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黑色兔子说话了。

　　<嗨，大兔。嗨，大兔。>

　　他心中那混合<天魔>与<月亮外侧的神>而成的兔子说话了。

　　<嗨，大兔。嗨，大兔。>

　　大兔不理会兔子的声音。

　　夜里的学校。

　　大兔站在校舍屋顶。

　　「……」

　　不理会胸中越来越大的声音。

　　但黑兔也不管他是否理会。

　　<嗨，大兔。时候差不多了吧？>

　　黑兔侵入大兔的视神经，出现在现实世界。

　　当然黑兔并非实际出现，因为他没有实体。那就像是一种在大兔体内细胞中翻腾的诅咒，照理说是不能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然而——

　　看起来却像是兔子出现在大兔的意识中。

　　学校。

　　夜晚的屋顶正中央。

　　一个有着黑色兔子脸的小孩子出现在这个位置。

　　大兔朝兔子看了一眼，然后指向空中的月亮说：

　　「……黑兔，回你的月亮去。」

　　兔子笑着回答：

　　<啊哈哈，你是说兔子就该乖乖去捣年糕？>

　　「对。」

　　<呵呵，你相信那种迷信喔？>

　　「……」

　　<可是，月亮上没有兔子，兔子是这个世界的神。月亮的外侧，明明是你们这些异形之神住的地方吧？>

　　大兔对此做出了回答。

　　他看着兔子，然后仰望过去自己所待的地方——

　　「只是两边都已经没有神了啊。月亮上的<上古魔女>已经被我吃掉了。」

　　<说得也是。>

　　「这边的<天魔之兔>也被我杀掉，抢走了<预言>。」

　　<的确是这样。那么，再也没有神在了。这个世上没有神。>

　　「……」

　　兔子似乎是说腻了，转头看看四周，摇摇头说：

　　<哎呀呀，是因为这世上没有神，才会变得这么不像话吗？像是少子高龄化、要提高税率之类的。>

　　「……哈哈。」

　　<还有塞车之类的。>

　　「你在鬼扯什么啦？」

　　<还有像是最近的年轻人真不像话之类的。>

　　「你是哪儿跑出来的老头子啦？」

　　大兔说着笑了笑。

　　兔子也笑了。

　　<……不过先不说这些，现在没有神了。要说有，也只有你了吧？你愿意当神吗？>

　　大兔耸了耸肩。

　　「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啊哈哈，神竟然是没兴趣当神的人，我看这世界完了。>

　　「就是啊。」

　　<那么，你要怎么办？四天后——不，现在已经是晚上，所以是三天后了。你应该有责任把以前的神<天魔之兔>写下的<预言>继续写下去。>

　　「……这跟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啦。要是你不做事，一切就会消失。>

　　「……」

　　<就算你用了幸福魔法，除了你和赛托希梅亚，还有那个，是叫克洛斯来着？就是那个跟你约的年轻魔法师，到时候会创造出来的，是一个除了你们以外的人全都会消失的世界。>

　　「……」

　　<可是你真心希望事情变成这样吗？不，真要说起来，你当初为什么吃掉<上古魔女>，连<天魔之兔>也杀掉，连<预言>都毁掉，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来做这种事？>

　　兔子这么问了。

　　大兔不回答这个问题。

　　「你明明就知道答案吧？」

　　结果兔子开心地笑眯眯的。

　　<嗯，我知道。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你什么都没在想。>

　　「……」

　　<你只是想拯救痛苦的<上古魔女>，想要能够救她的力量。>

　　<可是<上古魔女>的力量太强大，强大得足以填满这个世界、整个宇宙——当然也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一个——>

　　<……>

　　<为了救这样的她，就必须拥有和她一样的力量。所以你为了得到这种力量，和克洛斯共谋杀了另一个神——<天魔之兔>，还把他吃了。你只是想减轻<上古魔女>的痛苦，就只是为了这个欲望而行动。>

　　「……」

　　<可是，这当中只有欲望，所以少了神以后的世界会变怎样，<预言>会变怎样，未来会变怎样，这些你都没想过。>

　　「……」

　　<闹到最后就是这个样子。>

　　兔子笑着看向四周。

　　<再过几天，这个世界就会消失，而且你不知道怎么写<预言>。因为你没有爱，因为你对这个世界没有兴趣。>

　　「……」

　　兔子说到这里看着大兔，动着短短的腿走了过来，并伸出手。

　　兔子用力伸出手，槌了槌大兔的胸口。

　　然后说了：

　　<所以，你就先赶紧跑进人类的躯壳？因为只要懂了爱，说不定就能知道怎么描绘未来？因为只要知道那些脆弱的人类为什么会活得那么拼命，说不定就能知道怎么描绘未来？结果呢？你学会方法了吗？>

　　大兔抓住兔子的手臂说：

　　「……没有。但那又怎么样？」

　　兔子听了后抬头瞪了他一眼。

　　<既然没学会，就把力量还给天魔之兔啊。你创造不了未来。创造未来的能力——>

　　这时大兔俯视着兔子说：

　　「哎呀……你的发言也太支持<天魔>了。」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自己体内那透过掺杂<天魔>与<月亮外侧的神>而稳定下来的黑兔，已经受到别人操纵。大兔感到轻微头痛，接着说：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这世上还剩下一点点<天魔之兔>的力量？」

　　兔子回答：

　　<我们没那么容易被你这种货色给全部吃……>

　　然而，大兔用强得几乎要捏烂的力道抓住兔子的脖子。

　　<……>

　　兔子沉默了。

　　大兔见状说道：

　　「但是，你已经无能为力。力量绝对不会回到你身上。」

　　兔子以一对深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会后悔的。你创造不了未来……>

　　「创造不了也无所谓。」

　　<现在还来得及。只要把力量还给我……>

　　「不行。一旦把力量还给你，<上古魔女>又会醒来，忍受孤独的痛苦。她想永远沉睡。」

　　<你就为了这个……就只为了这个疯狂的魔女，毁了其他的一切……>

　　这时兔子沉默了。

　　因为大兔捏断了兔子的脖子。

　　「其他东西根本不重要。永恒的孤独，只要有我和希梅亚两个人去尝就好了。」

　　然后他开始寻找留在体内的<天魔之兔>的意识。他把本来应该已经完全纳为己有的<天魔之兔>的力量全都搜寻出来，仔细检查每一股力量是否确实在掌控之中。

　　结果找出有一部分出现异常（Error）。

　　那就是他才刚纳入不久的<时雨遥>的意识。

　　大兔眯起眼睛，悲伤地说：

　　「……遥就这么不想消失吗？」

　　结果兔子以遥的那部分为起点对他说：

　　<不想消失的不只是遥。不管是月光、美雷、泉、哈斯格、赛尔裘、你的妹妹，还是这世上<预言>——盼望这个世界能够恢复原状。>

　　「是喔？那又怎么样？」

　　大兔说着举起右手拳头。现在出现异常的，是靠近心脏部分的细胞。

　　所以只要刺穿、毁掉这个部分，这些异常应该就会消失。

　　因此他举起拳头。

　　兔子不理他，继续说了。

　　他以迫切的声调说：

　　<铁大兔，你听得见吗？>

　　「……你很啰唆。」

　　<我不是叫你，是在叫人类的躯壳。你不也一样吗？不也还希望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吗？那你就应该抗拒，不要让未来就这么被那些月亮外侧的怪物抢走……>

　　「就说你太啰唆了。」

　　大兔说着挥动拳头。

　　打穿自己的心脏。

　　生命一度停止。

　　然后重生。

　　靠着希梅亚的力量。

　　靠着<上古魔女>所拥有的<毒>。

　　这么一来……

　　全都结束了。

　　本来还剩下的遥与<天魔>的意识都毁坏，异状也被消除。

　　一切都不会再有改变。

　　一切都会按照走向末日的<预言>进行。

　　大兔小声叹息，然后深深吸一口气。

　　夜晚屋顶上清澈的空气进入肺里。

　　进入这个叫做铁大兔的人类躯壳的肺里。

　　结果他又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是同样住在他体内的魔兽说话的声音。

　　<……变得好安静咪。>

　　是那只名叫维萧卜·埃雷兰卡，外型像猫的魔兽。

　　大兔应该是用喵吉这个名字来称呼这只魔兽。

　　喵吉说了：

　　<在我身边跑来跑去的那些吓人的兔子，全都消失了咪。>

　　「是吗？」

　　<我为了你，一直拼命在你体内对付这些兔子咪。>

　　「嗯。」

　　<……到了现在，我觉得我好像做错事了咪。>

　　它这么说了。

　　大兔听了看向自己的胸口。

　　看到喵吉从他的胸口探出可爱的脸。

　　大兔低头看着它，一脸厌烦地说：

　　「……搞什么嘛，原来你也站在天魔那边？」

　　喵吉摇摇头回答：

　　<我站在自己这边咪。>

　　「那么，你不想在三天后消失？」

　　<当然咪。>

　　「那要不要我让你也活下来？有我、希梅亚、喵吉，还有克洛斯。如果克洛斯有办法说服她，那就再多一个艾基多娜。就我们五个。」

　　但喵吉摇摇头。

　　<只有自己活下来，我也不觉得日子能过得开心。>

　　「我想也是。至少我的主人……<上古魔女>就很痛苦。我不推荐，因为我喜欢你。」

　　喵吉听了抬头看着大兔说：

　　<……我也喜欢你咪。所以，我才会帮你。>

　　「谢谢你。」

　　<可是，我不是喜欢现在的你。>

　　「是吗？」

　　<我喜欢的是更脆弱，像个傻子一样想救大家的那个很有人味的你咪。>

　　「哈哈，我现在没有人味？」

　　<没有，我甚至想问你是谁啊咪。>

　　大兔笑了笑。

　　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哈哈笑了。

　　喵吉依然仰望着他。

　　<我说啊。>

　　「嗯？」

　　<我可以问这种问题吗咪？>

　　「什么问题？」

　　<就是刚刚兔子说的话咪。>

　　「嗯。」

　　<要是把力量还给那个叫天魔之兔的家伙，<预言>就能写下去，未来也会继续下去咪？>

　　大兔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说：

　　「不知道。不过，大概会吧。」

　　<那把力量归还这个选择……>

　　大兔回答：

　　「不可能。一旦把力量还回去，<上古魔女>也会跟着复活。可是，这不是她要的。」

　　<……你呢？>

　　<你怎么想咪？别管<上古魔女>，你自己的愿望咪？>

　　「……我的幸福，就是实现<上古魔女>的愿望。」

　　<真的咪？>

　　「对。」

　　<可是这样一来，你就只是个没有自我意志的傀儡咪。>

　　大兔听了，很干脆地回答：

　　「对啊。」

　　<……>

　　「我和希梅亚都是<上古魔女>创造出来的傀儡。所以一旦把力量还回去，让<上古魔女>醒来……一旦我们真的这么没用，让她的痛苦也跟着恢复……」

　　大兔说到这里，抬头望向天空。

　　他仰望着天上那已经没有神在的月亮说道：

　　「……不管是我还是希梅亚，大概都会被她嫌弃，说我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就这么把我们销毁。」

　　喵吉以难过的声调说：

　　<……唔～～这还真是无解喵～～>

　　它的语尾拉长，让大兔忍不住笑了。

　　「你刚刚喵了一声。」

　　<我没有咪。>

　　「你有。」

　　<我没有咪。别说这些了，你……>

　　「嗯？」

　　<你不想消失咪？所以才不想把力量还给天魔咪？>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心中有一种感情，就是想救<上古魔女>。」

　　<这在你进了人类躯壳以后还是一样？进了这个如此呕心沥血喊着想救大家的天真小子的躯壳以后，也还是一样？>

　　「……」

　　<……我想，这个是不是找大家一起商量一下会比较好喵～～?>

　　「你刚刚又喵了……」

　　喵吉没理会他，露出为难的表情说：

　　<虽然已经没剩多少时间咪……可是只要找大家一起商量，说不定能想出什么方法让你不用消失，世界也不用消失，也不必让<上古魔女>复活……>

　　但大兔打断它：

　　「不成。没那么简单。」

　　<你是指<上古魔女>？>

　　「不是，是<天魔之兔>。我听克洛斯的建议，出其不意地毁了<天魔之兔>。但就算这样，<天魔>刚刚还是来找我接触。」

　　<……>

　　「不只如此，还把力量分散，留在叫什么<双头乌鸦>之类的咒法里……不让我全吃掉。」

　　<你是指月光和日向咪？>

　　「嗯。这种<乌鸦>分开吃是有毒的，必须先让他们合而为一再吃掉。所以我才特地改写<预言>，让他们自相残杀……」

　　喵吉听到这里眯起眼睛，抬起头以厌恶的眼神看着大兔。

　　<……这表示，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进行咪？>

　　「说来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你看着月光和日向……看着你的伙伴受苦，却很开心咪？>

　　「不……很遗憾，我对人类没那么有兴趣。」

　　喵吉瞪着大兔说：

　　<你烂透了咪。>

　　「我已经在<预言>里看过你会这样骂我了。」

　　<我喜欢人类的你咪。>

　　「嗯。」

　　<所以，我要离开你了咪。契约就到此为止咪。>

　　「嗯，这我也看过了。」

　　<看过？全都看过了？>

　　「对。」

　　<我说你啊。>

　　「嗯？」

　　<……你把这些全都跟我说了，不要紧咪？>

　　「……」

　　<你是不是把一些让月光或日向听到会不太妙的事情，都跟我说了咪？>

　　喵吉一脸悲伤地抬头看着大兔。

　　<难不成，你要杀了我咪……？>

　　大兔听了便举起手，摸了摸喵吉的头。

　　「我不杀你。只是要吸收你。」

　　<……到世界消失为止？>

　　「对。」

　　<可是一旦世界消失，我也会跟着消失咪？>

　　「对。」

　　<那就跟杀了我一样咪。>

　　「大家会跟你一起死的。这样比较幸福。」

　　喵吉听到这里，死了心似的闭上眼睛。

　　<……啊啊，最后，真想见大兔一面咪……>

　　「嗯？我就是大兔……」

　　但喵吉打断他：

　　<我不是想见你这种只是被<上古魔女>操纵的傀儡……是想见那个善良、脆弱，可是绝不会对未来死心的人类大兔。>

　　喵吉这么说了。

　　它这么形容他。

　　说吃了<上古魔女>的大兔只是个被操控的傀儡……

　　「……对啊，你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

　　大兔这么说着就把喵吉压进胸口，让它消失。

　　喵吉被他吸进体内，再也无法动弹。

　　大兔已经在<预言>中看过这幅光景。就是他自己在<预言>里动手脚，让事情这么发展。

　　就是他写下这样的发展，让一切顺利进行。

　　然而……

　　「我为什么这么不痛快？」

　　大兔这么说了。

　　他在校舍屋顶捂着自己的胸口。

　　「……我为什么……」

　　大兔说到这里就没再说下去了。

　　天上还是挂着没有主人在的月亮。

　　空虚的月亮高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