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与过去的对决

  1

  黑暗中,和麻独自一人伫立着。

  深夜的公园笼罩着死亡般的寂静。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将人赶跑,就连平常占据公园的流浪汉也都不见踪影。

  港见丘公园·法兰西山——这个地方如果光听名字还好,但许多树木丛生的结果,事实上是个不会让人联想到公园的可怕场所。就连大白天也显得昏暗的此处,若是晚上进来的话,甚至

很有遇难的可能。

  在山顶上,和麻轻轻靠着树干,一动也不动地闭目养神。

  由于身穿黑色外套的缘故,只要没有人提醒,就算站在他面前,也不会察觉他的存在。

  和麻仿佛熟练的猎人般,与自然融为了一体。

  「——!」

  他的眼睛出其不意睁了开来,身体因抑制不住的喜悦与恐惧而颤抖。

  「来了吗——」

  他无声地喃喃说道。一股非比寻常的热量穿过了公园的入口,正直接往这里走过来。

  即使感觉不如和麻那般敏锐的人,也不可能看不见这个征兆吧?因为在黑暗中璀璨闪耀的力量波动,可怕得令人有种天色已亮的错觉。

  如果将傍晚时分的绫乃比喻为太阳的话,这就只能用超新星的爆发来形容了。

  对方完全没有隐蔽气息的意思。反倒像在夸耀自己的存在一样,悠然步行,那模样散发着犹如王者般的风范。

  「他」在双脚踏进广场的同时,目光便一刻也不迟疑地移到了伫立在树荫底下的和麻身上。

  「……我迟到了吗?」

  「不——时间刚刚好。」

  从树荫下现身的和麻如此回答。

  他漫不经心地走着。刚好有一座名为「慈爱母子像」的铜像夹在两人之间,不知是偶然,还是和麻故意藉此来加以讽刺。

  「那么开始吧!」

  和麻平静地宣告战斗的开始。

  「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坐下来谈谈吗……?」

  「他」迟疑地询问着。

  或许是早已知道答案了吧,那个语气有点放弃的感觉。

  果不其然,和麻以挑衅的口吻回答道:

  「用实力来让我开口吧——『父亲』!!」

  说这句话的同时和麻施放出风刃,为了迎击,严马发出了火焰。

  彼此赌上了无可让步的东西,风与火焰相互激烈对抗,这或许就是历经四年后,再次见面的父子之间一种沟通的方式吧。

  宅邸被寂静所包围。严马独自在走廊上行走时,感觉这里好像是无人的弃屋般。

  但如今,一族的所有成员几乎都集结在神凪家,他们每个人都深怕被发现般,压低了呼吸,但却没有勇气一个人独处,只是聚集在大厅里颤抖着。

  他们会如此害怕是有道理的,因为支派中最强的术师雅人,以及号称两人联手就可与本宗匹敌的慎吾和武哉都陆续遭到杀害,大家都战战兢兢地,深怕下一个会是自己。

  尽管严马对此只丢下「懦夫」这一句话,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拥有强大的实力。

  「我来晚了。」

  严马跪在重悟的房间前,在获得入内的许可后,随即打开纸门,以跪行的方式来到露出怨恨目光的重悟面前跪拜在地。

  「……你来得可真晚啊。」

  (老奸巨猾,自己一个人跑掉。)

  重悟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想法说道。

  「话说回来,绫乃呢?」

  严马装作没有听见,若无其事地问道。

  「她太吵了,我已经叫她退下。」

  重悟的声音显得更加不快,几分钟前,他才刚安抚完怒火中烧,很有可能跑去和麻所投宿的饭店放火的绫乃。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她与雅人感情那么深厚。」

  严马用一副完全事不关己的口吻作出评论,重悟对他投以白眼。

  「哦,看不出来你这么宽大呢。既然你那么关心绫乃,刚才一块安抚她不是很好吗?」

  在绫乃大吼大叫的期间,严马若无其事地转到一边去,并且在中途离席。现在又挑在安抚完毕后厚着脸皮跑回来。即便不是重悟,也会让人想要抱怨几句吧!

  「因为我刚才必须前去向家族所有人下达指示。同时我也想听听风牙众的报告。」

  严马并没有特意去说,这两件事都没什么用,不做也罢,但重悟想必自己也很清楚。所以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还有其他的事情必须进行讨论。

  「那么,你认为呢?家族的大部分人都咬定是和麻干的——」

  「在绫乃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杀死雅人和武志,然后故意现身再逃走。紧接着又在逃走的途中发现慎吾和武哉,继续将他们一块杀害。虽然从时间上来说并非不可能………不过还是太

困难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是正常的呢。」

  听见不常讽刺别人的重悟这么说,严马的嘴角微微扬起。

  「因为大家都感到很不安。与其说是来路不明的敌人,倒不如想成是和麻为了复仇而回到日本还比较简单吧!」

  「……绫乃也不安吗?」

  「她不过是因为雅人被杀而失去理性罢了。」

  严马轻描淡写带过,现在是非常时期,没有时间去理会那个任性的女孩。

  (在得知敌人的真正身分前,你就尽量去生你的气吧!)

  他很直接地这么想,尽管这些话很难对重悟说出口。

  「跟这些事情比起来,问题依然出在和麻。他的行动不管怎么说,都还是太可疑了。或许他和敌人是一伙的。」

  「说得也是。如果他真的没做,应该会前来解释清楚。他总不可能因为担心自己会被我们不由分说地杀掉而不敢前来吧?撇开你不讲,他应该还是很信任我。」

  「的确。」

  面对重悟的讽刺,严马只能以苦笑回应,因为他从来就没做过任何令和麻信任的事情,所以此刻一点反驳的余地也没有。

  「但是,能够擒住和麻的人只有我而已。」

  「……慎吾和武哉果真是和麻杀的?」

  「虽然这只是推测,不过我认为凶手是其他……恐怕是绫乃遇见的那家伙吧。但是,和麻在这之前的确已经将那两人打倒了。从风刃划过地面的痕迹以及尸体的位置来看,那两人肯定是

在倒地的状态下遭到攻击的。」

  严马淡淡说着,不过听在重悟的耳里却像是在炫耀一般。如果严马的推测正确,和麻已经获得了足以与本宗匹敌的力量。

  「你看来似乎很高兴呢,严马。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要抛弃和麻?」

  重悟终于问起这四年来一直没有开口问过的事情。他总是对此抱持着疑问。

  尽管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也没有任何人了解他的想法,但唯有重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严马其实是深爱着和麻的。

  「我生为神凪家的人,以神凪一族的身分活着。我无法再去选择其他生存方式……就连我的儿子也是一样。」

  「所以你就把他丢在自己无法掌握到的地方?为了让他选择自己喜欢的道路?就算是这样,也不必让他孤身一人吧!要是饿死在路边怎么办。」

  「哼……这是什么话?他可是我的儿子啊。」

  「唉——这样啊。」

  他没有力气再去追究这句自豪的台词,重悟说完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之后,再度将话题切回正题上。

  「那么,你能打赢和麻吗?」

  严马并没有回答,而是两眼紧紧地注视着重悟,那眼神比任何千言万语都还更具有说服力,仿佛在说,「我不可能会输」。

  「我知道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吧!什么时候会有结果?」

  「今天内应该就会解决了。老把时间花在那家伙身上,只会让真正的敌人更加得寸进尺。」

  「——我期待你的表现。」

  严马一言不发地行了礼,然后静静离开房间,前去亲手捉拿自己的亲生儿子。

  2

  横滨LANDMARK TOWER的第六十七层,在横滨最靠近天空的饭店「ROYAL SWEET」里,和麻正悠闲享受着饭后甜点。

  诈欺也好恐吓也好,用各种恶劣无比的方法夺取巨款的他,决定在钞票用光之前,尽情过着奢华的生活。

  但是,仿佛在嘲笑这种消极的决心一般,他的手机响了,和麻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眺望摆在桌上的手机。

  嘟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注视着不断鸣响的手机,他咒骂自己为何忘记切换成语音信箱。话虽这么说,事到如今又不能关掉电源。

  嘟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乏味的铃声持续作响,和麻并没有拿起手机,反倒一个个地去回想,知道这支号码的人,拼命地逃避现实。

  嘟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啊啊!吵死人了!」

  他终于举旗投降,按下通话钮。

  「谁啊?」

  和麻丝毫不加掩饰自己的不快,他用极为不客气的声音,透过电波传至对方的耳膜。

  「是我。」

  对方的声音显得更加不客气,和麻这时打从心底后悔接了电话,这是他一生中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是『和多志』先生?(注:和多志发音和日文的我相同)好奇怪的名字啊。我们曾经在哪里见过面吗?」

  「少跟我开玩笑。」

  就算试着用笑话来蒙混过去,对方的声音还是一样傲慢。和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做好准备要与过去抛弃自己的男子对决。

  「好久不见了。不知道我是不是还能叫你『父亲』?」

  严马的声音,让四年前的记忆自动苏醒过来。当年还是神凪和麻,实力弱得可怜。

  自己当时从来没有想过要忤逆父亲,只是一味遵从父亲的命令持续修炼,即便他已经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才能。

  「你输了?」

  这不是质问,也非确认。超越愤怒与失望,自然平静的这句话,重重打击了悲惨的失败者。

  「你输给十二岁的小丫头?」

  声音再次重复。仿佛是故意说出口似的。

  「……真的……很对不起……」

  少年将额头贴在榻榻米上,挤出了微弱的声音。男子没有回答,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眼前浑身发抖的少年。

  「……算了。把你训练成炎术师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男子毫不留情地放弃了少年。但不知为何,遭到对方放弃的少年却露出欣喜般的表情。

  「你今后不必再修炼炎术了。」

  原本快要昏倒的少年,脸上突然绽放出光彩。男子在确认过后,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不是炎术师的人,也没有留在神凪家的必要。」

  「……咦?」

  少年的笑容变得僵硬。男子仿佛理所当然般继续说了下去:

  「从今天起你就不是我的儿子。给我滚到其他地方去!」

  「……什么……父……父亲!」

  「我已经不是你『父亲』了。」

  男子冷冷地告知。

  「赶快从我面前消失。」

  在淡淡丢下这句话之后,男子完全不看少年一眼便走出了房间。

  「父……父亲!请等一下!」

  男子以毫无感情的眼神俯视着抱住自己手臂的少年,然后随意地将少年甩开。这一甩不知用了多少力气,少年几乎要撞上墙壁,被狠狠地摔了出去。

  「父……父亲!父亲!」

  少年无法站起身来,只能用悲痛的声音大叫。伸出去的手触碰不到任何的东西——即便如此,少年还是不死心地继续伸长手臂。

  「父亲——!」

  男子头也不回地走着。

  事到如今,再也没有人可以响应这名失去一切的少年了——

  「随你高兴怎么称呼。」

  一个仿佛到死也不会改变的傲慢声音,将和麻拉回了现实。

  「那么叫你『小严』如何?」

  「你为何回来日本?」

  无视于和麻的俏皮话,严马直接抛出了正题。

  「结城家的老幺应该说过我是『一时兴起』吧,你没听他说吗?」

  「……投降吧!现在还来得及。」

  「你们好像完全把我当作犯人来看待嘛。我可没有意思专程去找神凪家的麻烦,不过要是你们自己找上门来,我可不会留情的。」

  这番对话看上去有点像是在各说各话,或许应该说就连对话也算不上吧!所谓的对话是理解对方的意思——至少必须努力去理解——然后再做出反应的行为,但是,这两人之间并不存在

着「相互理解」这句话。

  「你以为你赢得了神凪一族?」

  「不试试看的话没人知道吧?」

  和麻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畏惧严马了,不仅如此,从那一成不变的傲慢态度中,甚至还可以感受到一种亲切感。

  (这个老顽固一点也没变嘛……)

  他完全没有听进严马在电话另一头说了些什么,独自沉浸在感慨之中。

  「你在听吗,和麻!」

  严马拉高了声音。如果是四年前的话,自己说不定会跪在电话旁边道歉。绝对的命令与服从,这就是他们的关系。

  「咦?啊,当然在听啊。什么事?」

  他听见手机中传来了深深的呼气声。大概是严马在叹气吧!

  「我必须和你见一面。我现在就过去你那里,可以吗?」

  (好机会。)

  和麻当下这么想,他一直想确认一件事。从相隔四年之后再次听见父亲声音的那一刻开始。

  (我要确认我是不是超越了那个男人,是不是变得比从前命令我一切的那个男人还要强。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要亲自确认。)

  「不,现在不太方便。」

  和麻将高涨的感情隐藏在心中,用依然不改戏谑的语气说道:

  「今晚十二点,在港见丘公园,法兰西山见面吧!」

  「那是什么时间?公园早就关门了吧!」

  「这样才不会有人来打扰吧?」

  说到这里,和麻突然改变语气。

  「你很想杀我对吧——我会奉陪的。」

  对严马来说,自己不过只是个失败的作品罢了,处分自己的时候也绝对不会手软,和麻总是如此深信着。

  「你究竟是如何看待我的,我早在四年前就深深领教到了,不过,我已经跟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绝对不会再受你指使。」

  「……蠢东西。也好,我就来告诉你自己有几两重吧!」

  严马傲然地回答着,即便清楚知道自己被儿子误会,他也无法去选择其他的台词。

  「我拭目以待,『父亲』。」

  以兴奋的声音道别后,和麻挂断了电话。他立即关闭电源,将使用完毕的手机丢在身旁的桌子上。

  但是,手机却大大偏离了原本的目标,滚落到地板上。

  看着颤抖的右手,和麻露出了苦笑。右手颤抖得连力量都无法控制,不过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可耻。

  (是啊,当然会害怕,因为我要挑战的是神凪一族最强的术师。)

  他紧紧地握着右手,仿佛要将恐惧锁在其中一般。无论多么害怕,都绝对不能逃避,为了与神凪一族完全切割,为了超越过去的自己,就必须将象征过去的父亲打倒,先经过这个「仪式

」才行。

  他并不恨严马,如今他甚至觉得,那顽石般的固执,有着一种近似好感的感觉。

  不过,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只有这件事情不能让步,绝对不可能退让的。

  颤抖停止了。将超越恐惧的决心灌注在紧握的拳头中,和麻喃喃自语道:

  「我不会再逃避。不会手下留情了……老爸。」

  3

  严马召唤出来的火焰轻松吞噬、融化了风刃。

  「……你在做什么?」

  全身缠绕着黄金之火,严马以绝对的强者身分降临了。在如此强大的力量面前,任何的抵抗都是毫无意义的。

  神凪严马这名男人,他的存在足以让对手产生这种想法,绝对有这个「资格」。

  「——还没完呢!」

  下意识后退数步的和麻,像是在鼓舞自己一般大声叫喊,然后再次形成新的风刃。

  「好戏现在才开始!」

  数量将近百道的风刃从四面八方袭向了严马,这并非同时攻击,所有的风刃都巧妙改变着轨道与速度在天空中飞翔。

  「嗯……」

  严马冷静观察着,无论他再如何移动,也无法完全闪躲过这样的攻击。但是,他已经看出它们个别的威力与上一回的攻击相差无几。

  严马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而是站在原地接下风刃。刀刃钻入缠绕在他身上的火焰后——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会吧……)

  见识到彼此的力量呈现如此大的差距,和麻整个人已经愣到说不出话来,严马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副模样。

  「我想这不是你全部的实力吧?不过我没时间陪你玩游戏了。就让我来结束这一切吧!」

  在如此宣告的同时,火焰爆发性地开始增殖。

  呈放射状喷出的数根火柱发出怒吼,前端指向了和麻。那看上去简直就像弓着身子的大蛇或是龙一样,是一种强大力量的实体化姿态。

  被毒蛇瞪视的感觉,大概就像现在这个样子吧!控制着因恐惧而瑟缩的身体,和麻使尽全力跃起。

  一转眼间,和麻刚才所处的位置已经落入火龙嘴里。尽管在千钧一发之际逃了开来,但撞击在地面的火焰却化为细小的碎片狂暴地肆虐着。

  虽然说是碎片,其实是严马所操控的火焰。其密度非比寻常,若是直接被击中,肯定会化为木炭。

  和麻集中全部的精神努力闪避着。他从空气的流动来感应周遭的状况,藉由与风之精灵的同步,和麻同时「看」着所有的方位。

  他精确掌握如倾盆大雨般落下的火焰,时而闪避,时而用风架开。

  接下火焰则不在他的选择之内。本宗的力量与支派的力量层级根本不同,他没有把握可以用风之结界撑过一秒。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应付不了。现在还不是时候吧!)

  从火焰风暴中逃脱,和麻冷静地伺机而动。从严马的实力来判断,这种程度的攻击只不过是小意思,就算挡了下来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哦,躲过了?」

  严马挥一下手,火焰在一瞬间便消灭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连一片树叶也没有烧着。

  「只燃烧目标以外的对象?真不简单啊。」

  炎术师的位阶愈高,就愈能完全控制精灵与它们实体化后的火焰。甚至还可以违反物理法则,在水中施放火焰而不让水沸腾,或是形成只会对攻击对象造成影响的火焰。

  「你才是。我原本打算要取你的性命——不过看来是我太过手下留情了。你该引以为傲的,我承认你是个值得认真一战的对手。」

  严肃的表情上浮现出了豪爽的笑容,严马如此称赞着儿子。但是,这个儿子却用手搔着鼻尖,露出了苦笑。

  「啊——这个嘛,其实你不必那么认真啦……反正我是个失败作品。放轻松点如何?」

  严马不理会对方的胡言乱语,开始集中精神。他专心聚集力量,产生出更强大的威力。

  (看清楚了……)

  与搞笑的表情成反比,和麻正在动员全部的精神,试图看穿攻击的一瞬间,机会只有一次,绝对不容许失败。

  「可别死啰,和麻。」

  就严马自己而言,他并没有杀死和麻的打算,同时也没忘记主要的目的是要擒拿和麻。因此他释放出强大的力量,却控制在对方勉强死不了的程度。

  (——就是现在!!)

  轰隆!!

  在严马面前显现出的火焰,突然呈爆发性膨胀。冲击波扫倒树木,将树叶统统都刮走,长椅和垃圾桶飞了起来,路灯破裂四散。

  「成功了——?」

  严马仍处于被火焰包围的状态,虽然结果尚不明确,但周围就好像遭到炸弹轰炸的地点一样相当惨不忍睹,花草树木呈放射状倒下,所有可移动的事物全都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虽然不是致命一击,但是不可能再毫发无伤了吧!)

  随着火焰的逐渐消散,内部的光景也渐渐明朗了起来。里面见到的是——

  「这就是你的杀手锏吗?」

  完好无缺——甚至就连大衣的领子都整整齐齐的严马,露出冷静的目光。

  「我还以为你这四年来成长了不少……原来进步到只会耍这样的小把戏?真令我太失望了。」

  话中充满了羞辱之意,就和四年前一模一样。那一天严马俯视着和麻,然后丢下了一句话,「我不需要废物」。

  「开什么玩笑……」

  和麻咬牙切齿地挤出了声音,用力握紧的拳头不断颤抖着,痛恨的记忆一幕幕重现在脑海中,理性就此消失。

  「开什么玩笑!!失望!?你对我期待过些什么!!你以为事到如今还有任何期待的权利?你这当年抛弃我的——」

  「住口!」

  严马的侮辱对和麻来说太过痛苦了,四年前被伤害的伤痕仍然还在胸中隐隐作痛。

  但是,严马却冷冷打断了儿子因旧伤被撕开而悲痛地叫喊。

  「如果你想发牢骚,以后我会让你说个够。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自己走回去,或是由我来拖你回去。自己挑吧!」

  「我两个都不选。」

  和麻立刻接下去回答。他现在已经恢复了冷静,不再是那个因为被父亲抛弃而哭哭啼啼的孩子了。

  「只有你!我死都不会输给你!我绝对要打倒你!」

  他比出中指斩钉截铁地说道——或许他依然还是个小孩子吧!

  「你以为自己可以打赢我吗?如果不用那些小手段,你连慎吾和武哉都打不赢!」

  「啊,果然被你发现了吗?」

  和麻轻轻耸了耸肩膀,仿佛在说着,「这种事情我一点也不在意」。

  「只要调査过尸体就会知道了,只不过是操控氧气来引发过度燃烧而已。如果没被拆穿的话,对付二流以下的炎术师或许有效。」

  严马完全看穿了和麻的小把戏。和麻在慎吾与武哉即将施放火焰的前一刻,让慎吾周围的氧气移动到武哉的周围。

  氧气浓度突然暴增的结果,使得武哉的火焰脱离他的掌握并失去控制。另一方面,慎吾则因为稀薄的氧气被自己施放的火焰消耗殆尽而陷入缺氧状态。

  这就是和麻设计用来对付炎术师的必杀技。对手如果是两个人就更加有利,可谓一石二鸟的绝妙点子。

  但就像严马所说的,这个方法只有在对方不知情的状况下才有用。

  如前所述,炎术师可以违反物理法则。因为不使用氧气让火焰燃烧,对于神凪一族的术师来说,只不过是初级的技术罢了。

  「也罢。既然你无论如何都要打,我就让你见识一下,完全无法抵抗的超强力量吧!」

  严马将自己的「气」提升至极限,苍蓝飘曳的灵气从身体喷发出来,将炎之精灵逐一染成了蓝色。

  沐浴了苍蓝之「气」的精灵,同样也以蓝色火焰的姿态实体化,取代原本炫目的黄金光芒,舞动着透明清澈的蓝色光辉。

  和麻惊讶地注视着蓝色火焰。在吞了好几次口水后,他以嘶哑的声音喃喃说道: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就是神凪严马的『苍炎』吗……」

  神凪之火乃是净化之火——其中具备最高威力的就是「黄金」。

  这个说法绝对没有错。但是,本宗之中拥有最杰出力量的人,有时甚至会超越这个极限。

  「神炎」——这是真正被选上的人才得以施展的无敌神力。可以将「气」的颜色加诸在自己火焰上的术师,在千年的历史当中只有区区十一人,而在相隔约两百年之后获得「神炎」的人

,就是「苍炎」的严马,以及「紫炎」的重悟。

  「好好看清楚吧!这就是你那些小把戏完全起不了作用,所谓真正的力量。」

  「啊——这看来的确不能用些小把戏来蒙混过去。」

  听见这番像是败北宣言的台词,严马的表情有点受到影响。但是,和麻的话却还未说完。

  「所以,我也稍微认真点吧!」

  话一说完,和麻将右手伸向天空。

  「那种故弄玄虚的……」

  严马说到一半停住了,风之精灵正以惊人速度聚集在和麻麾下,严马受到此现象所吸引。

  「怎……怎么可能……」

  惊愕化为声音发了出来。在这个时候,严马才第一次察觉到自己错估了儿子的力量。

  和麻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认真一战的对手,因为现在的他已经成长为一名就连自己全力以赴也不见得能够获胜的术师。

  严马愣住的时间只有短短数秒而已,不过,和麻的目的正是要得到这数秒的空档。

  面对急忙开始进行召唤的严马,和麻从容不迫地告知:

  「没用的,我的召唤速度比较快。」

  说实话,他并没有信心可以在力量上胜过严马,论攻击力,四大精灵中就属火最强。也就是说,两名势均力敌的炎术师和风术师若彼此施展出最大力量来互击的话,必定会是炎术师获胜

  既然如此,只要不让对方使出全力就行了。

  速度方面是风最快,抢先开始召唤,在对手的力量还未充分聚集前发动攻击,若能算准这个时间点的话就不会输了。

  先故意示弱,然后在对方无法全力以赴的时候,第一次显露出真本事来。

  或许会有人骂他卑鄙,但和麻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堂堂正正」这四个字。「无论用什么手段,赢家就是赢家」这句话,才是他的人生哲学。

  和麻已经知道自己赢定了,他的手中正聚集了超越严马的力量,接下来只要将它释放出来就行了。

  「我会手下留情饶你一命的——感谢我吧!」

  仿佛将大型台风凝缩成为万分之一,可怕的能量正狂暴地肆虐着,狂风化为无数的刀刃急驰而去,将苍炎切个粉碎。

  「唔……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即便如此依然不见衰退的狂风,抵达严马活生生的肉体,一刻也没停留地——穿了过去。

  如此迅速锐利的斩击,丝毫不给对方感受疼痛的时间,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永恒寒气——这就是严马感受到的最后感觉,接着意识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

  和麻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全身喷血倒卧在地的父亲身影。严马躺在染红的地面上,像死去一般动也不动。

  「……!」

  低着头的和麻,肩膀开始颤抖,颤抖传遍全身,终于化为激情爆发出来。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我赢了!知道厉害了吧!混账老爸!!你就躺在病床上尽情后悔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

  原本在无人的公园里放声大笑的和麻,情绪突然急转直下,最后无力地跌坐在地面上,他以困惑的表情抬头仰望夜空。

  ——月亮并没有回答他任何问题。

  「我赢了……怎么办……翠铃……我……今后该如何是好……?」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月亮只是高挂在遥不可及的天空中,静静照耀着地面。

  4

  抵达饭店时,已经超过凌晨两点,由于一天三连战的缘故,和麻的步伐显得有些沉重。

  但是现在还不能够休息。风捎来了强大的火焰气息。

  (又是神凪一族吗?真是一群学不乖的家伙……)

  尽管麻烦,他依然没有逃跑的念头,敌人正在饭店的正面入口等待。和麻直接往那里走去。也许是察觉到和麻的接近,轻轻坐在花坛旁的瘦小人影转过头来。

  昏暗的天色下无法看清对方的容貌,但总之十分娇小。全身所蕴含的力量非比寻常,虽然还比不上绫乃,不过慎吾或武哉这些人都无法相提并论。

  (……?神凪家有这个人吗……?)

  面对内心感到疑惑的和麻,人影冷不防地靠了过来。路灯照耀之下的脸庞比想象中还要年轻——不,是幼小。大约十岁或十一岁左右。

  米黄色的短裤配上连帽粗毛大衣,脚上则是穿了一双短统靴,穿着轻便但十分讲究。

  包括那副会让人误认为女孩子的可爱相貌在内,整体散发着柔和稳重的气息,少年看上去就像个家世良好的小少爷。

  少年用生硬紧张的表情看着对自己投以诧异眼神的和麻,数秒的对看后,他缓缓开口说道:

  「老实说,我还是不太敢相信……不过你出现在这个地方,就代表爸爸他输了吧?」

  尽管事后回想起来简直是蠢到了极点,不过这时候的和麻,的确无法理解少年话中的意思,他直接说出了他的疑问:

  「——你是谁啊?」

  少年的眼神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似乎正在生气的样子,但由于长相太过可爱的缘故,显得一点魄力也没有。

  「这句话是认真的吗——哥哥。」

  「哥哥——?啊啊,你是炼!」

  和麻拍了一下手掌,叫出这个应该已经十二岁的弟弟名字。

  (说得也是,我的确有这么一个弟弟。)

  这句话若是一旦说出口,自己或许将会被他彻底瞧不起吧?和麻努力将它吞了回去。

  「你长大了呢,十年没见了吧?」

  「……没这么久吧!」

  炼依然用严厉的声音回答道。

  「是吗?不过应该也有四年不见了吧?毕竟我离开时不记得有见到你。」

  「是啊,哥哥什么话都不说就离家出走了。」

  「啊……啊啊……不好意思……」

  面对语气更加严厉的炼,和麻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和麻之所以会忘掉炼,并不是因为他无情——或者应该说,不只是因为无情的缘故吧?

  和哥哥不同,炼天生具备绝佳的炎术才能,让严马寄予非比寻常的期望。因此,也可能是害怕和麻的无能会传染给炼,所以他尽可能避免让这两人有接触的机会。

  兄弟能够见面的次数,每半年可能还不到一次——即便如此,个性纯真的炼依旧无视父亲的想法,一心仰慕着和麻。

  尽管和麻对这个才华洋溢的弟弟,抱持着一种复杂的感情,不过那副喜欢亲近自己的可爱笑容却令他无法兴起一丝的憎恨。

  对于严马而言,这虽然不是他所期望的结果,但和麻与炼确实是一对感情非常和睦的兄弟。

  ——果然只能说是无情吧!

  「啊——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

  和麻振作起精神,向炼问道。

  炼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直视着和麻的眼睛。

  「我是……我是来劝哥哥的。」

  「——哦~」

  和麻嘀咕着,抛下炼径自走了起来。

  「哥哥!?」

  「总之先进房间去吧!今天真是有够操的,累死我了。」

  猜想着疲累的理由,炼的表情顿时变得黯淡。不过,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无论如何都要把哥哥带回家才行。

  追着已经走进大厅的和麻,炼小步伐跑了过去。

  在高级套房的客厅里,和麻与炼面对面坐着。

  炼轻轻坐在沙发的边缘处。他并非在提防些什么,主要是因为沙发太过柔软了。若是用力坐下去的话,整个身体就会埋在其中。

  和麻的面前摆放着一个茶杯,而炼的面前则是摆着一只装了蜂蜜与热牛奶的马克杯。但是,两人都还没开始饮用,他们仿佛在互探对方的心思一般,目光彼此交会。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想到要来这里呢?」

  「……咦?那是因为……」

  和麻伸出手来制止了想要重提相同疑问的炼。

  「理由我已经听说了。不过,为什么?神凪严马已经出马了,为何你还要来到这里?正常来说,那个男人不可能会输给我吧!」

  严马根本不可能会输,这就是一族的常识,因为自从重悟在交通事故中失去一条腿之后,严马无疑就是神凪一族最强的术师。

  他们现在或许还深信不疑吧!相信严马很快就会把半死不活的和麻带回去。

  只有炼不这么认为,那个应该比任何人都还信任父亲实力的炼。这其中代表的含义是——

  「你知道些什么?」

  炼用尽全力将那道仿佛会看穿内心的目光挡了回去。

  「我知道一些传闻,在欧洲的神秘学网站上。」

  那些操控着「魔法」这种隶属于古代技能的人们,非常积极地利用因特网这项极其便利的工具。

  炼所看到的网站,也是术师们为了交换情报所设置的其中之一。

  「我听他们说……『契约者』是日本人……」

  和麻微微睁大了眼睛,见到这样的反应,炼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想象。

  「我没有证据。可是……我却很清楚。是哥哥没错吧?在历史上,已经确认过真实存在的唯一契约者……指的就是哥哥没错吧?」

  「你错了。」

  和麻以沉稳的声音说道。他制止想要开口的炼,继续说了下去:

  「并不是唯一,至少还有另一个人存在。我想我们两个应该都很清楚这一点才对。」

  「那……那么哥哥果然是……」

  炼怀着敬畏之意注视着,委婉承认了自己疑问的哥哥。

  「算了,这种事情无关紧要。还是切入正题吧!」

  和麻舒服地翘着腿,拿起茶杯,而炼则是挺着腰端坐着,接着他便以少年般的率直口吻开门见山说道:

  「那么我问你,这几天来不断杀害神凪术师的风术师是哥哥吗?」

  「不是我。」

  和麻同样率直地回答。

  「我跟所有碰过面的家伙说过,不过没人肯相信我。这是为什么?」

  尽管觉得炼应该知道理由,但他还是保留结论。这可说是很明智的判断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回来解释清楚!?这样下去,哥哥将会与神凪一族为敌的!」

  「……你还不懂?」

  炼对于如此冷静回答的和麻投以严厉的目光——依然没有任何魄力。

  「就算哥哥再怎么强,面对神凪一族……」

  「老爸也说过类似的话啦!虽然已经被我打得半死不活了。绫乃那种程度也算不上对手。支派那些人根本不成问题,只要宗主不亲自出马,就不会输了吧!」

  炼根本无从反驳信心满满的和麻。也许是顾虑到看似快要哭出来的弟弟,和麻的口气稍微缓和了几分。

  「……我也知道自己正在做傻事。因为打得赢就胡乱去找人打架,简直像在证明自己是个傻瓜一样。只要我回去打声招呼,宗主大概就会谅解我了。可是啊……我已经不打算再对神凪家

退让半步了。」

  和麻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端起红茶润润喉,茶杯放回到杯垫的碰触声,听起来异常响亮。

  「事到如今我不再痛恨神凪家了。虽然我已经获得了比从前欺负我的家伙全部加起来都还要强大的力量,但是我不想藉此报复他们,和他们一样堕落。

  不过,我并没有忘记那些人对我做过的事,以及烙印在心中的疼痛伤口。

  为了克服软弱的自己,我抛弃了神凪之名,所以,我对神凪家一点也不会退缩,我赌上八神和麻之名,绝对不会退缩。」

  没有特别激动的声音,而是冷静的口吻,但是,一股坚定的决心却明确地传达出来。

  炼只能选择沉默不语,自己的话完全无法打动和麻,这是再明显不过了。

  「虽然是很无聊的决心啦!毕竟我也只能趁现在说这种话了。」

  「……这是什么意思?」

  炼看上去一脸诧异。和麻理所当然般地回答:

  「神凪一族最近就会灭亡了。今天我遇见了敌人之一,那完全不是绫乃可以应付的对手。老爸看样子也来不及康复吧!」

  尽管是自己亲手将严马打得半死不活,但和麻却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你……你为什么可以说出这种话!?哥哥也是神凪家的人吧?就算家人死掉也无所谓吗!?」

  「不关我的事。我已经不是神凪家的人了,更没有什么家人。」

  面对愕然大叫的炼,和麻明确地回答了所有的问题:

  「别搞错顺序了,炼。不是我抛弃了神凪家。是神凪家抛弃了我。」

  「那是……可是……」

  「即便如此你还能说,我有为神凪家行动的义务吗?」

  炼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和麻的这番话非常正确,自己并没有任何求助的立场。

  可是,如果就此放弃,就枉费自己特地跑来见他了。

  无论如何都要说服和麻才行,但是却完全找不到任何适当的字句。和麻此时正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以求助般的眼神抬头仰望的炼。

  「……呜……呜呜……呜啊……呜呜……」

  在持续无言的互相对视之下,炼终于开始哽咽起来。

  「喂喂……怎么这点小事就哭啦?这样一来好像我变成了坏蛋似的。」

  可能是没有坏蛋的自觉,和麻吐出这么一句不经大脑思考的台词。

  炼只是一味啜泣,根本无法回答。在对话停止的空档中,只有悲痛的哭泣声回响着。

  「……可恶……」

  先投降的人是和麻。他抓起手边的毛巾丢向炼。

  对着毛巾上隆起的人形,和麻叹息说道:

  「今天在这过夜吧!用那个把脸擦一擦赶快去睡。明天……我会送你回去。」

  「……哥哥!!」

  炼扯开毛巾,发出了欢天喜地的叫声。他跳过桌子,整个人直接扑到和麻的怀里紧紧抱住。

  (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和麻抚摸着炼的头,仰望着天花板。

  打从以前开始,和麻就从来没有拒绝过炼的「请求」。无论内容多么不合理,只要他用天使般的笑容百般央求、乞求,最后哭求之下,到头来自己总是对他言听计从。

  这次似乎也不例外。不过——

  和麻抓住炼的后颈,一下子便将他举了起来。像猫咪一般被轻松提起的炼,一开始以茫然的表情看着和麻,但随后便露出满面的笑容。

  这并不是在谄媚,纯粹只是因为高兴得过头而已。在了解这一点之后,和麻就更加无法掩饰自己的困惑。

  (这家伙已经十二岁了吧?这么可爱没有问题吗?)

  和麻不由得对于弟弟的将来产生了不安,但是,他当下便立即中断了思考。再继续想下去,难保不会冒出什么奇怪的想法。

  他将提在手中的炼抛出去。炼在空中转了一圈后,整个人准确埋进了沙发里。

  「睡吧!」

  「咦~~可是……」

  听见和麻冷冷地这么说,炼的反应显得有些不满。

  「什么事?」

  「我还想多聊一点。毕竟好久没见面了……」

  和麻紧紧盯着炼加以拒绝,但是结果还是跟以往一样,和麻把数十连败,已经数到没有任何感觉的战绩,书写在意识的一角。

  「——我知道了。你想问什么?」

  面对举起白旗投降的和麻,炼怯怯问道:

  「那个……嗯嗯……要怎么做,才能变得跟哥哥一样强?」

  「我怎么会知道炎术师的修炼方法?」

  如此直截了当的回答,使得炼鼓起了脸颊。

  「况且,你本身已经具备了充分的才能,我想大概不用特别去进行什么奇怪的修炼吧!」

  「才没有这回事呢!我说不定是本宗里面最没有才能的一个。」

  「……那么因为无能被断绝关系的我又该怎么说?」

  面对语气中有些无奈的和麻,炼出现相当激烈的反应。

  「哥哥不是也很有才能吗!将风术修炼至极限的才能!跟哥哥比起来,我只不过是个半调子而已。我的火焰根本就远远比不上绫乃姊姊或是爸爸。」

  「——你把自己跟拿炎雷霸的人或神炎使来比较,本身就有问题吧?」

  「可是……」

  炼的表情充满了焦躁,看来似乎是对于过分优秀的自家人,产生了自卑感吧。

  但就和麻看来,炼与四年前的绫乃并没有多大差距,只不过绫乃拥有炎雷霸这个绝对优势,使得两人之间的实力被拉了开来。

  至于重悟与严马,那已经完全超出了比较范围之外。能够与神炎使一较长短的人,只有神炎使而已,炼想要对此抱持自卑感,至少还要再十年以后吧。

  总而言之就是毫无意义的比较,不过要是这么说,相信炼也不会接受。因为他只看见目前悬殊的力量差距,而迷失了对未来的希望。

  「大致上来说,如果是真心希望自己变强,就算没有才能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啦!」

  最后,和麻决定坦率说出自己的想法,尽管他很清楚这和一般的事情并不一样,但也找不出其他的话可以安慰炼了。

  「你是说『努力胜过才能』吗?」

  他向嘟起嘴巴表示不满的炼挥了挥手。

  「我可不是在说那种场面话哦。光是一味努力,依然还是有无法跨越的障碍。而没有才能的家伙则永远到达不了某些领域。

  不过,如果是真心想做,就绝对没有闲工夫去在意那些事了。就算再怎么离谱、再怎么不可能,也只有努力去做而已。假如不管一切常识和界限,拼死去做的结果仍然不行,到时候再放

弃就好了。」

  这番毅然决然的台词太过壮烈,炼不禁感到害怕起来。

  「哥……哥哥就是这样子变强的吗……?」

  「嗯,每个礼拜几乎都快要死一次吧!」

  「努力到这种地步,你那么希望向爸爸报……出一口气吗?」

  或许是害怕「报复」这个字眼太过露骨,他忽然变得口齿不清。无论如何,如此偏离事实的臆测,只能让和麻露出苦笑。

  「很高兴你这么看重我。不过我并不是那么厉害的人。我离开日本的原因是为了逃避。一心想要从老爸——还有那个女人的身边远远逃开。我一点也不想再和神凪家扯上任何关系。就连

报复老爸这件事,在他打电话给我之前,我完全都没有想过。」

  「那么,为什么?」

  「这个嘛……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吧!」

  面对如此天真的质问,和麻含糊其词。那些内容不适合讲给纯真的小孩听。

  「很多苦衷?」

  「反正就是很多啦……话说回来,我上次在中国内地遇见了龙王——」

  「很多苦衷——」

  「好好听我说啦!那个是在四川省发生的事……」

  炼在不知不觉中,忘记了一开始的疑问,逐渐沉浸在故事里。内心松了一口气的和麻,则是继续加油添醋地讲述自己在异国的冒险。

  5

  把激动的炼哄去睡觉后,和麻总算躺到了床上。他将头靠在枕头的瞬间便进入梦乡,整个人呼呼大睡,但是,休息的时刻在转眼间宣告结束。

  「————」

  和麻被一股凶恶的气息唤醒,急忙从床上跳了下来。在此同时,他感觉到脚下似乎有什么黑暗的物体正逐渐通过。

  (这是——!)

  和麻踩着不时晃动的地板,跑进了炼的寝室。

  「炼!你醒了吗!?」

  「是!」

  炼早已醒来,正在穿鞋。他年纪虽小,但仍然是神凪家的术师,不可能没察觉到如此强烈的妖气。

  「发生什么事了!?」

  「有个白痴把整间饭店劈开了!快点逃!」

  和麻不由分说地抱起了炼,然后向窗户跑去。

  「等……等一下,哥哥……难道说……」

  面对炼的疑问,和麻则是以行动来回答。一阵风将窗户的玻璃击碎,和麻毫不犹豫地跳入自己开辟的出口。

  不用说,他全程一直抱着炼。

  出口的另一端当然什么都没有。拂晓的晨光所照耀的地面,是如此令人绝望地遥远。

  恐惧从炼的口中化为声音传了出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喊声被远远地抛在身后,两人以此速度下坠。炼紧紧闭上了眼睛。

  但在猛然撞上地面的前一刻,风温柔地将两人接住。和麻巧妙地改变姿势,双脚完美着地。

  「喂,已经到啰。」

  轻轻敲了一下紧紧抓住自己不放的炼,和麻告知炼已经到达地面。炼睁开充满恐惧的眼睛,环视四周。

  「哥……哥哥……我还活着吗……?」

  「真正要命的,现在才要开始。」

  炼用自己的双脚站立,抬头仰望上方,眼中映入了令他难以置信的光景。

  (饭店从天而降……?)

  由上方三分之一处被整个截断的饭店,沿着倾斜的断面滑落了下来。一个将近百公尺的建筑物从两百公尺的高空中落下。简直就像巨大的陨石坠落一般,是一场超乎人类理解能力的灾难

  ——有个白痴把整间饭店劈开了——

  炼的脑海中再度闪过了和麻所说的这句话。

  (这是……人类做的……?)

  那些运气不好,投宿在断裂楼层的人们,就像是被抛弃的人偶般,纷纷向下坠落。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他们没有时间感到恐惧吧,身体被切断,只剩上半身的轮廓,正宣告着那只

不过是个生命停止活动的肉体。

  「别乱动。」

  为了抵御崩塌,和麻张开风之结界。炼则是反射性地紧紧抓住和麻的外套下摆。

  下一刻——

  轰咚……砰……

  巨大建筑残骸猛烈地撞上了地面。

  那恶梦般的平滑断面带来了灾难。坠落的饭店上半部在与地面接触的瞬间之前,几乎都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形状。投宿在其中的旅客,想必已经充分地享受到两百公尺的自由落体快感吧?

可以看见无数因绝望的恐惧而表情扭曲的人影贴在窗户上,这是炼的错觉吗?

  「……呜……」

  以可怕速度坠落的饭店,整个完全崩塌变形。紧接着入坠落期间所获得的运动能量,原封不动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无数的碎片——约十公尺左右的物体——纷纷袭向了极近距离,也就是位在正中央的两人。这些碎片就相当于高速飞来的炸弹,全数被风之结界硬生生挡了下来。

  和麻并没有继续留在原地,而是利用爆炸的威力飞上了天空。球形的结界巧妙地化解了冲击,以漂浮的方式后退至安全距离。

  「……啊……啊……」

  注视着之前饭店的所在位置,炼发出了呻吟。

  粉尘笼罩四周,看不清楚现场的模样。但是——

  那仰望上空的眼眸中,却带着绝望的神色。掀起的粉尘高度还不到五十公尺,可是,上面已经没有任何的东西。原本应该平安无事的下半部,原本应该还剩下两百公尺高的建筑却不见了

  以日本第一高著称的高楼大厦,横滨LANDMARK TOWER,已经被彻底毁灭了。

  (不……不会吧……这种事……)

  无法正视的炼,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去的目光发现到脚下的地表。

  或许是飞来的碎片所造成的,柏油路上被击出了无数个窟窿。周围则躺卧着无数的人影。尽管是清晨,在如此接近政府机关的这个地区,不可能没有人活动。早早出门的上班族、晨跑中

的青年,以及报纸派送员等,统统都被混凝土块直接击中,倒卧在地上翻滚呻吟。

  浸湿地面的血迹正一点一滴地逐渐扩大,他们已经无力逃脱死亡,可是,他们却还没死——不,是死不了。

  待在饭店里的那些人或许还比较幸运也说不定,至少,他们还可以毫无痛苦地死去。

  炼将脸埋在和麻的背上,用颤抖的手牢牢抓住不放。他感觉这些痛苦呻吟的人们,眼神好像在责怪自己一般,令他不忍再看下去。

  「做得真轰动啊。」

  降落到地面后,和麻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喃喃说道。

  「这……是敌方的风术师……?」

  「或许吧?」

  「不……不能阻止吗!?如果是哥哥……」

  「啊——这办不到。我无法干涉那家伙所操控的风。」

  听见和麻随口这么回答,炼同时浮现出了惊愕与疑问。

  「不会吧?因为哥哥是……」

  「嗯,所以我也在猜测,会不会有人也跟我一样。」

  炼说不出话来,苍白的表情微微颤抖。这也难怪,要与那种人为敌,就算是神凪一族也——

  「不要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嘛。别担心,事实不是这样的。」

  被和麻抚摸着头,炼露出了安心的笑容,但随即便转为疑惑的神色。

  「那么,这是为什么?哥哥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嗯,经过刚才的事情,我大致上有点头绪。」

  和麻紧握着拳头,从一旁向刺进地面的钢筋混凝土块用力挥击过去。

  看似坚固的建筑连同钢筋一块被打个粉碎,像子弹般飞散的碎片,将仅存的路灯拦腰切断。

  「居然敢跟我开这种玩笑……我就来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绝对不能做的……」

  看着暴怒的兄长身影,炼因恐惧而颤抖了起来。他打从心底感谢和麻的愤怒不是针对自己。

  「哼……来了吗?离我远点。」

  察觉到敌人的接近,和麻向炼下达指示。

  「哥……哥哥……」

  「不用担心。而且敌人只有一个,这里可没有你出手的机会。你就待在那边的角落,事情办完后我会去接你。」

  「你……你一定会赢吧!哥哥?」

  「包在我身上。你哥哥可是所向无敌哦!」

  和麻头也不回地伸出了翘起大拇指的拳头,接着他全身缠绕着风,飞上天空。在那充满自信的背影后,炼投以完全信赖的眼神。

  见到眼前的这团妖气,和麻感受到无止境的恐惧。这种等级的妖魔,应该是被关在地狱的最深处才对,就算不是,也不能被释放到地面上来。

  但和麻却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想法。他以超然无比的口吻说道:

  「嗨,前阵子承蒙照顾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的本尊吧?」

  「那物体」沉默不语,尽管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说话,不过那态度再明确不过了,将这股仿佛坠入冰窖般的杀气摆在面前,就算是外行人也不可能会误解的。

  (先下手为强!!)

  和麻冷不防地击出了威力十足的风。他不会放水,事实上应该也没这种闲工夫才对。他打算一直持续到对手消灭为止,于是接二连三地不断施放出风来!

  但是,对方的反应却突然改变了。凶恶的预感,让他全速地横移到一旁——黑色的风穿过了自己刚才所处的空间。

  虽然整个人被冲击波弹出,不过和麻也清楚地确认了黑风的真面目。

  将和麻的风从正面弹压回去的威力,还有这股凶气。绝对没有错。

  「这种邪门歪道……」

  敌人的实力明显在和麻之上,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退缩,身为一名精灵术师,绝对不能容许这种邪门歪道的存在。

  (要拿出真本事吗?反正炼都已经知道了……)

  正当他要下定决心时,和麻的耳边传来了炼的惊叫声:

  「哇啊啊!哥……哥哥!哥——」

  「炼——!?可恶!」

  断续的惊叫声打乱了和麻的集中力,对方丝毫没有放过这个空档,一道黑风掠过了和麻的脖子,如果当时再晚一点回过神来,他的身体与头颅无疑就会分道扬镳了。

  按住被轻轻划出一道伤口的脖子,和麻震惊不已。

  (怎么还会有另一个人——?应该不可能的——啊!)

  和麻完全忘记了,那道黑风不但不受和麻的意志所控制,甚至还能够隐蔽自身的存在。

  这是无可挽回的疏失,伏兵现在正带着炼迅速开始撤退当中。

  但和麻却无法上前去追赶炼,因为只要意识稍微从眼前的怪物身上移开,自己就必定会丧命。在了解到这一点之后,和麻就更无法采取行动了。

  「可恶!炼!你要活着啊!」

  和麻暂时将炼逐出自己的意识,他要集中全部的精神来消灭眼前的敌人。

  风开始闪耀出苍蓝的光辉。黑风仿佛厌恶那道光辉一般退了出去。

  (我要宰了你——!)

  当和麻集结起苍蓝的风,化为一股力量正要击出的时候——

  「那物体」扬起了薄薄的嘴唇两端,接着便在和麻诧异的目光注视下,慢慢消失了身影。

  「——!!」

  和麻抬头仰望天空,尽管他知道对方正在高速上升——但仅仅如此而已。他没有办法追上去,也无法命令风尾随在后,如今已经感觉不到炼的气息了。

  「彻底被摆道啦——」

  和麻以平淡的语调嘀咕着,然后从战场般荒废的饭店遗迹中走出来。

  (你要等我,炼!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和麻带着一副毫不知情的表情与那些聚集而来的警察和消防员擦身而过,就此融入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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