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1 THE OTHERS
间崎梨音的放学离校时间相当早。
在放学铃声响起后,她理所当然地比谁都更快一步奔出教室。
放学后的所有空余时间,都几乎被剧团的训练和学习填得密不透风。就连跟同学玩耍的记忆,都几乎没有过。
“好痛——”
光是从鞋箱里拿出鞋子的动作,也会让手脚关节传来一阵酸痛。
在毫无休息时间的训练和学习的日常生活中,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了。最近就连在学校上课的期间,也只能勉强抑制着自己的睡意。
“——不痛!”
她抿着嘴唇,向自己暗示道。
回头向走廊那边望去,只见面露笑容的同学们正慢慢地向这边走来。是接下来要到街上去玩吗?还是说要去参加社团活动?不管怎样,他们都是在过着讴歌青春的生活,每天大概也很开心吧。
但是,梨音并没有觉得羡慕。
因为她有自己的梦想。
小时候到国外旅行,她曾经看到过一部名叫“BEAST”的音乐剧。自从对那种无比壮大恢宏的场面保有憧憬的那一天起,她就开始渴望着自己有一天也能站在同样的舞台上。
“今天我也要努力训练!噢——!”
她模仿着英国起源的悲剧“皇帝”中的动作,气势十足地把拳头高高举起。平时坚持进行着发声练习的梨音的通透声音,在无人的楼梯间回荡。
关上鞋箱盖子后,她就飞也似的奔出了外面。
今天剧团训练的时间也很紧迫。在匆忙往正门跑的途中,她的视线就自然而然地向停车场看去。
“唔,又偷懒了吗?盐原学长。”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鼓起了两腮。
梨音每次放学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在停车场里寻找那辆蓝色电单车的身影。
这是从被班主任叫去商量升学问题,后来没能及时赶上试演甄选会的那一天开始的。起因就是那时候她帮助了一个因为拉不出电单车而苦恼的男生。
“今天又偷懒了吗?”
自从跟比自己高一年级的、名叫盐原鯱人的学长相遇以来,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在帮助他拉出电单车的第二天,她还被鯱人缠着跟他交换了短信邮箱地址。
但是自那以后,鯱人就变得很少出现在校内了。在交换了短信地址之后,也没有收到一次他发来的短信。
不仅如此,在梨音放学的时候,也看不见那辆Solo单车的影子了。大概是早退,或者根本就偷懒没来上学吧。
鯱人今天是不是也在哪里玩耍作了呢?
“连一条短信也不发给我,学长的确是个花花公子呢。”
关于盐原鯱人这个二年级生的评价,即使是可以奉承也无法用“好”来形容。同学甚至还一脸认真地向她警告说“要小心啊”。
对于每天过着训练和打工生活的梨音来说,光是被异性搭话就已经算是一件很大的事了。
而且,在鯱人说出“花花公子什么的都是误会”那句话的时候露出的认真表情,看起来非常有成熟感,一点也不像只比自己大一年的人——
“NO!NO!现在可不能想一些多余的事啊,梨音!”
梨音一边跑一边抱着脑袋,就像法国剧“女王之墓”中苦恼的女主角一样仰天叫道。
对梨音来说,现在甚至可以说是人生最大的转折点。
当她出了正门向巴士车站走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坐的那一路巴士恰好到站。于是她马上以全速飞奔起来,勉强赶上了巴士。
“呼……真让人心跳加速……”
抓好扶手,用手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
眺望着窗外流过的HORANTO市街道景色的梨音,已经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胸口的急剧跳动声,并不是因为想着鯱人的事情,也不是由于匆忙赶车的缘故。
“……”
紧咬着嘴唇的梨音所抓着的扶手,发出了“嘎吱”的响声。
下个月,在HORANTO市观光名胜“Orange Land”举行的音乐剧。
其标题就是——“BEAST”。
并非别的,正是那部作为梨音梦想起点的音乐剧,即将由日本的大规模剧团重现于眼前。而且还因为担当重要角色的演员突然无法出演的关系,而举办了一场紧急试演甄选会。在试演中合格的人,还可以参加之后到各地的巡回公演。
本来的话,这应该是在负责出演剧团的内部进行角色补充的,但是在担当日本公演顾问的扎尔·哈里希的强烈要求下,才举行了以预演形式进行的试演甄选会。
扎尔·哈里希是以名剧“BEAST”为开端成为知名演员的、参加了百老汇初回公演的一名角色。年幼的梨音也同样是被他的高超演技所压倒的其中一人。
对梨音来说,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只要被扎尔看中,就可以接受真正百老汇级别的指导。而且也听说过,有人在他的推荐下获得过海外公演的担当角色。
也许真的能站在作为自己梦想起点的舞台之上——
可以说,梨音就是为那一天而努力至今的。
“……真讨厌,浑身都在打颤啊。”
不去想那些多余事的话,可能会轻松很多。捂着胸口的手在不停颤抖。
——今天,是上次参加的试演会二次审查公布结果的日子。
“呜……”
在不断晃动的巴士中,梨音紧张得脸都扭曲了起来。甚至还有一种气闷的感觉。
如果合格的话,梨音至今为止的努力就能得到回报。
但是,如果不合格的话——
梨音低着头,咬住了下唇。
梨音目前正在不断碰壁。
在剧团训练中受到监督斥责,在芭蕾舞培训中也被其他学生赶超了。虽然也可以说是因为疲惫的关系,但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如果是梨音的才能已经达到极限的话……
“……NO!NO!不能那么懦弱!反正能做的事我全部做了!嗯。”
她小声地自我鼓励道。
在梨音的耳边,隐约传来了一个奇妙的声音。
“……!”
肩膀抽搐似的颤抖了起来,梨音不禁抱住了脑袋。
环视周围,只见其他乘客们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们似乎并没有听到。
又来了——
最近有一个声音正在缠着梨音。
就像敲打着金属似的尖锐破裂音。仿佛从头上贯穿到脚趾一样,是一种非常不快和污秽的声音。明明声音大得出奇,可是却只有梨音能听到。
她感到一阵头疼。自己也许比想像中要疲劳得多吧。
“——先生的孩子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坐在梨音旁边座位上的两个主妇之间的对话,传进了梨音的耳中。
“好像是在帆兰户高校读书的孩子吧?应该是二年级的。”
“嗯,听说在吹奏乐部的发表会上决定了要在全国大会出场什么的……而且还在家长联合会上说要组织个后援会呢。”
面露笑意的那两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格外阴险。
“那个,听说已经取消了,好像是因为本人辞退了出场资格啊。”
“哎呀呀,是怎么回事呢?”
“听说因为失恋而大受打击,所以无法重新振作起来了。难得有那样的才能,这种问题还真是……”
“是不是碰上了很糟糕的对象呢?不过,嗯……”
“嗯,本来至今为止应该都在拚命努力的啊……这样一来全部都白费了。”
梨音瞪大了眼睛。
什么都全部白费——
听了这句话,她就感到浑身坐立不安了。心跳不断加速,已经无法维持正常的心态。
我至今为止做的所有事情,也许会全部白费——
不知为什么,她对继续前往训练场感到一阵恐惧,于是按下了下车的按钮。巴士马上就停了下来,梨音仿佛要躲避别人视线似的从巴士里走了下来。在梨音下车的同时,车上有一团黑色的烟雾升腾了起来,离开了巴士。大概是巴士排出的废气之类的东西吧。
梨音在比目的地早了两个站的车站下了车。那正是几天前发生事故的十字路口附近。可以看到施工人员正在为了修复道路而拦住了部分车道。
从这里也可以走路前往训练场。梨音为了让心情冷静下来,于是走进了路旁的便利店。
“……NO,NO。我必须纠正害怕就逃避的坏习惯。”
梨音站在杂志贩卖区,小声嘀咕道。
不管怎么说,梨音在所属剧团里也是备受期待的一员。但是一旦到关键时刻就会因为过度紧张而无法发挥本来的水平,这就是她的坏习惯。
“真想到别处去玩玩呢。”
梨音依然站在杂志贩卖区,小声嘀咕道。
这样的想法,还真好久没有过了。
追求梦想的日子,让她觉得非常快乐。但是一旦到了自己的梦想面临考验的时候,就会突然变得不安起来。
至今为止还没有能做出过令人满意的演技。因此,她就对自己没有自信,也无法想像自己获得成功的样子。
不认为自己的梦想会实现——
这样的预感,更令最近的梨音无法集中精神在训练之中。
“说过要带我去玩的人,也完全见不到影踪。”
鼓起两腮的梨音在脑海中想起来的人,就是盐原鯱人。
对于他说一起去玩的那件事,现在的梨音很可能会一口答应下来。
从自己的梦想中逃离出去。
这对她来说仿佛是一种非常甜美的诱惑。
“呼啊!对不起,这个……不用袋子了……!”
听到从店内传来的一声大叫,梨音马上回过神来。
“盐原学长?”
看到站在付账台前面的少年,梨音不禁瞪大了眼睛。
拿着饮料瓶的盐原鯱人向着梨音这边转过身来。他身上正穿着学校规定的运动服,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啊!”
盐原鯱人露出了笑容——那种笑容,说得好听点就是平易近人,说得难听点就是轻浮了。身材纤瘦、有着中性容貌的他,的确是很容易讨女孩子喜欢。梨音在心里想道。
“梨音!真的很巧啊!”
被他这样子大声叫出自己的名字,梨音不禁红起了脸。明明只是跟他说过几次话,他却像长年的好友似的向自己打招呼。被异性呼唤自己的名字,除了父亲之外,这还是第一次。
“请,请别那么大声叫人家!还有别直接叫我的名字!就算是亲密的朋友之间也是有礼仪的!”
梨音提高警惕——或者应该说是因为害羞的关系,向后倒退了几步。
“为什么?有什么关系嘛。你也用名字来称呼我吧。如果不叫的话我就再给你弹额头了哦。”
“鯱……鯱人学长……”
“好,很不错。对不起啦,我没能给你发短信。而且现在不仅是梨音,就连其他人我也很难抽时间来发啊。啊——果然跟梨音在一起的话就有一种被治愈的感觉呢!在疲累的时候还真是特别有效。”
好、好轻浮——
梨音绷紧了脸,无可奈何地被他逼到了角落里。
不知道为什么,鯱人露出了一脸放心的样子。那股兴奋劲儿,就像好几年没有跟人说过话一样。
这样下去,要是再不说话的话,说不定会被他抱过来。脑海里浮现出“攻击就是最大的防御”这句话。
“你、你偷懒不上学,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嘛?就是因为你这样,才被人叫做花花公子啊!”
“咦?梨音,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去上学呢?”
马上就遭到了他的反攻。如果老实说自己每天都到停车场看的话,也太没面子了。不是梨音一时说不出话,沉默了起来。
鯱人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喝下了一口矿泉水。一口气喝掉半瓶水之后,他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不,没有啦……我也不知道在干什么,真的。每天都要从Orange Land到这里跑上好几个来回,到底有什么用啊。首先是基础体力什么的,根本就是莫名其妙。”
“咦?从Orange Land跑到这里……那到底有多少公里……”
“嗯,其实也没必要那么认真,所以我也只是随便做做就算了。”
看着面露笑容的鯱人,梨音的脸马上没有了表情。
“梨音你呢?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向着梦想努力?”
跟鯱人见面后一度消失的不安,又再次涌上了心头。
要是在途中没有下车的话,现在的自己应该已经知道试演甄选会的结果了。
但是梨音却因为害怕知道结果,而来到了这样的地方。
“我、我……”
看到吞吞吐吐的梨音,鯱人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是他马上微笑道:
“看来也没必要问了,你应该还在拚命努力吧。”
“咦?”
“看,你在烦恼的话,就证明你在努力了嘛。因为向着某个目标拚命努力的人,无论是谁都会烦恼的啊。”
如此说着的鯱人,却没有任何烦恼的迹象。
梨音不禁一脸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那个……鯱人学长,你难道没有烦恼吗?”
这么一问,鯱人就微笑着摆了摆手。
“啊,没有没有。我每天都那么开心啊。”
“好轻浮……”
“所以,我很羡慕梨音你哦。”
面对他那无忧无虑的笑容,梨音的心不禁噗通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有着明确的目标,不断努力,不断烦恼……无论是哪一样,都是我不具备的东西啊。我根本就没有梦想什么的。”
本来的话,自己是应该对这句话感到气氛才对吧。虽然只能以一句“一点也不考虑人家的感受”来概括,不过她还真是没有料到他会说得这么干脆。
但是梨音之所以没有感到气愤,恐怕是因为鯱人脸上露出的表情吧。可以看出,在那满面的笑容之中,的确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对梨音的羡慕之情。
“所以,我很想为梨音打气哦。”
“咦……”
面对红起了脸的梨音,鯱人说道: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随时听你诉苦,跟你谈心啊。我想你偶尔也需要放松一下,如果觉得难受的话,就找我吧。不过就算你不找我,我也会找你的。”
“啊……”
梨音抱著书包低下了头。她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脸红的样子。
为自己打气。
这句话,不知为什么让自己心里痒痒的,然而却唤醒了一种至今为止从没有过的感情。
心里涌起了一股小小的勇气,感觉现在直接到训练场去也没有问题了。
谢谢你——
当梨音刚想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视野中却出现了一辆停在便利店门口的Vespa电单车。
“糟糕!”
鯱人也同样看着那走下Vespa的人物。
那是一个明明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却作一身雨衣雨鞋的奇妙打扮的少女。
头盔以皮带挂在脖子上悬垂在背后,防风眼睛则挂在前胸。
那特征鲜明的外表,梨音也曾经见过。
在参加试演会二次审查的那一天,自己因为跑得急而撞上了她。
那雨衣少女一走进店内,就把背着的曲棍球棒抵着鯱人的脖子。咬着棒棒糖的嘴角,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至今为止我也培养过不少个学生……可是偷懒的陋习这么难除掉的学生,你还真是第一个呢。一旦放松警惕你就不见了踪影,害得我无法集中精力去做别的事。今天的惩罚跟平常不太一样,你给我做好心理准备吧。”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看样子似乎很生气。全身都散发出一种厉鬼般的压倒性气势,白白浪费了那张可爱的脸蛋。
“这是误会啦,戌子。你冷静点慢慢说,好吗?”
鯱人拿着饮料瓶高举双手,满脸堆笑地说道。
“今天只不过是碰巧见到了认识的人……如果连招呼也不打的话,作为一个人也太有问题了吧?对啦,就是那个亲密的朋友之间也要讲礼仪嘛……”
“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理解自己的立场?这可不是怀着吊儿郎当的心情就能生存下去的世界,而且你根本就没有干劲,光是这点训练你就打算逃跑的话——”
“啊~真是的,我已经听你说过三百遍同样的话了啊。”
在公众面前开始说叫起来的戌子,和一脸笑嘻嘻地左耳进右耳出的鯱人。
“无论是多少次我都要说!而且你那种‘只要随便应付一下的话到时候就没问题’的马虎态度一眼就能看出来了。既不打算认真去干,可是也不打算逃跑——喂喂!你快收起那嬉皮笑脸的笑容!”
看到喋喋不休地向鯱人说教的少女,梨音心中又涌现出一种从没有过的感情。
从两人互相直呼名字的情况来看,那位少女对鯱人来说大概是比梨音更亲密的人吧。
看见梨音沉默不语的样子,鯱人仿佛这才记起来似的向她看去。
“对不起啦,梨音。我要走了。”
一边用手挡着向自己揍过来的曲棍球棒,一边露出一如往常地笑容。
“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带你去玩,不过你如果有什么烦恼的事,就尽管联络我吧。”
戌子挥动着球棒说道:
“你就打算以这个为借口来偷懒吗,给我反省一下——”
他是在为自己担心——梨音的心已经没有余力去这样想了。
听到鯱人说要为自己打气,以为自己对他来说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对于自己的这种想法,她感到非常羞耻。
“梨音?”
鯱人讶异地注视着沉默不语的梨音。
“……”
戌子也同样直直地注视着梨音——跟面对鯱人的时候不一样,那是一种冷淡的锐利目光。那种感觉,就好像被猛兽盯着一样,令人不寒而栗。
无法继续忍耐两人的视线,梨音什么也没说就跑出了店子,
又逃出来了。
梨音这么想着,但是又马上摇了摇头。
“现在可不是想这些多余事情的时候,我要振作点才行……”
自己并不是逃了出来。现在的自己不可以去考虑除演剧之外的事情——她拚命地自我安慰道。
到达练习场的时候,她已经喘气喘得连肺都快要裂开来了。几乎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踩着摇摇晃晃的步子踏进了门口。
走进更衣室之后,看见许多年龄各异的剧团团员已经在里面了。梨音为了不让人看到自己的脸,只是低调地打了个招呼就走到了橱柜的面前。
“间崎同学。”
心脏突然怦怦地猛烈跳了一下。
从声音就可以听出,那是自己的一位女前辈,也就是这个女子剧团的领队。
“是、是的。”
梨音用前发挡着自己肿起来的眼睛,然后低着头转过了半身。
“恭喜你。”
对方交到自己手上的,是一个信封。
打开信封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前几天试演甄选会的结果。
合格——
“……”
梨音仿佛感觉到自己的剧烈心跳声稍微平静了一点。她面对着自己的橱柜,紧紧地把合格通知书抱在胸前。
不要紧,自己的梦想还没有中断——
“……对不起,学长……”
是对试演会合格的喜悦吗?
还是说对无视鯱人的行为感到歉疚呢?
滴落在脚边的一滴眼泪到底是基于什么样的感情,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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