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6 孤獨的王
王6 孤獨的王
「……莎麗兒,我有事情要告訴妳。」
那一天,邱列一臉嚴肅地前來拜訪。
後來想想,從那天以後,世界就不再和平了。
「……他終於要告白了嗎?」
「可是感覺起來不太像耶……」
耳朵微尖的女孩看起來很興奮,但另一個綠皮膚的男孩卻一臉不安地望著莎麗兒大人與邱列走進的房間。
莎麗兒大人與邱列正在單獨交談。
說話聲沒有從裡面傳出來,所以我不清楚他們當時說了什麼話。
可是,我能大致猜到對話的內容。
因為在他們交談的時候,電視上就播出那則新聞了。
『不好意思打斷節目,現在要插播一則緊急新聞。』
一直開著沒關的電視突然播放緊急新聞。
『龍族發動襲擊了。』
主播有些慌張地讀稿。
這種說法十分簡單扼要,以一則新聞來說,傳達的訊息量實在是太少了。
不過,那只是個小問題,電視在下一瞬間切換的影像,補足了所有缺少的情報。
只要看一眼,就足以讓人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想理解都不行。
也許是用手機慌忙拍攝的結果,影像的品質十分糟糕。
影像中拍攝到大都市的殘骸。
大樓倒塌了,車子像是樹葉一樣在空中飛舞,高架橋整個翻了過去。
在那場大破壞之中,人類實在太過渺小,甚至連身影都找不到。
可是,就算找不到人類的身影,也能看見龍族的軍隊在天空飛舞,踐踏地面的樣子。
然後,影像突然劇烈晃動,接著就變成一片漆黑。
「……這……怎麼可能?」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在看著影像的我們身後,邱列一臉茫然地站著不動。
莎麗兒大人也站在他旁邊。
莎麗兒大人默默地走向玄關。
「莎麗兒!妳要去哪裡!」
「這還用說嗎?」
莎麗兒只回了這短短的一句話。
即使如此,邱列好像知道莎麗兒大人想去什麼地方。
我當時因為在電視上看到的影像而大受震撼,還沒能完全搞清楚狀況,所以也不明白邱列和莎麗兒大人的對話有何意義。
眼前這幅太過不真實的光景,讓我無法理解那是現實發生的事情。
「莎麗……」
「請不要阻止我。我不想把你當成敵人。」
「……」
邱列朝向莎麗兒大人伸出的手,因為這句話而停住不動了。
莎麗兒大人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都沒想過我可能會把這些孩子當人質嗎?這表示她對我還有這點程度的信任嗎?」
邱列就這樣無力地坐在沒人的椅子上。
電視上依然播放著緊張的新聞報導。
在那之後,莎麗兒大人再也不曾回來。
電視上不管是哪個頻道,全都在播放新聞,一直在報導跟龍族有關的消息。
也許是因為採訪人員無法順利取材,各種情報錯綜複雜,讓人搞不清楚哪個才是真的。
現場的影像就只有剛開始時的直播,而且那也是因為碰巧有人在現場進行拍攝,才能得到那些影像。
沒人知道那個拍攝者是否依然健在。
從當時的情況來判斷,那個人還活著的機率幾乎是零。
從那天以後,邱列就一直待在孤兒院裡。
當時我不是很明白邱列為何要住在孤兒院裡。
可是,我現在知道那是他對莎麗兒大人展現出來的義氣。
他要保護莎麗兒大人重視的這間孤兒院。
那應該算是背叛龍族的行為才對。
這對邱列來說應該是個沉重的決定,但為了不讓我們發現這件事,讓等待莎麗兒大人歸來的我們不會感到不安,他溫柔地照顧著我們。
一天……兩天……一星期……一個月……
我們一直在等待莎麗兒大人回來。
除了莎麗兒大人,孤兒院裡的所有人都回來了。
就連那個踏入演藝圈的男生,也硬是弄到了休假。
「演藝圈現在也顧不得賺錢了。反正現在就跟停業差不多,想要請假也不是什麼難事。」
雖然他是這麼說的,但也不曉得其中有多少真實性。
不過,我知道他是因為擔心孤兒院才會回來。
但我們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祈禱莎麗兒大人平安回來。
可是……
莎麗兒大人再也沒有回到孤兒院……
不久後,龍族的攻擊停止了。
我看了新聞才知道,原來是莎麗兒大人與龍族戰鬥,把龍族擊退了。
雖然不曉得是如何拍攝的,但新聞上有播放出莎麗兒大人與龍族戰鬥的模樣。
影片似乎就只有那一支,新聞裡不斷播放著那支影片,每個時事評論員都對莎麗兒大人讚不絕口。
也有人懷疑影片是合成的,卻改變不了龍族這個人類敵不過的強敵被擊退的事實。
此外,因為許多國家的政府都公開表揚莎麗兒大人的功績,讓那些質疑的聲音全都消失了。
可是,成功擊退龍族的喜悅,並沒有讓全世界為之沸騰。
因為在擊退龍族的同時,世界各地都出現了異常氣象。
也不知道該不該把那種情況稱作異常氣象。
如果要用異常氣象來形容,那種變化實在是太過明顯且激烈了。
大地出現裂痕,大海逐漸枯竭,天空不再水藍。
彷彿世界就要滅亡了。
不,不是彷彿,而是事實,那就是這個世界的末日。
『達斯特迪亞國的達斯汀總統召開的記者會,馬上就要正式開始了。記者將在當地為各位觀眾進行轉播。』
『大家早。事不宜遲,關於龍族這次的襲擊,我會把目前已知的情報都告訴大家。因為被龍族襲擊的地區與國家太多了,要是把所有國家的名字都列舉出來,恐怕會沒完沒了,所以我將省略不提。雖然我國的軍隊已經進到當地,但還沒有完全掌握受害的狀況。此外,雖然我們也對龍族的棲息地展開武力搜索,卻沒能發現龍族的身影。關於龍族到底跑去哪裡這個問題,我們目前還在調查,但據說有人在當地看到許多光芒消失在遙遠的高空。我們懷疑龍族可能是飛往宇宙了。』
『請大家保持安靜!關於龍族發動襲擊的理由,我們懷疑是因為人類沒有把牠們多次的忠告聽進去。也就是要求我們人類停止使用MA能源這件事。龍族的主張始終如一,MA能源就是星球的生命力,一旦取出那種能源,星球就會逐漸變得衰弱。雖然龍族為此不斷要求我們停止使用MA能源,但就跟大家所知道的一樣,許多國家都在鼓勵使用MA能源,一直否定龍族的說法。』
『大家安靜!我現在不是在批判特定國家!只是在陳述已知的事實!沒錯!自從龍族消失以後,我們遇到的這種異常現象,就是MA能源使用過度所造成的星球衰弱現象──不對!是我們的星球就要崩壞了!』
這場由達斯特迪亞國的達斯汀總統召開的記者會,之後就陷入一團混亂。
怒罵聲此起彼落,有些記者還打算跑去找總統理論,結果被警衛制伏,讓記者會變成暴動的現場。
總統在警衛們的保護下離開現場的背影,就是這場新聞轉播的最後一幕。
社會大眾應該都無法認同這場記者會宣布的事情吧。
因為許多國家都很依賴MA能源帶來的恩惠。
雖然由達斯汀總統治理的達斯特迪亞國等國家算是例外,但那些國家也有人透過走私的方式偷偷使用MA能源,沒辦法徹底取締這種行為。
此外,即使是禁止使用MA能源的國家,也無法跟鼓勵使用MA能源的國家停止貿易。
而那些透過貿易輸入的產品,在生產過程中也會用到MA能源。
換句話說,大家或多或少都有受到MA能源的恩惠。
就連我們這間孤兒院,雖然是由達斯特迪亞國建造,在過程中禁止使用MA能源,但應該也多少有透過那些輸入品間接受惠。
龍族不是突然就犯下暴行。
人類才是有罪的那一方。
可是,願意承認這件事的人類並不多。
其他國家也開了許多場記者會,都認為達斯汀總統在記者會上宣布的事情全是胡扯。
要不然就是指責某個國家,或是把錯完全推給龍族,總之就是互相推卸責任。
可是,不管人類承不承認,都無法不讓世界停止走向滅亡。
在人們不願正視現實,忙著互相推卸責任的時候,世界毀滅的瞬間依然不斷逼近。
治安惡化了。
不,那不是只有惡化這麼簡單。
實際體認到世界將會滅亡後,人們的行為通常都會走向沉淪。
而那些想要在剩下不多的時間裡肆意妄為的傢伙,讓全世界都陷入無法無天的狀態。
暴動、傷害、竊盜、自殺……
就連應該負責取締那些犯罪行為的警察,有時候都會變成共犯。
孤兒院的周圍也很難算得上平靜。
每當發生不好的事情時,人們總會想要怪罪別人。
而我們這些住在孤兒院的嵌合體,就是人們遷怒的絕佳目標。
「都是因為有那些傢伙……」「如果沒有那些傢伙的話……」
說這些話並不需要根據。
只因為我們跟他們不一樣,人們就能把我們當成掃把星,正當化自己的暴力行為。
幸好沒有一大群人變成暴徒襲擊我們。
可是,我們有好幾次都被人丟石頭,或是被人開槍。
我覺得他們不敢直接襲擊我們,是因為有些人也對我們這些嵌合體心存畏懼,以及對莎麗兒大人有所顧慮。
畢竟莎麗兒大人擊退龍族是周知的事實,附近居民也知道她是這間孤兒院的經營者。
所以,那些對莎麗兒大人心存感激的善良民眾,應該不會想對這間孤兒院出手。
即使如此,還是有人對這間孤兒院開槍,也只能證明世上不是只有善良的人。
可惜自從莎麗兒大人擊退龍族的新聞出現後,在這種時候最可靠的邱列就失去蹤影了。
我當時對此不太高興,氣他在緊要關頭消失不見,但我後來才知道他當時正在拚命為了拯救莎麗兒大人而行動。
我後來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當時的我既無力又無知,就只是個拖油瓶……
無論如何,我們無法尋求邱列的幫助。
我們躲在孤兒院裡,勉強還能安然度日,但我們也有考慮在必要時刻主動出擊。
話雖如此,但我們不是計劃擊退對方,而是計劃自己逃走。
除了像我這種少數人之外,嵌合體的能力都很優秀。
即使對方擁有武器,我們還是有能力正面突破逃離這裡。
我們還有一輛能載走所有人的大車,可以幫助我們逃離這裡。
那是在龍族襲擊事件後,回到這裡的其中一個人開回來的車子。
雖然大家都很傻眼,懷疑他為何要開那種大車回來,但他或許早就想到事情可能會變成這樣了。
這就是所謂的先見之明吧。
我至今依然記得,當時我對質疑他的自己感到很羞愧。
於是,我們過著充滿緊張的日子。
沒人知道這種生活什麼時候會瓦解。
也許會是外面的居民,也許會是我們之中的某人,也或許會是世界本身先瓦解。
可是,在那一刻到來之前,事情就有所進展了。
「我們去見莎麗兒大人吧。」
不健康的程度在孤兒院裡僅次於我的男生,有一天突然說出這種話。
他的體質讓他無法睡覺。
因為這個緣故,他的眼睛底下總是有著大大的黑眼圈,永遠都是一副毫無霸氣的疲累模樣。
明明如此,他腦內似乎會分泌特殊的物質,讓他要是不一直做些事情,就無法保持平靜。
他本人明明常把「我什麼都不想做」這句話掛在嘴邊,卻不得不一直去做某些事情。
平常總是躲在房間裡,不知道在做些什麼事情的他,居然會主動說要出門,實在是非常難得。
不光是難得,這恐怕是他頭一次說出這種話。
他平常總是一副死魚眼,但就只有在這一刻,他的眼睛炯炯有神。
被他那種氣勢壓倒的人好像不是只有我,最後孤兒院裡的所有人都按照他的要求,搭乘那輛大車出門了。
他說因為沒有時間,要先等我們上路才會說明詳情。
原本要用來在緊要關頭逃跑的大車,並沒有受到敵人襲擊,就這樣和平地出發了。
在途中,我們有很多時間可以交談。
達斯特迪亞國是由整個大陸所組成。
因為面積廣大,移動所需要耗費的時間也很長,讓我們有許多時間能說話。
可是,其實說明詳情所需要的時間並不多。
他在路上告訴我們的事情,簡單來說就是「為了脫離這種困境,莎麗兒大人打算犧牲自己」。
他當然也解釋過莎麗兒大人這麼做的理由,以及該如何達成這個目的的原理,但那對我們這些孤兒院的孩子來說並不重要。
我們只在乎莎麗兒大人想要犧牲自己這件事。
至於他為何知道那種事情,我們也不是很在乎。
畢竟他總是躲在房裡做些奇怪的事情,肯定是因為這樣,才會從奇怪的管道得到那份情報。
然後,雖然說明原委所需要的時間並不多,但我們後來在車子裡聊了很久,非常久。
「我們必須阻止莎麗兒大人。」
「阻止她又能怎樣?」
大家的想法都一樣。
我們都不希望莎麗兒大人犧牲。
可是,要是她不那麼做,這個世界就會毀滅。
「難道就因為自己不想死,我們就要讓莎麗兒大人變成犧牲品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可是,這是莎麗兒大人自己選擇的路不是嗎!我們有資格阻止她嗎!」
眾人議論紛紛。
我知道自己活不久,早就放棄希望了。
不過就是稍微早死一點,我也做好這種覺悟了。
……如果只考慮到自己的話……
我就算了。
可是,要是孤兒院裡的大家也會死掉呢?
要是有方法能阻止這件事呢?
我希望大家都能活下去。
想到莎麗兒大人可能也有同樣的想法,我就不認為阻止她是正確的……
可是,我又不希望看到莎麗兒大人為此犧牲……
我想大家的想法應該也跟我差不多吧。
到頭來,正確的答案根本就不存在。
所以大家才會意見相左,雙方的主張都沒錯,永遠沒有交集。
「喂,小鬼們!少在那邊唉唉叫了!」
院長大喝一聲,讓大家停止爭吵。
「就算你們在這裡講那麼多,也不能解決問題吧?不管你們在這裡討論出什麼結果,最後做決定的還是莎麗兒大人。如果有想說的話,就直接去告訴莎麗兒大人吧!」
院長說得沒錯。
結果我們只是無能為力的孩子,就算說了那麼多,也沒辦法做到任何事情。
院長的喝斥聲讓眾人停止吵鬧,之後車子裡安靜到詭異的地步。
不過,因為離抵達目的地還有一段時間,結果大家還是忍不住開始斷斷續續地交談。
從漫無邊際的閒聊,一直聊到我們的未來。
我記得大家好像聊了很多,卻又不記得聊了什麼。
這肯定是因為在聊天的過程中,我的腦袋一直在胡思亂想。
當時那些胡思亂想的內容,我現在也記不得了。
因為那些想法全都得不到結論,所以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過,在那些胡思亂想的事情中,我只記得一件事情。
那就是等我們見到莎麗兒大人後,我要把手帕交給她。
雖然因為發生了很多事情,讓那些刺繡手帕延後完成,但我總算完成所有人的手帕了。
我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但不管最後結果會是如何,我有預感如果錯過下次見面的機會,就再也沒機會把手帕交給莎麗兒大人了。
而我的預感成真了。
我們抵達的地方,可說是達斯特迪亞國的政治中樞。
那就是總統府。
不曉得用了什麼手段,但我們很輕易地就踏進那個普通人無法進去的地方。
關於我們當時是如何與總統府的人搭上線,至今依然是個謎。
可是,反正我們成功與莎麗兒大人見到面了,這對我們來說算是好事,那種問題也就不重要了。
沒錯,我們成功與莎麗兒大人見到面了。
「看到你們平安無事,我就放心了。」
這是莎麗兒大人久別重逢的第一句話。
她說得好像完全不在乎我們有多麼擔心,給人有些脫線的感覺,實在是很有她的風格。
後來,在時間許可的情況下,我們一直跟莎麗兒大人聊天。
也有試著勸她改變心意。
可是,莎麗兒大人非常堅持。
「因為這是我的使命。」
不管我們怎麼勸說,她最後還是會做出這樣的結論,根本無法讓她改變心意。
發現我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她改變心意後,話題自然就轉為過去的回憶。
剛被孤兒院收留的時候,大家會在無法成眠的夜晚互相依偎,聽莎麗兒大人朗讀故事書。
每當在波狄瑪斯的實驗中心靈受創的孩子,因為想起那些事情而瑟瑟發抖時,莎麗兒大人就會一直抱著他們,溫柔地撫摸他們的頭,直到他們停止顫抖。
為了無法去上學的我們,莎麗兒大人會擔任老師替我們上課。
以前還有人在吃晚餐時看到討厭的食物,偷偷把食物塞給旁邊的孩子,莎麗兒大人發現後,就說「挑食是不對的行為」,硬是逼那孩子吃下討厭的食物。順帶一提,結果那孩子後來變得更討厭吃那種食物了。
當男生們流行掀女生裙子的時候,莎麗兒大人把男生們的褲子全部沒收,讓他們只能穿著一件內褲。在那之後,掀女生裙子的亂象就消失了。
當幼年期結束,我們即將踏進青春期的時候,她還以上保健課為名義,大方地讓我們觀看色情影片。莎麗兒大人平靜地解說男女交合的方式,但院長慌張地衝進教室,大聲喝道:「妳怎麼可以讓孩子看這種東西啊!」後來莎麗兒大人還被院長教訓了好久。
因為沒人知道我們的生日是什麼時候,就把孤兒院開設的日子定為所有人的生日。每次到了那一天,大家就會大肆慶祝。莎麗兒大人還會送禮物給每一個人。
如果我們要找人商量戀愛方面的問題,就不會找莎麗兒大人,而會去找院長。因為莎麗兒大人對這方面的事情一竅不通。不過,對於大家都不去找她商量這件事,她看起來好像有些沮喪。
有美好的回憶、有令人難為情的回憶,也有痛苦的回憶。
可是,那些回憶永遠都聊不完。
在我們的人生中,一直都有莎麗兒大人存在。
從波狄瑪斯的實驗室裡被救出來後,把我們從實驗動物變成人類的不是別人,正是莎麗兒大人。
述說跟莎麗兒大人之間的回憶,就等同於述說我們每個人的人生。
所以,這些話題不可能聊得完。
「……時間差不多了。」
然後,聊天時間結束了。
離別的時刻到來了。
「莎麗兒大人,這個給妳。」
所以,我利用這個最後的機會,把手帕交給她。
我先把手帕交給莎麗兒大人,再當場依序把手帕交給孤兒院的大家。
我希望藉由讓孤兒院的大家也都帶著我的手帕這件事,讓莎麗兒大人體會到「我們永遠與妳同在」這樣的心意。
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有沒有傳達給莎麗兒大人。
因為莎麗兒大人完全不懂人心。
即使如此,我還是相信這份心意有傳達給她……
「各位。請你們幸福地活下去吧。願你們無災無難。」
莎麗兒大人最後是這麼說的。
沒有妳,我們還能得到幸福嗎?
有這種想法的人,肯定不是只有我。
想要阻止她的人,肯定不是只有我。
可是,莎麗兒大人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當莎麗兒大人轉身離去,身影完全看不見以後,有人哭了出來。
說不定我就是第一個哭出來的人。
那個人也可能是別人。
大家都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分不出誰才是第一個哭出來的人。
我們就只是一昧地哭泣。
『人類們,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有一道聲音直接在不停哭泣的我們腦海中響起。
那是我很熟悉的邱列的聲音。
『我的名字是邱列迪斯提耶斯。也許有人已經發現,就在這一瞬間,世界改變了。』
雖然哭得不省人事的我們還不知道,但世界好像在那一瞬間變質了。
『從這一刻開始,這個星球將處於系統的管理之下。而我將會擔任系統的管理者。』
沒錯,就在這一瞬間,系統架設完畢了。
『就跟你們知道的一樣,因為人類愚蠢的行為,這個星球的壽命就快要結束了。』
不過,當時的我們並不知道,這件事到底有何意義。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人類試圖犧牲莎麗兒,讓星球得以恢復生命力。想要用別人的命,解決自己招來的危難。』
因為我們一直坐在車子裡移動,不知道這件事,但達斯汀總統似乎有宣布要犧牲莎麗兒大人來拯救星球的消息。
而這一天正好是執行計畫的日子。
我後來才知道,達斯汀總統原本好像不打算讓我們見莎麗兒大人最後一面。
對於該不該讓我們跟莎麗兒大人告別這件事,他似乎也相當煩惱,而他在最後覺得讓我們這些孩子目睹莎麗兒大人這位義母的死太過殘酷了。
『你們不覺得人類犯下的罪,就該由人類自己償還嗎?』
不過,當時的我們無從得知那種事情,只覺得邱列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非常不可思議。
『所以,我們要給你們這些人類一個機會。而覆蓋這個星球的系統就是為此存在。』
不過,繼續聽著邱列所說的話,我們就知道其中的原理了。
『我要你們人類戰鬥。而戰鬥能夠增加靈魂中的能源。我要你們變成在戰鬥中取勝,藉此增加能源的裝置。然後在你們死去的那一刻,回收靈魂中積蓄的能源,用來讓星球再生。』
這就是系統的規則。
『但如果只有這樣,你們死掉後就解脫了。所以,我讓你們只要待在這個系統之中,就會一直在這個星球輪迴轉生。就算死去了,也遲早會在這個星球重新誕生,再次透過戰鬥累積能源。』
人類只能戰鬥至死,即使重新誕生,也只能繼續戰鬥至死……
哭累的我們遲遲無法理解這種有如地獄般的系統規則。
『這個星球現在是靠著莎麗兒的力量才能免於崩壞。我要你們親手救出自己想要犧牲掉的莎麗兒。你們只需要去做自己想讓她去做的事情就行了。很簡單對吧?』
不過,就只有救出莎麗兒大人這句話,異常清楚地停留在腦海中。
我們有辦法救出莎麗兒大人了。
對我們來說,那就是希望。
『這是你們人類犯下的罪。贖罪吧。贖罪吧。贖罪吧。贖罪吧。贖罪吧。贖罪吧。贖罪吧。贖罪吧。贖罪吧。贖罪吧。』
對世人來說,這肯定是讓人自覺到罪過,想要充耳不聞的聲音。
『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然後,去死吧。』
可是,對我們來說,這聲音就像是一道福音。
自從那一天以後,我們的戰鬥就開始了。
這是拯救莎麗兒大人的聖戰。
也是無比漫長的聖戰。
……這場聖戰實在太過漫長,也太過嚴峻了。
「啊……」
就在這時,我突然醒了過來。
我剛才有一瞬間失去意識了。
……這可不行……
那就是所謂的走馬燈吧。
「嗚哇!好危險!」
在恢復意識的瞬間,我躲過進逼而來的攻擊。
好險好險。
我差點就在看到走馬燈後死掉了。
可是,我還不能死。
我往後跳開,大幅拉開與敵人之間的距離。
幸好對方沒有繼續追擊。
成功拉開距離後,我趁機喘口氣。
我輕輕摸了摸頭,發現有種濕黏的感觸。
頭上流出不少鮮血。
我集中注意力,開始治療頭部的傷口。
就是因為這個傷勢,害我剛才有一瞬間失去意識。
然後,我再次看向那個敵人。
那傢伙就像是一個造型簡潔的人型金屬塊。
除了雙手都是鑽頭之外,那傢伙就是一個造型簡潔過頭的等身大球型關節人偶。
老實說,如果只看外表,根本就看不出這是波狄瑪斯的最終兵器。
然而,這傢伙毫無疑問是波狄瑪斯的最終兵器。
光榮使者Ω號──
那好像就是這傢伙的正式名稱。
在開始戰鬥前,波狄瑪斯還特地告訴我這件事。
那個Ω號突然消失不見了。
我並沒有移開視線。
反倒是連眨眼都沒有,一直盯著那傢伙看。
然而,我還是捕捉不到Ω號的身影。
下一瞬間,我依靠直覺做出判斷,往旁邊一跳。
這個判斷是正確的,Ω號從我閃躲的反方向刺出鑽頭。
要是閃躲的時間慢個零點幾秒,我早就被那個鑽頭刺穿身體了吧。
心臟猛然縮了一下。
「這個混帳!」
我趕緊出腿反擊,但這記迴旋踢卻撲了個空。
在我出腿的瞬間,Ω號就已經逃到我的攻擊範圍之外了。
「……算你厲害。」
我知道自己說這種話,只是因為不服輸罷了。
可是,就算知道自己只是嘴硬,我也不得不這麼說。
我到底有多久不曾遇到這種事了?
我竟然會看不到敵人的動作。
我並沒有因為那種外表,就輕視眼前的敵人。
……要說完全沒有是騙人的,但這可是能讓那個波狄瑪斯刻意報上名號的兵器。
我知道這傢伙不是可以輕忽的敵人。
然而,我還是沒能看清楚Ω號的動作,被敵人的初次攻擊完全命中頭部。
因為挨了那一擊,我還看到走馬燈了……
Ω號的速度只能用異常來形容。
那種速度恐怕跟全力以赴的我一樣,甚至更快。
我會做出這樣的猜測,並不是在逞強。
現在的我比完美狀態還要弱上許多。
抗魔術結界──
這個地方覆蓋著波狄瑪斯擅於使用的那種結界。
畢竟他都把Ω號配置在這裡,等待我自投羅網了。
想也知道一定有陷阱。
這裡就是波狄瑪斯的處刑場。
我被他完美地引誘到這個陷阱中了。
不過,我也是早就知道這件事,卻還是自己跳了進來啦。
因為我不是只想擊敗波狄瑪斯。
不管是陷阱還是最終兵器,我要粉碎他的一切戰力,讓他在絕望中戰敗。
所以,我才會明知這是陷阱,卻還是主動跳了進來,但我現在有些後悔。
這台Ω號的實力不遜於全力以赴的我。
就算身在抗魔術結界之中,我也有自信可以解決掉絕大多數的敵人,但想要解決掉這台Ω號就有困難了。
這傢伙看上去明明很弱,性能卻非常誇張。
……不,我錯了。
這傢伙的這副模樣,是把多餘的一切全部捨棄掉的結果。
就是因為完全不管外表好不好看,只著重在性能上,才會變成這種樣子。
這是那個重視美感的波狄瑪斯捨棄掉對外觀的要求,只重視性能而完成的力作。
難怪如此強悍。
想通這點後,我立刻改變自己的想法。
這傢伙不是沒有做好覺悟就能挑戰的對手。
沒錯,是挑戰。
我才是比較弱的那一方。
我必須懷著這種想法去挑戰。
這種事到底多久不曾有過了?
我想不起來。
上次跟比自己強的敵人戰鬥,已經久到讓我想不起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當時的我完全沒有力量,還是那個最弱小的傢伙。
可是,現在的我已經不是最弱的傢伙了!
我鼓起鬥志往前衝了出去。
要是被Ω號的速度耍著玩的話就糟了。
因為抗魔術結界的緣故,除了在體內發動的魔術之外,其他魔術都會失效。
換句話說,在體外發動的技能與射出系的攻擊全都不管用。
魔法和蜘蛛絲也派不上用場。
所以,我只能選擇打肉搏戰。
總之,為了抵銷掉Ω號在速度上的優勢,我必須緊緊黏著它才行。
「喝!」
我朝向站在原地等我過去的Ω號揮出拳頭。
Ω號輕易躲過這一拳。
可是,我早就料到這一拳會被躲過。
我繼續追擊Ω號,不斷發動攻擊。
為了讓Ω號無暇反擊,我使出狂風暴雨般的連擊!
但Ω號看穿我所有的攻擊,還抓住我露出的些許破綻,衝進我的懷裡,把鑽頭刺進我的肚子。
「嗚嘎!」
螺旋刀刃不斷旋轉,削掉我肚子上的肉。
即使明知拉開距離不是上策,我還是不得不拉開距離。
為了逃離鑽頭,我退向後方。
痛痛痛……因為抗魔術結界的緣故,痛覺無效完全不起作用……
呼吸自然變得紊亂。
可是,不管我怎麼吸氣,身體都沒有變得輕鬆。
不但如此,我越是呼吸,感覺就變得越糟。
看來這不只是因為傷勢嚴重……
我猜自己被下毒了。
因為系統的影響,只要超過一定的濃度,化學毒藥就會自動分解,但就算波狄瑪斯能找到漏洞也不奇怪。
傷腦筋。
不光是抗魔術結界,那傢伙連毒藥都用上了……
想不到我居然會被自己擅長的招數逼入絕境……
就算我讓腹部的傷口再生,速度也比平時慢上許多。
換作是平常的話,就算身體被炸飛掉一半,我也能瞬間復原。
要是照著平常的感覺去戰鬥,可能會很危險。
我必須比平時還要謹慎,避免被敵人打到才行。
自從對幾乎所有屬性都有抗性後,我就漸漸習慣不再閃躲敵人的攻擊了啊~
反正就算被打到也不會受傷,而且絕大多數的攻擊在命中我之前,就會被我用暴食吃掉。
變強造成的弊端,就是容易疏忽大意。
跟實力不遜於自己的敵人戰鬥,總是能讓人發現自己的不足之處。
這種感覺也很久不曾有過了。
那我就來做些平時不會做的事情,賭一把試試看吧。
如果不這麼做,好像就打不贏這台Ω號。
Ω號衝了過來。
而且是從正面!
速度非常驚人,但我還不至於看不見正面衝過來的敵人。
對方直接刺出鑽頭,我故意不去防禦,用胸口接下攻擊。
「啊啊啊啊啊!」
胸口上開了個大洞。
「抓到你了。」
付出這個代價後,我用左手緊緊抓住Ω號的身體。
然後右手使勁握拳。
我在這一擊中使出全力!
我揮出一記完美的右直拳!
Ω號直接用臉接下我使出全力的右直拳,頭部當場破裂,連上半身都被那股衝擊轟飛。
不光是這樣,連下半身都炸了開來。
「如何,知道厲害了吧?」
剛才那種必須謹慎閃躲敵人攻擊的決心,到底跑去哪裡了?
可是,這八成是對付Ω號的正確戰法。
要是因為害怕被對方擊中而不知所措,就會被Ω號的速度耍著玩,在完全打不中敵人的情況下被幹掉。
那我不如故意承受攻擊,然後趁機抓住Ω號,一擊解決掉。
速戰速決──
這八成是能把損失壓到最低的戰法了。
雖然傷勢很嚴重,但只要花點時間就能治好。
如果受傷的速度快過慢慢花時間療傷的速度,我也會消耗更多的體力。
「很遺憾,還沒有結束喔。」
可是,當我還沉浸在勝利的餘韻中時,波狄瑪斯無情地如此說道。
Ω號被徹底粉碎的身體,就像是液態金屬一樣流動聚集,瞬間變回原本的樣子。
「第二回合要開始了。」
無視於整個人都愣住的我,波狄瑪斯有些愉悅地這麼說。
然後,Ω號再次向我襲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