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前往王宮
第二章 前往王宮
「……喔,應該就是這裡吧?」
我們在一棟老舊旅店外停下腳步。這裡雖然老舊,但還不到破爛的地步。
雖然建築本身有相當的屋齡,但也經過細心維護,不會讓人覺得骯髒。
一定要說的話,更多是有老鋪的印象。
「應該是。在招牌上也寫著『鷹歇旅店』。我想就是這裡沒錯。」
羅琳看著歐格里以前給我們的那張粗紙,在確認上頭文字的同時這麼說道。
在確認就是這裡之後,我們接著進到旅店裡頭。
進門一看,可以看到像是旅店老闆與老闆娘的人正在工作。
在櫃臺後面的人,是一名應該是那兩人女兒的年輕女孩。
畢竟這類旅店通常都是家族經營。
如果是專為高階冒險者服務的高級旅店,通常會是擁有雄厚背景的商人負責經營,不過這種規模的旅店,大概都是這樣。
歐格里好歹也是銀級冒險者,就收入來說,應該有能力住在更好的旅店,不過人待在熟悉的環境還是最好的。
我想這裡多半是他在成為銀級冒險者前就一直在使用的地方,所以才沒有想換旅店的意思。
「……啊,歡迎光臨。兩位要住店嗎?」
我們一走近櫃臺,櫃臺小姐便詢問我們的來意。
不過我立刻搖頭否定。
「不,我是來找人的。我想應該有個叫歐格里的冒險者住在這裡……」
聽到我這麼說,櫃臺小姐便點頭說道:
「如果要找歐格里先生,他就住在三號房。我想他今天應該沒有出去……需要我去叫他下來嗎?」
「不,不用麻煩了。我們自己去找他。可以嗎?」
「沒問題,請便。你們上了樓梯,走道盡頭右邊的房間就是了。」
聽到對方這麼說,我跟羅琳互相點了一下頭,便動身上樓。
◆◇◆◇◆
──叩叩。
我敲響了偏軟的木製房門。
「嗯?有訪客嗎……我不記得今天有安排跟誰見面才對啊……」
我聽到這樣自言自語的聲音,沒過多久,眼前的房門便被打開。
我是覺得他這樣甚至沒先問對方身分,未免太不謹慎,不過有本事擺平冒險者的人並不多,加上歐格里又有銀級身分,那種可能性又變得更小,所以他這樣的行動算不上什麼問題。
當然,如果知道自己正處於隨時可能遭到暗殺的狀況,那就另當別論。
看到五顏六色的寬鬆服裝,插有孔雀羽毛的帽子,掛在腰際帶有鮮豔花紋的劍柄,讓我明白他的服裝品味沒有改變。
只是歐格里的面孔意外俊俏,如果他肯穿正常的服裝,應該會讓人覺得是美男子吧。
加上他的舉止又頗有格調,就算有人說他是某個貴族,可能也不會讓人懷疑。
只是看他現在的裝扮,說這個人是腦袋少了不只一根筋的怪人,可能比較有說服力。
至於他為何會偏好這樣的裝扮,沒有人知道理由……
此刻歐格里的臉上滿是驚訝。
「雷特……!羅琳也來了!」
他激動的語氣應該也是源自相同的驚訝。
「是啊,好久不見……雖然好像也沒久到該這麼說就是了。不過距離上次能用比較正常的模樣跟你見面,倒是真的很久了。」
之前我們見面的時候,是穿著帝國最新流行的服裝,除此之外,就各方面來說都不太像樣。
可是這次我們是正常裝扮……除了我臉上的面具之外。
「可是我眼前就有個裝扮不太正常的人……」
羅琳雖然用傻眼的表情看著歐格里這麼說道,不過歐格里卻一臉不解地回望羅琳,彷彿完全不懂羅琳的意思。
面對羅琳如此清楚表達出「至少你裝扮不算正常」的意思,歐格里的反應不知是認真還是刻意裝傻……我想應該是裝傻吧。
雖然歐格里這副模樣,但他仍是清楚理解一般常識的人。
他並不是不明白自己服裝究竟跟一般常識有多少偏差的傻瓜。
他會刻意選擇這種裝扮,我想應該是有某種理由,只是……也可能真的就只是他的嗜好,所以就算說破應該也是白費力氣。
「你們來得還真是突然。不過還是歡迎你們。畢竟也差不多快撐不下去了……」
歐格里的語氣中透露出些許疲憊,這有違他平日的形象。
不過我也立刻想到讓他如此疲憊的理由。
羅琳開口說道:
「是王宮一直在催促你嗎?」
「那也是一個原因啦。包含那個問題在內,我們好好商量一下吧。你們先進來,雖然裡頭有點亂,不過還是可以讓我們三個人坐著說話。」
看來羅琳想的並沒有錯,歐格里也打算商量王宮的事。我們基本上也是為了同一件事才來找他,所以這樣正合我們的意思。
所以我在點頭之後,便走進房門。
◆◇◆◇◆
「現在狀況怎樣?我想也過一段時間了……」
歐格里的說法,像是想要知道我們有什麼藉口。
這也難怪。
當時我們雖然給出會擇日拜訪的曖昧承諾,但也只說希望能給我們幾天時間。
就對方的角度來看,大概是認為我們應該沒過幾天就會回來。
所以當要催促的時候,倒楣的人自然是身分曝光、而且就住在王都的歐格里。
我想歐格里的處境肯定相當為難。
「……抱歉,辛苦你了。我們這邊也遇到不少狀況,實在抽不了身。」
我接著便將能說的範圍,對歐格里敘述自己在馬爾特遇到的騷動。
話雖這麼說,我也早就對歐格里說過我變成魔物的事。
而且我們還透過魔術契約,讓他不能在未經我們允許下,對他人透露對我們不利的事實。
所以我在敘述狀況的時候,幾乎沒有什麼隱瞞。只是關於拉圖爾家的部分,能夠說到什麼程度我也不好拿捏,所以講得比較模糊……
我大概就是說到有強大的吸血鬼提供協助而已。
聽我把事情全部說完之後,歐格里露出好奇的反應。
「……看來你也遇到不小的麻煩呢……不對,光是你變成魔物這件事,就已經是天大的麻煩了……可是就你所說的狀況,也不能怪你一直沒能過來了。我這邊雖然也不好過,不過跟你的狀況相比,也就是被人催到有些心煩而已。」
歐格里這樣接受了我的解釋。
「話說回來,人家是怎樣催你的?」
我之所以會這麼問,是想知道究竟是到應對不當可能遭到懲罰的地步,還是只是說了些難聽的話。從歐格里的模樣來看,大概可以知道應該還不至於是如果沒來就要挨罰的地步。
實際上歐格里的說法也是如此。
「其實也就是比較常問究竟要等多久而已。可是詢問的間隔越來越短,而且次數也變多,讓人感覺不是滋味。就算我給出一定會帶你們去拜訪的回應,只要對方問那我們要什麼時候拜訪,我就……我感覺自己的胃都快被壓力搞到穿孔了。」
歐格里這麼說道。
……看來他這邊的情況並不輕鬆。
只是要說歐格里是否真被搞到心力交瘁,好像也沒那麼嚴重。畢竟依這個人的個性,如果真的覺得苗頭不對,早就遠走高飛了。
歐格里並不是那種會讓責任壓垮,搞到自己上吊自盡的人。
話雖這麼說,我們仍舊是給他添了麻煩。
「……是我把你給害慘了。我會找機會補償你的。」
我會這樣說,自然是因為我對這件事抱有一定的罪惡感。只是同樣提到犯罪行為,我對於自己以魔物身分進入王都,倒是沒有什麼罪惡感就是了。
因為那是逼不得已的事。
我話才說完,歐格里就像是早就等著我說出那些話一樣。
「真的嗎!?真不好意思,既然你那麼堅持……」
歐格里說完這些話,接著便向我要求各種素材,並要我幫他處理必須組隊解決的委託。
他會這樣一點都不客氣,大概也是看在我們對彼此都相當熟悉吧。
而且在話說到一半的時候……
「羅琳當然也會一起來幫忙吧?」
歐格里理所當然地將視線轉到羅琳身上。
羅琳起初只是不動聲色地回望歐格里,但很快便嘆了口氣。
「……好吧,畢竟這件事我多少也有責任,我會幫忙的。」
羅琳用無奈的語氣這麼說道。
◆◇◆◇◆
「這樣我就算拿到與勞力對等的回報了。」
「我怎麼好像有點被壓榨的感覺……」
「回報是回報,壓榨是壓榨。先回頭來討論拜訪王宮的事吧。在手續方面,你們只要把以前拿到的徽章秀出來,就能立刻搞定,不過……你現在這副身軀不會有問題嗎?王宮的警戒設備可不是鬧著玩的喔。」
歐格里說出他的顧慮,不過這個問題幾乎已經算解決了。
不等我開口,羅琳就先代我答覆歐格里的疑問。
「關於亞蘭王國的王宮會採用的警戒設備,我已經全都試過,都不會對雷特產生反應。所以那方面不成問題。」
聽到羅琳這個說法,讓歐格里露出卻步的表情。
「……不是,那種情報應該在任何地方都沒有公開才對……妳到底怎麼知道的……?」
歐格里這麼問道。怎麼想想,這樣說確實沒錯……
但羅琳還是斬釘截鐵地說不成問題。
基本上羅琳對於自己不懂、不確定的事情,態度不會如此肯定。然而我在內心某處也有只要她那麼說,就一定沒錯的確信。
這可以說是信賴嗎?如果想成是我放棄思考,那可就不是好事了。畢竟我是那種在關鍵部分容易有缺漏的人,所以我是應該對這類問題多有反省才是。
畢竟我就是這樣才會被龍給吃掉的。
不過我還是在下意識選擇信任羅琳的判斷。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而身為當事人的羅琳對歐格里做出解釋。
「我是透過人脈與學識知道的。當然,雖然我那麼說,但結論很可能並不完美。所以我現在也正在確認是否真的沒問題……」
「怎麼確認?」
就在歐格里微傾腦袋的同時,傳來房間木頭窗框被敲響的聲音。
「……今天的訪客還真多。不過為什麼是從窗子……這裡是二樓耶。」
歐格里一臉不解地這麼說道。
只見他先望著我,像是在詢問我是否可以打開窗戶。
畢竟我們在這裡的對話是有些不太尋常,也難怪他會有這層顧慮。
雖然我不清楚是什麼人會從窗戶進來,但我想說如果是太奇怪的人,也只要早早把對方支開即可,所以我便對歐格里點頭。看到在我身邊的羅琳也同樣點頭,歐格里便走到窗邊打開窗子。
緊接著……
「……嗯?沒人啊……」
歐格里這麼說完,羅琳接著開口:
「看起來似乎並不是你的訪客。而是我的。」
羅琳說完這些話便靠到窗邊,只見羅琳將視線移向窗子的右下部分……幾乎是窗框接合的部分,然後將捧成碗狀的雙手往那裡伸去。
下一瞬間,一個身影便跳到羅琳手上。
「……那不是小鼠嗎?」
歐格里的語氣顯得有些驚訝。
他接著說道:
「羅琳,妳什麼時候開始養魔物當寵物了?……我懂了,所以雷特也是……」
眼看著歐格里就要用奇妙的方式解釋現狀,我連忙開口:
「不是!你搞錯了啦!」
我忍不住大叫。
我的反應讓歐格里忍不住失笑。
「……我開玩笑的。不管怎麼說,那隻小鼠看起來完全會聽從羅琳的指示。羅琳是成為從魔師了嗎?」
歐格里這樣認真提出疑問。
只見羅琳先是緩緩搖頭,接著用下巴朝我比了一下並給出解釋。
「……不是那樣。這隻小鼠是那傢伙的從魔。我是稍微利用了一下。」
羅琳這樣說出真相。
「從魔……我剛才是認為你還真是變成了魔物,不過只要想成跟從魔師能擁有從魔一樣,好像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畢竟哥布林騎手也會用跟從魔師相同的技巧馴服魔物,所以是不是魔物,跟是使魔還是從魔,也不能畫上等號……這些也是以前我聽羅琳說的。」
聽歐格里這樣說到一半的時候,我還想說他懂得還真多,看來那似乎也是跟羅琳學到的知識。
一般來說,魔物的使魔是藉由魔力建立從屬關係,從魔則是透過類似調教馬匹與寵物的手法來馴服。不過聽說也有從魔師會跟從魔建立魔力聯繫,所以可能只是相對的差別,或者該說是程度問題。
畢竟就連在專家眼中都難劃分出明確界線,所以這算是吹毛求疵也沒法得到答案的問題。
「那麼,那隻小鼠為什麼會跑來我房間敲門……應該說敲窗子才對。」
對於歐格里的這個疑問,羅琳也立刻給出答覆。
「因為這傢伙就是我剛才提到確認所用的手段。雷特,你能從這傢伙身上問到實驗結果嗎?」
羅琳會這樣問我,是因為她沒法直接跟小鼠交換思緒的關係。
但我可以。
(……結果怎樣?)
我在腦袋中向小鼠丟出這個疑問,接著便立刻得到回應。
(……沒問題。我能成功潛入國王的房間。)
小鼠給出這樣簡潔的答覆。……這是因為這隻小鼠個性就是這樣嗎?
我感覺艾德爾會更加囉唆,態度也更加隨便。大概就是有土匪的感覺。只是我們交換的畢竟不是明確的話語,所以也不太好解釋,可是……感覺就算是思緒,也會透露出性格差異的樣子。
不管怎麼說……
「……似乎沒問題的樣子。」
我向羅琳告知了實驗結果。
◆◇◆◇◆
「……我叫雷特。」
當我在橫越城牆壕溝的王宮大橋上,對站在堅固石門前的兩名士兵這麼報上名字,其中一名士兵立刻露出狐疑的表情。
這也難怪。
對他來說,應該從來就沒聽過我這號人物。
「……你是哪裡派來的?來做什麼?」
一如預料,守門衛兵對我們說出我們都預想到的話語。
沒錯,是我們。
我跟羅琳,還有歐格里。
我們後來又閒聊了一段時間便結束討論,接著在隔天便三人一起來到王城。
當我們穿過一般國民居住的市街區進到貴族街的時候是難免有些緊張,不過正如艾德爾的手下事先調查的結果,沒有任何警戒設備對我發揮作用,所以我們也順利穿過貴族街。
儘管在貴族宅邸門外的衛兵看到我們都不免露出狐疑的眼神,不過他們基本上是各貴族的私兵,所以不會擅自離開要把守的房門去攔阻路上他們覺得可疑的人。
當然,如果我手裡揮舞武器還亂轟魔術,甚至大喊著「我是不死魔物!遵照偉大的吸血鬼,蘿拉•拉圖爾大人的命令,來摧毀這座王都!」那肯定會有人找人抓我,附近所有衛兵八成也都會一擁而上把我解決。
但再怎麼說我也不會幹那種傻事。
如果我真那麼做,我就等於跟整個亞蘭王國為敵了。
……老實說,比起跟亞蘭王國為敵,跟拉圖爾家為敵更讓我覺得可怕。
正因為我感覺自己就算那麼做,他們也不會把我當成敵人,才更讓我心生懼意。
感覺蘿拉到時候可能會帶著微笑,說出像是「如果你想玩遊戲,那我就如你所願。而且這樣似乎也挺有意思的。」的話語,伊薩克大概也會帶著玩心奉陪他主人的意思。
感覺真是糟透了。
我怎麼想都不是他們的對手。如果有人說哪天成為神銀級就必須要跟他們一決高下,那我從小堅持的夢想可能都會因此動搖……我當然是說笑的。
我將自己腦中的胡思亂想打住,答覆衛兵的疑問。
「……我是銅級冒險者。今天我到這裡來,是來找第二公主……吉雅•雷吉納•亞蘭殿下。我絕對不是什麼可疑的人。可以讓我過去嗎?」
我這樣老實說出自己來訪的目的,不過衛兵卻露骨擺出更加懷疑的表情,提出更多疑問。
好吧,那應該算是正常反應。
畢竟我是魔物。
而且還是不死魔物。
那在魔物當中,也算格外受到避忌的存在。
要說常人對不死魔物的印象,大概就是走火入魔的魔術師出賣靈魂,或是對世界滿懷怨恨而死的人為報復而復生,都是糟到極點的印象。
話雖這麼說,眼前的衛兵當然不知道我是不死魔物。
「區區的銅級冒險者跑來找公主殿下?……你是在胡說八道嗎……而且我也沒聽說今天有那種行程。」
儘管我的模樣十分可疑,可是從這名衛兵還是會一一解釋他的合理懷疑來看,他可能是個老實人。如果換成其他國家,八成早就把我攆走了。
如果我是守門衛兵,要是見到像我這樣的可疑男子,就算說自己是來找公主殿下,我也不可能放行。
可是,我手裡還有一張王牌……老實說,我其實應該一開始就拿出來才對。
我開始伸手到懷中翻找。
雖然我身上有魔法袋,不過那個東西我已經先拿出來了。
因為那樣需要出示的時候,可以立刻秀出來。
立刻……好像也沒那麼立刻。
奇怪,我記得應該是放在這裡……
我伸手在自己懷裡東翻西找的模樣,讓我看起來更加可疑。
衛兵的右手也搭到掛在腰際的劍上。
……不太妙。
我得快點找到才行。
我記得是……呃、好像……有了有了!
我摸到想找的東西,便迅速從懷中取出……而在我做出那種動作的同時,衛兵也立刻抽出配劍。
對方大概是以為我要掏出武器。
可是我手裡握著的東西,當然不是任何武器……
「……徽章?」
衛兵這麼說道。
只見衛兵將抽出的劍收回劍鞘,接著便用彷彿無事發生的態度對我開口:
「這代表有某個貴族介紹你來的嗎……就是有這種事,先對地方的小貴族招搖撞騙,接著弄到徽章就想試著矇騙王家。你也是那種……嗯……!?」
衛兵話說到一半,多看了幾眼我手中的徽章,看來才總算理解狀況。
只見衛兵用一臉驚訝的表情說道:
「這、這是安古洛侯爵家的徽章!?而且還是納烏斯大人的……」
由於我沒有花太多時間研究那個徽章,所以不是很清楚,不過在徽章上似乎包含能夠辨視持有者的情報。
難怪他當時要特地給我這個……不對,他好像說只是借我的樣子。
我還是第一次跟人借用這種東西。
而且我還不清楚對方的詳細背景,也沒有機會知道。
要說在馬爾特的大貴族,大概也就只有身為領主的羅特內爾子爵,而我跟那個領主也沒什麼交情。
一定要說的話,大概就是羅特內爾子爵在跟冒險者建立友誼而召開宴會的時候,我曾在宴會上遠遠看過他一眼。
而且那種宴會,子爵當然不會有空跟我這種銅級冒險者說話,主要是跟其他出席者……例如身為公會會長的沃福,或是跟公會有密切關係的團體代表交談,我也不會去跟那些人湊熱鬧。畢竟就算想那麼做,也會被子爵身邊的侍從攔住。
換句話說,那就是跟我沒有關係的事。
不過以後或許會有機會。
畢竟我聽說羅特內爾子爵家跟拉圖爾家有密切聯繫,而我現在則跟拉圖爾家有了相當親近的關係。
話雖這麼說,現在應該不用對那種事做太多考慮。
「……你是從哪裡弄到這個東西的?」
我猜衛兵大概想說我是從納烏斯那裡把徽章搶去的,不過他還是忍住了那種質疑,冷靜提出疑問。
「以前公主殿下與納烏斯大人在路上與魔物陷入苦戰的時候,我們正巧路過。我們想說不能見死不救,所以出手相助。這兩位也是當時一起幫忙的人。」
我指向羅琳與歐格里這麼說道。
「……原來如此,就是你們……我確實聽過有這件事。我也聽說殿下明明邀請你們,但你們卻遲遲沒有赴約。正因為那樣,我才想說你們八成不會赴約,所以才沒想到。」
衛兵的說法雖然是指責,但同時也是事實。
就算說受到王宮邀約,但也不是每個人都能赴約。
好比說有什麼見不得光的過去,不希望那種背景曝光的人,就沒辦法赴約。
像我這類狀況就很明顯,如果警戒設備會對我起作用,那我自然也只能閃躲到底。
就算不是像我這麼極端的狀況,也是有以前其實幹過強盜的商人,或是逃離原本的貴族家庭,以化名闖出名號的冒險者等等。
那些人不管認為受王宮邀請是多麼榮譽的事,也不可能赴約。正因為這樣,衛兵如果認為受邀的人八成不會赴約,自然就會把那件事丟到記憶角落。
話雖這麼說,畢竟對方還有把我們留在記憶一角,所以可能也算值得稱讚了。
「我們也有很多苦衷,並不是刻意拖延的。我想親自向公主殿下與納烏斯大人謝罪……可以讓我們過去嗎?」
聽到我這麼說,衛兵點了點頭。
「好吧……可是如果你們三人就這樣進去,路上肯定會受到相同的質疑。我就陪你們到有宮內侍從接手的地方吧。」
如此這般,衛兵好心地領著我們一路到王城入口。
◆◇◆◇◆
「喔!我聽說你們總算來了!原來是真的!」
到了王城內,我們被領到專為我們這類身分偏低的訪客所準備的會客室,當會客室的門被人猛力推開的同時,我們也看到一名曾經見過的面孔用爽朗的聲音這麼喊道。
那名身穿白銀色騎士盔甲的壯年男性,正是近衛騎士團長納烏斯•安古洛。
雖然領我們到王城來的衛兵已經返回崗位,不過根據他路上告訴我們的情報,納烏斯是安古洛侯爵家的家主,在貴族當中也是頗受推崇的人物。
只是他在權力方面並沒有太大勢力,相較於身為宰相的路卡斯•巴達公爵,作為第一王子後盾的馬賽爾•維瑟侯爵,還有身為第一公主後援者的吉賽爾•喬許女伯爵,通常比較沒人知道他的名號。
加上本身並沒有特別過人的功績,所以也就是以忠勤跟人品而為人所知。
說起來,那名衛兵提到的其他名稱,我也都曾經聽過,但我卻對納烏斯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
雖說我是個遠離權力,熱愛自由的冒險者,不過既然是在這個國家討生活,就不可能與貴族毫無瓜葛,所以多少也都會對貴族的話題有所耳聞,可是我卻從未在那類話題中聽過納烏斯的名字。
說起來,馬爾特也是個距離中央權力相當遙遠的地方,所以那類宮廷話題大概半年才會被提到一次,這可能多少也有些影響吧。
但如果是羅琳……我想到這裡,往羅琳那裡看了一眼,發現她似乎聽過納烏斯這號人物。
羅琳之所以沒有特別提起,大概正如衛兵所說,納烏斯並不是需要特別留意的人吧。
當然也可能是羅琳刻意不說,給我時間讓我自己去做判斷。
我是不清楚歐格里是否知道納烏斯的背景,不過我們在馬爾特處理種種問題的時候,他八成也會收集情報,所以他搞不好實際跟納烏斯見過不止一次面。
他並沒有說需要特別注意的點,所以我想應該是不必太過小心翼翼面見的人才是。
不管怎麼說,無論是我跟羅琳,好歹也知道最基本的禮儀。
如果在這裡的是更有冒險者氣質的冒險者,歐格里很可能會更加頻繁地指示什麼時候該怎麼做。
「安古洛侯爵,我就說我一定會把他們帶來吧。」
這樣開口的人正是歐格里。
看來負責催促他的人,應該就是我們面前的納烏斯。
只見歐格里自信滿滿地向納烏斯主張自己是如何信守承諾,但實際上那應該只是用來掩飾事情不盡人意的裝腔作勢。
只是歐格里那絲毫不透露出心虛的態度跟語氣,也展現出他意外高明的演技。
不過話說回來,歐格里其實原本就是個動作誇張,講話也油腔滑調的人。
這樣一想,好像也不算太過意外。
「歐格里先生,我不該懷疑你的。只是因為沒能得到確切的日期,而且連這兩位的住所與名字都得不到明確情報,所以才……遇到這種狀況,又怎麼能怪我對他們的身分產生疑慮呢?」
納烏斯這種說法從某些角度來說接近嘲諷,面對高階貴族用這種方式辯駁,平民多半也都會下跪請求饒恕。
可是歐格里卻堂而皇之地回話:
「也對。可是他們兩人確實來了。如果他們有什麼見不得光的祕密,也不可能這樣大大方方地赴約吧?」
我還真有很多見不得光的祕密。
例如我其實是魔物。
還是不死魔物。
認識吸血鬼的朋友。
還擁有能從遠方瞬間移動到王都的祕密手段。
……要是這些祕密被人知道,就算賠上我一條小命恐怕都沒法解決。
可是我跟羅琳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
對於歐格里的話語,納烏斯也在深深點頭後做出答覆:
「你說得沒錯。況且在王城裡也有許多設備……不僅罪犯休想輕易侵入,甚至還有能夠感知他人惡意的魔道具。雖然我不能透露得太過詳細,但除了我說的那些東西,還有更多防備……可是三位此刻都站在這裡。這就是三位無須遭受質疑的最好證據。」
正如納烏斯所說,我們不是罪犯,也不對王宮內的任何人抱有惡意。
雖然不知道究竟還有哪些設備,不過從沒有設備對我們有所反應這點來看,納烏斯的看法並沒有錯。
只是就魔物感知的部分,不知為何對我沒有反應。
雖然那算是最大的問題,但我也不能因為那樣,就嚷嚷說「我雖然是魔物,但都沒有任何反應喔。你們的設備是不是該換個廠商來做比較好呢?把握機會,現在如果要購買大鍊金術師羅琳•維維耶出品的全新魔物感知用魔道具,整組只要五枚白金幣!只要用五枚白金幣就能買到!而且還會另外附贈一組……」讓自己看起來像是路邊叫賣的攤販一樣。
雖然我確實有幾次上了那類叫賣的當,買了一些沒什麼用處的東西。
仔細想想,那樣買到的東西,價格其實沒有特別便宜,甚至分量可能還少了一點。
「沒錯沒錯,可不是嗎……對了,安古洛侯爵,既然我們這次已經來跟您見過面了,那我們可以先告辭嗎?」
歐格里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
換句話說,就是「那我們可以走了嗎?」的意思。
畢竟我們已經按照約定赴約,所以沒事了吧?再見。這對我們來說算是最不用擔心會節外生枝的結果。
可是……
「快別那麼說。我們還沒有給三位回禮,公主殿下也一直很期待能跟你們見面呢。如果我讓你們就這麼回去,那我納烏斯可就對不起侯爵家的徽章了。」
納烏斯清楚表明了他不會讓我們輕易離開的意思。
其實就納烏斯一開始的反應,這並不會讓我們太過意外。當然,歐格里八成也對早早離開的提議沒有抱太大期待,只是這類接近陷阱的對話,歐格里確實也是得心應手。畢竟如果不夠小心,可能就會在一些容易不經意點頭附和的時機給出無可挽回的承諾。
只是,對平日早已習慣這類伎倆的貴族來說,歐格里的伎倆並沒有起到作用。
如果是頭腦簡單的冒險者,大概早就上當了。
「這還真是不勝榮幸。那麼,我們接著要去見公主殿下嗎?」
「我是打算那麼做。不過你們不需要太緊張。正如我以前說過的,公主殿下是相當平易近人的人……」
這點從她會為了答謝身為一介冒險者的我們,特地招待我們進到王宮也能看得出來。
只是就我們這些冒險者的角度來說,光是這樣的招待就已經是天大的麻煩。
不過在這方面的認知差距,大概也無可奈何……
可能的話,我是希望那位公主能用她平易近人的個性,讓我們早早離開。
……這應該不算太過分的要求才對。
◆◇◆◇◆
「……公主殿下,恕我冒昧打擾。我是納烏斯。我帶吉雅公主殿下的客人來了。」
納烏斯來到有兩名全副武裝的高大騎士把守的大門前,在輕敲過兩次門之後這麼告知來意。
我們則是站在他後頭不敢輕舉妄動。這也是因為我們想盡可能不多受懷疑的關係。
……雖然真的這麼緊張的人,似乎只有我一個。
羅琳跟歐格里與其說顯得格外從容,也許更該說一如往常。
他們是很習慣這種狀況嗎?
仔細想想,他們兩人都是銀級冒險者。
當面承接高階貴族委託的經驗,恐怕也不止一次。
察覺到我跟兩人的經歷差異,讓我只能悄悄落淚。
好吧,其實我並沒有特別在意這種事。
……是真的。
……我也該讓自己早點升上銀級了……
只是因為最近遇到很多狀況,讓我沒怎麼承接委託,所以沒法滿足接受測驗的資格,不過等到有時間,我就狂接工作,然後申請銀級測驗吧。
我在心中打定了這個主意。
問題是現在的我是否有那個實力……這點大概也只有在接受測驗後才會知道。
只是我好歹也擊敗過相當於銀級委託的魔物,如果條件夠好,我甚至有機會擊敗一般認為需要動用金級冒險者的魔物。
因為塔拉斯庫就是需要動員金級冒險者的魔物。只是那是基於必須隨時應對劇毒的特殊條件,而我也只不過是擁有能完全讓毒物無效的作弊體質,才能勉強應付。
所以,如果要正確評價我現在的實力,應該還是在銀級前後……我想應該是這樣。
大概是……不對,說不定只是銅級上位……越想越沒自信了……
就在我陷入悲觀思考的時候,從納烏斯敲響的大門後頭傳來回應。
「……納烏斯,進來吧。」
「失禮了。」
納烏斯說完話便將門推開,他先進到裡頭後幫我們壓住門,示意我們進去,所以我們也接連進到門內。
◆◇◆◇◆
進到裡頭之後,納烏斯便向站在室內中央一名年約十五、六歲,穿著華麗……應該不能這麼說。雖然跟一般人的穿著相比,那身裝扮確實算是華麗,不過就王族來說,那位身上的衣著只能算是體面的少女,正接受納烏斯解釋我們的身分。
而那名少女自然就是這個亞蘭王國的第二公主,吉雅•雷吉納•亞蘭。
她跟我們以前見到她的時候沒有兩樣。
「公主殿下,他們就是之前我們在路上遭魔物襲擊時出手相助的冒險者。」
納烏斯說到這裡,對我們使了個眼色,似乎是要我們開始自我介紹。
要從我開始嗎……我才這麼想的時候,羅琳就率先開口。
「吉雅公主殿下,草民向您請安。我叫羅琳•維維耶。是在邊境都市馬爾特的一介學者。」
看到羅琳優雅的動作,讓我不禁感嘆羅琳真不愧是出身自大陸第一大國的帝國子民。
而羅琳在表明自己的身分之後,公主微傾腦袋問道:
「學者……?妳不是冒險者嗎?」
「我雖然也有從事冒險者的工作,不過那算是副業。我的本業是學者。」
「原來是這樣……」
公主似乎能夠接受羅琳的解釋,並沒有多加追究,而是重新等待其他人繼續下去。
所謂的繼續,就是我們的自我介紹。
這次真要輪到我了……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歐格里又搶在我之前開口。
「公主殿下,草民向您請安。我是銀級冒險者,歐格里。其實我有更加正確的名字,但無奈全名長到讓人容易咬到舌頭,小人不忍讓公主殿下受苦,所以還請殿下海涵。」
歐格里用了感覺頗為隨興,甚至可說遊走在不敬邊緣的方式自我介紹,不過看到公主跟侯爵臉上都露出微笑,看來似乎不需要擔心。
貴族能容忍的界線相當曖昧,有時會因人甚至因地而有相當差異,所以很難掌握,不過歐格里在這方面似乎十分清楚該如何拿捏。
公主對歐格里說道:
「真是意外……你會擁有那麼長的名字,是來自你出身部族的傳統,或什麼特殊的風俗嗎?」
「是的,正如殿下所說。我自己也希望能擁有更短更容易上口的名字,無奈沒法回到出生前向雙親如此懇求,然而又不便拋棄本名。不得已只好在向人自報名字的時候,考慮到對方方便,僅挑選容易上口的部分。當然,如果殿下命令小人報上原本的名字,還請先準備紅茶與茶點。只希望殿下在用完茶點之前,小人有辦法將名字報完……」
「呵呵……不用了。我不介意。納烏斯,你也沒意見吧?」
對於吉雅公主的確認,納烏斯也點頭贊同。
「隨殿下的意思。」
他這麼答應道。
這樣真的可以嗎?雖然這不免讓我產生疑問,不過不管是什麼樣的人,既然是登記有案的銀級冒險者,只要跟冒險者公會確認,自然就能知道真假。
當然,公會也不會隨便回應貴族憑藉權力的高壓式調閱資料,不過,如果只是簡單確認身分,尤其是來自王宮的要求,通常還是會照實回應。畢竟冒險者公會並不是完全獨立於國家的組織,而且有相當大的部分是從屬於國家。
畢竟來自國家的命令,也不是能隨便輕忽的。
可是,由於各國冒險者公會之間還是有些許聯繫,所以如果國家有太過苛刻的要求,還是會有所反抗。
說起來也是不能一概而論的關係。
不管怎麼說,就歐格里的狀況,應該是不成問題。
吉雅公主的視線接著落到我身上。
羅琳跟歐格里也一樣。
這讓我有些緊張地開口。
「向公主殿下請安。我是銅級冒險者,雷特•維維耶。見過殿下。」
因為不想犯錯,加上我又是三人當中階級最低的冒險者,所以我想說不要占用太多時間應該比較好,因此用了相當簡潔的說法。
不知該說是我本來就沒什麼需要多做解釋的地方,也可能是我自我意識過剩,但我並不希望公主殿下對我產生太多興趣。
畢竟我原本就已經戴了一副相當奇怪的面具,所以我想保持低調是最好的辦法。
可是不知是否該說是一如預料,我的努力似乎沒有發揮作用。
「你說自己是銅級嗎?可是你卻跟兩位銀級的冒險者一起行動?而且你臉上的骷髏面具……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喔,對了,你剛才提到維維耶,那跟羅琳女士是同樣的姓氏。兩位的關係是……」
如此這般,公主殿下接二連三地對我提出疑問。
說起來,那些確實都是會讓人好奇的部分……而且大半也是我在變成不死魔物之後,被多次問及的問題。想說要答覆也不算太過困難,所以我也一一答覆公主的疑問。
◆◇◆◇◆
「小人回答殿下的疑問……首先是身為銅級的我,為何會跟兩名銀級冒險者組隊這件事。」
「嗯。」
「那主要是因為我們三人原本都是在邊境都市馬爾特活動的冒險者。除此之外,我在羅琳還是新人的時候就與她結識,歐格里則是在銅級時就與我有交情,當時我們並沒有上下差異。」
雖然現在有就是了。
尤其是歐格里會升為銀級這件事,更是讓我感到意外,不過他原本也不是沒有實力的人,更不是讓人感覺沒有未來的存在。
我早知道他遲早會升級,也有心理準備。
只是他的升級要比我想像中更快而已。
我對這件事並沒有抱持任何嫉妒。
畢竟被過去同是銅級的同僚給超過去的經驗,在這十年來早就多到數不清了。
而且我的夢想是自己能夠成為神銀級,至於其他人如何,基本上對我並沒有影響。
「原來如此……可是,現在仍一起組隊,不會有些奇怪嗎?」
會有這種疑問也沒錯。我跟羅琳還姑且不論,但歐格里主要是在王都活動。正因為公主殿下不會知道這些細微的狀況,所以可能更會感到不解。
通常會來到王都的冒險者,也會更加賣力地提升地位。
當階級出現差異,導致過去的隊伍就此解散的狀況也不罕見。那並不是因為薄情,而是讓實力產生差距的人互相組隊,也只會在後來產生更多麻煩。
強者為了保護弱者,必須大幅分散自己的力量,處於那種沒法發揮實力的狀況並不是好事。
冒險者公會似乎也有特別留意那方面的問題,所以對於處於那種狀況的人,也會相對熱心地介紹組隊對象。
只是對新人就不會那麼做……也許是快速削減新人數量,讓不適任的新人在這個階段就被淘汰,會比較有效率吧。
說起來還挺殘酷的。
「我想殿下會有如此疑問,是因為我們過去在遇見殿下的時候,是一起行動的關係……」
「沒錯。」
「如果是那樣,當時我們只是臨時組成隊伍而已。平常我跟羅琳是在馬爾特活動,而歐格里是在王都活動,我們並沒有固定在一起活動。」
聽了我的解釋,公主也點頭表示能夠理解。我原本想說之後她會詢問原因,不過看到公主沒有繼續追究,我便接著解釋其他疑問。
「至於我臉上的骷髏面具……」
「啊!我非常想知道這件事呢!」
我話才說到一半,公主殿下就用優雅的動作拍響手掌。
這讓我知道自己成功轉移了話題。
順帶一提,我不想被問到的事情,其實是我們為何要來到王都這件事……不過,我們畢竟是冒險者。
就算被問到這個問題,也有很多藉口可以搪塞。只是我還是希望避免事後被指責說謊,所以也盡可能選擇不用說謊的方法。
話說回來,公主殿下會這麼容易被面具的事情轉移注意,其實也不奇怪。
儘管戴著面具的冒險者不算太過罕見,不過也很少人會選擇這麼詭異的骷髏面具。
雖然不是說完全沒有,但能看到的機會實在不多。
以前我走在馬爾特街上,大概也只看過一兩次。
如果要說是比較普通的面具,倒是挺多的。像是鳥或貓狗造型的面具等等。要說比較特別的,大概就是用抽象概念作為造型的面具,不過那種人是真正的怪人。
不要靠近比較好。
等等……那不是代表我也有可能被那樣看待嗎……?
沒想到我竟然在這個時候察覺了不太想察覺的事實。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重新振作,繼續向公主解釋。
「關於這個面具,其實並沒有什麼太過曲折的故事……」
「是那樣嗎?」
「是的。以前我在臉部受傷的時候,想說在靠治癒術跟恢復藥治好傷勢之前,先把傷處遮掩起來,所以拜託朋友幫我找個面具,可是……那個朋友拿來的面具,就是現在這副。」
「……所以你還有受傷嗎?」
那應該是問我傷是否還沒治好的意思。
可是我對這個疑問也有明確的答案。
「不,已經治好了。」
「那麼,為何還要戴著那個面具……」
面對微傾腦袋提出疑問的殿下,我也給出答覆。
「因為這副面具似乎相當奇特……根本拿不下來。」
聽到我這麼說,納烏斯做出反應。
「那該不會是咒物吧?」
只見納烏斯一臉指責我們怎麼可以把那種東西帶進王宮的表情。
可是我立刻搖頭。
「不,這個面具似乎不是咒物。況且如果真是咒物,應該也沒法帶進這裡吧?」
這裡是王宮。對於那類物品的對策,也遠比其他地方更加嚴謹。
聽到我這麼說,納烏斯的反應是……
「……嗯,的確……話雖這麼說,也不是絕對不可能。雖然是以前發生的事,但也曾有不肖之輩把強力的咒物帶進王宮。」
「有這種事……」
老實說,我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是魔物。
從我能夠進到這裡的瞬間,我就知道不是毫無例外。
話雖這麼說,我還是抱著只是把納烏斯說的例子當成例外的態度繼續解釋:
「可是,我並不是那種人。而且這個面具也不是咒物。這個面具……似乎是個接近神具的東西。」
「神具……?」
「是的,雖然相當微弱,但我擁有聖氣……」
我邊說邊將自己的聖氣以肉眼可見的方式釋放。
這是我以前辦不到,但最近能夠辦到的技術。
大概是從我開始學習吸血鬼技能的時候開始的……我感覺其中大概是有什麼共通的部分。
只是要我明確指出是什麼部分,我也說不上來。
「……這確實是聖氣的光輝……」
納烏斯點頭說道。
「這是我以前臨時起意,決定修繕某座遭到棄置的小神廟時,被寄宿那座神廟的精靈在一時興起之下賜與的。所以才只有這點力量……我後來又有機會見到那個精靈,並向精靈詢問了關於面具的事,這才得知這個面具是接近神具的東西。只是那個精靈也說不清楚這個面具究竟是什麼東西。」
雖然我現在仍會希望當時能要求精靈做更多解釋,不過神或精靈就是那樣的東西。
老實說,這還真是無可奈何的事。
「神具……」
似乎是對我的解釋感到驚訝,只見公主殿下的田表情有些訝異。
……等等?公主殿下的反應似乎不太尋常……
「納烏斯,這會不會是……」
只見公主殿下轉頭看了看納烏斯,兩人似乎互相使了個眼色。
雖然我能看出他們主從之間交換了某些訊息,可是……究竟會是什麼呢?
我跟羅琳與歐格里也面面相覷,只是他們似乎也沒有頭緒。
我是認為牽扯到精靈的話題並不算罕見,面具方面也就只是不太清楚這是什麼東西,沒有特別隱瞞的必要,所以才說出口……但從公主殿下的反應,讓我覺得自己可能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東西。
◆◇◆◇◆
「……我想拜託各位一件事。各位願意幫我這個忙嗎?」
與納烏斯交換視線,並在經過幾番猶豫之後,吉雅公主便低頭向我們提出懇求。
儘管亞蘭是個在各方面都比較隨便的鄉下國家,但還是有明確的身分制度。
如果是低階貴族跟平民,幾乎能夠平起平坐地說話,甚至某些有奇特嗜好的高階貴族,還會跟著山民一起做樵夫在做的工作。
可是就算是那樣,王族對冒險者低頭懇求幫助的狀況,基本上是不可能發生的。
可是公主殿下現在就是在這麼做。
這讓我們都慌了手腳。
「公主殿下,請別這樣……!」
雖然我們紛紛制止,可是公主殿下相當頑固。
她怎樣都不肯抬起頭。
當然,這自然會讓我料想到肯定會扯進某種大麻煩,但也無可奈何。
我現在也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公主殿下不是仗著權力強逼我們就範……
當我抱著如此想法的同時,我們也決定先確認公主殿下要求的內容。
「……就算殿下想要我們幫忙……但我們也得先知道內容才行……如果是要我們尋找彩虹的源頭,或是帶回巨龍的糞便,那我們也會相當為難的……」
歐格里在催促公主說明的同時,也不忘說笑。
彩虹的源頭根本無從找起,巨龍的糞便當然也不存在……好像也不是?
畢竟我似乎跟巨龍的糞便也差不多。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被吃掉之後,是從哪裡出來的……但就可能性來說,也不無可能。
……感覺這大概是一件不要多想比較好的事情。
「嗯,你說得對。不好意思。我太心急了……」
「殿下不用介意。可是剛才提到雷特的面具是『神具』的時候,殿下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歐格里進一步提出疑問。
感覺變化確實是從那時開始的。就是從那之後,不只是話題,就連氣氛都變得非比尋常。
公主開口說道:
「這件事可能得花一點時間解釋……你們願意聽嗎?」
對於公主的確認,我們三人自然立刻點頭同意。畢竟也只能點頭,而且如果不在這時後瞭解狀況,感覺之後還是會有更多問題。
雖然我覺得光是決定聽這件事本身就是問題,可是……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也別無選擇。
「那麼……」
就這樣,公主開始說明原因。
◆◇◆◇◆
「各位知道現在亞蘭的國王陛下嗎?」
公主先向我們提出這個問題,而羅琳也給出答覆。
「知道……是卡爾斯騰•里遜•亞蘭陛下吧?我記得陛下今年應該是……六十五歲了。」
「沒錯。」
……名字也就算了,羅琳能連年紀都記得,實在令人佩服。
話說回來,陛下的年紀還真不輕。畢竟國王通常會在六十之前就喪命……至於理由,說起來還挺令人膽寒的。
能夠壽終正寢的國王算得上幸福,只可惜不多。不過要說亞蘭的國王,則有不少人是死於壽命或疾病……就真正的意義上,可能大多都是死於疾病。
當然這方面都是由國家發表的消息,所以我們也無從確認真假就是了。
「現在陛下仍十分健康,能積極處理政務。有人認為陛下至少再過十年都還能維持現在的狀態。」
啊,這實在不太妙。眼前的這個人正在說些一般平民不會輕易知道的事。
儘管我心裡這麼想,但也無從制止。
如果我這時大喊「別說了!」也是不敬,況且就算我那麼說,公主應該還是會說下去。
所以我們也只能半死心地聽公主把話說完。
「可是最近國王陛下的健康狀況卻一反常態……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可能連一年都撐不過去……」
……我們聽到了。
這下我們別想離開王宮了。我們肯定會被拴在某個牢房內,過著只能含淚啃難吃硬麵包度日的餘生……我瞬間閃過這樣的想像。
只是我也知道那種擔心多半是多餘的。
因為如果真要對我們那麼做,那從一開始就不要告訴我們這些事情就好。
當然,如果我們拒絕公主殿下將要提出的懇求,到時還是有可能得過著類似的生活,直到國王陛下駕崩為止……
可是應該不成問題。
畢竟如果真有什麼什麼萬一,我們也只要逃到王都外面,用轉移魔法陣逃亡到其他國家就行了。
畢竟像亞蘭這種小國的王族,應該也沒那個能耐大肆搜索逃到其他國家的人……這樣想或許有些把王族瞧得太扁,而且我也不認為我們有值得讓人那樣大費周章追捕的價值。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變化呢……?」
羅琳這麼問道。
之所以這麼問,多半是羅琳預料到這件事會關聯到公主殿下懇求內容的核心。
只是不曉得究竟是會有什麼關聯……
然而公主殿下並沒有直接答覆羅琳的疑問,而是繼續說道:
「這個國家的國王在繼承王位時,有兩件東西也必須繼承。就是王冠與王杖。」
「……嗯,我有看過。因為那兩件物品曾在神殿公開展示……我記得王冠上頭有十分精美的裝飾。至於王杖……該怎麼說,我記得外型意外地樸素。」
歐格里這麼說道。
「是的,確實是如此。其中王冠是古代由知名的矮人名匠打造。至於王杖……則是高等精靈贈與的物品。」
高等精靈。
那是指在精靈國度當中,治理古貴聖樹國,相當於人族王族的一群人。跟人族王族的差異,大概就是一般的精靈跟高等精靈,在種族上就有上下關係。
因為人族的王族在種族上,跟平民其實沒有兩樣。
加上高等精靈格外長壽,所以經歷過許多歷史事件,因此存在本身就受到敬重。
只是,如果仔細探究那些歷史,當中也包含人族想將精靈變為奴隸而與高等精靈敵對,也曾因為宗教方面的對立,將高等精靈整個種族置於人族的管轄之下,而在這當中也發生過不少衝突。
所以彼此的關係並不單純。
可是他們也確實擁有出色的魔法工藝技術,在世界各地也都有據說是由高等精靈所打造的各類寶物。
所以亞蘭國王手裡必備的王杖,應該也是那類寶物之一。
「原來有那樣的由來……可是那究竟跟國王陛下的健康狀況有何關係……」
◆◇◆◇◆
「……那根王杖只有在真正的國王手中,才能減輕存在於亞蘭國土上的邪氣。雖然在迷宮內部與迷宮附近不會有明顯效果,效果也會隨著跟王都的距離衰減……」
雖然公主殿下說得簡單,但感覺那是十分值得驚訝的效果。
只是也得看減輕邪氣這個敘述,在具體上究竟能發揮什麼樣的作用……
身為研究者的羅琳似乎也對此相當好奇。只見羅琳單刀直入地提出疑問。
「殿下剛剛提到減輕邪氣,我認為那是有多種含意的敘述。可以解釋成能讓魔物變弱,也能解釋成可以驅除疾病與毒物。另外那種敘述也會有人用在讓空氣更加潔淨的狀況,所以……能恕我請教那個王杖具體的效果嗎?」
面對羅琳的疑問,公主殿下在點頭之後給出解釋。
「這樣說也對……主要是能在一定程度上,減緩不死系魔物出現的狀況,另外據說也有降低那類魔物能力的作用。當然,那也僅限於有確實埋葬的對象……如果是棄置在路邊的屍體,就沒法發揮作用。而且王杖的效果似乎也沒法擴及迷宮與迷宮附近的區域。只是,也因為有那種作用,在王都周圍的墓地基本上不會出現像骨人那樣的魔物。雖然在距離王都較遠的地方還是多少會有,不過在亞蘭通常很少會出現太過強大的不死魔物。具體的作用大概就是這樣。」
「……嗯,我明白了。不過沒想到王杖竟有那種效果……這樣說起來,確實在這附近很少看到骨人……」
在馬爾特那裡當然是會看到那種魔物,不過那也是因為那裡是邊境的關係。
所以說馬爾特就是個就連王杖之力都無法涵蓋的偏鄉。
話說回來,想到連那根王杖都認定馬爾特是鄉下地方,讓我不禁有股想把那玩意給折斷的衝動……只是真那麼做,肯定不會是坐牢就能了事,所以我也只是想想而已。
「因為那正是王杖的作用。可是不管任何道具,都不會是無須付出代價就發揮作用。就像要轉動水車得要有水流的力量,要使用魔道具也需要付出魔力那樣,而要讓王杖發揮作用,需要用到的,是國王陛下自身的生命力……」
「……那未免太殘忍了……」
說出這訝異感想的人是歐格里。
我很能體會他為何會脫口說出如此感想。
要用國王的生命為代價來守護國家,如果這樣去想,或許能算是與效果有對應價值的代價,可是也不免讓人覺得那種東西幾乎可以算是一種詛咒物品。
然而公主殿下卻在這時搖頭。
「其實,原本王杖並不會要求那樣的代價,最多就是在使用之後,會大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感到疲憊。可是,現在卻變成了會不斷奪走陛下生命力的危險道具。」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羅琳對公主詢問理由。
「根據宮廷魔術師的分析,似乎是王杖承受了太多負荷。好像是王杖在長年使用之下,已經明顯劣化的關係。我親眼看過那根王杖,確實能在上頭看到許多裂痕。」
「……我想應該是將生命力轉換為作用的效率大幅劣化吧。如果是簡單的魔道具,我也有能力自製,但就算是那類單純的東西,如果在欠缺保養的狀況下連續使用個幾年,就會出現裂痕,甚至會從人身上奪走連我這個製作者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大量魔力。」
「是的。可是陛下卻不願停止對王杖灌注生命力。陛下認為如果停止灌注力量,會導致亞蘭各地發生悲劇。確實,如果少了王杖的作用,不死系魔物的能力就會提升,發生率肯定也會增加。所以也有許多臣下向陛下進言,就算少了王杖的力量,在各地還是有騎士團跟冒險者公會,能夠將影響控制在一定程度以內,可是……」
公主殿下遺憾地搖了搖頭,看來國王陛下並沒有採納那些建言。
實際上,如果國王陛下放棄王杖,在不死魔物發生率提升,能力也有所增強的狀況下,究竟會有什麼結果……情況可能沒法太過樂觀。
畢竟亞蘭之所以能夠如此和平,有大部分原因是因為在郊區道路附近鮮少有魔物出沒。
而郊區道路在任何國家都是容易有不死系魔物出沒的區域。
因為那也是容易有人喪命的地方。不只是人,動物跟魔物也一樣。
雖然不確定王杖究竟將不死魔物的發生率降低到什麼地步,但如果原本一直存在那種作用……當那種作用消失的時候,不難想像會有什麼結果。
在郊區道路喪命的人會增加,就結果來說,流通也會變差。
城鎮間往來會需要更多護衛,在經濟上肯定也會產生巨大影響。
所以實在不是能輕易說停就停的東西。
雖然就我們這些冒險者來說,看起來像是有更多賺錢機會,可是我並不希望為了賺錢而有更多人為此犧牲。
我想國王跟貴族們肯定也不會希望犧牲者增加。
可是正因為也有人會希望先讓國王保住性命,所以才會進言要國王停止使用王杖。
這樣說起來,國王本身可能是人格相當高潔的人。
雖然不清楚國王是基於人格,還是有其他理由,目前國王仍堅持繼續使用王杖。
「……可是,就算這樣下去,這樣說雖然有些失禮,可是如果陛下只剩一年壽命……那不是應該準備什麼對策嗎?」
如果太過露骨的說現在該想想國王死掉之後的事,可能會觸犯不敬罪,所以我試著用了較為委婉的說法。雖然這種說法可能還是有問題,不過公主殿下並沒有追究,但對我質問的意圖似乎也有不同解釋,只見公主殿下開口說道:
「嗯,你說得沒錯。所以我……當時才會前往古貴聖樹國。」
◆◇◆◇◆
「當時是指……?」
見到我微傾腦袋提出疑問,公主殿下也接著解釋:
「就是前陣子……各位出手相助的那個時候。」
原來如此,這樣確實也只能用當時這個說法。
而我們在那個時候也並沒有詢問公主殿下隊伍的目的。
我們三人雖然沒有特別說好,不過也都擔心會因為過問太多導致節外生枝。
那也算是一種盡可能不想招惹麻煩的小市民想法。
「所以說,當時殿下的隊伍是正從古貴聖樹國回來嗎?」
羅琳這樣向公主殿下確認狀況,殿下也點頭給出答覆。
「是的。可是路上我們其實已經多次遭到襲擊,在抵達那裡的時候,以納烏斯為首的近衛騎士都已經精疲力竭……所以才會陷入那種狀況。」
聽到公主殿下這麼解釋,也讓我想起當時看見納烏斯跟其他的王族近衛騎士都異常疲憊,讓我對他們為何會處於那種狀態感到不解。
如果說是連續經歷多場戰鬥所導致的結果,那就說得通了。
可是,如果是那樣……
「……所以是古貴聖樹國的精靈派人攻擊你們嗎?如果真是那樣,那可是相當嚴重的問題……」
要說我為何會這麼想,大概是因為我想起尼芙曾說她想試著去拿樹枝,結果遭到追殺的事情吧。
可是公主搖頭否定了我的懷疑。
「不,那是不可能的……雖然精靈確實是有排他傾向的種族,但基本上脾氣相當溫和。當然,精靈在遇到必要狀況時對開戰也不會遲疑,可是對於他國,而且不管怎麼說都算是王族的人,也不會野蠻到突然發動攻擊。」
……這樣說確實也對。
畢竟如果做出那種事,一個弄不好……不,不管怎麼樣都會演變成國與國的戰爭。
就算亞蘭是邊境的鄉下國家,能夠動員的兵力也決不算少。
就算是精靈,應該也不至於把亞蘭視為能隨便招惹的對象。
「可是,如果是那樣,那又為什麼會……」
「關於襲擊我們的主使者,正確來說,我其實並不清楚。因為一下是魔物,一下盜賊,甚至還有傭兵……可是……」
公主殿下正打算繼續說明的時候,納烏斯出聲打斷了她的話語。
「關於這個部分,就讓我來說明吧。」
「……納烏斯。麻煩你了。」
公主殿下並沒有怪罪納烏斯的不敬,而是老實地將後續的說明交給納烏斯。
正當我對此感到不解的時候,納烏斯開口說道:
「由於接下來的內容並不是十分確實,所以不便由殿下口中說出……關於這個部分,希望各位也能對外保密。」
納烏斯先是慎重做出解釋,在確認我們都點頭同意之後,這才繼續說下去。
我想納烏斯應該並非信任我們能夠保密,而是抱著無論發生什麼後果,都打算由自己一人承擔的決心。
至於他承擔後果的方式……我想大概就是把我們通通關進大牢裡吧。
……我們還是老實保密吧。
「根據目前的推測,前陣子那些襲擊的幕後主使者,很可能是公主殿下的哥哥或姊姊,甚至有可能是兩邊共同策畫。」
……原來如此。這樣的內容自然不能隨便由公主殿下開口。
公主殿下的哥哥跟姊姊,也就是亞蘭王國的第一王子與第一公主。
第一王子,約希姆•普林傑普斯•亞蘭與第一公主,娜迪亞•雷吉納•亞蘭。
他們都是吉雅公主的親兄姊……但正因為這樣,如果國王駕崩,那兩人也很可能會成為吉雅公主的敵人。
雖然這又是一個殘酷的話題,可是……
「……他們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羅琳這麼問道。
沒錯,就算襲擊吉雅公主的幕後主使是兩人其中之一,又或是兩人聯手策畫,仍讓人無法理解那麼做的動機。
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如果現任國王哪天去世,那兩人確實可能會想排除或許能繼承王位的對手,然而吉雅公主的王位繼承權順位並不高。
想得單純點,吉雅公主的順位再怎麼前面,也應該是在第一王子與第一公主之後。
如果想得複雜一點,可能還有王弟之類的親屬,只是我對自己國家的繼承狀況也沒有很清楚……
不管怎麼說,感覺那兩人都沒理由特地挑在這種時候謀害吉雅公主。
而對於我們那樣的疑問,納烏斯也給出答覆。
「那是因為藉著這次對古貴聖樹國的出訪,吉雅公主殿下有可能被指定為王位繼承者。所以那兩人會想趁著事情演變成那樣之前,趁早將競爭者除掉吧……」
如果有那種可能性,那確實能夠解釋第一王子與第一公主為何會採取行動。
可是,這裡同樣會讓人產生疑問。
那就是為什麼這次出訪可以讓吉雅公主殿下成為王位繼承者?
關於這一點,公主殿下親自開口解釋。
「剛才我提過王杖經過長年使用,已經不堪負荷。可是國王陛下仍堅持要使用下去。這種狀況自然不能繼續下去,必須要採取對策。而方法大致可分為兩種。一個是修理王杖。如果能將王杖修好,那就有可能繼續使用。可是王杖是陛下每天都在使用的東西,所以……也不可能把王杖帶出王都花十天半個月的時間進行修理。因為想要修理王杖,就只能找高等精靈幫忙……」
王杖是擁有驚人效果的寶物。不難想像必須要具備特殊技術才能修理,所以自然只能找製作者幫忙。
可是,如果把王杖帶離王宮,結果那段時間一樣會失去王杖的效用,到時亞蘭可能會湧出大量的不死魔物。
雖然就某些角度來說,可能會讓這個國家變成一個讓我比較沒有負擔的地方,可是……對普通人來說,肯定無法接受。
馬爾特那裡,蘿拉跟伊薩克或許會設法應對,但其他地方恐怕就沒那麼好過。所以那是個不可能採用的選項。
公主繼續說道:
「所以另一個選項……我的結論是請高等精靈製作新的王杖,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王杖是高等精靈所製成的。如果要製作新的王杖,也只有找身在精靈國度的高等精靈。所以我才會動身前往古貴聖樹國。」
◆◇◆◇◆
「……所以有高等精靈願意幫忙製作新的王杖嗎?」
我想這應該是最重要的部分。
如果能有新的王杖,那麼亞蘭的未來就無須太過擔心。
因為只要等新王杖完成後交給國王陛下使用,國王陛下就不用繼續損耗壽命。
之前是說國王陛下如果繼續使用劣化的王杖,勉強還能撐上一年。
由於國王陛下原本的健康狀況似乎是再繼續處理十年政務都不成問題,所以只要替換完好的王杖,應該還是能活到那個時間。
就算可能多少會變短一點,但就國家而言,能採取的選項也會增加。
那樣多半要比起國王只剩不到一年壽命,王位繼承者開始骨肉相殘的狀況要好上許多。
對於我提出的疑問,公主點頭回應。
「……是的,算是。可是……對方有開出條件。」
聽到這個說法,我除了產生事情果然沒有那麼簡單的想法,也對精靈會答應幫忙感到驚訝。
畢竟提到精靈,都會讓人強烈抱有排外與不太喜歡跟人族打交道的印象。
……雖然我以前見過一名算是例外的精靈,不過我想對方八成算是精靈界的怪人。畢竟那傢伙的個性感覺就是相當隨性。
「有條件嗎……究竟是什麼條件?是割讓領土之類的嗎?」
歐格里想了一下之後這麼問道。
我雖然試著去想精靈會想要什麼東西,但卻很難想到答案。
畢竟精靈跟人族有不同的價值觀。金錢或土地雖然是很容易理解的財產,但如果要說精靈是否會想要那些東西……很可能得到否定的答案。
所以歐格里應該也不會認真覺得精靈會開出割讓領土的條件。
那只不過是隨便舉出的例子。
實際上公主也搖頭否定。
「不是。精靈不會想要那種東西。他們提出的要求,大致可分為兩項。一項是我們得自己收集製作王杖的材料。這與其說是條件,或許該說是必要的東西。而另一項……在我說明之前,先向各位請教一個問題,你們知道聖樹嗎?」
首先得自己準備王杖的材料啊。
雖然究竟是哪些材料讓我感到好奇,不過我想現在還是先回答公主的問題比較好。
羅琳點頭回應道:
「知道。畢竟有古貴聖樹國這個名字……就是指受到精靈景仰,被視為國家象徵的樹吧?雖然我很遺憾自己沒能親眼見過,可是……據說那是帶有強大聖氣,就連一片葉子都會有人願意重金收購……用冒險者風格的說法,大概可說是一株搖錢樹吧。」
雖然這樣說感覺有些俗氣,不過看在我們眼中,確實是如此。
如果給精靈知道,搞不好還會將這種看法視為不敬。
要是這裡有精靈在場,羅琳剛才那些話肯定是不能說的。
「沒錯。在人族中有機會目睹到聖樹的人,大概也只有我們這些亞蘭王族。我以前也是隨陛下出訪精靈國度的時候才有機會看到……」
「……原來有那樣的交流。」
聽到公主殿下的話語,羅琳露出頗感驚訝的表情。
而在我不解羅琳為何會有如此反應的時候,羅琳也將嘴湊到我耳邊為我說明:
「……因為我聽說精靈無論面對任何國家的王族,都不會讓外人看到聖樹。就連帝國的皇帝也從未強制精靈讓步。雖然皇帝是可以那麼做,但那樣幾乎就等於跟精靈開戰。對精靈來說,那棵樹就是如此重要……」
羅琳這麼解釋道。
所以說,是亞蘭王族跟精靈們的交情特別好嗎?還是那是僅限國王個人的狀況?不對,考慮到吉雅公主也能進入古貴聖樹國,並委託精靈製作王杖,所以應該是王族本身跟精靈之間有不錯的交情。
雖然年代久遠,不過畢竟那根王杖也是高等精靈贈與亞蘭王國的寶物。
這讓人不難想像兩者之間應該存在著某種聯繫。
公主繼續說道:
「我在實際看到聖樹的時候,也認為那樣的樹確實足以成為信仰對象。我是東天教徒,所以不能信仰聖樹,可是……那種光芒、存在感,還有清淨氣息,感覺就算說是諸神的化身也會讓人相信……聖樹就是那樣的東西。」
要問神是什麼東西,定義會隨不同宗教的教義而有所變化。
所以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聖樹似乎是讓公主感受到某種出類拔萃的氣息。
這個世界上有各種在親眼目睹時,讓人只能瞠目結舌的存在。
我所遭遇的「巨龍」也是其中之一。
我想聖樹應該也是那種東西。
可是,那顆聖樹跟精靈要求的條件又有什麼關係?
對此感到好奇的我,等待公主繼續解釋。
「……據說有部分精靈甚至能聽到聖樹的聲音。尤其是高等精靈甚至能聽到明確的話語……」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事。」
這句話也是羅琳說的。我認為羅琳的知識量是在場所有人當中最為淵博的人,可是現在卻接連出現連羅琳都不知道的事實。
這明顯代表公主所說的內容是祕中之祕。
我開始懷疑就算我們答應公主的請求,都不一定會留生路給我們了。
況且聽到這些祕密,我們也不可能回頭……
「我也是前陣子才知道。聖樹的聲音在精靈耳中聽起來像是歌聲。而精靈會將那個聲音轉成樂譜,製成歌曲。而在古貴聖樹國外頭活動的精靈們,確實也幾乎隨身帶著樂器旅行,他們演奏的音樂,也常會有奇妙的音色。當我知道有這樣的由來時,也感到相當高興。」
確實,偶爾會遇到所謂的精靈樂師。只是那些精靈很少會在一個地方久待,大多是在酒館花幾天到一個月靠唱歌賺取路費,然後在不知不覺之間離開。
那些精靈好像也不太擅長跟人說話,應該說那些精靈明明會大膽高歌,但當有人想找他們說話的時候,態度大多都很冰冷,所以也很少有機會能向他們詢問比較詳細的事情。
原來他們所唱的歌,是源自聖樹嗎……
那種事實雖然耐人尋味,不過現在並不重要。
「……有些偏離正題了。精靈從聖樹那裡聽到的話語……其實聖樹會傳達話語的狀況並不多,但據說最近又有精靈能聽到。那大概是……『人族與持有神具者結緣,將其帶往此處。』的意思。」
聽到公主殿下突然說出的話語,讓羅琳跟歐格里都轉頭看著我臉上的面具,而我也將手放到面具上。
◆◇◆◇◆
『人族與持有神具者結緣,將其帶往此處。』
這段話語在不知情的人耳中,聽起來只是個讓人覺得莫名其妙的曖昧話語。
雖然確實偶爾有神靈預言這檔事,不過神靈會選擇的詞句,很少會像人類對話時那樣明確。
有人認為那是因為神靈那種存在被限制不能直接干涉這個世界,也有人認為因為諸神總是不停爭奪世界霸權,所以訂定了嚴格的規則,還有說法是諸神喜愛未來處於不確定的狀態,不希望自己的話語決定未來等等,存在著各種解釋。
儘管這些解釋同樣會隨著各宗教的教義不同而有所變化,不過幾乎所有神靈都不會把話講白似乎也是事實。
雖然我也算是有得到過一次預言,不過那個神靈也是在說出讓人費解的話語之後就消失了。如果試著弄個玩偶然後跪求神靈顯靈,是有可能請神靈再多說點東西,但真的立刻在這裡做出那種事,也只會被認為腦袋有病,所以也只能想想。
之後另外找時間試試看是也可以……但問題應該還是在材料上面。
就算要找帶有魔力的材料,以前用來製作玩偶的灌木靈材料也已經用完了。
如果必須另外收集材料,考慮到必須製作成人型,最好以木製的方式製作。用黏土作為材料也不是不行,不過那類魔物也不是到處都有。
除了必須要特地前往那類魔物的棲息地,要取得也沒有那麼簡單。
去買現成的材料也是個辦法,不過大概是因為我身為窮冒險者時代留下的習慣,總覺得與其花錢跟人買,不如自己收集比較划算。
不管怎麼說,都不是能立刻解決的事。
況且那個神靈也是只有微弱力量的分靈。
如果說聖樹有神的地位,那種神靈大概只能算是最底層。
所以很可能根本沒法給出像樣的情報。
況且就算不用反覆確認,對我們來說,那段話語的意義也已經相當明確。
如果把話語中的人族想成是吉雅公主,那持有神具者就是我了。
也就是說,聖樹的預言應該就是要公主把我帶去聖樹那裡的意思。
……這麻煩也太大了。
所以我立刻湧現先拒絕再說的想法,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確實從那段話語的內容去想,我似乎就是那個符合條件的對象……」
「你也這麼覺得嗎!?」
吉雅公主興奮地前傾身子尋求附和。
……看來公主殿下是個意外積極主動的人。
我原本以為她的個性會更加文靜一點,看來可能是因為興奮,所以沒能藏住本性。
畢竟她是遇到魔物襲擊時會立刻從馬車裡跑出來的人,所以說起來似乎也不奇怪。
但我也沒有因為公主殿下的表現而卻步,繼續說道:
「不,我的面具雖然被說是接近神具,但是真是假還沒有定論……如果聖樹有神明的地位,那應該不會想讓像我這樣的曖昧存在靠近吧。」
嚴格來說,我的面具也就只是有可能是神具的說法,所以我這種說法應該不算說謊。
畢竟如果說謊被王宮內可能會有的測謊魔道具偵測出來,也只會讓我陷入麻煩……
不過我想應該也不可能有魔道具會一一去判定他人言行的真偽,或該說不可能辦到。
我以前聽羅琳說過,雖然能夠製作出測謊器,但那種東西很難有信賴性。
理由似乎是因為人的心理沒法單純用非黑即白的方式劃分。比較複雜的部分由於內容太過專業,我是聽不太懂,不過我多少可以理解羅琳的意思。
畢竟長時間堅持相同謊言,最後連自己都信以為真的狀況,其實還不算少。
例如偶爾會有伙伴在委託中喪命,但由於沒有發現遺體,所以堅持喪命的伙伴一定還活在某處,最後連自己都無法分辨那種說法是真是假的冒險者。
如果對他們測謊,提出你的伙伴是死是活的疑問,就算對方堅持伙伴沒死,測謊器可能也不會產生反應。
我是這樣去理解的。
況且就算有發掘自迷宮的高水準測謊器,如果要在王宮裡安裝那種東西,說起來雖然有些迂腐,不過貴族很可能不會答應。
因為講難聽點,他們的工作就是說謊。
如果會被一一檢測,那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也就是說,我這樣敷衍應該不至於穿幫。
實際上公主也在想了一下之後說道:
「……這樣說起來可能也對。告訴我這個預言的高等精靈是確信預言中的人族很可能是在說我。正因為這樣,所以對方才會把預言告訴我,可是……至於持有神具者究竟是誰,對方也只說見到面就會知道……」
這種說法還挺曖昧的。
公主見到我,並聽說我擁有像是神具的東西時,應該是真的確信我就是預言中的人。
所以那也能說是見到,然後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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