~~!只是想起这一切都想杀了她~~~~!

  看到这些难看的字就叫人生气!真是的!多看一句都会吐血而死!

  不过!为什么提供证据的我,必须面对这种难堪的局面!

  我想让她看到的只是取材的记录,而不是桐乃画的我!

  “……我刚才给你的,就是这家伙写《妹空》时的纪录。而手机上拍摄了很多圣诞节前夜的照片。”

  “……”

  菲仪特只是沉默地确认桐乃为了写《妹空》所用到的资料。

  “……呼。这种东西就是你们的证据吗?”

  “是的。”

  “我已经全部看过了--嗯,的确是做的很好。感觉上是中学生做的稚拙资料。啊,对了对了,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你是看到了这些就确信你妹妹是写《妹空》的人吧。啊哈,一看你们就知道你们是妹控了。”

  菲仪特微笑着放下桐乃的手机和笔记。

  “--那?这个又怎么说?”

  “啊……”

  “嗯。那是你妹妹看了《妹空》之后自作的妄想资料。”

  菲仪特悠然地回应。我感觉到自己的血全部往脑袋上冲去--

  “你……”

  整个人像被灌铅似的,无法动弹。察觉到我举动的黑猫,只能硬着头皮上阵了。从怒吼熊谷的那件事中,她似乎看穿了的行为模式。取代陷入无法行动状态的我,黑猫以冷静的言辞指责:

  “那拍照的日期你怎么说?所有照片都是圣诞前夜在涉谷拍摄的。”

  “啊?虽然我不是太了解手机,不过也知道这些数码资料是可以伪造的吧?要不然就是偶然了。”

  “你说偶然……?”

  “对,这不反正好吗?你妹妹肯定是偶然在圣诞前夜到了涉谷,然后拍摄了大量照片,保存下来,然后发现《妹空》的背景跟自己拍摄的图片相同,于是就说‘我才是妹空的作者!’这种话。既然是你们可爱的妹妹说的话,愚蠢如你们当然是无条件相信。然后就跑到这里来闹了,真是丢脸啊。”

  菲仪特以鄙视的态度嘲弄黑猫。

  “好了好了,没见过世面的小鬼真是麻烦。不要给大人添麻烦了,回到自己的妄想房子中,好好玩下去吧。”

  “--”

  黑猫眼瞳中的光彩消失了,甚至原本漆黑的眼瞳,不知道何时开始赤红起来。

  “郁棺彬槛枢役汪蒂绰盘旁伦棕掬泉桔榄枣梭朴检妖--!”

  “不要吟唱了!什么都不懂就不要说话!恢复正常!”

  黑猫突然站起来吟唱一些意义不明的咒文,我赶紧压制她,劝止她。

  你刚才不还是很冷静的吗!不要被人气一气就完全丧失理智!

  而且力量还那么强!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对照药剂?

  “哥哥放开我,我要杀了这个女人!”

  “不要说这些蠢话了!”

  我拼命抱着黑猫的身体,然后对菲仪特怒吼:

  “你就不要再说了!我们的妹妹可没有那么蠢!只要我家妹妹一发言,你肯定毫无招架之力,乖乖闭嘴!”

  虽然应该是不行,但是我是这么认为的--在心理面!

  “……我才是该说适可而止的人吧……真是的。你们真是难缠。”

  菲仪特以莫名烦恼的神情看着我跟黑猫的举止,轻蔑地宣告。

  “总之……如果已经没有可以说的话,我们的会谈就到此为止。已经差不多三十分钟了,我不会再陪着你们胡闹了。这样可以了吧,熊谷?”

  “……是的。”

  熊谷面无表情地点头。刚才也说了,菲仪特看过的证据,全郎都给熊谷看过了。当时他也说了同样的话--只是这些不足以当作证据。基本上,熊谷可是菲仪特的同伴。这样也是没办法的。

  但是--

  “我还有证据,而且是决定性的。”

  我利落地拿出最后的决胜物品。

  是一捆A4纸。

  “高坂,那是……”

  “是《妹空》的续篇,熊谷,那是我妹妹写的。”

  真是的,我自己看到这东西时也吓一跳。

  我们为了解决剽窃问题所做的一切行动,都是瞒着桐乃进行的。

  所以想要找到证据是很困难。只好趁她下楼吃饭的时候,像个小偷那样偷偷潜入妹妹的房间找证据,还得计算她上来的时间,真是太困难了。而其他时间那家伙都会留在房间,关上门睡觉。如果被她发现,我就完了,尽管能打上为妹妹取回公道的名号,但肯定会因为羞耻和罪恶感而死掉的。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但是,总算有价值。我借了妹妹的笔记,想要确认是否有《妹空》的续篇创作,最后,终于找到了另一本笔记。

  那本笔记上标志着“工作用”、“私人用”两种密码。好像都是为了对《手机i俱乐部》的通行密码。但是。工作用页面显示“密码错误”的对话框,无法进入。

  就是说,“工作用页面”应该就是保存《妹空》的地方了,也就是被菲仪特偷偷更改过的那个网站。

  而至于那个“私人用”网站上保存了什么,就是保存了那些被黑猫称为强奸小说的东西。我看了看后者,发现都是从妹空故事主人公的妹妹·诗织的视点展开描述的。可以说是某种含义上的续篇。原来桐乃当时说的,妹妹是超重要角色的话,是真的。

  总体来说就是这样。

  桐乃分别登陆过“工作用”、“私人用”的网页,而保存(妹空)原稿的。工作用。网站,已经被菲仪特盗取了。

  但是在。私人用。的网页上,还残留着“妹空”的续篇故事。

  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大家也会感到很疑惑吧。当初,桐乃按照假熊谷的指示所写的小说,主人公应该只有理乃的,但是作为被书籍化的人气小说,会出续篇也是无可厚非的--我是这么想的……

  但也许事情没有那么单纯。但因为想写而写的心情,是绝对没错的。

  所以--

  “刚才也跟菲仪--刹那你说过了。今天就《妹空》第二卷进行商讨。刹那你写的《妹空》续篇已经有了,熊谷也看过了吧。”

  “是的。”

  熊谷端正地回答。菲仪特脸色铁青地咬牙切齿。

  “那算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只要比较一下两个人的续篇就好了。哪个是假的,哪个是真的,从续篇中就能分出端倪了。不会有错的。”

  “你是说有趣的就是真的?判断的凭证完全是读者的个人意见!怎么可能判断出真伪--!”

  “你是没有自信吧?”

  我挑衅性地说。基本上掌握了桐乃跟黑猫的语气。

  “……你说什么?”

  “你没听到的话,我就再说一次吧--经历十年多的作家修为才得到今天这个出道机会的理乃老师,竟然没有自信胜过一个妄想女中学生写的手机小说。”

  这是一场赌博。如果她没有上激将法的当,如果这家伙写的《妹空》续篇比桐乃的有趣,那么一切都完结了。

  但我是这么想的。虽然我是个对小说完全不在行的外行人。

  那家伙创作的,无论是那些不讨喜的角色也好,或者是廉价的悲剧也好,恰好主义满载的故事情节也好,理乃跟阿俊之间那些花俏不实的台词也好--

  因为是桐乃想到的,那么就一定有她的味道。那家伙拼命地思考,还拖着自己最讨厌的哥哥去取材,作品中肯定会很生动地反映了当中的种种经验。

  在社团活动跟模特工作的空档之间写啊写啊写啊--这样那样拼命赶出来的作品。因此才会被社会上的女性接纳,得到超高人气。

  所以我要赌一赌。

  “不可能输给假东西的。我坚信。”

  然后决定时刻到来了。

  桐乃所写的原稿跟菲仪特所写的原稿。重复看了两份原稿无数次的熊谷,啪沙一下把原稿放在桌面上,叹了一口气。

  “呼--”

  他闭上眼睛,陷入思考。原本就狰狞的脸庞,因此变得更加紧绷,偶尔溜出几声无奈的叹息。经过长久长久长久的沉默……

  他终于开口了。

  “我要宣布结果了。”

  他拿起两份原稿中的一份,放到桌子中央。

  “这一份比较有趣。”

  是我交给他的那份……就是说,桐乃写的那份。

  “……那么说……”

  “对,我觉得这是真的。”

  “……真的吗!?”

  呜哇啊啊,不愧是专业编辑!好厉害!竟然能以平等心态对待我们突然拿出来的作品和自己负责的作家的作品……而且还找出真正的!熊谷你太棒了!一开始我还怀疑你无能呢,真的很抱歉!

  我不由自主地作出了胜利手势。原本黑猫会跟我一样的兴奋,但她只是以跟刚才同样的冷然表情看着熊谷。

  “怎么会……”

  菲仪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质问熊谷:

  “你--你是我的搭档编辑吧!?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我当然明白。这是非常严肃的问题。在跟上司报告之后,我也必须考虑自己的后路了。”

  “啊……!?”

  熊谷意想不到的话,让菲仪特所有的抗议都变成了沉默。

  搭档作家发生了问题,那么搭档编辑也必须负起一定责任吧。

  而熊谷就是怀抱着这种觉悟,判断桐乃写的是真正的《妹空》。假如我们站在跟他一样的立场,也有办法以同样毅然的态度作出这个决定吗?虽然他有时候真的很可怕、不讨人喜欢,但在工作上,却是个异常认真诚实的人。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份工作了。”

  熊谷微微一笑,然后像前天评断黑猫的作品“无法使用”时一样,开始冷然地诉说:

  “……菲仪特送来的原稿,无论是文章题材还是台词的说法都很有‘理乃’的感觉……但过犹不及。那只是表面上的复制罢了,重要的部分完全不同。在一卷中登场人物的天真浪漫性格和奇想天开的展开,这些让我对《妹空》感到心动的元素,在续篇原稿中完全找不到。一点都不有趣。说到底,我不认为这是‘理乃’写的文章,我们不能为了博取人气,而拿这种东西出去卖。即使没有这次的事情,也有必要重新改写你的企划。”

  “……呃。”

  这大叔还是无可救药的严厉。

  难道就不能说得稍微婉转一点吗?

  这不是理乃的文章。不能拿这种东西出去卖。受到他狠辣酷评的菲仪特,露出跟前天黑猫同样的神态,浑身无力。

  熊谷拿起桐乃写的原稿。

  “另一方面,这肯定是‘理乃’写的文章。坦白说,真的很存趣。比一卷更加吸引。虽然有的地方写的很随意,但那样更好。尤其是结果非常好。有着能媲美Kanon真琴的感动元素,完全握住了我的心。这样的作品,我才有自信送到喜欢《妹空》第一卷的读者手上。”

  连带也褒奖了桐乃写的手机小说。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熊谷如此盛赞一个人。得知桐乃写的东西原来有这种牵动人心的力量,让我不由自主骄傲起来--但与此同时,一种熟悉的厌恶感,在我胸口中涌起。我自然而然地咬着唇。

  虽然作战进行得很顺利--但为什么我反而会有种悔恨感觉呢。

  当然,比我悔恨几百倍的人,就在眼前。

  那就是菲仪特。她仿佛在数十秒内老了几岁,所有的精气都消失殆尽的感觉。

  一直强撑的她,事到如今也只能坦白承认自己剽窃吧。正如菲仪特所说的,熊谷的辨别真伪方法,并非全部都是主观性意见。

  如果把所有事情都坦白开来的话,事情陷入泥沼的可能性会更高。

  而且我们手边,已经没有任何的胜算了--

  微妙的沉默持续着,突然,菲仪特悄悄露出一个微笑,以奇怪的口吻,说:

  “……啊,我想起来了。‘坦白说,很有趣’……是你第一次称赞我作品时说过的。”

  “是的。”

  熊谷脸带怀念地点点头。

  “……是中学三年级的时候吧。虽然获邀参加这里的新人比赛--当时的雷击游戏大赛,但是还是没有通过出版审评,然后你就打电话来,让我到编辑部来。”

  所谓的小说新人大赛,在把人选作品出书上有诸多限制,而那些没有人选的作品也会分发到编辑手上,作为候补来进行继续观察。然后再从中选择优秀的作品来发表。

  “……好怀念啊,那时候你用了四个小时来评论我的作品,让我非常低落呢。”

  我听到黑猫的吞口水声。菲仪特的话,让我想起前几天的我们。

  “啊哈哈……现在想起来也觉得羞愧得要死。记得你当时对我作品的评价是--错漏百出、充满病处的不人流小说。我还觉得那是非常有趣--自信满满……我自己也深受教训呢。”

  菲仪特以哀伤的眼瞳看着黑猫。

  “对对,当时的我,跟你很相似呢。无论是说话方式还是服装……看,我们连站的位置也偶然相同。所以刚才看到你的言行,我才不由自主生气了。喂,你没有朋友吧,在班上被孤立吧?相信自己是特别的存在,其他人都是下等生物吧?蔑视周围的人,把自己的无能和孤独归咎到别人头上,逃避这个世界。‘--啊啊,如果有恐怖分子来袭击这个教室,隐藏在自己体内的黑暗力量就会觉醒,杀掉所有袭击者,救助班上的愚蒙同学’--上课的时候,托着腮,双眼发亮地幻想着,你也有这样的经验吧?”

  “……”

  黑猫没有回答,只是瞳孔一瞬间放大,但马上又恢复平常的表情。

  黑猫完全没说过要成为小说家,菲仪特的口吻却像非常了解的样子。不,其实她在说的是自己。

  “……现在你说这些,已经没关系了吧?”

  我抢先说,但菲仪特却无法忍受。

  “--总之,我这个经验者给你一个忠告,还是早点脱离那种妄想吧。现实太残酷了。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是无法完成梦想。因为有很多东西都是你无能为力的。我现在的处境,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说,你现在这样--”

  我有点生气地重复刚才的话,但菲仪特比我更快地开口:

  “我知道,是关于‘理乃’的手机小说吧?啊哈,真是好笑,我十年来每天牺牲睡眠时间写出来的小说竟然让人觉得无聊?而那个几个月前才开始以游戏心态写书的小鬼,文法完全一塌糊涂的手机小说却叫有趣?还是将来有望的新人?有成为顶尖作家的希望?哈,算什么。怎么会……为什么会这样,不是太奇怪了吗!?”

  “喂……!”

  无法再听她说出那些忤逆入神经的语言的我,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来让她闭嘴的时候--

  “--嗯,完全深有同感。”

  宛如划破紧绷白纸的绝响。我反射性地回头一看。

  是以悲痛声音,说出自己意见的黑猫。

  异样地低沉、仿若从悬崖底传来的声音--幽怨的声音。

  “我写的小说被你贬为垃圾,但为什么你会喜欢那种宛如粪便一样的手机小说呢?完全无法理解。我承认世界上有些讨厌的东西也会得到众人的承认,但我写的东西却完全不行。为了自己的满足而说别人的东西不可用,算什么呢?她胡乱写的东西不也是一样吗?为什么就要全盘否定我呢?”

  淡淡的、淡淡的、以跟平常一样毫无感情的声音说着的黑猫。但那台词中充满了不可视的压力。跟菲仪特的质问相同,充满了负面黑暗的情绪。

  “喂喂喂喂!喂喂喂!你突然说什么啊!”

  过分超出预期的发展,让我不由自主插嘴。

  不是难得找到决定性证据了吗?现在应该乘胜出击,逼问犯人,让她说出所有事情才对的吧?

  只差一点点了!

  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说无聊的话!

  陷入混乱的不止是我,菲仪特也吃惊得睁大了眼睛。

  之前还在跟自己展开骂战的对手,突然转变态度开始维护自己,也难怪她会吃惊。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明白你的心情。虽然没有你这么深程度,但是我也从三年前开始看指南书、在小说写作网站上学习,投稿,交流……坚持写一些自己觉得好的东西。悔恨也是当然的。悔恨、悔恨、悔恨、也羡慕得不得了。无论是意气洋洋地写出那种东西的作者,还是觉得那种作品有趣出色的编辑也好,如果他们都死了就好--就是这样的心态吧?”

  “……也没有……”

  “不要说谎了。坦白承认吧。你难道不希望那个混账作者和熊谷去死吗?事到如今你还在犹豫什么?”

  不要煽动别人!那都只是你自己的真心话吧?

  “哈,反正那个女生,我第一眼见到她就不喜欢她了,意见完全不合,开口闭口都嚣张得不得了,老是蔑视我。而且那部从几个月前才开始写的烂小说竟然要出书了?不要愚弄我了,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呢?”

  “你到底是帮谁的!?你不是来帮忙拿回桐乃手机小说的版权吗?”

  听不下去的我大叫。黑猫只是轻哼了一下。

  “你问我是帮谁?你是不是傻的。一开始我就说,我是因为觉得有趣才帮忙的。为什么我一定要帮那个嚣张的家伙啊?”

  原来那不是害羞的推托词……!

  “哼,你也不要老是说别人了吧?不要告诉我,对于你妹妹你没过这样的想法。”

  “那……现在说边些根本与事情无关!”

  “没关系?哈,你也知道吧,我什么时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就算你说得很帅,不行就是不行!”

  你是桐乃吗!怎么语气会那么相似呢!

  把犯人放在一边,反而跟我争执起来,一副君临天下的模样,算什么!

  菲仪特也为自己被丢在一边很是吃惊。

  真是的!先别管这家伙的暴走了--黑猫说明白菲仪特的心情,是真的吧。

  一直以来累积的不满和怨气,都在这几天变本加厉地追击着她,让她的悔恨心理越来越强烈。

  那是努力得不到回报的悲惨。世界上都是一些跟自己价值观无法契合的东西。

  努力得当正当回报的会是谁,按照自己喜欢的模式做事而被承认的又是谁?

  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的现实--

  的确这些都不能算是别人的事。我有着类似经历。

  我搞不懂她们的心情,或者说是没有资格去懂吧。

  但是,在跟凡庸自己完全不同的妹妹、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胜过的妹妹身边,我很明白那种惨况。要被迫跟自己无法战胜的对手持续比较的悔恨懊恼,还有那种无可奈何的感觉,我真的很理解。

  什么都是妹妹。

  --啊,对了。

  我突然发现了。

  这是什么,这种心情叫什么。

  原来刚才那席卷我心灵的情绪,真实身份就是妒忌。

  老实说,这次出现剽窃问题,让桐乃的努力付诸东流时,我真的有那么一点兴奋。但是之后看到妹妹懊恼的样子--

  “--真是好样的。这就是给乘人之危的我的惩罚。”

  直到现在,我还是会想“为什么才能都聚集到那家伙身上,为什么她做什么都那么顺利。”--这种妒忌而讨厌的想法,偶尔也会出现在我脑海中。最近尤其强烈。因为跟妹妹的距离缩短,更加清楚地看到她的厉害--

  真是的,我真是可怜的哥哥。

  那时候,看着桐乃欲哭又不敢哭的强撑模样,我感到异常的羞耻。

  所以我才会那么生气……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的努力付诸东流。

  甚至连从刚才开始一直诉说对桐乃不满的黑猫也发现了。

  “……那个女人会怎样,我才不想管。什么帮助她,简直是开玩笑。那种女人,应该受更多的苦。”

  尽管这家伙的台词都是发自内心,但是也只是谎言跟强撑的借口罢了。就像是要做给某人看那样。如果真的是没关系的话,那么在被问到干什么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反驳,只能以痛苦的借口来开始跟终结呢。

  “啊啊,真是讨厌。讨厌。睡着了也要醒来般的讨厌。不喜欢这个世界的全部。真希望一个炸弹掉下来,把所有东西都炸毁悼。”

  那种感觉我知道。这样下去谁也会一清二楚。

  对,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桐乃,而是为了自己。

  这种无可奈何的感情,也只能任由它自己消散去了。

  所以即使这件事能得到圆满解决,也绝对不会想得到妹妹的感谢。黑猫应该想这样说吧。面对觉得桐乃怎样的这个问题时,我跟黑猫肯定会给出含义一样、相同的回答吧。

  我最最最最最最最讨厌那家伙了!但是--

  “但是,一件事归一件事。”

  就是那样。真的不明白这家伙是用什么心情说出那些话的。但事实就是如此。的确,我讨厌妹妹。很讨厌。人长得美、才能超多的厉害妹妹,在她身边不停地被比较,总是处于劣势,被她当成傻瓜那样蔑视--

  但是我却只能在心底呐喊,因为我是她哥哥。

  “喂,你听我说--刹那!”

  “……?! ”

  话题的枪口突然转向菲仪特,让她吃惊得身体也稍微颤抖起来。

  但我不为所动,还是大声地宣告:

  “你所剽窃的作品是我妹妹拼命写出来的东西!是她非常努力写出来的!她跟最讨厌的哥哥一起去取材,即使发烧了病倒了也拿着手机拼命写出来的,她总是比我努力很多倍。所以才会有这么好的结果。你没有看到过她奋斗的情景,就不要把她的努力当成儿戏!”

  这些话,仿佛是说给我自己听。妒忌跟自己大不相同的妹妹,因为她的特别而放弃奋斗、不想看到桐乃那么努力的自己,我为这样的自己愤怒。

  “你到底有多么努力--这些我都不知道,但是,那家伙也是没有努力过的!不要小看我妹妹了!”

  对于突然大喊出来的我,四周的人态度都有点严酷。

  “……你这个蠢材!人家正在说话,你就别插嘴了!”

  “你是说你明白什么吗?”

  黑猫跟菲仪特只是质疑地看着我。

  但是,这正是我反击的好机会!

  “我都说我不明白了!听着!听着!这里的人中,最没用的是我!最可怜的也是我!虽然我不完全明白你们的心情,但是有一样东西肯定不会错!因为我跟你们相比,是完全不努力的类型!完全不努力!明明有个很厉害的妹妹在身边,却无法跟她好好相处!相比于我,你们都已经很努力了!”

  发自真心的台词,不知不觉地脱口而出。

  “我真的很尊敬你们!你们真的很了不起!我最喜欢你们了!真的很厉害!”

  “--嗯”“……呃。”

  坐在对面的菲仪特睁大眼睛,而坐在我隔壁的黑猫喘息了一下。

  也许我是说了什么多余的话,但现在我已经没时间在意这些了。

  我咬着牙、紧握拳头、压低声音继续说:

  “所以--无论有没有结果,无论怎样都好,但请你不要再这么说了!这么小看自己算什么!比你们更加没用的我要站到哪里去呢?!要去死吗!?那不是太混账了吗!呜呜……”

  “……哥哥,你知道自己的话支离破碎,毫无脉络吗?还有你哭什么啊?”

  “闭嘴!因为你们老是欺负我啊!乖乖地听我说!这是妹妹最重要的东西!拜托你,还给我们吧!无论如何,都不要抢走她努力的成果!不要让我们所有人的努力付诸东流!可恶,我真的不会说话……我连自己在说什么都搞不清楚了,但是--拜托你了!”

  我的头朝桌面深深地鞠躬下去,闭上眼睛,拼死地请求对方。 (惊讶的某S:Ooo!哥哥啊~)

  “……你……”

  看到我激动的举止,菲仪特瞠目结舌。也许她会觉得我是个程度很深的妹控吧。虽然不是那样,绝对不是那样的。

  “……真的看不下去了,哥哥……算了算了。”

  黑猫唾弃地看了看我,然后转向菲仪特说:

  “我也拜托你了。自己写的故事、被很多人浏览--这是多么雀跃、多么厉害的事情,相信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吧?”

  黑猫控诉的口吻,跟几十秒前那充满嫉妒和厌恶的家伙,完全联系不上。现在只是洋溢出温柔、稳重……真挚的气息。

  “拜托你,还给她吧。我们的努力得不到回报将会是如何悔恨的事情,这些都没所谓了,你也许觉得我们是个妹控,也没所谓了,但请你不要再亵渎我一直以来追求的东西。不然……我真的会诅咒死你的。”

  那就是黑猫的结论。什么吗,原来就算我不插嘴,她也打算这样说服菲仪特了。把那些我想说的话,用更加流畅合情理的方法说出来。真是的……搞不懂她的想法,虽然她说出来的话感同身受……但也同样支离破碎吧……切。

  已经完全进入哭泣状态的我。不行了,如果再不恢复正常的话,肯定会因为羞耻和可怜而死去。

  我那可怜的恳求和黑猫的真诚拜托--这两种情绪就近传达给菲仪特,让她不由得吞了口口水……近乎放弃地叹了口气。

  “……全部都一样……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办事……所以我才讨厌小鬼。理乃的手机小说台词支离破碎的理由,大概也跟她本身为人有关。也就是以你们这样的人作为模特,才写得出那样的故事--”

  她的语气像是放下了沉重包袱后,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我觉得现在我也能写出《妹空》了,就像真正的理乃那样。”

  那就是她的败北宣言。

  承认溃败,把一切都交付出来,无力地接受结论的心态。

  我知道她肯定有什么想要传达。

  “……呼,你们不是很讨厌自己的妹妹吗?”

  这个人好像还搞不懂我们这样做的意图。但也不是不可能。

  因为是哥哥所以没办法。这种无法开脱的理由,是为了方便自己接受所有不懂、难以接受的事情而创作出来的。虽然很讨厌,但应该没错的,也只有这样做了。这种无法压抑的冲动只有那些跟我站在同样立场的家伙才会理解。

  然后--

  “……呼。”

  在我抬起头的瞬间,黑猫就抢先一步回答了。

  “虽然这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但无可否认,我朋友的确很少。”

  如果看走眼了她的表情,肯定会悔恨一辈子吧。

  那之后--对了,让我告诉一下大家事情的结局吧。

  伊织·F·刹那坦白承认了剽窃的事实。知道现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总之就先叫她菲仪特吧,菲仪特就好了。

  她会衍生剽窃桐乃作品的念头,是因为看到了桐乃投稿到《手机i俱乐部》上的小说,觉得大有可为所以才那么做。

  “就算会让你们觉得我在贬低自己也好,但那故事真的很有趣。当然文笔一点都不好,文法也乱糟糟的……如果是几年前的我看到了,肯定想把作者给杀掉。但是,作品中传达一种用心书写的快乐信息。就像堂堂正正地对着读者大喊‘看吧,看吧,这就是我’的感觉。第一次写小说的时候,我自己也有类似的想法,当时的我肯定是笑着写小说的。想这样想那样,万分期待呢。想到那时候的我,就会觉得莫名地懊恼,那种近乎傻瓜的情怀……”

  有点走火人魔的感觉。

  “……真是很抱歉。我到底怎么了。不是‘理乃’的我,怎么可能写出同样的作品呢。这道理我应该从一开始就懂得才对的。”

  “……这句话请你直接跟那家伙说吧。”

  “嗯……是啊。”

  熊谷对我们低下头。

  “我也要道歉。真的非常抱歉、我会再找机会跟真正的‘理乃’老师道歉的。”

  之后,他还说了这样的话:

  “手机小说的真正有趣之处,也许正如菲仪特所感受到的。在我的看法中,每个人都有其他人无法模仿的特点,那就是感动多数人的力量。不管是手机小说也好,同人志、同人游戏、WEB小说也好,还有那些微笑动画、投稿到pixlv上的作品群也好,都是这样--这些业余作品很多时候都是反映了作者的真实想法。不像商业作品,被研磨过,失去了某种有趣性。正如手机小说那样,要运用业余作品的优点,使之变成更优秀的商品--正因为成立了这种商业模式,所以偶尔业余作品才会凌驾在专业产品之上。当然不可否认,技术上也有稚抽的部分--因此那些把玉跟石混淆,全盘否定的人,真的很愚蠢。”

  “而关于菲仪特跟黑猫,你们两个的作品作为敝社的商品来说,欠缺一定魅力,完全不可用。恐怕今后也是那样吧。但是,我相信你们‘想创作的东西’中还有着能给予多数人感动的可能性。继续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下去。”

  他突然笑得恶劣,

  “--起码也要努力一下。”

  跟之前一样的台词,但却让黑猫非常厌恶--她的眼瞳中燃烧着让这个大叔走着瞧的熊熊烈焰。

  然后--

  菲仪特会在今天内跟桐乃联系,然后等桐乃的肺炎康复了,就会跟熊谷一起去道歉了。事情的结局大概就是这样(当然我跟黑猫的部分就请他们代为保守秘密)。

  桐乃说:“啊,也没什么所谓了。反正我都不再想这件事了”,然后就轻易原谅了他们。我原本以为她会让他们哭着恳求原谅的。不不,我的妹妹有着我、黑猫、沙织所没有的善良。虽然外表嚣张,但其实这样才更加显示出她的本性吧。真是搞不懂。

  而这件事,是我从菲仪特跟桐乃两个人身上,分别打听来的。

  “你好像很在意这件事嘛,那我就姑且向你报告一下。”

  “我才没有在意。哼,那就是能平安用你的名字出书了?”

  “嗯,不过因为麻烦,所以笔名就继续用‘理乃’了。熊谷也说那样比较能卖出去。嗯,不过!!”

  “什么啊?”

  “其实也没什么……呼----总觉得--有点无法释怀。因为事情在我养病的时候,就悄然解决掉了。我原本还打算自己去处理……”

  “哈,什么东西,那不是很好吗?”

  我心境复杂地听着妹妹的申诉。

  ……之后,虽然不太想那么说,但是我跟桐乃的关系,还是老样子。

  因为这次的事件,有了很多新的发现。但是全部都是藏起来吧。

  至于理由,因为我以后也一样那么讨厌妹妹--

  “……桐乃,以前真的很抱歉。”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到了二月。经过半个月的修养,桐乃从肺炎中康复过来,精神饱满地参加社团活动和工作。因为再也看不到她拼命按手机的样子,所以我就问她了,结果得到这样的回答:

  “啊,那个啊,放弃了。”

  虽然参与了第二卷的企划,但是之后完全没有参加任何作家活动。只是写完了第二卷的原稿,之后就完全没有碰作家工作了。

  在上次的骚动中,我知道一本书要出版是多么重大的事情,非常动摇。因为……不是有些努力了十年都无法出书的人吗?她怎么能……那么干脆就丢掉这样的权利呢?

  黑猫知道这件事吧?

  尽管我脑中有很多疑问,但桐乃似乎主意已决。只能对‘理乃’有所期待的熊谷、读者们说声抱歉了。那是一种专业意识、或者是情义吧。

  “不过我现在有更加想做的事情。从优先度来说,只能暂时放下手机小说了。我要为之前勉强工作而病倒的事情,深切反省。”

  “想做的事情?是不是新作的色情游戏?”

  “虽然也有那样的计划!”

  对啊!你因为想要创作色情游戏,所以才无法继续写书吧--这么一说,世界上那些渴望成为小说家的人会不会想诅咒死你?!真是的,就是她这种才能过多的模样才叫人生气。明明得到了很不错的成绩,却马上丢下工作转移到下一项。周边的人也只能是干着急罢了。

  “你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吧!我都说不是那样了!”

  “那是什么?”

  “哈?为什么我一定要告诉你?”

  对了!那我就不问了!

  我们的争吵先放到一边,因为今天桐乃的御宅朋友久违地到高坂家集合。

  而沙织是第一次来我们家。

  虽然用上了久违这个词语,但是桐乃跟黑猫还有沙织(最后还有我),也不过是相隔了几个月没见面吧?因为大家不是上同一所学校,所以也是没办法的。在生活的种种骚动中,大家肯定会变得疏远。

  那么今天的集会就有点分离已久的朋友的再会派对含义了。其中也不乏让人微笑的回忆--

  “今天是要继续之前的动画鉴赏会吗!?那当然是要再看上次中途停止的那套动画吧!?真的有点想玩呢!为什么要特意把大家叫到我家来呢,就是希望大家能发挥所长,尽兴地玩玩。喂,死猫你有没有听我说!”

  “哈,主人招待客人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们可是利用难得的假日来你们家的,主人竟然说要按照自己的喜好决定游戏方式,那到底算什么待客之道?--我甚至还带了礼物过来呢。”

  --刚聚集起来就这样了。不是还能有其他话题吗?为什么一碰面就开始吵架呢。还是说,这是她们表现友爱的方式?

  先来说明一下,这里是我们家的起居室。我还是按照惯例,到厨房给他们准备一些点心、果汁之类的食物,然后战争就开始了。

  悄悄地放下果汁,快速闪开,不想久留在桌子边沿。

  “……你说的礼物,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桐乃额头上的血管愤怒地隆起,拿出一捆A4纸张。

  黑猫骄傲地挽着手,点点头,以超讨厌的语气说:

  “嗯,对啊。感谢我吧,我利用检索把关于《妹空》的书评聚集起来。你也很在意别人的评价吧?作为作者的理乃老师身份。”

  “对啊!你特别选那些批评的意见印出来给我看!?你实在太恶劣了!”

  “……冤枉啊,那才是我们友情的见证。对于那些宽容地接受你那三流作品的读者来说,真的有点不是太好呢,我只是想忠告你一下,做事情不要太过分了。”

  “谢谢你的多管闲事!你的忠告还真够伟大。哈哈哈,你是在懊恼吧!你是嫉妒吧,wanabi!”

  黑猫生气地盯着桐乃,桐乃很是高兴地开始全力嘲弄。

  “呀哈哈哈!呀哈哈哈!嘻嘻嘻嘻!”

  使出宛如跳舞一般的步调,啪啪啪地拍手,紧盯着对方的脸。

  “喂,你现在是什么心情?悔恨的话,也试试出道啊?这种小孩子的厌恶方式是没办法发泄怨恨的哦。身为创作人的你,难道就不觉得羞耻?”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黑猫的神情变得异常恐怖,有点脱离人类的界限。这家伙现在的心情肯定很差吧……

  为了维护桐乃的手机小说,黑猫也做了很多努力的。

  同人志被编辑酷评、跟菲仪特展开激烈的争论、挖开自己的丑陋妒忌心、然后却不顾一切地拜托菲仪特正确对待桐乃的作品。最终却只是得到对方的一句“妒忌吧,wanabi!”评语,实在也太让人看不过去了吧。

  --不,不是。

  我跟黑猫也不过是被心底的妒忌所驱动去行动,绝对不是为了桐乃。所以我们并不期待她的感谢言辞。

  因为我是她哥哥所以没办法了。因为是她朋友,所以没办法了。虽然也许是借口,但绝对不单纯是借口。纵然口里不提,其实黑猫都明白。

  对,那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哈,因为如果被桐乃知道真相的话,她肯定会因为羞耻而良残吧。我跟黑猫会把这次事件的秘密,带到坟墓中。

  在这次事件中,唯一的得益就是培养了我们之间奇妙的同伴意识。

  我跟黑猫对桐乃的想法,肯定是相似的。

  大家都属于高坂桐乃被害者委员会成员。被妒忌跟羡慕支配着,但还是逞强的小人物的集合。

  那就是我们。但这个不可爱的妹妹还是那么嚣张。

  真是气死人了。我要成为会长,告诉她我们多讨厌她!

  “喂喂,桐乃,你是作家吧?你觉得可以用那种语气对待看自己书的读者们吗?我可是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来看你的书哦?呃?难道你连谨慎恭听读者意见的耐性都没有?”

  “啪啊啊啊------呀啊啊啊----嗯?”

  有生以来,都没有听到过妹妹那么压抑的声音。

  性格恶劣到底也是这家伙的个人问题,我相信不是所有作家都是这样的。

  原本想要对我大吼“你这个傻瓜”来泄愤的桐乃,忽然发现什么似的,拿过那捆纸张,从头开始认真地翻阅。

  “……这个书评网站的URL、我好像在你的SNS介绍页上见过的……”

  “是我的网站。”

  “……什么!?”

  因为过度的惊愕与愤怒,表情凝固成圃型的桐乃。脸部的肌肉也噼嗒噼嗒地跳动着。

  “你你这个……”

  “不是很适合你这只鸡吗?”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你这个你这个……!”

  “桐乃!冷静点!你拿着那个沉重的烟灰缸想要干什么?”

  我正想要眺出来阻止她们的残杀,沙织更快一步压制住桐乃。

  黑猫看着被压制住的桐乃,更加火上浇油地挑衅。

  “--哈,不愧是手机小说的作家老师,词汇太贫乏了。”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给我记住!听着!?我绝对会让你那粪便似的部落格,从此消失在世界上!”

  “……呼,太有趣了。呼呼……好期待啊。就让你见识一下,我这个持续直视测试网络全盛时期的人的力量吧……”

  “啊啊,还是那双邪气的眼睛!所以你那粪便部落格的东西才会没人看!今天还是穿着那些萝莉风格衣服,你以为自己是Discitd Cute的色情游戏角色啊!”

  “你说什么?好像、说了不应该说的话哦……长着一张圆脸的模特儿。趁着这大好机会,我就告诉你吧。在中学时代就要化妆的,简直就是怪物。不要靠我太近了,因为你那下流的香水味会沾染到我衣服上来。”

  “闭嘴!你就不能穿别样的衣服吗!”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两入之间展开了低级骂战。

  总之根据沙织的话来看,她们吵架的开端,往往都是因为 “先玩什么”而引发的。

  那不是小学低年级生吵架才会有的原因吗?中二、中三的人还拿这些来吵,真是的。

  我听到也觉得疲劳了,但沙织却不知道为什么,很是。高兴的样子。这家伙肯定是因为见到久违的同伴聚集在一起,暗自高兴吧。

  但是喜悦是会传染的。我也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试着问问她。

  “喂,你在笑什么?”

  “只是想起了大家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眨眼已经过去半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嗯。”

  的确是很快。短短半年时间,我已经改变了很多。无论好坏。

  如果我没有捡到妹妹遗漏的DVD盒子--现在也许无法跟这些家伙在一起玩吧……我是这么想的。现在对我来说,黑猫跟沙织不止是“妹妹的朋友”。是我自己的朋友……很重要的存在。虽然见面次数并不多,但友情跟见面次数是无关的。不,不是的,哈哈,我的台词真是一片混乱。

  --当人家沉浸在回忆的气氛中是,应该跟黑猫争吵中的桐乃突然插口进来说: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桐乃,哈哈,没什么,就是在说首先玩什么好呢--难得聚会,就用‘刚开始见面时一样的方式’来决定吧。”

  “怎么说?”

  沙织丢出来的话题,惹来了黑猫的反问。我也突然有了感悟。

  “那个吧……就是按照顺序说吧?”

  “不愧是京介,反应真快。那时候就是按照每个人进行自我介绍的顺序,再进行提问题的游戏。”

  那是游戏吗?

  桐乃得心应手地点头。

  “啊,那个啊。”

  “……好怀念啊。呼呼,第一次见面时的你,简直就像是误闯别人房间的小猫那样畏缩呢……”

  “啊……”

  黑猫遥想起当时的情景,桐乃的脸难得羞红了。

  “哎呀……哈哈,真是让人怀念。那之后你们两个,在动画的话题上意趣相投--”

  “--不要说傻话了,谁会跟那个女人……”“根本不是意趣相投!”

  不约而同否定的两人。对对,就是那样。因为马璐璐跟马斯克拉的事情而意见相左,最终演变成吵架。这两个家伙刚开始认识就已经是这个模样了。在某种含义上,关系完全没改变。愈起来也觉得好笑。

  ……这算什么?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回忆?哇哇,真是太厉害了。这不等于我跟妹妹之间,有着一些独特的回忆了?

  虽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黑猫跟桐乃实施近距离紧迫盯人,沙织忙于拉开她们其中一个。为了转移吵架的矛头,必须一气呵成地做一连串动作。

  “那就是说,这次谁说出了关于‘题材’,最有趣的建议的,就能决定首先玩什么。那让我公布这次的题材,就是‘最近发生的意想不到的事情’,顺序跟上次一样--从黑猫开始!”

  “……你还是那么擅自决定。”

  黑猫说出了第一次见面时相同的台词。虽然口里这么说,但她还是会乖乖照做的吧。而她接下来的台词,跟当时也是一致的。

  “算了……嗯,‘最近发生的意想不到的事情’啊…那个的话……”

  黑猫面无表情地思考着,然后抬头看看桐乃,淡然地开口道:

  “就是你哥哥跟我进行爱的告白。”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玩笑开太大了--黑猫!你!?你说了什么鬼东西……

  我的确是那么说过,但那是因为当时……那个……!

  可恶!惊吓太大,喉咙一下子哽咽起来,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候,沙织挺身而出,大声宣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一定要详细一点告诉我们!”

  “……抱歉,我不会说出来的。那是我们两人间的秘密。对吧,哥哥?”

  “已经让人家叫你‘哥哥’了!?京介你是不是色情游戏上头了?”

  “不是啊啊啊啊啊啊--!沙织你!你明明知道的!”

  “当然。”

  这个混账!你们两个给我记住!?我因为过分懊恼,握拳的手也在颤抖了。

  而一直站在旁边冷眼看着我们三人表演闹剧的桐乃,丢给我一个轻蔑的眼神。

  “……恶心。”(围观的S:敖娇了~)

  她心情超不爽。恐怕对我跟黑猫关系变好而感到非常不以为意吧。

  她现在甚至会认为我抢走了她的朋友,正因为有这种觉悟,所以她唇边的微笑才会那么恐怖。而对于黑猫的答案,桐乃显得有点不以为然。因为有着一种优胜感。

  沙织大声说:“接下来到桐乃--”,而心情不爽的桐乃,只是酷酷地回了一句“还在考虑中……”就转移话题了。没办法的沙织,为了驱赶沉闷的气氛,以更加开朗的声线说:

  “那就让在下来说吧!呃,那个……‘最近发生的意想不到的事情’……嗯,有什么呢?”

  自己提出来的“话题”都没有思考过吗,不过这也是她的一贯作风了。

  不一会儿,沙织啪地一下拍了拍手,说出了惊人的话:

  “穿成这样出席相亲宴会,吓到了对方!”

  这不是太可怜了吗!虽然之前就知道你脑袋中总是装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这不是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好不好!对相亲对手来说,应该是“最近发生的最恐怖的事情”吧。

  “失格。”

  声音重合。除了沙织以外的人,全部都说出同一结论。

  “嗯,我还对这件事很有自信呢……不过没办法了。那就再次让桐乃来说吧?应该想到了吧?”

  “嗯,是的。其实也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不过既然想起来了就说吧……你问的是‘最近发生的意想不到的事情’吧?那么的话……”

  然后桐乃就似乎缺少自信似的说出了--

  “原本以为那是妹妹系游戏,就买了那盒名为《鬼畜老哥》的游戏,结果是恐怖游戏。”

  好好,优胜优胜。

  真是累死人的对话……不会再跟她们玩这个“题材”游戏了。

  就是这样,久违的御宅集会结束。尽管有了几个月的空白期,但她们的关系还是没改变。的确很值得高兴。

  我跟桐乃一起把朋友送出玄关后,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学习。不,其实是那个。只是觉得我必须要努力了。

  就这样学习了一会儿……

  “……呼,喉咙好干。”

  突然做自己不习惯的事情,真的很累。洗把脸、喝口水再继续努力吧。这样想着的我,走出了房间,下了楼。

  然后--

  “呃。”

  在楼梯靠近玄关的位置,跟穿着便服的妹妹撞个正着。其实这个位置,对迎面走来的两人都是死角,经常都会发生碰撞事故了。

  嗵。我的左肩轻轻撞上了桐乃的胸部。如此程度的冲击力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但妹妹却被撞得手上的包包也掉到地上。

  “啊……”

  “对不起。”

  我坦率地道歉,想帮忙把散落在地板上的化妆品等杂物捡起来……下一瞬间,整个身体都僵直了。这是什么发展,之前好像也出现过……

  “没事,不要碰。”

  妹妹说出惯常的台词。我还在踌躇要不要出手帮忙,因此保持着双手往前伸的傻瓜姿势。

  ……切。看吧,我们的关系,到底也不过如此。

  胸口仿若被针刺到那样,酸酸的,只能静静地看着妹妹收拾化妆品。

  最后,她收拾好一切,看了一眼傻呆呆的哥哥,穿上鞋子,然后说:

  “……那个--”

  “人生咨询,下次是最后一次。”

  她爽脆地宣告,然后啪嗒一声关上门。

  ……那家伙刚才说什么?

  久久地,我站在玄关,呆呆地看妹妹关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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