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00 野兽与野兽

路上视线所及之处.尽是瓢泼大雨所形成的雨幕.给人一种仿佛进入了绘画之中的错觉。

满是空屋的空间之中.除了雨声之外再无其他声音。一身黑色装束的怪人物纷纷倒在地上.被淹向排水沟的水流几乎湮没了。看上去似乎没有人受什么致命伤.但是他们却躺倒着完全没有站起来的样子。

路面上没有残留任何战斗过的痕迹。似乎倒在地上的所有人都是突然被人从其他空间扔到这里来似的。

空气中仍然残留着的一丝杀戳的险恶气息.倾盘大雨正在努力冲刷洗净。

肮脏的路面.以及净化的雨水。

一个雕像跪倒在地面上,仿佛在向神祈祷一般仰望着雨水瓢泼的天空。

在不久之前,那也许还是一个人——之所以会给人这种感想.也许是因为那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皮肤上。还有一小部分残留慧看似是人类的颜色;以及还有从覆盖着脸的布片缝隙中可以窥见的眼睛.依旧残留着一线光芒。

一个穿字着防寒服的少年。慢慢走近雕像。双手插在口袋中.头上藏着帽子,低头俯视着雕像。

噼听到——雕像的口角处传来碎裂的声音。

仰天向天的雕像脸上露出的是犹如野兽一般的笑容。一直生存在孤独之中,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所。为了保护它而战斗过的微笑。

“——呀.药屋大助。”

想不到他还能发出声音。鄂凌然的声音跟外表完全不相称.就像在闲话家常似的。

还以为他已经断了气,又或者已经变成了缺陷者了。

但是少年并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微微笑着开口道:

“呀,药屋大助。”

少年那被帽子盖着的脸上.贴着一张创可贴。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特征——长相平凡的脸跟仍然可以看出本来的容姿相当端正的雕像一点也不像。

“未免太迟了吧。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的确是迟了。要干些什么才好呢。”

“你那件衣服.我前天还穿过呢。”

“你的那件衣服.三天前我也穿过啊。”

“沾光一直在照顾你是吧。她还真是好人啊。”

“她说……因为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药屋大助o”

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雕像想要笑,但是似乎却笑不出来。

戴着帽子的少年定定地看着雕像.一动不动。

哪一边才是雕像——甚至哪一边才是将死之人的脸.都已经分不清楚了。在少年看来.比起自己,眼前的雕像更有”活着”的感觉。

“我之前就从小光那里听说过了,你也——”

防寒服少年的口吻可以说几乎感觉不出任何力气。

“听说你因为<虫>的暴走而痛苦不堪.向那些故意来找茬的家伙们哭叫求饶.不断逃避幻觉的折磨,对怪物——也就是我感到恐惧万分不是吗?”

“你自己不也因为<虫>的暴走痛苦不堪.不顾脸面地忏悔.不断逃避幻觉的折磨,对怪物——也就是我感到恐惧万分不是吗?”

“这样的话也难怪分不清楚我们两个到底哪个才是药屋大助了呢。”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我们两个都是药屋大助啊。”

藏着帽子的少年用浑浊的眼睛凝视着眼睛炯炯有神的雕像。

“你——究竟是谁?”

“不要让我老是重复相同的话好不好。我是药屋大助啊。”

雕像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愉快。

“不过之前有段时间……在那个叫做歼灭班的疯狂地方混过一阵子罢了。”

“你知道中央本部所做实验的内容吗?”

“不知道。而且也没有必要知道。反正……”

“不要这么说。好好听着。就当是镜子中的自己在自言自语好了。有个叫做迪欧雷斯托伊碎片的东西,按照属于某些通讯渠道或者网络的人口中的说法.那种东西取名为<浸父>的碎片。虽然我不知道中央本部为什么会得到这种东西——”

雕像在上课一般滔滔不绝地开始说了起来。口吻虽然带着一点调理的笑意.但是却决不含糊.也没有吞吞吐吐的感觉。就像输出早已做好记录的资料似的不停地进行着解说。

“——也就是说.如果是跟<C>的能力一起并用的话.能够干出不少坏事。所谓的歼灭班.其实也就是实验的延长。用碎片给予刺激的话,有时候能够得出能力增强的效果。但是会留下各种副作用就是了。而在我身上进行的实验有点特别,具体的内容是把碎片本身固定在<虫>上。包括我在内.歼灭班中的人虽然力量不可小窥.但是大多都活不长。能够好好管理这些人的,就只有<SHERA>和HARUKIYO这种真正的怪物而已……”

”……”

“我所知道的只有现阶段得出结果的效果。能力的增幅.缺陷者的模拟苏醒——这是因为像<冬萤>这种觉醒者出现的缘故.碎片也开始用到了这种试验上来了……不管怎么样.当初这些实验究竟是为了得到什么结果而进行的.这一点已经无从打探了。”

“打探?什么意思?在进入歼灭班之时.你究竟是在哪里——”

“这个嘛……我已经忘了。”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事?”

“看就知道了吧。除了你之外.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还能找别人说去吗?”

“我已经……无法再使用(虫)的力量了。一旦用的话就再也恢复不回来了,这样的附虫者.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利用价值了吧。”

“这种事.已经不是你自己能够决定的了吧?”

雕像的目光和至今为止戴着帽子的少年一路看过来的一样。

当自己停下来的时候.总在背后推自己一把的人们的目光。

那都是自己的双脚已经无法前进的人们。

大部分的目光中都带着憎恶、愤怒、嫉妒或者怨恨。

但是.那里面还有一点期望和期待。以及——胸中怀抱着的自己的梦想。

这一切,都在诉说着同一句话。

再往前,走一步。

再往前一点。

前进。

前进。

“我觉得很累……”

戴着帽子的少年坐倒在地上。

雕像笑了。

“不要撒娇了。”

“已经可以了吧……”

“应该还能再走一段吧?”

“不行了……”

“不要说这种话。”

“我其实没有那么坚强……”

“我知道啊。因为我是药屋大助嘛。”

雕像的两膝跪倒在肮脏的地面上.脸上不断承受着透明雨水的冲唰。

破碎的声音再次传来.雕像的笑容更深了。

“所以……就让那样的药屋大助,死在这里好了。”

戴帽子的少年瞪大了眼睛。

“我也没有办法啊。谁叫你这么麻烦。”

雕像说道。那光芒马上就要消失的眼睛,露出了仿佛看着旧朋友的似的表情。

不.他应该再了解不过了吧。

现在面对面的两个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想要保护的是同一个东西,心中抱着的。也是同一种痛苦。

不同的是——

一个人已经停下了脚步。而另外一个人.仍然脚踏大地.屹立于天地之间。

“这种事很少有的哦?不是谁都能死一次还能活着的。所以.作为条件——”

雕像继续说道。

“我的秘密.你就帮我带着吧。”

“秘密……”

“别看我这样.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

“……”

“那家伙现在一定成了附虫者.身体上还会浮现出美丽的纹样——”

笑容从雕像的脸上消失了。

“但她本来应该是个胆小懦弱……根本不适合当附虫者的女孩。”

被寸水冲刷着的雕像的脸颊一瞬闻.划过一条透明的水迹。

那也许就是他所仅有的。最后一滴生命力了——

雕像的眼睑慢慢合上。

“喂.药屋大助……在这里死过一次的话。之后应该还能再走一段距离吧……”

戴着帽子的少年咬紧了嘴唇。

唰唰——这是少年转身离去的声音。眼睛依旧无神·双肩依旧低垂,慢慢地沿着雨幕蔓延的小路走了开去。

“我……我会代你死一次的……所以……”

“——再等一下吧。”

淡淡的那么一点。

即将熄灭的火焰.似乎正要移往别处。

就像返还借来的东西一般——

“你就再当一会儿药屋大助好了。”

以摇摇晃晃的脚步走着的少年的眼中,恢复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现在还不能完全接受。

药屋大助这个名字,两个人分着正好。

“呵哈哈哈哈——”

虽然有点嘶哑,但是那勿庸置疑。是笑声。

“这是……最好的葬身之地……我的梦想,在这里终于能够……”

“…………”

“整个世界……都在看你们这个国家之中所发生的事情啊……”

戴着帽子的少年依旧面无表情,没有回头。

“可是.就再让你们——任意妄为一会儿好了。”

长相和姿态都相差甚远的.两头野兽。

寻求生存之地的野兽,跟寻求葬身之所的野兽。

两个药屋大助,就这样分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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