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救出
1
在驶往京都的新干线中,和麻与绫乃正坐在包厢内宽广的座位上,默默等待抵达的时刻。
空调也相当凉爽,是一个极为舒适的环境。但是,大多数的人,与其叫他们去跟这两人同席而坐,可能都情愿选择在过度拥挤的车厢中被挤来挤去吧!
室内就是正充斥着这么一股极不融洽,令人坐立难安的气氛。
气死人了。
实在是气死人了。
绫乃的目光带着杀气,瞪视着坐在自己斜前方的和麻。
尽管不可能没察觉到,但和麻还是看都不看绫乃一眼。他悠哉地翘着二郎腿,快速翻阅着从摊子上买来的杂志。
绫乃再度将目光转回窗外的光景。
她现在的心情是有生以来最糟糕的一次。自己必须与和麻共同作战这件事,让她感到极度不满。而父亲重悟对和麻的实力评价在自己之上,更加深了她的不愉快。
她倔强地将脸持续面对着窗户,然后斜眼偷偷观察和麻的样子。这样看上去,他与四年前完全判若两人。外表上没有多大改变,但是在自己心中的地位,简直跳了好几级。
她非常讨厌和麻,甚至可以拍胸脯这么保证。可是——目光却无法移开。不知不觉中便追逐和麻的身影,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绫乃无法容许这样的自己。
(话说回来,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为何才短短四年就变得这么强?)
四年前的和麻,对绫乃而言就像是路旁的小石子。根本谈不上什么欺负或轻视,是极为自然地从眼中自动排除。
就连「继承仪式」时也是一样。和麻当初会参加仪式,只是受到严马的威逼而已。不会使用炎术的和麻与绫乃之间,本来就不该进行什么决斗。因为打从开战之前,大家就很清楚知道结
果会是如何了。
(不过,听说他的搏斗和其他法术都挺优秀的……不对!我干嘛去找那家伙的优点啊!?)
绫乃用力甩甩头,将不愉快的思考从脑中驱逐。她整理一下混乱的呼吸,然后抬起头来。就在这时,她突然对上了和麻的目光。
「……你好像很开心嘛。」
和麻并非在嘲弄她,而是纯粹以十分讶异的口吻说道。
「谁……谁会开心啊!光是跟你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人不愉快到极点!」
「是哦!」
面对情绪莫名激昂的绫乃出言反驳,和麻则是轻描淡写的响应,仿佛从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一般,将目光转回正面,然后从外套暗袋里取出香烟。
「喂!不要在这种小房间里抽烟好不好!」
(——又来了。)
在尖声抱怨的同时,绫乃对于无法控制的感情产生了疑惑。只要和麻出现在自己面前,整个人就会下意识地变得极具攻击性。
这样的情绪,光用一句「因为讨厌」是无法解释清楚的。毕竟绫乃的个性是那种会完全忽视讨厌对象的类型。她根本不可能特意去跟对方抬杠。【注:「抬杠」,闽南语「聊天、搭话」
的意思。】
(这么说来,我不是普通讨厌他,而是超级讨厌吧!)
她用如此牵强的理论来强行安抚不平静的心。但是,见到那个超级讨厌的男人叼着烟,取出打火机的一瞬间,绫乃又再度发飙了。
「我叫你不要抽,没听见是吗!」
和麻将烟雾吸满肺部,然后缓缓吐出,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混浊不堪。再次重复一遍同样的动作之后,他对上绫乃可怕的目光。
「——听见了。」
声音随烟雾到达绫乃座位上望着被烟呛到的绫乃,和麻继续专心用二手烟污染室内的空气。
「——你这家伙!」
绫乃瞪着和麻的嘴边。精灵迅速响应了炎之神子的意志。
砰!
爆炸声响起,和麻叼着的香烟瞬间燃烧至滤嘴处。假如再慢一点吐出来的话,整个嘴巴必定就会被烧烂了。
「哼哼!」
不理会自鸣得意的绫乃,和麻若无其事地拿出新的香烟。这一次他在自己的周围设下结界,封锁失控的炎之精灵。
绫乃恼怒地瞪着再度开始吞云吐雾的和麻。更可恨的是,烟雾居然穿透了结界,逐渐将她周围的空气染成白色。
「别再玩那种无聊把戏了,稍微讨论一下作战计划如何?」
绫乃强忍着想要烧毁整个车厢的冲动,主动提出了合作方案。看来被喜爱的父亲大骂自己没有大脑,对她而言应该是相当震撼的事。
在绫乃的成长过程中,喜怒哀乐的表现可以说几乎是完全看重悟的脸色来变化的,不过,这时和麻的反应相当冷淡。
「我跟你联手用不着什么作战计划。你到前面去跟流也打,我在后面负责掩护。难道还有其他的方法吗?」
「……怎么感觉我的工作危险多了?」
绫乃也知道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合理。由于她并非完全信任和麻,因此老是有一种被陷害的感觉。
「这是你家的问题吧!你不拼命一点怎么行呢?」
「拿钱办事的人,说话还这么神气。佣兵应该要在前锋战斗才对吧!你有保护我的义务。」
「你有那么弱吗?」
和麻嗤之以鼻说道:「没人保护你就活不下去吗?」
「你——」
面对气得说不出话来的绫乃,和麻更是说了重话:
「听好了,给我牢牢记住。我根本就没有闲工夫去保护你。流也很强。比我,当然也比你还强。我们必须将各自的力量运用至最大极限,在这样的状态下才有起码的胜算。就算不信任我
,至少今天就试着无条件信任一次吧!如果做不到,就只有死路一条。」
和麻这番以平淡语气说出来的重话,让绫乃无法反驳。她知道自己的气势正被吞没。强大的「气」束缚着身体,连一根指头也动不了。
「我……我知道了啦……」
赌气般的语气,这就是她仅有的抵抗,因为如果不稍做抵抗,身心都将会被彻底征服,今后必定再也无法反抗。
「不过,只限今天而已……如果不是这种时候,我绝对不会向你……」
她拼命反驳,但和麻并没有出声响应,刚才的气魄仿佛做梦一般消失无踪,和麻全身松弛下来,以懒散的姿势捏着香烟。绫乃心想,简直像只毒虫。
(——大烂人。)
她在心中骂道。自己怎么会害怕这种自甘堕落的尼古丁中毒者,真是丢脸。
「我要睡了。」
她独自丢下这句话,然后闭上眼睛,但随即又睁开眼睛瞪着和麻。
「要是敢做什么奇怪的事,我就放火烧你哦!」
「放心吧!我对变成女人之前的生物没兴趣。」
「——!」
听见这么没有礼貌的回答,绫乃握紧拳头站了起来。但是,和麻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杂志上,完全不予理睬。正如他刚刚所说过的「没兴趣」,和麻极为自然地贯彻这句话。
一瞬间,绫乃的表情仿佛要哭出来似的。她用莫名湿润的眼眸瞪了一眼之后,再度回到座位上闭起眼睛。
脑海中,无法确定的感情形成了一个漩涡。就连自己到底是生气,还是伤心,也都完全分不清楚。
(为何我要去烦恼那种家伙的事……)
由于难以确定自己的感情,绫乃将浑沌的思考封锁在意识的深层中。接着更对自己的大脑下达命令,将意识集中在睡眠上。数秒后,绫乃便忘记一切苦恼,发出安稳的呼吸声。

确认绫乃已经睡着之后,和麻将室内的空气净化。原本混浊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干干净净。对精灵下达持续净化的指示之后,和麻再度集中精神在周围的警戒上,他让感觉与风之精灵同步
。
意识融入风中,化为一具空壳的身体,浮现出令绫乃轻蔑的倦怠笑容。
(真是的,这家伙还真能睡啊。)
一想到移动中可能会遭到袭击,和麻便觉得坐立不安。尽管方圆十公里都在索敌范围内,但是在时速三百公里的移动状态下,丝毫不能掉以轻心,毕竟那怪物如果要从二十公里外发动攻
击,应该是易如反掌吧。
虽然知道这只不过是让自己心安罢了,和麻依然持续警戒着。就算可以在事前察觉到攻击,能够挡下第一击就很不错了。敌人没有必要针对和麻,只需将整个车厢击毁便可达到目的。
(接下第一击之后,在第二击来临前逃出……还要带着一个包袱,办得到吗?)
望着沉睡的「包袱」,和麻独自嘀咕道。
(没办法,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了……)
无论状况多么不利,在目前的局面下、必须要主动采取行动才行,若是一味等待机会,一切就结束了。
结果,周防还是没能赶上。风牙众早已消失无踪,还未掌握到他们的下落,大概正在前往圣地的途中,或是已经抵达了吧!
他完全没有意思去成全风牙众的野心,尽管其中一个理由是为了救出可爱的弟弟,但和麻早就私自决定好「拿人类献祭的家伙非死不可」。
——或许并不是所有风牙众都参加了造反行动,必须想个方法来处置这些人才行——
回想起宗主的话,和麻露出了凶恶的笑容。
(我来帮你省点力气吧!)
重悟应该不会再烦恼该如何处置风牙众了吧?因为和麻已经对风牙众全体宣判死刑。
离开车站后的路程,要搭汽车前往。出了剪票口之后,两人便前往指定的停车场。
考虑到可能需要跑遍整座山,因此为他们准备的车子是四轮传动的RANGE ROVER。和麻将重悟交给自己的钥匙插入钥匙孔中,在发动引擎之前先打开了GPS的开关。
绫乃从另一端的车门坐了进来,或许是不信任对方的驾驶技术,她即刻拿起安全带。
「别系安全带。」
和麻注视着GPS一面说道。
「为什么?」
「流也比车祸可怕多了。随时做好跳车的准备。」
「——了解。」
「那我们出发吧!」
和麻轻松地踩下了油门。
RANGE ROVER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一路飞快行驶着。车子出了市区之后,切入观光路线,沿路一直绕到山的背面。
「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之前说过,流也的风处于发狂状态对吧?难道你控制的精灵不会跟着发狂吗?」
「嗯,如果只是攻击的话没问题。长时间僵持下来我就不能保证了。」
「真的没问题吗?」
绫乃半信半疑地问道。
「相信我吧!既然如此,我就实际确认看看吧——来了!」
和麻的风迎击了由上空发射出的黑风,猛烈撞击所产生的乱流,就连重量级的RANGE ROVER也跟着剧烈晃动。
「跳车!」
仿佛被和麻的声音推出去一般,绫乃踹开车门后随即向外跳出,但是,在她跳出之后才想起和麻刚才命令了自己,顿时火冒三丈起来。
「你不要命令我——」
她在发着牢骚的同时瞪着驾驶座,但上面早就空无一人了。
和麻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跳出了车外。从紧闭的车门看来,完全无法想象他是如何跳出去的,照理说,他行动的时间应该比绫乃还要晚才对……
「等等——」
抢在想要再次开口的绫乃前头,和麻伸出手指着斜上方,绫乃的目光也反射性地跟着移动。
(讨厌——!)
主导权完全被和麻掌握了,任由他摆布,根本无法照自己的意志行动。
尽管气得想杀了他,不过看来似乎没那个时间,因为和麻所指的方向尽头,绫乃的视野中央处,漂浮着一个缓缓从天而降的男子身影。
比暗黑色的服装还要暗沉的混浊妖气,薄薄的嘴唇、直挺的鼻梁、称作俊美也不为过的端正面孔,不过整张脸却比面具还缺乏生气。
「流也……?我完全没察觉到……」
如果没有和麻,自己说不定还未见到流也的身影就被杀了。绫乃的背部不禁袭上一股寒意。
「别把他想成是跟风牙众同样的货色。一流的风术师隐身之后,炎术师是绝对找不出来的。一旦进入肉搏战,无论如何都不要远离对方。」
面对因紧张而全身僵硬的绫乃,和麻露出无惧的笑容。
「那么——准备好了吗?」
「不要命令我。你好好负责掩护哦!」
丢下这句话后,绫乃便跑了出去。她在跑步的同时抽出炎雷霸,先射出了一发火焰弹当作下马威。
「跟你说过那东西没用啊!」
和麻以愕然的声音嘀咕着。
流也静静地伫立在逼近自己的火焰前。炙热的烈火袭向了完全没采取任何防御动作,一动也不动的流也身体上。
——轰隆!!
「还不行!再继续追击!!」
注视着被火焰包围的流也,和麻大叫。
「我知道!不是叫你别命令我吗!!」
一面做出回应,绫乃同时挥下了炎雷霸。她可不认为那种程度的火焰能够造成对方伤害,可以成功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就很不错了。
(不过啊——这世上根本没有炎雷霸无法消灭的妖魔!)
但是——
锵!
原本怀着绝对的自信所挥下的一击,却在一阵清澈的响声中被弹了回来。
「什么——」
拨开火焰的流也,在这时逼近了发出惊愕声的绫乃。她可以清楚看见那双弯曲延伸出来,长约三十公分的漆黑爪子。
对方就是用这个挡下炎雷霸的吗——绫乃完全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件事。
她用赤红色之刃架开爪子从左右袭来的斩击,但当她正要反击的时候,对方已经从绫乃的面前消失了踪影。
(在后面——!?)
凭直觉挥出的刀刃,极为偶然地捕捉到了流也。漆黑的爪子稳稳接下了炎雷霸,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短兵相接,对于体重和臂力都居于下风的绫乃较为不利。绫乃用力推出刀刃,然后藉由反弹的力量跳往后方,拉开距离。
「你在掩护什么东西啊,和麻!!」
绫乃没有将目光从流也的身上移开,只是出声怒骂什么都不做的搭档。但是,她却迟迟没有收到回应。
「……喂,和麻?」
在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之下,她用忐忑不安的语气呼叫着和麻。这次终于有了响应——以呼灵法从远处传来的声音。
「我先走一步,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加油吧!」
听见从风中传来的这番戏谑说词让绫乃在原地足足愣了十秒钟。
「……………………」
原本低下头,站着不动的绫乃,身体轰然地喷出了黄金之火。或许是紧紧握住刀柄的缘故,炎雷霸的刀尖正微微颤抖着。
绫乃抬起头来,用锐利无比的目光直视前方。那道目光穿透站在自己面前的流也,仿佛见到了那个早已溜到更后方的卑鄙家伙。
绫乃以颤抖的怒吼声大叫:
「你……你这个大叛徒!!给我走着瞧!等我宰了这家伙之后,下一个就轮到你——─!」
吶喊声在山中空虚回荡。
2
同一时刻,和麻正在三十公尺上的天空中滑翔着。
「那小女孩真有精神啊。总之呢,你就小心点别挂掉了,尽量帮我多争取一些时间吧!」
嘴里说着这句如果让绫乃听见肯定会暴跳如雷的独白,和麻开始寻找封印的场所。
「在那里吗——」
连找都不用找,马上就发现了,因为目标就是三昧真火。要找出那道耀眼闪耀的火焰,若是凭借和麻的通灵眼,就像是找寻太阳一般简单。
和麻暂时降落至地面上,然后乘着风开始进行最后的跳跃。这次的跳跃,远比之前的跳跃还要更高,轻轻松松就跨越了百公尺,或许应该称为飞翔比较正确吧!他以几乎未曾下降高度的
方式,直接抵达封印的正上方,并观察下面的状况。
「嗯——找到我老弟了。」
从天空中望去,封印之地的情况一览无遗。可能为了方便隐藏,封印祭堂比想象中还要小得许多。
在一旁可以见到兵卫和炼的身影,而两人的四周则围绕着约二十个人。与重悟的猜测相反,看来风牙众几乎全部参加了造反行动。
和麻停下了风,仿佛像是下楼梯一般,轻松地进行着百公尺的垂直坠落。眼看愈来愈接近地面,就在剩下十几公尺的距离时,兵卫抬起头来——
「太慢了!!」
和麻在兵卫与炼之间灌入了风。他将兵卫整个人吹跑,然后向炼伸出手去。
「炼——!!」
看起来似乎还有意识的样子,炼也拼命伸出手来,抓住了和麻的手。
和麻将娇小的身躯拉到自己怀里紧紧抱住,接着在地表上滑翔一段距离后,轻飘飘地着陆。
「炼,你没事吧?」
这道温柔的询问声音,简直让人无法想象就是那个狠心抛下绫乃的禽兽。
「是……是的……」
「很好——乖孩子。」
放下了炼,和麻以一副悠哉的模样俯视兵卫。
好不容易站起来的兵卫,则是恨恨地瞪着和麻。
「你这家伙……究竟是……原来如此,你拿绫乃当作诱饵,自己一个人渗透进来?让女孩子牺牲、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啊!」
「你没有资格说我吧,把自己儿子交给恶魔的臭老头。你自己又怎么说?流也的意识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吧!」
「那又如何?」
兵卫毫不在乎地回答,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很明显,他从来就没有反省或后悔过。
「你说说看那又如何?如果神凪之火是『净化之火』,风牙之风就是『秽土之风』!让俗世充满污秽,满足私欲才是我们的正义!为了这个正义,就算是牺牲一两个儿子也在所不惜!」
若是绫乃听到这句话,一定会认为兵卫疯了吧!不过,和麻却十分了解兵卫的想法。
当无法容许失败的时候,能够堂堂正正战斗的人只有强者。力量不足却又奢望获得胜利的话,就只能抛弃常人的法则了。
就算被看轻、就算被全世界责难也无法克制去追求私欲的想法,对于和麻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想放过兵卫。
「不过,一切都到此为止了。你应该玩够了吧?」
「还没有!这一切还没结束!」
兵卫无畏地笑着,血红的眼睛里尚未浮现出绝望的神色。
「要是以为这样就赢定了,根本就是大错特错。」
「是哦。反正你就尽量努力吧!」
和麻用一副彻底触怒对方的口吻揶揄道。在他身后的炼也跟着嘲笑,平常的炼,绝对不可能露出那样充满恶意的笑容。
炼抽出偷偷带着的小刀,慢慢刺向了和麻的腰部。
和麻的身体微微晃动,眼睛睁大。
「呵……呵哈哈哈哈哈!笨蛋!你就死在自己弟弟的手上吧!」
兵卫放声大笑,但眼睛随即疑惑地瞇了起来。
不只是和麻,就连炼也完全没有动作。不,炼正想要拔出小刀来,但小刀却一动也不动。
「你在干什么,『炼』!快杀了他!」
「我看很困难吧!」
和麻突然向前伸出了左手,捏在左手指尖上的东西,正是炼原本应该握在手中的小刀刀刃。
「你……你怎么会……」
「炼」发出呻吟,和麻丢掉小刀,整个人转向了后方。
「妖气外泄得这么厉害,你以为我会没发现?」
和麻随口说道,然后张手抓着「炼」的脸。
「炼」痛苦挣扎。和麻轻松化解抵抗,并开始聚「气」。
「我不知道你放了什么东西进去,不过这可是炼的身体。」
说毕,和麻将「气」解放。
「滚回地狱去吧!」
强大的「气」立即消灭了附在炼身上的妖魔,丝毫不给对方逃命的机会。扶着无力的身体,和麻等待炼醒过来。
「嗯……啊……哥哥……?」
「哦,你起床啦,老弟。」
和麻的声音极为平静,仿佛饭店所发生的惨剧就像做梦一样。
「哥……哥……哥哥!」
炼想起了一切,正要上前抱住哥哥,但和麻却伸出手来挡住他的身体。
「哥……哥哥?」
他从哥哥的微笑中感觉到某种不祥的预感,急忙想要后退——但已经太迟了。和麻的手捏住炼的两颊,然后用力掐了下去。
「好……好痛……」
和麻无视于炼的叫声,依然一副微笑的表情,然后再度将两颊拉长。
「你怎么会突然说被抓就被抓啊?明明就是男生,你以为你有资格扮演『被囚禁的公主』啊?凭什么为了救你这个混小子,我就必须特地大老远跑来京都啊,啊?」
「会……会互以哈,喝喝(对……对不起啦,哥哥)!」
炼慌张地挥动手脚,流着眼泪乞求哥哥原谅。或许是见到这副模样后,气也消了,和麻终于松开了手指。
「好……好过分哦,哥哥……」
「笨蛋。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早就把你打个半死。」
按住被捏得通红的脸颊,以湿润的眼眸抬起头来的炼,那可爱的模样简直可以把某些兴趣奇特的大姊姊们一击KO,但这对于和麻当然完全没有效果。他无情地推开了炼,重新面对兵卫。
「玩够了吧,我要动手啰?」
「唔唔……」
兵卫发出了呻吟声。和麻的存在完全在他的计算之外,不只具备强大的力量,就连技术方面也卓越过头了。
那种令人叹为观止的除魔之术,兵卫从来就没有见过。乍看之下似乎很轻松,但实际上恐怕是一种精密而细致的招式,能够在瞬间发动,其本事非比寻常。
「看来想要利用你,是我最大的失策啊……」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如果没有这些小把戏,现在神凪家或许已经灭亡了吧!」
和麻之所以会爽快地同意,是因为他知道这样等于再次打击了兵卫,和麻对于一切能够让对方产生不快的举动,是从来不会吝惜的。
「但是,为什么!?为何你要阻挠我!?你应该很清楚,被欺负的人是怀着什么样的恨意,被迫屈居于人下的屈辱,你应该有切身之痛才对!
你也很痛恨神凪家吧?非常厌恶他们对吧?我们不就是同为天涯沦落人吗?你应该站在我们这边啊!!」
炼抬头望着哥哥的表情。正如兵卫所言,和麻的境遇和风牙众十分接近,尽管他曾经说过「已经不恨神凪家了」,但兵卫的这番话,真的不会让他再度兴起憎恨的念头吗?
「是啊,没错。我的心情也跟你们很接近,就算神凪家灭亡,我一点也不会觉得心痛。」
「哥哥——!?」
炼的脸色大变,抓着和麻的手。
见到这幅光景,兵卫暗中窃笑。如果可以笼络和麻,战局将会一口气逆转,就算办不到,只要能够让他撒手不管——
「既然如此,我们就没有理由战斗了吧?我不会要求你帮忙,但别再阻挠我们,因为消灭神凪家是我们的愿望。
这三百年来,我们一直被神凪家以奴隶的身分控制着。三百年!我们的祖先过去的确犯了罪。不过究竟要偿还到什么时候!?何时才能够原谅我们!?」
和麻无言注视着将决堤般的激情,一次倾吐而出的兵卫。他从暗袋中取出了香烟,用打火机点燃。
「而且话说回来,为何我们必须去偿还祖先所犯的罪?为何必须像奴隶一样被使唤、羞辱?我们究竟犯了什么错?
不!不!不!我不会认同的!我绝对不会认同神凪家的傲慢、自以为是!这是正当的复仇!因为我有消灭神凪家的权利!」
「……说完了吗?」
一面用脚踩着丢弃在地的烟蒂,和麻出声问道:「你没有任何遗言了吧?」。
正确解读出这句话所包含的意义后,兵卫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你这家伙……还是要跟我作对吗……为什么?你为何要如此讨好神凪家?明明就拥有一身强大的力量,为什么?」
「因为宗主肯出一亿圆雇用我。」
和麻理直气壮说道。兵卫整个人仿佛呆掉了一般,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哥哥——?」
炼拉高了语尾,以明显疑惑的口吻询问道:
「也就是说,哥哥是来这边工作的?并不是专程来救我。」
「我的信念是能拿就拿。这就叫做一石二鸟哦!」
听完和麻的说明后,炼的疑问仍然没有消除,面对以责难目光看着自己的弟弟,和麻苦笑着说道:
「能够活着就已经很不简单了。总有一天你一定也会明白这个道理的——你想上哪去啊,老头子?」
目光锐利的和麻叫住打算趁两人闲聊时逃跑的兵卫。
「祈祷完毕了吗?你们的神,刚好也在附近呢。」
哼哼哼哼哼。和麻刻意出声嘲笑对方。
「……别以为这样就赢定了!」
因愤怒而满脸通红的兵卫在发出信号后,约十名左右的男女便走了出来。和麻以极为不屑的目光望着他们各自拿在手上的小刀和棍棒这类武器。
「风牙众这种货色不管再来多少人……喂,老头子,你对这些人做了什么?」
焦点散乱的瞳孔、蹒跚的步伐。这些术师很明显是没有意识的。
「这群家伙啊,是一些忘记风牙众的骄傲,身心全都沦落为家奴隶的愚蠢东西。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分,居然敢劝阻我,所以我就剥夺他们的自我意识,现在变成一群木偶了。哈哈哈
哈哈……」
兵卫用刺耳的声音大笑。那执迷不悟的老人模样,实在丑陋至极。
「怎么样啊,和麻?这些家伙可都是向神凪家宣誓效忠,节操令人钦佩的术师哦!追随神凪家的你,应该下不了手杀这些人吧?说啊,你要怎么做——」
「就这样做。」
和麻打断了兵卫的自言自语,将这些术师的头颅同时砍下。仿佛在开玩笑一般,十颗头颅在同一时刻飞上了天空,然后纷纷掉落至地面上。
「你……你这家伙!居然将这些被操控的无辜人们……你还算是人吗?」
「你别只顾着说我。你以为我是正义使者?管他被操控还是恐吓,凡是拿刀指着我的全都是敌人。就算小女孩也不例外。」
听见如此无情的宣告,兵卫无言以对。然而就在此时——
「可……可恶!」
一名男子从数量减半的人墙之中跑了出来。他的妻子刚才被和麻杀了,由于自己的妻子无法理解兵卫的理想,因此只能剥夺她的自我意识。但是,只要消灭了神凪家之后便可恢复正常,
往后应该就可以过着与以往相同,不,是比以往还要幸福美满的生活才对。
「唔哦哦哦哦哦!!」
男子放出风刃,与和麻的风相比,是如此令人同情的小型风刃。
小型风刃被和麻夺走控制权,反过来砍下了自己的脑袋。男子的头颅滚落在地,最后停在妻子的头颅旁边。
在场没有人敢动一下。那副全身缠绕着极北之风,降下无情制裁的模样,简直就是个降临在现实世界的死神——
「啊啊……话说回来,还剩几个人?」
「哇……哇啊啊啊啊啊!」
这番懒散的发言就好像信号一般,风牙众开始失去了控制,纷纷争先恐后地开始逃跑。
「站……站住!」
没有人响应兵卫的命令。就算是一步也好,每个人都拼命想要远离和麻。超越风牙教条的恐惧,已经控制了他们的心灵。
在这个时候,风牙众已经完全毁灭了。不过对和麻而言,问题才正要开始。
「哥……哥哥,你做得太过火了!用不着连那些被操控的人都杀吧!?」
和麻必须要安抚眼中泛着泪光,逼问着自己的炼才行。
「哦?是……是这样吗?」
就和麻的标准来看,他这么做已经顾及到炼的感受,避免了无谓的杀生……
「这……这件事暂时摆在一边好了,总之先来收拾老头子吧!」
和麻拿兵卫当作挡箭牌来扯开话题。
「让你久等了。准备好了吗?」
「混账……臭小子……」
怒视着说话毫不客气的和麻,兵卫投以无限的咒骂。遭到部下抛弃后,兵卫已经完全孤立无援了。
当然,他有好几次曾试图逃跑,但每次都被和麻牵制住,无法成功逃走。
即便转过身去,即便拼命忙于安抚炼,和麻的目光一直都不曾从兵卫的身上移开过。
「但是,还没完。这一切还没结束……臭小子!你以为没有流也在我身边,我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无能老头吗?」
和麻默不吭声。这句话还不到他回答的地步。
「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从契约中获得力量的人,并非只有流也而已!」
「流也什么都没得到。」
和麻冷冷地订正:
「那家伙只是失去了一切。」
「哼,小问题罢了。」
兵卫随口丢下这句话,然后高声说道:
「看好了!这就是我获得的『力量』!」
在宣言的同时,周围开始弥漫出异样的妖气。空间裂开,从不知位在何处的异界之中,它——它们——出现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炼大声叫了出来。这也难怪,因为两人的周围正被种类繁多的妖魔,挤得水泄不通,那数量足足有一百只以上。
在这幅百鬼夜行的景象背后,兵卫出言嘲笑:
「怎么样,吓一大跳了吧?这就是我的力量!」
「……这哪叫『你的』力量?」
和麻懒洋洋地讽刺对方。兵卫所自豪的力量,其实只不过是―在流也身上的妖魔那里,借过来的低阶妖魔控制权罢了。将借来的权利再借过来,也就是经过两手转借,兵卫本身根本就没
有任何力量。
「小问题。」
但是,兵卫却依然毫不在乎。
「在我跟流也会合之前,你就暂时和这些家伙玩玩吧!」
语毕,兵卫便混入成群的妖魔之中消失了。
剩下的两人被妖魔团团包围住,看上去似乎走投无路了。事实上,炼的表情也因恐惧而变得僵硬。
「哥……哥哥……我负责后面……」
「别说了,你先退下!」
和麻一句话就驳回了在这种状况下仍打算奋勇作战的炼。紧接着——风掀起了一道漩涡。
「哥……哥哥——?」
「别乱动,我要一口气收拾干净。」
正如和麻所说的,是一转眼的事情。加速之后的风化为铁锤,从遥远的上空垂直砸向地面。
在强大的惊人威力之下,所有的妖魔统统被撕裂、压碎。
(好……好厉害……)
炼屏息注视着这一切。好可怕的力量,如果是这股力量,也就不难理解严马为何会被打倒了。
「还在发什么呆!快去追老头子!」
正当和麻抱起愣在原地的炼,即将飞奔而出的时候。
「——啊啊?」
他突然转向后方,并发出疑问。
「怎么了?」
「——绫乃也过来了,你感觉到了吗?」
听见炼的询问,和麻稍稍犹豫一下之后反问对方。
「咦——不,什么都没有。」
炼继续查探气息——但什么也没感觉到。
「不过,我们炎术师本来就不擅长查探气息……」
「但也不至于连战斗中的炎雷霸都感觉不到吧——那家伙看来是输了。」
「怎么会!不可能的!」
炼斩钉截铁地断言,表情没有一丝怀疑的神色。
这是一种绝对的信赖。炎雷霸的继承者会输,就跟天地会颠倒过来一样,都是不可能的事。
「姊姊的『气』如果沉寂下来的话,就代表姊姊已经赢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可能!」
「真是这样就好。省得费事。」
和麻迎合信心满满的炼,然后再次像货物一般将他抱起。
「先跟绫乃会合吧!那家伙如果挂了就麻烦了。」
「不用去追兵卫没关系吗?」
「要杀那个老头子随时有机会——走啰!」
伴随着吆喝声,和麻同时跳了起来。
3
风很轻柔,同时又强而有力地将两人托上高空,轻松摆脱了重力的吸引,飞越树梢,往更高的地方飞去——
「哇啊啊……好棒……好壮观!」
或许是习惯了第二次的高空飞行,炼开始享受着一览无遗的壮观景色,尽管和麻还想让他多看一段时间,但动作似乎得加快了。
「咦,已经结束了吗?」
察觉到已经开始慢慢下降,炼惋惜地说道。
「这件事解决之后,你想看多久都没问题。忍耐一下吧!」
两人降落在一小块空地上。
「来了——你看,果然被我说中了。」
「姊……姊姊!?」
炼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浑身是血的绫乃,正拖着随时都要倒地的蹒跚步伐往这里走来。炎雷霸正勉勉强强地挂在无力下垂的右臂前端。刀锋划过地面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刺耳。
绫乃在两人的面前停下了脚步。在全身伤痕累累的情况下,她用那双尚未丧失力量的眼眸怒视和麻,犹如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刺向了和麻的眉间。
「输得真彻底啊!」
虽然和麻不可能没有察觉到那坚定的杀意,但他的态度却依然不怎么在乎,无情的言词中感觉不到一丝让绫乃当作诱饵的罪恶感。
「你这混账……」
绫乃挤出最后的力量,对眼前这个卑鄙的叛徒举起炎雷霸,赤红色之刃包围着炫目的火焰。但是,她已经没有挥下去的力气。和麻有惊无险地抱住绫乃虚脱倒下的身体。失去光辉的炎雷
霸从手中滑下,滚落在地面上。
掉落地面的神剑,像融入空气中一般逐渐消失。
「这个笨蛋。拖着快要没命的身体挥舞那种神剑,当然会精疲力尽。」
和麻这番无情的说词,绫乃根本就没有听见。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脸色超越了苍白的程度,简直像个死人一样惨白。
「姊姊!绫乃姊姊!」
「吵死了,闭嘴。」
和麻头也不回地命令在一旁悲痛叫唤的弟弟安静,然后抓着绫乃的头发将脸抬起。表面上虽然像在观察身体状况,但是如此的动作,不管谁都会觉得相当粗暴,怎么看也不像在担心绫乃
的样子。
就这样过了数十秒钟,焦急的炼,神色慌乱地问道:
「哥哥,绫乃姊姊不要紧吧……」
「不,这下死定了。」
和麻毫不留情地粉碎了炼的期待。
「怎……怎么会……」
「伤口本身并没有什么大碍,问题是妖气从那地方入侵了身体,距离妖气侵蚀全身只差一步而已。」
他像个医生一般,不过这么说的话,医生大概会抗议吧!和麻以超越冷静的无情口吻做出了宣告。
「不过,能够将炎之神子,连同炎雷霸一块冻结的妖气究竟是什么?兵卫那老头是从哪找来那种妖魔的?」
「现在不是讨论这问题的时候吧?不快点救姊姊的话……」
「炼,换手。」
和麻突然将绫乃的身体抛向了炼。
「哇啊!」
尽管身材纤细,但完全力尽的绫乃身体,对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而言,还是太重了。于是两人一块倒在地上。
「什……什么……」
原本打算要发牢骚的炼,察觉到绫乃的身体异常冰冷,明明还有呼吸,却跟尸体没有两样。和麻在话中所说的「冻结」二字,根本就不是什么比喻,而是直接描述了事实。
身为炎术师的炼,可以清楚感觉到,绫乃体内燃烧的生命之火,正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经过而逐渐消失。
「难……难道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救姊姊吗,哥哥!?」
「嗯——也不是没有方法啦,不过……」
「不过什么!?」
「太浪费了。」
现场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沉默。炼像个人偶般,以僵硬的表情注视着和麻。
和麻也默默地看着炼。
「——你说什么?」
炼打破沉默,用出奇呆板的声音问道。
「太浪费了。」
和麻冷静地重复一遍,那口气听起来似乎意味着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只是说出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是很珍贵的药,以后大概再也拿不到了。」
他耸耸肩膀,好像在说我也无能为力吧?
炼简直无法相信,居然会有人说药比人命还要重要,而且那个人就是自己的哥哥。惊愕的感觉化为语言表达了出来。
「问……问题不在这里吧?这样下去的话姊姊会死掉,居然还说用药太浪费……不会吧?」
「就算绫乃死掉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直系血统又不是完全绝后,由你来继承炎雷霸就好了,这样一来老爸也会很高兴。」
炼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如此没有人性的话,他全身的血液犹如沸腾般一样热,炎之精灵感觉好像即将战斗而发出了欢喜的声音。
「怎么啦?」
和麻对低头沉默的弟弟投以关心的目光。
「开……」
「开……?」
「开什么玩笑————!!」
炼的咆哮化为物理性的冲击,打在和麻的身上。和麻利用「气」进行最低限度的防御,任凭对方打击,同时撇起了嘴唇。
只有和麻可以理解,这种现象是精灵对炼的怒气产生反应所造成的结果。
(对了,就是这样。)
火焰的性格是「烈火」。强烈的愤怒,才是与炎之精灵同步的关键。对于总是冷静、温和的人类,它们并不会给予所有的力量。
同时兼具强烈的愤怒以及能够控制它的自制心,才可成为一流的炎术师。
犹如金属熔炉般的热气笼罩四周,炎之精灵回应炼的愤怒,持续集结。
「把药给我。」
炼轻声命令道。他现在已经没有必要怒吼,因为他完全理解自己该做些什么。对方反抗的话,就算是拼上性命也必须把药抢到手,能不能办到根本不是问题,他必定会这么做。
「OK——我知道啦,别恐吓我啊。」
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的意思,和麻无法抑制住嘴边所流露出的笑意。冷静的斗志,以及控制它的精神力,炼确实已经开始迈向一流术师的境界了。
经过炼的身旁,和麻向倒卧在地的绫乃走去。俯视着一动也不动的绫乃,他在手掌上把玩从暗袋里取出的小瓶子。
如果说他完全不犹豫,肯定是骗人的吧!这是极其珍贵的药,即便如此,只要是为了炼的成长,他根本不惜花费这样的代价,反正这东西也没花过他一毛钱。
他在绫乃的身边跪坐下来,打算将瓶口直接贴在那毫无血色的嘴唇上——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她似乎连喝下去的力气都没有,泼洒出来才是真正的浪费。
和麻将手伸到绫乃的背后,让她整个上半身直立起来,然后自己喝下了药,整个人仿佛压在绫乃的身上般贴上嘴唇。
「哇啊!」
从眼角的余光可以看见,在一旁红着脸,却看得入迷的炼,和麻以嘴对嘴的方式将药灌入了绫乃的口中。

(嗯…………)
绫乃最初感觉到的是一股暖意,有某种东西将侵蚀身体的妖气迅速驱逐殆尽,热——生气一点一滴地恢复。
她逐渐开始能够察觉到外界的情况,她知道自己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包围着,然后是从嘴唇注入的那道温暖疗伤的灵气。
绫乃感觉那是一个将自己从鬼门关前轻轻地,且强而有力地拉回来的人。
她缓缓睁开眼睛,在焦点无法对上的极近距离下,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是——
「~~~~!」
意识在一瞬间清醒,绫乃使出全身的力量将和麻推开。
和麻仿佛看穿了绫乃这种只要稍一慌张,就会出现的可爱反应,不慌不忙地架开,然后以极为沉着的动作站了起来。
(我……我被亲了……?为什么……?)
绫乃用左手按住嘴唇,右手则是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简直就像个被暴徒袭击后的柔弱少女一般,紧闭着双腿缩起身子。
(怎么回事……?)
根本就不知所谓,完全无法理解状况。
也许是被妖气侵袭的缘故,记忆完全无法串连。不只是她要拿剑砍和麻的事情,就连两人相遇的事也不记得了。
她疑惑地抬头仰望和麻,对上的那道冷静目光,仿佛像在观察实验中的动物一样。事实上,他正在观察药效的状况如何,但绫乃不可能会知道这种事。
愤怒逐渐沸腾了起来,在夺走了少女的吻——而且是初吻——之后,对方看上去却仍然没有一丝的罪恶感,她完全无法容许这样的事情。
「你这家伙在做什么啊——!!」
「你对救命恩人是这种口气啊。」
「咦……」
这番冷冰冰的回答削弱了绫乃的气势,炼这时候跑了过去,他用湿润的眼睛,咬牙忍住泪水抬头看着绫乃。
「姊……姊姊……」
复活后的绫乃,全身洋溢着蓬勃的生气,令人无法想象刚才那种快要死去的模样,就连伤口和血迹也都消失了。
「姊姊!姊姊!姊姊!」
炼高兴得不得了,紧抱着自己最爱的「姊姊」,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他仿佛在确定这不是做梦一般,使出全力紧紧抱住绫乃,并不断地呼唤着。
即便是小孩子,十二岁的的年纪也已经拥有相当的臂力。尽管感觉到有些难受,绫乃还是持续温柔地抚摸炼的头。
「炼,冷静一点……没事了,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不要害怕……」
「蠢蛋。」
听见绫乃这句天大的误会,和麻立刻毫不留情的吐槽回去。他不理会对方投射出的杀气继续说道:
「炼是在担心你。你之前被流也打得落花流水,差点就快要没命了。顺便一提,救你的人是我。心怀感激吧!」
这番以恩人自居的台词,让绫乃的太阳穴纠结了起来。面对足以使哭闹的小孩乖乖安分的强大魄力,炼停止了流泪,表情瞬间冻结。
绫乃突然低下头看着炼。她抓住下意识想要逃跑的炼,按住他的肩膀以可怕的表情问道:
「是真的吗?」
「咦……咦……」
炼感到困惑,完全不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绫乃凑近了距离,再次重复一遍:
「那家伙说他救了我,是真的吗?」
炼一边发抖,一边以细微的声音回答道:
「是……是真的。哥哥他把药……那个……嘴对嘴……」
「忘掉这件事。」
绫乃轻声打断了炼的话,抓住肩膀的手更加用力,几乎是从正上方往下看着炼。见到只有嘴边浮现出笑意的表情,炼吓得腿都快软了。
「你什么都没看见,懂了吗?」
炼没有出声,只是不断地点着头。
「对了,你到底给我喝了什么东西?该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副作用吧?」
绫乃用怀疑的语气追问。她知道自己刚才差点就快要死了,对于可以在数分钟内完全治愈自己的可疑药品,她感到极度不信任。
「万能药。」
和麻简洁回答道。
「万能药?莫非是那个什么『生命之水』!?」
「咦咦咦咦咦咦咦——!?」
不光是绫乃而已,就连原本快要哭出来的炼也发出了惊愕的声音。这也难怪,所谓的「生命之水」,是集合炼金术的精华所制成的神奇灵药,其效果惊人,据说甚至可以让死者复活。这
种梦幻灵药,别说制作方法,就连是否真的存在都还不是很确定。
「那种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在这之前,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与吃惊的绫乃相反,和麻从头到尾都显得极为冷静。察觉到和麻的话中意思,绫乃不情愿地道谢:
「……谢谢你。」
「别放在心上,金额我会呈报为必要经费,约一亿左右吧!」
「你……你这家伙!就不能抛开得失去帮助别人吗!?什么事情都要以金钱来计算的家伙,会不会太烂了!?」
「你以为这东西可以花钱买到吗!?」
「唔…………」
在和麻拉高声音的凌人气势之下,绫乃顿时哑口无言。和麻还是第一次变得如此情绪化,看来自己珍藏的灵药被用掉这件事情,令他感到十分不快。
的确,万能药这种东西是无法用金钱买到的。毕竟是能够让死者复活的灵药,相信有不少人就算是散尽家财也要弄到手,这种东西用区区一亿圆卖出,简直就比跳楼大甩卖还要离谱。
即便如此,和麻还是能叹一口气就跟着转换心情。
「算了。过去的事情就忘了吧!对了,绫乃,你为什么会输?」
「……干嘛问这种事?」
面对这种践踏自尊心的问题,绫乃摆出一副苦瓜脸来。
「当然要问。我可是一直把你的炎雷霸当成王牌武器来看待。要是那东西起不了作用,整个作战计划就必须重新来过了。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是炎雷霸砍在流也身上不会燃烧吗?」
「咦……嗯……那是……」
看着结结巴巴的绫乃,和麻的目光逐渐降温。绫乃丝毫不敢对上那副冷冰冰的眼神,目光开始游移不定。
「也就是说,一下都没有打中吧?招式完全被对方看穿了。」
「唔……………」
「然后,情急之下施放出来的炎术,全都被风挡了下来。」
「唔唔…………」
「遭到对方单方面,猛攻,自己的损伤一直不断增加。」
「………………」
「最后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这样的内容实在是见不得人,我就称赞一下你的逃跑功夫吧?」
「什……什么嘛!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受到如此无情的严厉批评,绫乃终于发飙了。
「之前神气活现地说什么『相信我』,结果居然三言两语就弃我于不顾!把最棘手的事情推给别人的家伙,凭什么说这种话啊!!」
「啊,不好意思。」
「……咦?」
听见这番意料之外的回答,绫乃瞪大了眼睛。她原以为对方会猛烈嘲讽自己,根本就想象不到会老老实实地道歉。
仿佛心中过意不去一般,和麻继续说道:
「我实在没想到你这么弱。」
啪咚!!
心脏发出一股不正常的声音,绫乃周围的空间霹啪作响,炼就像被弹开似地从绫乃的身边飞快向后退去。
「我还以为在我救回炼之前,你至少可以帮忙多争取一些时间的,不过看来还是太勉强了。真是对不起。」
集中全身的力量,绫乃紧紧握住了炎雷霸的刀柄。受到全身散发的斗气催动,脚边的落叶纷纷腾空飞舞。在晚秋的季节里,气温却急遽上升,比炎热的天气还要火热,被席卷而来的热气
烘烤,炼的表情变得紧张起来。
「上次被你拿剑砍的时候……当时我认为你是看在自家人的份上手下留情,结果没想到你是认真的,我完全没有发现这点,对不……」
绫乃动手让和麻闭上了嘴巴,她以全无杂念的认真态度,没有一丝犹豫,毫不留情地挥下炎雷霸。
「哦哦!」
目光追逐着移动身体轻松躲避的和麻,绫乃将炎雷霸向上反砍。面对这一记斜上方的反劈,和麻绕到左方逃遁。
(休想逃!)
绫乃反转手腕,将炎雷霸拉回来,剑尖直指着和麻,狠狠踏出脚步准备发动突刺——
「姊姊!」
必杀的突刺,因为炼冲过来紧紧抱住自己的腰部,所以偏离了目标。
「你在干什么,炼!赶快走开」
「不行!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吧!?」
被一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少年指责,绫乃无言以对。
「哥哥也是!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惹人讨厌的举动!?」
炼同时将矛头指向和麻。少年此时已经燃起了使命感,心想若是放任这两个年纪比自己大的人胡作非为,就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情发生。
「我可没惹她啊。」
「那么,为何要说出那种话?」
面对随口回答的和麻,炼继续追问下去,他全身散发着一股不信任感。
「只是宣泄一下压力罢了。」
「……………」
「原本以为是最后王牌的家伙,事实上就跟一只小猫没有两样,难免让人会想念个几句吧?」
「姊……姊姊……冷静下来……」
炼拼命安抚看似快要爆发的绫乃。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生气,你可以放开了。」
被炼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削弱不少气势后,绫乃以几分冷静的口吻说道。她呼出气来,将肺部的空气统统都抽空,同时也排出怒气。
「话说回来,你应该已经解决兵卫了吧?」
「不,让他逃了。」
「……啥?」
绫乃突然叫了出来。无论嘴巴上怎么说,她对于和麻的能力还是相当信任的,这样的和麻居然没有解决掉兵卫这种货色——
「——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臭老头一口气就召唤出上百只的妖魔。我在忙着解决的时候,就被他趁机溜掉了。」
「上百只?」
见到无比怀疑的绫乃,炼出言作证。
「是真的,姊姊。那些一眼看过去排得满满的妖魔,哥哥几乎只用一击就全部消灭掉了。没有追上兵卫的原因是……」
(为了要救姊姊……)
正要接下去说的这段话,被和麻打断了。和麻的指尖按在他的嘴唇上,炼诧异地跟着沉默了下来。
「你在隐瞒什么?」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目前最大的问题还是流也,下一次绝对会没命的。」
「……你还想再打啊?」
面对突然变得胆怯的绫乃,和麻对她投以批判的目光。
(想不到这么脆弱。)
但是,现在绝对不能让她消沉下去,他可没有独自一人跟那种怪物战斗的兴趣。辛劳要由大家一块来分担,这就是和麻的信念。
「怎么,你在害怕吗?这也不能怪你啦,毕竟你之前输得那么惨。下次要是被对方抓住的话,我就不笑你了。」
听见这番被彻底瞧不起的羞辱,绫乃的脸颊像涂了腮红一般变得通红。
「就算我赢不了,至少可以在被对方抓住之前自杀吧!我连一个细胞都不会留给那些家伙的。我还有这种程度的觉悟,不要看不起我!」
她生气反驳道。这样的气魄是足够了,但说话的内容却令人非常不满意。
不知是如何解读,和麻的眉头皱得更深,绫乃接着说下去:
「我想说的是,我们是不是先回去整顿一下战力比较好。反正炼都已经救出来了,不需要担心封印会被解开,所以……」
「驳回。」
和麻随口打断了绫乃的建议。
「在移动中遭到袭击,情势很不利。万一整个交通工具被毁,你有把握逃脱吗?」
「可是,他们不会笨到连炼也一块杀死吧?这样一来封印就解不开了。」
「兵卫的目的是消灭神凪家。看他那副样子已经恨之入骨了。解开神的封印,大概只是其中的一个手段而已。」
尽管口中说着「大概」二字,但和麻却十分肯定。若是亲眼见到那股疯狂无比的憎恶,绫乃或许也会理解吧!
对于兵卫而言,神或恶魔都只不过是「力量」罢了,他心里只想着要如何利用而已。现在兵卫已经获得了用来消灭神凪家的流也,所以事到如今,应该不会再执着于解开神的封印了吧?
「而且,在这种情况之下,杀死我们就等于赢了。因为老爸他现在身负重伤——」
「是你干的好事吧!」
「先别说这些。无论宗主多么强,那样的身体毕竟无法战斗。支派的那些人当中也没一个有用的。也就是说,我们死掉的话,就等于神凪家的灭亡。懂了吗?」
在听了这番条理分明的分析之后,绫乃没有任何话可以反驳。尽管知道和麻是正确的,不过对于再次和流也进行战斗一事,身体自然而然产生了排斥感。
但是,等不及绫乃下定决心,情势就改变了。和麻突然抬头仰望天空。
「看来没时间犹豫了——我们被发现了。」
「——?你不是张开结界了吗?」
「是啊,不过被你们两人这么一闹,我想是撑不了那么久的。」
「……真不好意思啊。」
「无所谓——炼。」
「啊,是?」
炼突然被点名,以上扬的声音响应,和麻则下达了无情的宣告:
「兵卫肯定还会把你当作目标。因为能够一并获得神的力量,是再理想也不过了。但我们光是应付流也就已经非常吃力,根本没有闲工夫去保护你,自己的事情要自己想办法。」
这句话好像隐含着「碍手碍脚的话不如去死」的含意,炼的表情变得僵硬。但是,他随即便恢复过来,用坚毅的目光瞪着哥哥。
「我……我知道了。对付兵卫这种对手,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假如到时候我打不赢,在被抓之前我就会自我了断,不会再给哥哥添麻烦,这样可以吧?」
脸色苍白的炼断然说道。
和麻用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俯视着炼,然后将头转过去望向绫乃。
「怎么办,都是你说出那种蠢话,害得炼也不知道在拼命些什么。」
「什么蠢话啊!身为神凪家本宗的人,这种觉悟是理所当然的吧!」
和麻不再向绫乃说话,而是回过头面对炼。接着他将位在自己胸前的那颗小脑袋大把抓起。
「什……什么事,哥哥?」
「炼,让我告诉你这个游戏的规则。『能活下来的就是赢家』。很简单吧?」
炼因突如其来的粗暴动作而慌了手脚,但和麻却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没有生存意志的人是赢不了的。这是相互残杀的不变法则。记住了。
听好。你是个小鬼头,是个半吊子,任何人都不会认为你有什么用处。所以,你只要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就好。」
「我做得到的事情……?」
「就是『活下去』。你别用自我牺牲这句话来美化死亡。
死亡是一切的终结。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全都在一瞬间失去意义,那就是死亡。是无法再次重来,绝对的终结。」
不能够失去,不能够牺牲。他无法认同用一个十二岁少年的未来来换取和平。
和麻再也不想失去重要的东西。
「但是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有逆转的机会,所以,就算打落牙齿也要和血吞,无论多么狼狈,无论多么丢脸,都绝对不要放弃活下去。必须挣扎到最后一刻,这就是你的战斗,办得到
吗?」
和麻紧紧地俯视着炼,而炼也同样紧紧地地仰望着和麻。
不放弃,不抛弃希望,这些是为了获得胜利所必须具备的觉悟,炼从和麻那里学到了。苍白的表情恢复了血色,仿佛走投无路般的光芒从眼中逐渐消失。
(我并不是一个人。)
有保护自己的人,有扶持自己的人,所以只要尽可能去完成自己办得到的事就行了。因为,这就是现在仍未成熟的自己,最能够发挥用处的方式。
「是!」
听见如此充满精神的回答,和麻浮现出了温和的笑容。头顶上被粗鲁抚摸的触感,对炼而言却变得舒服无比。
「那么…」
和麻轻轻将炼推到后方,目光一动也不动地向绫乃告知:
「——来了。」
绫乃抬头仰望天空,仿佛划开了蓝天一般,比黑暗还要暗沉的黑影贴在空中的一点上。随后黑影急速扩大,轮廓逐渐鲜明起来。
「来了啊……」
见到即将形成一个清晰人形的黑影,绫乃以颤抖的声音喃喃说道。
吸收一切光源的黑影将手臂像翅膀一般张开,降落在大地上。与无声伫立的魔性敌手对峙,和麻脸上浮现出凶恶的笑容。
「来吧,第二回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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