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之章

　　腊月之章

　　12月

　　在寒风萧萧的十二月某日。

　　赤城高中举行了每学期一次的健康检查。

　　依据年级、性别，有不同的测量日。今天轮到二年级的女生。

　　一楼的某间大教室被拿来充当临时更衣室，而体重与身高等测量在隔壁的教室进行。

　　一大早的第一堂课，从二年一班开始，目前进行至第三节课，二年三班女生的测量大致已经结束，换四班的女生进入更衣室。测量完毕换穿制服的三班女生与正在脱下衣物的四班女生搀杂在一起，一片语笑喧呼——由于是在更衣室内宽衣，因此特别设置了暖炉。在暖炉热力的加乘下，整个房间充塞着暖烘烘的温暖氛围。

　　「注——意，四班的人，听好了——」穿着白衣的保健医生（小姐），站在讲桌前大声说明：「请将水手服脱掉，但可以穿着衬衣。啊，但是胸罩要脱掉哟!今天也要测量胸围。」

　　咦～～～!

　　之前我们又没听说～

　　有人发出微微的抱怨声。

　　保健医生毫不在意，继续说道：「裙子穿着没关系，因为天气很冷，如果有毛线外套可以披上，不过为了能够顺利进行测量，请保持随时可以脱下的状态。另外，别忘了拿自己的保健记录卡。」

　　已经准备好的人开始往隔壁的教室移动了。更衣室与测量室之间的走廊上也放置了暖炉，为了防止春光外泄，周边当然均以隔板间隔。

　　测量室内设置了两台体重计和二口身高计，还有测量胸围的区域，每一处都有人在排队。

　　站在身高计旁的保健医生（阿姨）偶尔会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般的发出怒吼。

　　「排队的人不要讲话!会听不到医生的声音!」

　　……不过这样的程度，并不会让高中女生的叽哩呱拉倏然而止。每个人对于自己即将揭晓的身体数据都变得神经质或是自嘲，完全无法冷静下来。

　　「铁定比以前还胖～」（基本型）

　　「真不愿意让保健股长看到测量的数字……」（「神经质」派）

　　「动物为了御寒，本来就会在冬天变胖啊。」（「事前借口」派）

　　「……我要不要去一趟厕所啊?」（「这个时候，只要能够排出体外的都想排泄掉」派）

　　「妳在做什么?」、「做最后的伸展运动。」（「燃烧脂肪?」派）

　　在这群人当中——

　　赤城高中二年四班的佐仓美咲站在里面。

　　身高测量结束后，排在测量体重队伍中的她，露出有如面临决斗剑士般的严峻眼神沉默不语。见到她那种不寻常的氛围，就算同学想与她交谈也不禁犹豫。

　　队伍顺利往前行进，不久轮到了佐仓。

　　佐仓将自己的保健记录卡递给负责记录的保健委员。

　　在保健医生的注视下——双脚慎重地踏上体重计。

　　「…………」她瞬间屏住呼吸。

　　显示在小屏幕上的电子数据缓缓往上攀升。

　　不一会儿，停在某个数值上。

　　佐仓望着那个数字。

　　「……咪——啊——!!」

　　那奇特的惨叫让一旁的保健医生与保健股长，甚至连室内的所有女生都吓得微微颤抖。

　　事情发生在星期天。

　　那一天，（总是懒散活动的）羽毛球社也是预计整日练习。

　　当上午的练习结束后，男子羽球社二年级的惯例四人组（高上、杉野、大冢、寺冈）在学生餐厅里吃着午餐。由于是星期日的关系，学生餐厅当然没有营业，但或许是因为餐厅里设置着各式自动贩卖机，其它运动社团的人几乎也都全聚集在此，吃着自己带来的午餐。

　　在这群人当中。

　　「你的便当盒真是超级可爱啊。」

　　大伙儿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冢的便当盒上。

　　「啊——就是啊。」大冢点点头。「这是我妹妹不要的东西。拚命集点数换到之后，过不了几天就不用了，所以就丢给我用。」

　　「啊——常有的事。」、「不过，这个便当盒不会太小吗?」

　　「所以我又买了可乐饼面包。」

　　「那不是又多费一道功夫，买个大一点的便当盒啦。」开口的高上正吃着在上学途中便利商店购买的五花肉盖饭与杯面（特大）。

　　看着高上所吃的份量——

　　「…………」不知何时走过来的佐仓叹了一口气。

　　「啊，这不是佐仓吗?怎么了?」寺冈问。

　　佐仓将吸管插入在自动贩卖机购买的纸盒装果汁回答：「男生真好啊——」

　　「怎么说?」高上问。

　　「食量总是那么大，却完全不会胖。」

　　高上纳闷地歪着头说：「我反而无法理解为何只吃一点就会胖——」

　　一听见高上的话，佐仓激动地嚷着：「不能在女生面前说这——种——话!」

　　「咦?对、对不起……?」

　　「因为即将要健康检查，所以女生开始变得神经质了——」杉野说。

　　命中靶心……

　　「原来如此。」其它三人异口同声响应。

　　「什么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佐仓不高兴地嘟起嘴。

　　「女生太在意体重啦。喂，高上你多重?」寺冈问。

　　「咦?我的体重不重要吧。」

　　「什么啊，又不是女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我想佐仓也很想听吧?」

　　「……嘿。」

　　↑语基本的肯定应答语「嗯」和「嗨」混杂一起，稍一不留神便发成「嘿」的不可思议现象。佐仓回答完后，在心里自我吐槽：「我是捕快的手下吗!?」

　　无论如何，只要是有关高上的资料全部想听、想知道!即使是体重，理所当然也想听、也想知道!佐仓伸长了耳朵。

　　「佐仓都这么说了，好啦好啦——你就说吧——」寺冈用模仿女孩子般令人作呕的假声说着，并顶了顶高上的侧腹。

　　「咦……?嗯，我记得上次测量的时候……」

　　从高上口中出现了冲击性的告白。

　　「好像是五十五公斤。」

　　「……」佐仓差点掐扁手中的盒装果汁。

　　「我五十七公斤」、「我六十公斤」其它三人也陆续公布自己的体重。然而，佐仓完全没有听进耳里。

　　佐仓脸部抽搐地盯着高上。「……为、为、为什么……」

　　「咦?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个数字……」

　　「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啊?」高上一脸不解。

　　寺冈也纳闷地说：「这不是很普通的体重吗?」

　　「……是吗?」

　　望着呆滞的佐仓，大冢咧齿一笑。「啊，该不会佐仓……妳比高上还重吧?」

　　「才不是呢!」

　　佐仓丢下这一句话就离开了餐厅。

　　不管是快步走在十二月的严寒走廊上，还是之后回到体育馆——佐仓一直认真思考．

　　刚刚大冢的一句话。

　　啊，该不会佐仓……妳比高上还重吧?

　　才不是呢。

　　不是这样。

　　没错，真的不是。

　　我没有比高上重，这是干真万确的事。

　　不过——

　　「……和我只差△公斤。」

　　佐仓的数值的确稍微低一点，然而与高上的身高差距对照，「稍微低一点」这样的形容，究竟能否说得过去?不，说不过去（反话）。

　　不断反复思考，最后得到一个令佐仓惊悚的结论。

　　这大概是佐仓非常难以接受的一件事。

　　她不想承认。

　　不愿承认，但是——

　　「我……难道是○子……」

　　那个字汇即使隐藏了，仍然相当恐怖。

　　这实在是事态严重，属于第四等级的紧急状况。

　　「得减肥……」

　　就在这紧要关头，即将健康检查了。

　　「在这之前……绝对要减到××公斤以下!」

　　佐仓紧握拳头，下定决心。

　　……事实上，佐仓并不胖。

　　与同年龄的女孩相较，整体看起来反而算是纤瘦。

　　倒是高上有过瘦的感觉。

　　无奈佐仓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极容易长肉，而高上这个年龄左右的男生由于热量消耗量大，不管怎么吃也不容易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事实的确是如此。

　　不过对佐仓而言，现阶段这个问题已经不能以这作为借口了。

　　因此从那天开始，佐仓便开始实行强制性减肥。

　　「话虽如此……」

　　如果一个月能够减掉三公斤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而要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内减掉◇公斤，似乎也不是妄想。

　　密集地激烈运动好像颇具效果而且对身体有益，但似乎没有立即性的效果，而且若考虑到要上课与社团活动，感觉难以持续。

　　至于杂志上经常刊登的「减肥药」、「减肥食品」之类……效果令人质疑，而且价位偏高根本买不下手。

　　「……该怎么办呢?」

　　不断地重复思索与妥协——多少会感到痛苦，但也只能实行饮食控制了。佐仓最后下了这样的结论。

　　○三餐的份量低于平常的一半!

　　○不吃零食!

　　○绝对不摄取碳水化合物与脂肪!

　　她在A 4纸上醒目地写下这些字句，接着后退，在稍远处眺望着喃念道：「嗯……感觉应该可以行得通吧?」

　　就文字来看，似乎是相当容易的事。

　　刻不容缓，即刻实行。

　　减少三餐，不吃零食……是基本中的基本。

　　虽然喜欢甜食，但必须忍耐。

　　虽然喜欢油炸食物，但必须忍耐。

　　即使母亲大发雷霆说：「三餐要好好地吃啊!」她也以「没有食欲」来搪塞。

　　于是佐仓就这么努力实行自我减肥计划——到了迈入第四天时，果然开始感到痛苦不堪。望着家中冰箱里的布丁，「稍微吃一点……」几乎快要受不了诱惑。

　　「不行不行——!」

　　加油！

　　……平常鲜少意识到电视有许多与食物相关的话题。只要稍微一不留神，不管是新闻、综艺节目还是特别节目的话题通通与食物相关：像是「比高级店家更美味的绝品B级美食」、「新·大排长龙的甜点店」或是「在限定时间内吃完，一切免费!惊异的超大份量特集」等。

　　「吃那么多是要怎样啊——!这些饱食之国的人民啊——!」佐仓在客厅内陷入焦躁。

　　因为食物而变得神经质的佐仓，每当电视一出现这类话题便迅速转台，换成平常连看都不看的运动节目或是严肃的报导性节目。

　　「……呜——肚子好饿。」

　　可是必须忍耐，为了减到××公斤以下。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这一点的忍耐算不了什么。

　　终于到了健康检查当天。

　　早餐理所当然省略掉，事前也去了趟厕所，将能够排出的东西全都排泄出来。

　　然后——

　　「……咪——啊——!!」

　　佐仓发出了令一旁的保健医生与担任记录的保健股长，甚至连室内的所有女孩子都颤栗不已的奇怪悲鸣。她倏地转向身旁的保健股长。

　　「减了——!!」

　　在佐仓的注视下，保健股长吓得往后缩。「减了……」

　　「减了!减了!体重!达成目标了……」

　　佐仓所站的体重计，其电子数据显示在××公斤以下。

　　「太棒了——!好高兴哦!」

　　「……恭喜。」

　　「谢谢——!」佐仓接过保健记录卡，正打算走出更衣室。

　　「美咲，胸围呢……」同学叫住佐仓。

　　「差一点忘了——」她走回去。

　　由于瘦了的关系，胸围理所当然没有变化，这让佐仓的情绪显得些许低落。然而没有比体重减轻更令人高兴的事了，于是她踏着轻快的步伐，怀着愉悦的心情返回更衣室。

　　下课后。

　　今天也有社团活动——

　　然而这一天，佐仓一直以「身体有点不舒服……」来搪塞，几乎都是旁观的状态。平日总。是认真参与练习活动的佐仓会说出这种话实在是非常罕见，因此队友也担心地告诉她：「不要勉强哦。」

　　到了社团活动结束的时间。佐仓心想得收拾场地，便摇摇晃晃地定进球场开始卸下球网。她想解开绳子，但指尖的动作却变得迟钝而无法顺利解开。感觉……全身无力。

　　事实上，今天整天都是这样。

　　虽然达成目标，体重减轻了，但——

　　「肚子也饿扁了……」

　　然而，不能因为健康检查结束就骤然暴饮暴食。

　　因为所谓的体重回升太恐怖了。

　　所以佐仓中午也仅是以一包营养饼干果腹。在这种情况下，当然是饥肠辕挽了。

　　终于将球网卸下，也结束了其它的收拾工作，佐仓整理东西准备回家。

　　「好像浑身无力……」佐仓弓着背往学生进出大门走去。

　　途中——

　　「佐仓——」

　　佐仓倏地转过头。「啊，高上……」

　　「妳好像站不稳的样子，没事吧?」

　　「…………」听到高上的声音，佐仓突然浑身无力。

　　「佐仓?喂?」

　　「……啊!咦，对不起。没事，我并没有站不稳。」

　　「是吗?」

　　「是啊，你在说什……」

　　佐仓感觉绕行脑部的血液骤然往下降。

　　眼前一片漆黑。

　　咦?好像不太对劲……脑中也仅是一瞬间闪过这个想法，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紧接着感受到的知觉是高上「哇……」的叫声。「佐仓……」

　　「咦……?」

　　佐仓的意识缓缓恢复。

　　回过神时她已瘫坐在地上，双手支着地面。

　　「咦?」

　　高上弯下身，担心地探看佐仓的脸。「喂，怎——么了啊?怎么突然?妳没事吧?」

　　「……嗯，对不起，有点……晕眩。」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晕眩，佐仓知道真正的理由，只不过是单纯的「肚子饿」。今天一整天感觉轻飘飘，双脚无力也都是因为这个关系。

　　「晕眩?为什么?贫血吗?」

　　「……呃，嗯——」如果告诉他因为自己最近很少好好吃饭，高上可能会担心，于是佐仓回答：「嘿嘿，就、就是啊!别看我这样，没想到……」

　　咕噜噜噜，

　　是饥饿野兽的低鸣声吗?

　　不是。

　　那声音是从佐仓肚子发出来的。

　　佐仓的肚子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高上惊讶地睁大双眼。

　　「…………」佐仓的笑容僵住了。

　　退去的血流瞬间又返回脑部，脸颊唰——地燥热起来。

　　肚子叫了!

　　被听见了!

　　被高上听见肚子的叫声!而且还那么大声……!

　　超、超、超糗——!

　　如果地上有个洞她一定马上钻进去，但不可能那么凑巧，学校走廊哪会有一个可供人躲藏的洞穴。

　　「佐仓。」

　　佐仓在脑中尖叫着。「刚、刚、刚刚那个……不、不是的!现在我肚子里的虫醒了，应该说是因为巨大的鲶鱼醒了，所以发生了垂直型地震……因为我不完全的腹式呼吸，以致于发生了传说滚动条内预言的天地变异……虽然余波以这样的形式表面化，但是对周围并不会造成灾害……」

　　「妳肚子饿了吗?」

　　佐仓的喉咙深处发出惨叫，她用双手捂住脸庞辩解：「或、或、或许会有这种事，但并不是这样的!」

　　高上露出不解的表情：「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怎么可以!什么要不要去吃点东西、要不要去吃点东西，这会惹鲶鱼生气的……咦?」

　　「因为我肚子也饿了——」

　　「…………」佐仓缓缓抬起头。

　　「妳知不知道在通往铃之濑方向的那条路上，新开了一家好像是起司蛋糕的专卖店?只要从那家店前经过，就会闻到浓郁的香味。我每次都会想：『啊～好想吃哦，』不过那是一间装潢得相当可爱的店，一个男生不好意思进去……喏，要不要一起去吃?」

　　佐仓不知所措地再度低下头。「……可、可是，我……」

　　「咦?妳曾说过讨厌甜食吗?啊!我知道了!」

　　「什么……」佐仓全身僵硬。

　　高上莞尔一笑，指着佐仓说：「妳没钱对吧——……」

　　「……啥!?」

　　「没——办法——虽然我也没什么钱，不过如果金额不多，我就借妳吧!」

　　「……～～～」佐仓微微颤抖着。「……这、这个呆头鹅——!」

　　举起手「砰!」地往高上的胸口捶去（由于空腹的关系，攻击力0）。

　　「哇，怎么了……」

　　「高上总是这样!——」

　　「啊，对、对不起，妳那么讨厌甜食啊?」

　　「笨蛋!」

　　「也用不着那么生气吧……」

　　两人的对话完全相左。

　　「嗯——」佐仓低喃着，静静地起身。「我喜欢甜食!」

　　「什么?」

　　「我要吃!我超爱吃!」佐仓快步走向玄关。

　　「???」高一脸困惑地追着佐仓的背影。

　　高上与牵着脚踏车步行的佐仓并肩走着。

　　「嗯——高上……」

　　「嗯。」

　　佐仓战战兢兢地问：「你觉得吃东西时狼吞虎咽的女生……很没水平或是贪吃吗?」

　　「咦?这个嘛——那……得看程度，只要不要太过分，我并不这么认为……嗯——总之，什么东西都能充满活力地大口享用，看起来最舒服。」

　　「……是吗?」

　　「嗯。」

　　此时——

　　虽然高上那句话并没有经过特别深思。

　　但那毫不做作的话语拯救了佐仓。

　　「……这样啊。」佐仓的表情终于舒展开来。「这样啊——说的没错……嘿嘿。」

　　「不——不过啊……」高上露出轻松愉快的表情望着佐仓。

　　见到高上那愉快的神情，佐仓也跟着开心起来。「什么什么?」

　　「刚刚那可是近年来难得听见，超高分贝的肚子叫声呢。」

　　「…………」

　　没有特别意思的高上，因为天真的一句话（别名：多余的一句话）让佐仓再度涌起一股想大叫一声「哇啊——」，逃离现场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