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狐狸这种动物具有流浪的习性。

包括狐仙,只要是狐狸,除非有特别状况。否则每天一定会按着地盘里的固定路线活动。

关于这点,空也不例外,每天以高上家为中心,一天至少进行数公里的散步路程两次,而且他以四足狐狸之姿在外走动,曾惊动卫生所的人,因此白天都是以人类的姿态现身。

较为凉爽的黄昏时刻,带着棒球帽的金发男子--空,在回高上家的途中,正慢慢地走下缓坡,今天仅散步一圈就结束,缓坡右边围着低矮的铁栏杆,另一边则是陡峭的河堤。山上长满了树木,无法看到下方的景致,不过从那里往下走就是弥生川。宽广的缓坡道路弥漫着令人不舒服的河风,以及些微的青草热气。

此时。有一个嘴角下垂、眼睛浮肿的年轻男子正从斜坡下迎面走来。一大早是万里无云的酷热天气。他的身上却穿着一件湿透的灰色雨衣。

男子与空擦身的瞬间,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他走来的方向说:「那里有一户人家,住着一位美味可口的小孩哦!」

「哦。」空也停下脚步。不感兴趣地回答道。

「不过那小子手上绑着的线绳。散发着狐狸的味道,根本无法下手。」

「那真是可惜啊!」空假装不知情回答道。

男子露山非常惋惜的表情说:「就是啊!可恶。」从男子紧闭的双唇,伸出长达雨衣第三个纽扣的白色长舌。

看着那个人的侧脸,空低声笑说:「如果告诉你我就是那个味道的主人。你会怎么做?」

男子想都不想地迅速回答:「我就会打败你。然后去吃了那个小鬼。」

「真是有意思的家伙啊!」空咧嘴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咯咯咯咯咯咯!

哈哈哈哈哈哈!

琥珀色的虹彩中,瞳孔瞬间变细。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狐狸的嘴角流出青白色的火焰。

「趁我还笑得出来的时候,赶快从我眼前消失吧!」

哇哈哈!男子高声嘲笑,然后跨过身旁的铁栏杆。瞬间,那个男子的身体一缩,从头到脚,完全隐藏在雨衣之中,从雨衣的一角,露出看似鸟类又似蜥蝎的腿,雨衣钻进树丛,接着滑下河堤草丛的沙沙声不断地传来。

空扶着栏杆往下窥视。视线被茂密的车和树木挡住,完全看不见那男子的身影。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一阵男子揶揄声「好可怕!好可怕!」听起来大概是从下面大声喊苦,「喂!狐兄,你为甚么要当守护神?人类不管有没有你的保护,不用百年都会死的!」

「……这个嘛~」空不知不觉浮现出自嘲的笑容,继续说道:「你不觉得就是因为时间短暂。才显得有意义吗?」

「我不这么认为!」

「哇哈哈哈!」刺耳的笑声,夹杂着拨草前进的声音浙行渐远。然后消失不见。

「……说得没错。」男子完全消失后,空一个人喃喃自语。

其实空幻原本并不这么认为。

还在三槌家后山神社的时候--

下颚枕着如同枕头般的尾巴。似睡非睡,即使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也只是乾燥的岩壁、无趣的沙子。还有令人讨厌的注连绳。因为看了也无聊。所以待在神社的时候,空大部分都闭着双眼。

有一天,空的眼角余光瞟见穿着仪式用的巫女服装的柱女走进来,心里闪过担任现任祭司的笙子撒手归西的预感。

三槌家的祭司大都在接近三十岁时去世,这么说来那个笙子已经三十岁了,时间过得真快,那个脸色惨白,看起来一脸病容的少女,前来这里举行祭司与当家的继承仪式,就彷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而已人类依旧如此脆弱。就在空幻小睡的那么短暂的时间里,诞生,生子,死亡,留在这个世上的只有自己的小孩。如果那个小孩也继承祭司,不到三十年后又会离开人世。小孩子继承祭司、产子,大概二十年死亡,然后又由后代继承、生下子嗣,约莫三十年死亡真是愚蠢!

难道都不觉得厌烦吗?难道不觉得是在虚度光阴吗?

基本上,妖怪并没有寿命的问题,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死亡,因此不会有产子来传承自己血脉的想法。更不会担心自己年华老去。此外,妖怪的法力会随着年龄愈变愈强,所以时间愈久,愈具优势。正因为如此。妖怪对于时间的概念,和人类大不相同。特别是空幻。被封印在压制住自己法力的神社后,对时间的感觉已经渐渐麻痹。

自己待在除了沙土以外,甚么都没有的结界里,已经感到麻痹,虽然有时会觉得气愤难消,但却又觉得只要再稍微忍耐一下就好了。看着新任祭司的法力逐渐薄弱,身为旁观者。看得更是清楚,三槌家离灭亡之途已经不远了,所以待在这里沉睡或许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跟在柱女后面走进神社的少女,果然看起来灵力薄弱,虽然应该优于普通女孩,但若要当祭司还稍嫌不足。

少女有着一张比一般人更为沉稳柔和的面孔,果然是母女,像极了上一任的祭司。少女似乎完全没有遗传到笙子的虚弱体质,看起来气色相当好。双眼也炯炯有神。

不过这个充满生命力的少女,二十年后也会离开人世。她会成为没有灵力和存在价值的祭司。注定早逝。

死得毫无价值,真是愚蠢。

但这不是我需要去了解的事。

神社内部燃起亮光,少女发现空幻的存在,惊讶地张大双眼。空在心里不怀好意窃笑,盘算着:「这次要说甚么才能吓到这个新任祭司呢?」

上一次笙子来的时候,空幻故意恶整她说:「你应该一个月后就会死。」原本气色不佳的笙子,脸色变得更为惨白。

空幻张开嘴,正打算故技重施、胡扯一番时,少女突然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行动。

她朝空幻走去,那敏捷的模样令人瞠目结舌,似乎也可以感受到一股杀气。空幻已有数百年的时间。未曾有过身陷危险的感觉,原本趴着的身体,警戒似地站了起来。可惜慢了一步,那少女越过注连绳--

紧紧攘住他。

「呜啊!」脖子被抱得喘不过气。

柱女愣在一旁。

少女不断地用脸颊摩蹭着空幻的头顶说。

「好可爱啊?」紧紧拥抱住。

「呜啊!!」

柱女回过神,脸上失去血色大叫:「美、美、美夜子!」

完全无视于柱女的叫唤,那个名叫美夜子的少女漾着兴奋光彩的脸颊转了过来,欣喜地问「姥姥」这是甚么?这是甚么?这是甚么?」

「不要跨进结界!赶快出来!」

「我可不可以养它?」

「赶快放手!」

「可不可以养?」美夜子完全没有把话听进去。

打算把美夜子跟天狐分开的柱女也走进结界里,「不要说傻话!这是天狐大人!空幻狐!是三槌家的守护神!赶快放手!」

「咦!?那意思是没办法饲养它咯?」美夜子抱得更紧。

第一次出手,就把天狐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压出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像是被钓上岸的鱼,不停地张着嘴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天狐空幻当三槌家的守护神已经不知经过多少寒暑,美夜子还是第一个让大灵狐这样翻白眼差点送命的祭司。

「不要管这些!赶快到这里来!」柱女抓住美夜子的领口。终于将她拉出结界,空幻来到三槌家,这还是第一次对柱女心生感谢。被强行拉开的美夜子不停地发着牢骚。

「……现在要开始准备仪式,希望你乖乖地不要随便乱动!」

「咦,知道了啦!」一副很勉强似地点点头。

美夜子暂时乖乖地在沙地上端坐着,一动也不动,看着柱女将镜子及刀子摆放在正确位置,但终究这是耐不住了,她将注意力转移到空幻身上,然后跪坐着用乞丐慢慢移动到注连绳的边缘,注视着空幻的脸说:「你好,我叫美夜子,请多指教,小空幻!」

虽然态度和蔼亲切,但空幻对美夜子早已心生畏惧,根本不敢直视她,因此将身体贴近岩壁,尽可能与美夜子保持距离。

美夜子心情很好,被如此冷漠对待一点也不介意。

「不过小空幻念起来有一点饶舌,空幻,空幻……决定了!」她双手一拍,好像没有比这个决定更好似地笑着说:「以后就叫你空吧!」

称呼空幻为「天狐大人」以外名字的祭司,美夜子这是头一位。

在三槌家的祭司当中,美夜子所做出的第一次。不仅只有这一事。

她好像真的很喜欢空幻,所以仪式举行后,仍然常找借口到神社来,可是来到这里却甚么都没做。美夜子只是自己一个人谈论着学校、朋友、未来,这有喜欢的男生等微不足道的事。

可能是受到柱女的不断告诫,所以她未曾再走进结界里,但不管怎么骂她,还是无法阻止她来神社玩。

刚开始,空幻还是很怕突然又被紧紧拥抱,所以都远远地避开美夜子,但随着她每天的来访。也逐渐打开自己的心房。

「喂,空!你念十遍『死猫』看看!」

「做甚么?」

「你先别管」

「是要诅咒谁吗?」

「你先别管嘛!」

「不死猫、不死猫、不死猫、不死……(省略)不死猫。」

「很好,问题来了!鲁邦三世的女朋友叫甚么名字?」

「不知道!」

两人之间的对话大概就是这样。

渐渐地,空幻也会聊些以前的事,由于天狐已经活了很久,因此话题不虞匮乏。经常到了美夜子不得不回去的时间,仍然无法打住话题。

「不好意思。我明天再来哦!」美夜子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泥土。笑着说道。

「不用来也没关系。」

当空开口如此回答,美夜子都会有点闹别扭地同道:「我要来!」

「随便你!」

「甚么态度嘛!那我不带零食来给你哦!」

「请你一定要来!」空的态度极为认真,因为太喜欢零食了。

「哇哈哈!」美夜子笑声像少年一样,扶着神社的门口说:「那你明天要继续未说完的部分哦!因为我很想知道结果。别忘了哦!」

「记得了。」

对空幻来说,和祭司--不,和人类如此交往,这还是头一遭。

人类的能力、时间有限。

仍然不断汲汲篑篑地追求一切……

让空幻体认到这点的,终究还是美夜子。

和妖怪不同。人类所拥有的能力和时间有限,却经常想要追求那些超越自己能力范围的东西,然而所拥有的力量是那么地微弱,可以掌控的东西是那么的有限。

真是愚蠢啊!

不过,这样的愚蠢……

「唔……」空低语着,双手离开栏杆后,不经意地转动肩膀,接着轻轻将旁边的小石头踢得老远,双手也没闲着地重新调整帽子--

他怒吼着:「可恶的惠比寿!还有甚么其它的办法啊!」

隔天,依旧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沿着国道,离高上家走路只需十分钟左右的地方,有一家「美莉根堂超市」。由于经营年代已久,建筑物本身有点老旧,不过所贩卖的商品种类齐全丰富,因此,算得上是镇上最好的超市,特别是他们非常着重生鲜食品,经常有新鲜,品质好、价格低廉的商品。铃之濑镇上有许多家庭主妇,一旦让她们有不好的评价,就可能会让大半的顾客群流失至赤城市里的大型超市,正因如此,他们不敢贩售品质不佳的商品。

今天是每周四所有商品一百元的特价日,营业时间一开始,吵杂的人潮便马上涌进,跟随主妇们前来的小朋友们的嘻闹声。让店内显得格外热闹。

在一群主妇和小孩当中,有一对两人组相当醒目--红和一如往常化身为美女的空。两位年轻可爱的少女,一起出现在镇上小超市里的零食区与生鲜蔬菜区。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加上红身着巫女服,而空则是一身无袖洋装和草帽,一副夏天出现在别墅区的千金小姐装扮,更加引人注目。

店里的男性工作人员一边摆放商品,一边偷偷窥视着她们。小孩子们也远远地望着空的那头金发。不过,感觉比一般人迟钝一倍的红,和总是无视他人眼光,我行我素的空,完全没有察觉蔬果区所发出的强烈好奇心漩涡。

主要是他们没有闲功夫去注意到那么多,空不是第一次到这家超市。而且自始至终都好奇地专注于棚架上的商品。而红则不断轮流看着手中的便条纸和蔬菜区,好像在思考甚么。

今天,红是受透少爷之托而前来超市采购的。透托她买的东西有葱、嫩豆腐、莴苣、洗碗精补充包、猪肉等等。

现在红所思考的是高丽菜和莴苣两者间的差异。其实这个时候只要看一下标示牌,就可以马上知道甚么是甚么了。但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红无法理解为甚么颜色,形状、触感都一样,但名字和价格却不同呢?

11382空不知去哪儿溜达后走回来。挨到陷入沉思,一动也不动的红身旁,撒娇地说:「喂~守护女~买冰吧~」

「请等一下再说。」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机,颜色比较浅的应该是莴苣吧……?可是这个高丽菜的颜色也很浅。

金发美女皱着眉头说:「甚么嘛!干嘛一副很了不起的模样。你连五圆和五十圆都分不清楚还敢这么拽。」

总是面无表情的红抬起头,难得地嘟起脸颊露出不服气的表情说:「天狐大人,你不也是无法分辨一千圆和一万圆纸钞吗?」

「哈!」天狐大人抬起下巴笑了一下。

「对于硬币我可是很拿手的,硬币使用度比较高,也比较重要吧!没有纸钞所受的影响并不大,可是没有硬币的话,不仅不能找零,又不能买一些琐碎的东西,生活上会很不方便,不是吗?」

天狐振振有词地发表偏颇的个人见解,一点也不觉得害臊。

不晓得是不是屈服于他那义正言辞,或是另有原因,守护女也认真地点头说:「或许是这样。」不过事情还没就此结束。

「先不管这些,你应该记得升说过剩下的钱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反正他多给了那么多钱,买一、两个冰吧……」话才说到一半,空突然想到甚么似地闭上嘴,然后有点惋惜地说:「算了,先不要买冰了……」

「咦?」

然后他突然抬起头说:

「换成买酒!」

「咦……酒吗?」红面无表情的脸掺杂着些许惊讶,她再度确认:「你确定不要买冰,要买酒吗?」

「恩,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买纯米酿造的。」他摇晃着身躯,装可爱地说道。

红不解地歪着头问「谁要喝呀?」

「嗯,我啦--小瓶的就可以了!」

「便宜的也没关系……还有,不是纯米酿造的也无所谓。」他有点着急地补充说。

「这样就不能买零食了。」

「唔!……没关系,零食……不……不需要……」空做出痛苦的决定。

这只狐狸从没这样过,红的表情越来越充满疑惑,于是好奇地问道:「为甚么那么想喝日本酒呢?」

「不要管为甚么!就照我的话做!」然后。很少低声下气拜托人的天狐空幻,竟然合起双手弯着腰恳求说:「守护女,拜托你了!」

如果在此使用蛊惑的法术一定可以让红点头答应。另一方面,红虽然相信自己的能力足以应付天狐的法术,可是她不想因此将周遭的人卷入,所以趁空还没失去耐心前,自己先妥协地说:「我知道了。」

空脸上浮现出兴奋的光彩,大叫着:「感激不尽!」然后便住酒类贩卖区跑去。红以充满疑问的眼种目送那离去的背影,她好像已经可以分辨出莴苣和高丽菜的不同了。

不到一分钟,空又折回红的身边,把手的的酒瓶放到红的推车篮里,一脸笑意,心情愉悦地一把将推车搪过来,然后像小孩子般喧闹地往收银台走去。红手中拿着一个莴苣,紧追金发的背影。

※ ※ ※ ※ ※

透放下电视游乐器的手把,站起身说:「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哦。」在后方沙发看着漫画的半田隆自然地回应道。可是坐在一旁也握着手把的久保田秋一看着透问「透,你家最近是不是有甚么有趣的事?」

「咦,为甚么这么问?」突然被人这么一问,透觉得有点惊讶。

「没有!总觉得你好像很期待回家的样子。」

嗯……小秋(久保田的昵称,因为名字是「秋一」)果然很敏锐。

无法再继续隐瞒下去了,加上这又下是做甚么坏事,所以没有沉默的必要。说就说吧!

「其实……」透无法克制脸上如同恶作剧般的笑容,说:「我家养了一条狗。」虽然并不是真正的狗。

「甚么--!」

小秋手中的电玩手把掉了了来,半田则惊讶地从沙发上跳起。

「真好!好羡慕哦--!」半田和小秋都探过身来。

两人的反应比自己想象中强烈,透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

首先,半田先针对基本问题发问:「叫甚么名字?」

「空!」

「哦,叫空啊?……是甚么样的品种?该不会是吉娃娃吧?」

啊!终于来了。

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总之先敷衍地说:「嗯……是杂种狗。」如果被空听到他一定会火冒三丈。

「咦~咦~杂种啊?杂种狗的话很聪明哦!」小秋发挥他的博学多闻。

「啊,是吗??」嗯,是真的很聪明。

半田将身子凑得更近。

「是人家送的吗。还是在哪里捡到的?」

唔~竟然这么问,该怎么解释比较好呢。姑且先这么回答好了。

「……是跟着我回家的,所以就这么饲养下来了。」

似真似假。

「咦,咦!」久保田和半田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不断惊叹着。

特别是住在公寓无法饲养宠物的久保田,露出一副打从心底羡慕的模样。

「真好!透。下次让我们看看小空吧!

透满脸笑容地点头说:「嗯。」

一定。

※ ※ ※ ※ ※

被太阳晒到发烫的后颈,突然被像冰一样的东西按压着。

「哇啊!」升禁不住大叫一声。回头一看,是佐仓。

两人正在赤城高中的停车场,暑假里,许多学生都是为了社团,或是学生会的活动而来学校,因此简朴的铁皮屋顶下。几乎快被脚踏车给淹没。结束社团活动的升,归心似箭,夹在脚踏车与脚踏车之间。他身体前倾,低头正要打开前轮的锁时,完全没有察觉到佐仓走到自己身边。

不知道是不是升的反应过于夸张,佐仓忍住笑,一面说道:「吓到了吗?」

「……当然。」发出那么大的叫声,当然会有点个好意思。

「请你喝!」佐仓将手上的果汁递给升。

「谢谢……为甚么请客?」

「因为上次给你添了麻烦!」

佐仓因为太热,突然在胜之宫书店里昏倒(变成这样的说法),于是升用佐仓的脚踏车送她回家。不仅花了一番功夫才从意识模糊的佐仓口中间出前往她家的路,跟佐仓的母亲解释整个事情经过更花了不少时间。看到不认识的男生载着自己恍恍忽忽的女儿回家,有哪个母亲能够平心静气?加上升那天是搭乘公车到学校,因此,在太阳底下走了数十分钟才走到公车站搭车回家--她指的大概是这些事。

辛苦是辛苦,但升并不觉得是添麻烦,于是苦笑说……又不算甚么。」

佐仓轻轻地摇摇头说:「真的很抱歉。」她看起来好像非常不好意思的样子,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脸前继续说道:「谢谢你!」

「没关系啦。」两个人总是习惯互开玩笑。突然听到这么一本正经的话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升顺手打开从开罐的拉环,此时,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对了!你感觉怎么样?还会觉得全身无力吗?」

虽然空好像曾轻说过「不会有事的!」但被施了奇怪法术的佐仓,之后如果留下甚么后遗症的话,当然会觉得自己应该负起责任。

看到高上一反常态的认真表情,佐仓心想「原来他这么担心我。」不禁露出笑容。

「嗯,完全没问题。醒来时反倒觉得全身舒畅,我妈也说:『明明没发烧却因为太热而昏倒,还真少见。』呢!」

升听了也松了一口气说:「这样啊……太好了。」话里隐含着双重意义。

「是我约你去的,真的很抱歉。」

「不要介意,没关系。」事实上诸恶的源头正是自己,听到对方说抱歉,反而觉得不好意思。「那明天我们再去胜之宫书店吧!」

「咦?」

「你不是要买参考赛吗?我们早点去吧!」

「--嗯。」佐仓心理突然涌起幸福的感觉,于是颔首说道……那现在就去呢。

「今天不行。」

「啊……这样啊。」佐仓突然心情一沉,后悔自己多嘴。「你……有甚么事吗?」

「哈哈!」升笑着摇摇头,一面说道:「你忘了胜之宫书店星期四公休吗?」

「啊…,对哦!」佐仓有点失望又有点兴奋地说:「……对哦!没错,嗯。」心情转变得如此快速,不禁觉得自己真是单纯,于是压抑不住满脸的喜悦「那明天见咯!」

「嗯。」

心里不加思索地计划着明天是否该搭公车到学校的升,一口一口地喝着佐仓请的果汁。看着佐仓挥手、雀跃地离开。

※ ※ ※ ※ ※

河边的空气格外清新。

空伫立在纵贯钤之濑镇的弥生川边,手里拿着草帽,虽然露出狐狸耳,但是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因此不需刻意掩饰。两个等边三角形的大耳朵迎着风竖立着,仿佛在倾听甚么似的。

离开美莉根堂超市后,空丢下一句「我要去散步。」让红先回高上家。

夏日的阳光洒在河面上,如同细白的宝石般炫目。

看着川流不息的河川,空手中拿着绿色的瓶子,打开刚刚死缠烂打买到的便宜酒的瓶盖。

走到河边,伸出手将瓶中的酒滴了几滴下去。

他往下游再走几步,便将酒洒入河面,不断地做着重复的动作,终于将瓶中的洒倒完时,刚好走到了桥头。这座桥不仅是透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离羽柴神社和惠比寿经营的便利商店也很近。

空像确认般地眺望着耸立在一旁的绿色小山丘,和位于顶端、被树木包围的神社屋顶。

「哎呀!好个漂亮的狐仙啊!」

原本旁无一人的地方突然冒出一个声音,不过空并没有被吓到,好像早有心理准备,冷静地朝声音的方向回头,眼前站着一名穿着凉爽布料所制成的洋装、戴着白色麻帽,气质高雅的老媪,她将身体的重量整个放在手推车上。面带微笑地望着空,

空看了她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你终于出现啦?太好了!我这以为酒太少而失败了呢……你是这座桥的桥姬吧(注:桥的守护女)。」

「是的。」

「这里……」他指着自己脚下说:「是这块土地的『分界』吧?」

「没错」老媪笑着回答,满布皱纹的脸颊几乎快看不到她那细小的双眼。她似乎不是刻意露出笑容,或许她原本就是这样的脸。

空以认真的眼神问道:「有没有女人的魂魄在这里出现过?」

「女人,人类吗?」

「是的。」

「嗯,常常出现哦!」

空听完后非常惊讶。耳朵不停地摆动。「真的吗?长甚么样子?是甚么样的女人?」他快步地走向桥姬。

「甚么样啊--」桥姬仍以和蔼的表情思考着。「因为出现的人太多了……」

空停下脚步,叹了一口气说:「……这样啊。」失望地垂下耳朵,然后接着说道:「说的也是……算了。」

摇着他抬头仰望天空:「--今晚是满月的日子吗?」

老媪笑着点点头说:「是啊!」

「这样啊……」

天狐望着河面坐了下来,用手托住双颊。看着面有难色的天狐,桥姬也在他身旁坐下。

「你在烦恼甚么吗?」

「没有……」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你有没有目睹过送灵仪式?」

桥姬摇摇头答道:「虽然我已经活了这么一大把岁数,但唯独没见过『送灵』,听说进行时很漂亮,真想亲眼看一次,不过干涉『分界』是一种禁忌,所以没办法目睹。」

「我就让你见识一下吧!」天狐眼睛仍盯着河面说,歪斜的微笑唇形像锋刀般充满着魅力与危险。「就在这里。」

桥姬收起笑容。原本笑容满面的人突然严肃起来,带有一股震撼力。「你是认真的吗?」

「是的。」

「神社大人--惠比寿神会生气的!」

「你认识他?」

「你不是已经见过他了吗,不要看他那个样子,事实上他是一个很可怕的人哦!」

「这个我知道。」为了钱可以毁了自己的神社,这样的神不多见。

「还有,送灵是很危险的法术。」

「不会丧命的!」

「下是说你。我是担心这片土地寸能会受到影响。」

天狐看着身旁老媪--

「这我就不管了!」他露出令人恐惧又美丽的冷笑,戴上手中的草帽站起来。

桥姬深深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有点惊讶又有点钦佩。「你使用送灵法术是为了那位寻觅中的女人吗?」她对着正要离开的空继续说道:「她是如此重要的人物吗?」

「不。」空转动着空瓶,回过头说:「只是朋友而已。」

在没做甚么事也会满身大汗的太阳底下,迎面吹拂的风刚好让体温稍稍下降。「不,骑脚踏车还真是一件辛苦的事。啊~好想冲个澡窝在冷气房里吃冰哦。」在回家的路上。升心里如此想着,一面抹着额头上的汗珠,叹了一口气。

在平日回家的路途中,就在离家尚有数分钟路程的地方,出现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是--

升大声呼喊,化身女性之姿的空停下脚步回过头。

「哦,是升啊。」

两人并行时,升说:「要让我载你回家?还是你要自己走回去?」

「载我!」

「那,你的脚就跨在这里哦!」

因为升的脚踏车没有后座,所以载人的时候。被载的那个人脚必须踏在后轮螺帽的地方。

因为全身重量全靠小小的螺帽支撑,有些人没办法安稳地站在上面,不过这对空来说却是轻而易举的事。

空轻盈得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下是没有重量,可能是妖怪的关系吧?感觉就像是没有载人一样轻松。

「啊,对了!空、你还记得佐仓吗?」

「记得。」空点点头说:「是你的女朋友吧?」

「……」升突然不知该怎么回答。

「是你女朋友吧?」

「她好像对杂鬼和法术的事都没有任何印象哦!」升完全跳过这个话题。

「当然咯!」

「你真的很厉害!」

「当然喽!那个佐仓是你的女朋友吧?」空不死心再度问了一次,似乎一定要升给个交代才肯罢休。

「你在胡说甚么啊?」升以假装生气的口吻说道。

「那个女孩很喜欢你哦!」

「你在说甚么啊?」内心的澎湃和冷静的语调形成对比,其不安的证据显露在那开始发烫的脸烦上。

空窥视着升的侧脸,这比任何台词更令人了然于心。空抿着嘴笑说:「……真有意思啊!」

背对着空骑车,完全无处可逃。发现被空瞧见自己涨红的脸,升慌了阵脚地低喃着:「一点都不好玩!」

「咯咯咯!我不会说出去的!」

「……那样最好!」

「喂。你会不会做豆腐寿司?」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让升有点恍神,发出「啊?」的声音反问。

「会不会做?」

「咦,嗯。是会啦……」毕竟已经有十二年家庭主妇的经验了。

「那今天晚饭就做这个。」

「不要,太麻烦了。」

「你不希望我说出去吧?」

「……」

「那就今天做。」

「……嗯。」只好乖乖听从。

莫非自己被这只称为守护神的狐狸抓住弱点了……升不禁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

※ ※ ※ ※ ※

到了晚上。

「这是空要求的菜吗?」透看着摆放在餐桌上的豆皮寿司问。

「没错,是我要求的。」

「狐狸果然喜欢豆皮寿司呢。」透点头说道。

「是啊。」空心情非常好地抽动着耳朵继续说:「吃了豆皮寿司,你们难道不会有君临天下的感觉吗?」

「……不会。」升坐到空的对面。

等最复走进来的红坐定后--「那么,开动了!」透说完,伸出筷子。就在这个时候--

「等一下?」空大叫一声,在场的每个人都吓了一跳。

大家停止动作,疑惑地看着空。空用他那绝世的美貌微笑着提谠说:「咱们偶尔也到外面吃吧。」

「啊?」升一脸不解。

「把饭菜拿到外面吃,会更美味可口哦!加上今晚的月色又特别美。」

「可是到外面吃--」

空得意地咯咯笑着。制止升继续说下去。

「包在我身上!我已经找到合适的地方了。」

红皱着眉头说:「……天狐大人。」

空咧嘴一笑:「包在我身上!」

瞬间,起居室陷入一片黑暗。

「哇!」高上兄弟发出惊叫。

「咦?怎么了,停电了吗?」

不过,并不是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在距离一百公尺处还闪烁着亮光!!「咦,前方一百公尺远的那是?」

他们赶紧环顾四周,虽然眼前一片黑暗,但从空气的流动和回音的感觉。发现屋顶和墙壁已消失不见。

他们现在正置身于一个开放的空间,周围弥漫着浓浓的青草芬芳。原本应该在冷气房里,现在肌肤却可以感受到室外空气的微温。

他们顿时明白自己已身处屋外,而且这里这是--

「河川旁的草原……?,弥生川旁的……」透喃喃地说道。

辽阔的草原上没有一盏灯,而对岸的街灯离这里也有点距离,不过因为满月的月光照射,眼睛马上适应这片黑暗,终于慢慢地看清周围的状况。

虽然是在河川旁的草原,不过这个地方看起来伫像位在桥边。抬头即可看到桥座,高大的影子耸立在眼前。

桥上的灯发出微弱的光线,而河川也近在咫尺。难怪从刚才就一直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再往旁边一看,是羽柴神社座落的小山丘,神社的影子矗立在星空的夜幕下,脚底下细心地铺着一块很大的草席,透过薄薄的蔺草,可以感觉到地下一颗颗隆起的小石头。

眼前摆放着餐桌,盛着味噌汤的碗就放在伸手可及之处。

坐在起居室的全员,就这么以原来在起居室的位置,瞬间移动到河川旁的草原。

空站了起来,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着光芒。

「很棒的地方吧?」他似乎正微笑着。

很棒的地方……升有点恍惚地问道:「为甚么要来这里?」

「太暗了。东西摆哪儿那看不清楚。」透拿起筷子,是不是自己的都分辨不出来。

「哼!」啧啧啧。「不要只发牢骚!」啧啧啧啧。

空的说话声听起来好像混杂着咀嚼的声音,升和透突然大叫一声。

「空太奸诈了!竟然一个人先开动!」饥肠辘辘的透出声指责着空。

空吞下口中的豆皮寿司,夸张地高声大笑说:「不好吗?等一下我要跳舞,肚子饿就没力气跳了。」

「跳舞?」又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升完全无法理解空的意思和目的。

「嗯,我突然心血来潮。」他嘴巴嚼着,又吃起一个。「可不要跟我说不怎么想看哦!」

他又开始咀嚼着。

「你们待在这里吃就行了,还有,不管发生甚么事都不要离开草席,知道吗?」

说完他便离开单席,往河边走去。

「空!」透开口叫他。

「没关系!你们先吃吧!」空回答。虽然空这么说,但他们三个人根本无法动筷,只能默默看着空的背影。

空走到河岸旁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餐桌,对着河。他说要跳舞,是打算在那个地方跳舞吗?

由于背对着对岸的微弱光线,所以逆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空的影子的轮廓。那个影子突然将后手举得与眼睛齐高,握住拳头。手里好像拿着甚么东西。空「啪」地打开甚么东西,看起来好像是扇子,其金箔的表面隐隐反射着月光。

哭呜--哇。

空哭了,第一次听到空发出这样的声音。

那声音宛如钟声,但比金属所发出的声音更为柔和,充满纤细与悲侮,哭声非常动人,而且静静地在空气里回荡,让人不禁怀疑这是否真由空所发出来的。

空发出哭声,口中并吐出大量的青色火焰,脚与地面之间,如太阳升起般地涌出青冷的磷火。浮在青色火光上的空,不知道何时已经换成上下皆为白色的巫女装束。

他静静地往前走,手拿着扇子又大又慢地摆动着。

身体稍微一动,细微的青色火焰便从和服的袖子、裙摆,还有金色头发的发梢飞散而出,宛如蝴蝶的鳞粉般在空中飞舞着,瞬间,他的周围被青色的火光所包围。

跳跃的蓝光消失在静谧的河面。

哭呜--哭呜--哇。

哭呜、哭呜--哇。

声音溶化在夜空里。

往上升起的狐火,如烟屡般消失在夜风中,草原的空气像经过净化般的更加清新。

两兄弟宛如被鬼压床般,全身无法动弹地盯着空看,他们觉得自己好像不能随意乱动,于是半发呆地看着狐狸跳舞。

空所发出的孤火逐渐往餐桌飘去,那光线使自己得以辨识筷子。红拿起自己的茶碗浅浅地喝了一口茶,此时,两兄弟才回过神来。

「真是了不起耶,太美了!」透好像是作梦般低语着,升则默默地点头。

之后,又陷入一片寂静。

哭呜--哭呜--哇。

哭呜--哇。

他翻弄着袖子与扇子,彷佛微微发着光的淡金色发丝不断地飞舞着。满月之下,天狐继续舞动。

好像听到有人踏在草地石头上的声音,于是回过头盯着伫立的造访者,不禁蹙眉头。

「守护女,不要摆出那种一脸厌恶的表情嘛!真让人受伤。」

升听到声音回过头,吓了一跳。「啊,惠比寿。」

站在草席旁的褐发年轻人苦笑着,穿着制服的肩膀无意地耸了一下。「喂,已经直呼我名讳啦?」

哭呜--哭呜--哇。

哭呜--哇。

惠比寿看着发出清亮歌声继续舞动的灵狐,浮现出那和蔼的笑容。

「哇~真是漂亮!彷佛仙界的舞蹈一般!」他独自一人钦佩地点头称赞。「很少看到狐仙的送灵仪式,真的不容易看到呢……虽然送灵仪式本身就已经很少见了。」

「送灵?」透疑惑地问。

「咦?送灵?」红惊讶地睁大双眼,她极为难得地出现惊讶的表情。「那个就是?」

惠比寿点点头说:「没错,那就是送灵--法术不够高段的人还没办法做,是一种打开『分界』的法术。」

红微微点着头说:「可是……送灵法术是……」

「没错。」惠比寿从牛仔裤的后裤袋里掏出香烟。

「是许多土地神所禁止使用的法术,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

「咦?」升皱紧眉头,所谓「禁止」就是不能做的意思,可是现在空所做的正是禁止使用的法术。

「嗯……可是……」他不安地看着惠比寿和远处的空。

「嗯……」惠比寿收起笑容低头看着草席上的三人说:「那只狐狸正做着违反禁忌的事,违反规则。」

仓皇失措的升,发出「咦!」的一声。就愣住了。

透问旁边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分界』是属于亡者的地域。阳间的人不能去触碰……这是不成文的规定。」

惠比寿背对两兄弟继续说道:「--此外,在阳界里勉强打开「分界」的话,会造成土地神的困扰……因为好不容易才将灵力、气流、磁场、地脉调整到易于管理的程度,这样一来全部都会被打乱一切又必须从头开始……」

他不断地发着牢骚,并朝天狐走去。

「惠比寿!等一下!」升站了起来。有种不好的预感。

「请等一下!」红也站了起来。

但惠比寿头也不回。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升悲怆的大喊:「--惠比寿!」

看到哥哥如此强烈的反应。透吓了一跳,惊觉事态的严重性。

红抓起手边的茶碗站了起来,走到草席旁,用力地朝离去的惠比寿泼洒--空空的碗里,没有飞溅出半滴茶水。

瞬间。惠比寿脚下的土石裂了开来,发出刺耳的声音,地上深深地开了一个洞。

惠比寿停下脚步,冷静地慢慢转头凝视着红。

红露出未曾有过的紧张表情。

「……请等下。」

天孤必须专注于送灵仪式,因此无法察觉到走近身旁的惠比寿,所以千万不能让惠比寿靠近毫无防备状态的天狐。

哭呜--哭呜--哇。

哭呜--哭呜--哇。

「……那女孩担任历代三槌家的守护女一职……」惠比寿好像回溯起遥远的记亿,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叙述着。

「听说……是被蛟龙这是甚么东西所附身,难道是我记错吗?」

红静默不语,不过--

咕噜噜噜……

透心惊地吸了口气。

和在胜之宫书店时一样,红那白暂纤细的喉咙发出了低沉的声音。不过与当时不同的是,声音里隐含着危险和不安。

摇着与当时一样,从她眼睛至脸颊的部位,闪烁着翠绿色的光。和灯光明亮的书店里相较,昏暗中那翠绿色的光更清晰可见。

「红……」

透不安地凝视着红的脸,升也看着她。不过升的反应并不强烈,当下透心里惊讶地想着:「难道哥哥没有注意到吗?」

哭呜--哇。

「唉……」惠比寿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鳞闪纹啊?果然……」接着用左手直指着红,指尖慢慢地朝下。

红顿时跌坐在地上。

「好痛!」

「咦?」高上两兄弟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不知所措地来回看着惠比寿和红。

「哇哈哈!忍术--一分钟定身术!这是定影街的应用篇~」惠比寿用滑稽的口吻说着,然然不断地挥动手指。

好像真的无法动弹似的,红就这么坐在地上,非常不甘心地低吟着,脸颊上的鳞闪纹微微闪烁着。

「即便被龙族所依附,还是无法改变身为人类的事实,因此,你一离开那个结界将是非常危险的事,所以乖乖地坐着吧!」

内容极为善意,但惠比寿却用冰冷的口吻毫不客气地说完后,开始往前走。

「等一下!」红大声喊,但惠比寿并没有回头。

四周一片寂静。

空的哭声与舞蹈刹那间停止了。

但这并不是导致寂静无声的主因。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惠比寿身上些高上兄弟和红,完全没有察觉到河川已停止流动。

微弱吹拂的夜风好像也静止了一般。

只有身为土地神的惠比寿才知道真正的原因--流动的物体全都静止了。气流、电流,地流、水流、磁流、胎流、灵流……恐怕也包括时间在内。

那只天狐真的做到了。

虽然不认为天狐会失败,不过送灵是极为高段的法术,老实说是否真能成功,心里也半信半疑。但依目前的状况判断,他已经成功地打开「分界」的钥匙了。

然而,「分界」大门尚未开启。

因为有土地神在场--

天狐为了达到目的,打算全力排除土地神吧?

空将扇子静止地放在眼前,单膝跪地,双眼紧闭、屏住气息,最后大大叹了-口气起身。

「啪」地将手中的扇子合起。瞪着离自己十步远、正吞云吐雾的惠比寿。

而惠比寿却是满脸笑意地说:「天狐兄,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胡扯!」空敲了一下鼻头继续说道:「狐狸的脸色哪有可能会变?是因为青色光线的关系,所以才有这样的错觉。」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在升的眼里,空的脸色的确非常憔悴。并不是真的脸色不好,不过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少了平日的那种霸气……有这样的感觉。

惠比寿弹了一下手中的香烟,露出暧昧的笑容说:「你让我见识到送灵仪式。」接着低语着:「我说过不容许这么做的吧?」

狐狸用锐利的眼神回视他:「是你自己要我这么做的。」

「咦--?你不高兴吗?」

「你不是希望我使用送灵法术吗?」空看起来好像有点不耐烦,连用拇指开合手中扇子的声音,听起来也格外刺耳。

而惠比寿仍旧是笑容满面:「听起来好像全都是我的错。」

「的确是你不对!」空露出厌恶的表情继续说道:「不管怎么样,请你赶快离开这里!有你在。原本可以打开的门都无法顺利打开了。」

「那当然啦!是我故意不让你将门开启。一但打开了,麻烦的是我。」

金发美女的眉头至鼻子浮现出深深的皱纹,口中慢慢飘出青色狐火。

「那么,我只好先除了你再说!」

惠比寿露出苦笑,然后将拿着香烟的手举到脸的高度,像是驱赶苍蝇股轻轻地挥动着。

空的身体重重地往后方一弹。宛如被甚么飞蹋出去似的背部扑到在满布石头的地面上。

「--好痛!」

透和升紧张地站起身。

只见空坐起上半身大喊:「不要出来!绝对不能离开那儿!守护女,不要出来!」

两兄弟闭上嘴乖乖地坐了回去,而红因为被施法还不到一分钟,全身仍然无法动弹,只能紧张地点头问答:「是!」

惠比寿站在空的身旁,惋惜地低头看着天狐--

「你认为临时被以神明之姿祭奉的假神明,能敌得过真正的神吗?」

说完接,脸上再度浮现那天生去神社参拜后,视税石阶时,所露出的那有如寒冬冷冽空气般,危险、如冰般的笑容。

「真有意思啊!不过欠缺考虑--」

空畏惧地看着惠比寿,然后说道:

「不是真正的神明也有其坚持!」

脸上瞬间露出嘲讽的表情,接着高声大笑。

伴随着笑声,狐狸四周的地面还有空气中,喷出了大量如黑烟般的东西,顿时遮蔽了惠比寿的视线,不仅包围住惠比寿的周围,还往直径的范围散敌。黑烟虽然越来越浓,但是内部却异常明亮。

天狐突然失去踪影,惠比寿聋眼不断地搜寻着四周。但在朦胧的烟雾中,视踪并不佳。

由于天狐所产生的黑色烟雾带有金行之气,只要稍微碰触,就会如同披火烫伤般,倘若吸入的话,便会产生幻觉……好像是这样,忘了!算了!

这种程度的法术对惠比寿神并不会有所影响,果然--

「真是麻烦啊!」

这片雾--与其说是雾,还比较像棉花,一旦被包围,所有的动作就会变得迟缓,视觉与听觉都受到遮蔽,非常碍手碍脚。

而且更让人生气的是,这片雾中蕴含着法力,一旦身陷其中,并不容易掌控周遭的状况,无法确认自己究竟站在甚么地方。

此时,背后传来脚步声。

甚么嘛!一看就知道你在哪里。

惠比寿拨开厚重的浓雾,转过头,然后伸出手。突然听见一声沉闷的声响,挨近惠比寿身边的人影,只留下金白色的残影。柱后方飞去,消失在黑雾中--在他还没会意过来时,一只如白磁般的手突然窜出,紧紧抓住惠比寿的手,然后汇聚法力。

惠比寿惊讶地停止呼吸。

此外,黑雾的外围--

比雾里呈现出更惊慌失措的状态。

「不行!」红难得地发出怒吼,一边抓住升衣服的一角和透的手腕,死命地阻止打算走出结界的两兄弟。当他们正要走小草席的那一刻,被挡了下来。

透被抛到餐桌上,桌上的味噌汤和茶全都倾倒。

「因为看不清楚啊!突然出现那团黑色的烟雾,甚么都看不见了!空只不过是跳个舞而已,又没做甚么坏事,为甚么店长要那么做--红,那里面到底怎么样了?」透眼泪几下快要流出来,对着红不断发出不满。

守护女也出现从未有过的情绪反应,眼眶里溢满了泪水,脸颊上的鳞闪纹明灭着。她并没有回答透的疑问,而是大喊:「不能离开结界!」

「我受不了了!现在里面到底是甚么状况?如果离开结界又会发生怎样的事情?」比起弟弟,哥哥显得冷静多了,而且他也知道对扪发脾气并无法解决问题。不过声音听起来这是有点乱了阵脚。

「……这……」红原本就不擅长说明,加上「大家都动怒了」的压力席卷而来,变得更加慌乱,不知所措。

「……这……因为那个『分界』被打开了,所以人的肉体一离开结界的话,会全身瘫软,像这样软趴趴的样子,然后飞弹出去。」

……飞弹去哪……?

虽然守护女努力地解说。但对方还是完全无法理解。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惠比寿心里一惊。

那只狐狸妖怪……

被天狐抓住的手腕深深地被挖了一大块,深达手骨、尽管如此,他并没有流下半滴血,看起来似乎也不痛,真不愧是神。

惠比寿起初认为飞踢出去的人影必定身负重伤,擅长悄悄隐身逼近猎物的狐狸,会粗心地发出脚步声,然后出现在自己背后,现在仔细想想,应该是他声东击西的计谋。

天狐挖掉了惠比寿手腕的肉之后,马上消失,再度隐身雾中。想必又在雾中仔细地注视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送灵必须使用激烈的技巧和法力,因此会消耗掉大部分的体力……虽然过于大意,但还真没想到他会让我受到这么大的伤害……真是超乎意料之外。不愧是天狐。也不愧是三槌家祀奉的守护神。

不过--

惠比寿用手掌轻轻抚摸肉被挖掉的地方,深陷的伤口不可思议地复原了。

他用刁着烟的嘴角讽刺地笑了笑:「如果没有完全注入法力的话,根本发挥不了作用,果然已经快没力了。一接着。他抬起头往周围大喊

「天狐兄!你听得到吧!--能够在这块土地上灵活使用法力的是谁呢?」

当然没有任何回音,惠比寿也不期待对方给予回答。

「正确答案是……」他咧嘴笑道:「……神!也就是我--天狐空幻。过来吧!」

一个金发人影冲破黑雾飞奔而出。倒在惠比寿的脚边。

「--可恶!」

空幻抬起头瞪着惠比寿,原本金发下美丽的脸庞,如今嘴巴却裂至耳朵,露出獠牙,呈现半兽半人的脸。

惠比寿笑着低头说道:「你应该非常清楚土地神能够成功地使用控制姓名的言灵之术吧!所以我才说你有勇无谋啊!空幻,赶快收起这些黑雾,很碍眼耶!」

「你做梦!可恶!」空的嘴巴仍顽强地抵抗着。但手却伸向雾中。画着圆形,接着厚重的黑雾如同溶化在空中般地消失不见。

此时,草席上的三个人已能够清楚看到惠比寿和空的身影。顿时放心。不过正巧看到空跌坐在地,脸色顿时又变得铁青。

惠比寿手插着腰,大笑着:「现在你所仅存的法力也全部使用殆尽了吧!」

「真罗嗦!」空呲牙咧嘴地狂吼道:「你快滚!」

便利商店的店长依然笑脸盈盈地低头看着他。

「哈哈哈,只会装腔作势嘛!」

不需衡量自己剩余的法力与对手的法力,也知道现在已处于绝望的状态,空不是笨蛋,自己也知道!!

不能现在就这么放弃。

不能就这样关起「分界」。

不管怎样都不行。

天狐并没有露出绝望的眼神,反而更加强烈。「你赶快走吧!」

「我不可能空手而返!」惠比寿搔搔头,一派轻松地说:「你违反了规则,所以必须接受适当的惩罚!」

空有股不好的预感,于是皱了皱眉头说:「……惩罚……」

「嗯……啊,先让你参考一下,事实上,你并不是第一个在这块土地上使用送灵之术的人。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做过相同的事,不过他是人类……当然我也给了他惩罚,因为违反,这块土地的禁忌,所以取了他身上的一部分作为惩罚,当时我所取的是他的左手腕。」

这么恐怖的事却说得异常轻松。

草席上的升和透,感到一股不舒服的冰冷感窜流整个胃部,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我要从你身上取甚么比较好呢?」惠比寿充满笑意的脸突然一变,露出宛如同情般的悲伤表情,像是演戏般夸张。

「我也觉得自己应该负起一些责任……你会使用送灵法术也是起因于我跟你说了那件事……所以我也必须把这点考虑进去--」

此时,惠比寿竖起人拇指爽快地说:

「那就取你的头发吧!」

天狐蹙了蹙肩头「头发……?」,听到惠比寿的话后,场外的人比空更为惊讶,「甚么--」升和透站起身。

「你这家伙到底在想甚么,可恶的惠比寿!」

「脾气不好哦!」

不过惠比寿并不在意一旁的奚落声--「真想看看你父母长甚么样子~」、「和你褐色的头发一点都不配--!秃头吧你--!」、「祝你便利商店早日关门大吉!」、「你会被诅咒--!」、「恋发癖!」、「我去找警察来哦--!」

他还是一点都不介意那些嘲讽声,仍是满脸笑意。接着突然态度一变说:「轻轻的不会怎样啦!头发的话还会再长出来的,用剪的,头发又不痛不痒。」

天孤不发一语地瞪着惠比寿。

「这比要取手或脚来得好吧?」说完便不客气地伸出双手。「所以,给我你的头发吧!」

天狐的脸往旁边一撇。

「不要!」

看到天狐的反应,惠比寿有点错愕地睁大双眼,但仍强硬地说道:「给我吧!」

「不要!」

「给我。」

天狐这次吐了吐舌头:「不要!」

他有点生气了:「都跟你说给我了!」

「真是罗嗦啊!」

「我都这么让步了!」他更加愤怒。

天狐皱了皱鼻头:「我不喜欢人家命令!」

「哈哈哈。又来了!你还想再次被打倒吗?」惠比寿笑得有点僵硬,突然有个东西飞了过来,丢中他的后脑勺。「好痛!?」

打中后脑杓后。马上掉落到他脚边的是--碗。

「笨蛋--!」透投得很准。

惠比寿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转身,凝视着瞪着自己的高上兄弟。原本以为他一定会生气,没想到他却露出温柔的笑容说:「天狐啊!他们真的很喜欢你呢……」

趁着惠比寿移开注意力的瞬间--空面向身旁的河面,仲出手在空中像是描绘甚么似的快速地转动手指。

「算了,被这么形容我也没办法,那么,就应观众的要求,采取温和的方式好了。我们来打个商量吧!喂,天狐兄,是头发,不是手或脚,只是头发而已!如果不好的话……」惠比寿转过身……

空就在前方快速地比手划脚念着:「『前地之三』『前天之六』、『前地之一』、『后地之三』……」

惠比寿惊讶地看着河面。突然,河面飞出了一个如同篮球般大小的水球,瞬间直击惠比寿的脸。

「啪!」

快速飞来的水球应声破裂,整件便利商店的制服都湿透了。被水球重力一击,惠比寿失衡跌倒。

「可恶!又使用法术!」他擦拭着脸上的水,然后撑起上半身说:「等一下!我们好好谈谈!!」

空完全听不进去,在空中描绘着文字的指尖,此时指向地面。

「『后地之二』、『前地之五』,『后地之五』、『前地之八』……」

「等、等一下--」

此时,惠比寿用手撑住的地面,像是生物的皮肤般开始蠕动膨胀起来。

「哇啊!!」

接着,无数的石头飞散开来,又黑又湿,如同黏土股的土质。不断延展到人身的高度,然后有如海啸般扑来。将惠比寿掩埋。

「哇啊!」惠比寿留下一阵哀嚎蟹,就这么被活埋了。

此时,空终于可以站起身他的脸并不是倾城的美貌,也不是半人半兽,而定完全变成狐狸了。双脚站立的狐狸,顶着金色的假发,一身白色装束,正伸出舌头不停地喘着气。

看着自己所召唤而出的黑土掩埋住惠比寿,然后慢慢地溶回地面--

「你真是莽撞啊!我明明说要好好谈的!」

他突然被后方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于是惊讶地回头一看,惠比寿悠闲地站在离空数步远的地方,衣服上毫无水渎、脏污,刁着的香烟闪着醒目的小红火。

空琥珀色的眼睛裂至眼尾。

惠比寿露出一如往常的亲切笑脸:「喂,你看起来好像已经无法维持人脸了,再这样下去会死哦!真的。」

虽然感到心有不甘,但的确如他所说。刚才已经无法发出青白色的磷火了,天狐皱着鼻子「嗯」了一声。

「放弃吧。乖乖交出你的头发。」他双手状似舀起水般地合起,再度向前伸出。

天狐像是要啃咬他所伸出的那双手,呲着牙怒吼着。

「哇啊!」惠比寿赶紧将手收回,一脸惊讶地说道:「你这个样子是这想再战吗?可恶没办法了」接着,他双手一拍:「光牙,影牙!」

天狐心头一惊,将视线移到草席!。离草席不到几公尺的地面,隆起两个大小如同弯着腰的小孩,两个上坟瞬间形成石狮的形状,接着两头石狮从地面窜出,对着草席上的人露出獠牙低吼着。

「哇啊!」升不禁往后退了几步。

「啊,石狮……羽柴神社的……」原以为在震的法术后,它们早已经成为尘土的一部分,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像毫发无伤似的。顿时,透竟然松了-口气。

空以前所未有的可怕表情盯着惠比寿。覆盖在野兽脸上的毛完全竖立,瞳孔张开。

「你这个卑鄙的家伙!」

看着狐狸的表情。惠比寿依旧一脸笑容。

「如果不愿意给我头发的话。那就算了。相反的,我要那两兄弟的命。继承三槌家血脉的两兄弟的魂魄,足够换取你的头发。其实我真的不想这么做。」

守护女拿起桌上装有麦茶的两公升容量的宝特瓶。像是护卫似地站到两兄弟前面,与两头石狮对峙。「请不要走进结界!」

手中拿的是装有麦茶的宝特瓶。看起来没有甚么吓阻力,不过身为水灵一族的守护女,握在手中的水,可媲美恐怖份子手中的炸药般。是极危险的武器。两头石狮非常清楚,所以发出低吼的威吓声,徘徊着不敢轻举妄动。

但高上兄弟并不知道真相,一想到红竟然拿着宝特瓶要与那石头怪物对抗,心底陷入绝望,脸色一阵惨白。

平常头脑思路与行动都慢半拍的透,突然变得极为敏捷,他心想:「绝对不能让红受伤!一定要击退石狮!不过身边没有可以对抗石狮的武器」--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等一下!」大家都被这突来的一声吓了一跳。「我们好好谈一下吧!」听到透这么说,人家更为惊讶。

不管在一旁发愣的众人,透举起筷子。用因慌张、恐惧而发抖的双手,夹起四个豆皮寿司放入小盘子里,双膝跪地移动到红的身旁说:「请吃!」

他将盘子放到石狮面前、红惊讶地睁大双眼。

「哦。」两头石狮发出细小的欢呼声。它们看了看透的脸和小盘子说:「这是哪里的豆皮寿司……」、「是美莉根堂的吗?还是荻寿司的?」

透摇摇头说:「是我哥哥做的。」

「咦--亲手做的吗?」、「真厉害!看起来就像是卖的一样!」

「没有啦!」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看来经商应该会进行得很顺利,两兄弟不禁笑了笑。

「喂!你们在做甚么?」远处传来主人的怒斥声:「赶快工作!工作!」

两头石狮吓得跳了起来,赶紧吞下眼前的豆皮寿司(拿出来的东西就是要吃),茂密卷曲的尾巴,缓缓地大幅度摇摆。尾巴周围出现如同在羽柴神社时的数十个如棒球般大的火球。

此时,升勃然大怒,拍着餐桌说:「你们这两个家伙!敬酒不吃吃罚酒!」

两头石狮嚼着豆皮寿司表示:「不要把我们想得那么坏!」说完后继续嚼着。

愤……愤怒……

红的脸上闪着翠绿色的光,打开手!宝特瓶的盖子。那动作虽然看起来没甚么。但就如同握着炸弹的恐怖份子「点燃引线」般危险。

「攻击!」惠比寿大喊。

「等一下!」天狐的声音同时出现。「我给你!给你头发总可以吧?」

石狮停止了攻击行动,尾巴周围的火球也瞬间消失。

惠比寿缓缓回过头比出OK的手势:「OK!我没意见!」

他以高兴的表情说道:「唉~开始便乖乖交出来,就不会发生这么危险的事了~」

空用力地砸舌,狐狸以不悦的神情说道:「我身上可没有利刃哦!」

他果然很不耐烦,声音听起来极不友善。

惠比寿笑咪咪地从制服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发用的剪刀。真是设想周到。

空接了过去,抓住头发的一端,狠心地剪了下去。散落的发丝轻拂过惠比寿的手。如此美丽的秀发。但空却没有丝毫的眷恋与不舍。当剪下头发的那一刹那,从草席那头传来「啊,啊」、「啊~啊」失望的声音,还参杂着对惠比寿的不满。

「没有必要为了惠比寿把自己的头发剪了……」

遭受指责的土地神一点都下介意,仍是笑脸以对。

「这!你错了哦!天狐是为了你们才剪下自己的头发哦!」

「你不要多管闲事!」空将剪下的头发递给惠比寿。

由于没有对着镜子,豪爽剪下的头发有的长有的短,参差不齐。看起来非常凄惨,如果是平常那张美丽的脸庞,可能还不觉得怎么样,不过因为现在已变回狐狸的脸,所以看起来显得格外可怕。

空在递过最后一束头发后,将剪刀交还时,抱着金发发束的惠比寿,像小孩子般雀跃地大喊:「哇,谢谢!」

就像是「收取罚款」时,竟然超收许多一样的喜悦,于是空忍不住开口问:

「……你到底有甚么企图?」

惠比寿仰望着天空接着点头说:「哦!」发出像是演戏般的夸张叹息。「你打从心底认为我做甚么事都是有所企图的吗?真是失礼啊!我每天想着的都是这片土地的安宁和居民的健康而已呢!」

「谎话连篇!」

「你认为是谎言吗?」他说完转过身,继续说道:「那么后会有期了!再见!」两头石狮也精神抖擞地跟随主人离开。

草席上的,高上兄弟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突然出现又离去的背影。

空跪了下来,用人类的手撑住地面--瞬间闪过和服的白色残影,空又变回了四足金色毛发的狐狸。

之前的惠比寿,不断地阻挡空打开「分界」之门,而他一离开。「分界」的门似乎已完全被打开了。此时,即使是天狐,离开结界也是一件危险的事,虽然四肢完全无法使力,但他不想被察觉似地大步走向餐桌。

此时,高上兄弟轮番提出疑问:

「喂,空。你要不要紧?」、「有没有受伤?」、「甚么嘛!那个臭惠比寿!」、「他真的是神明吗?」、「是骗子吧?」、「那种人应该可以用日本的法律来制裁他吧?」、「喂。空。你真的没事吧?」

「没关系……没关系!我已经达到我的目的了。」空比手划脚地说着,看起来有点虚弱。

「等一下再问。先给我一杯水。」

「啊……水被红……」透正想说被红拿着时,突然闭上了嘴巴。静静坐在餐桌旁的红,像是桩甚么附身似的,不稳地摇晃着,头部前后左右缓缓晃动,眼神空洞。

「看起来有点危险。」透心里正闪过不安的同时,红的身体终于失去平衡,像是影片中的慢动作一般,慢慢往前倾倒。

「砰!」红的额头直接撞到桌面,发出像是杀人般的响声。这个撞击力道,让餐桌上的东西瞬间往上飞起。

「哇!」升听到撞击声响吓得跳了起来。

「红!」透脸色苍白。

「不用管她!」天狐冷静地说。

「不、不用管她……不用管她没关系吗?」听那个声音好像不能不管。

但天狐肯定地点点头。

红跟随高上兄弟来到铃之濑后,经历了许多在三槌家时未曾有过的情绪感受。这对从出生以来一直毫无情绪的守护女来说,身心必定承受了极大的负担。天狐注意到这几天以来,守护女的表情比刚见面时更为丰富,心想:「或许不久后,她也会像一般女孩一样展露笑颜。」

要说明这些有点麻烦,所以省略跳过。

「应该是太累睡着了。」

空只是如此简单地告诉他们。

「先别管她,赶快给我水!」

说是睡着,感觉倒比较像是失去意识。

虽然心底尚未释怀,透这是先将红抱在怀里的宝特瓶抽出来,将麦茶倒在还未使用的小碗里,然后放到空的面前。空点点头后,接着将鼻尖凑近小碗,开始大口喝了起来。

大量消耗体力后,会产生做是饥饿般的不舒服感。喉咙变得乾渴。

天狐从碗里抬起他的脸说:「喂!升,把吃的拿过来。」说完重点后,又继续喝着麦茶。

「……是。」升已经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经过透捧到桌面、升的撞击,还有红的头部碰撞等一番折腾,桌面上可以吃的东西仅剩豆皮寿司而已。

「空,只剩下豆皮寿司了,你这样可以吃醋饭吗?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回家以后我煮咸稀饭给你吃。」

「嗯?不用,没……」

话说到一半,空似乎感觉到背后有甚么东西,于是从小碗里拾起头,静静地转过去,透的眼神也跟着望去。

「看到了!」

看到那个一直站在身旁的人影,透惊讶得不禁停止呼吸。

只有「看不见」的升,用极为平常的口吻问道:「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 ※ ※ ※ ※

跨越弥生川的桥一点也不热闹,数分钟才会有一辆车子经过。住宅区的夜晚,大概都是这种感觉。

有一名老媪正倚靠着栏杆,看起来不像是要跳河自尽,她探出身子往下窥视着桥下一户人家的情形,温和的眼睛眯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好像有点羡慕。

对向的道路有一个人影跑了过来,灯光中出现的是穿着便利商店制服的土地神。

「桥姬,你看、你看!」他高兴地喊着,然后将手中抱着的金发发束放到桥姬眼前,继续说道:「我拿到天狐的头发咯。」

老媪姿态的桥姬,一脸不可思议地问:「你要这些头发做甚么?还那么多。」

惠比寿一副「问得好!」的模样,得意地挺起胸膛说:「我打算拿它编成曾经风行一时的幸运绳,编成和风式的手炼。」

「完成以后要做甚么呢?」

「贩卖!」

「--嗯……」桥姬不知该如何接话,这个土地神的思考方式时常超乎她的想象。「……为甚么会想要做这种事呢?」

「之前看到透手上绑着天狐做的绳线……我突然灵光一现,觉得这个一定会大卖!」惠比寿用手指敲敲自己的太阳穴。

「那,那个有谁会买呢?」

他哈哈大笑着。快乐地回答说:「当然有喽!这种奇怪的妖怪商品,花再多的钱都想买到手的人大有人在,市场上和灵狐相关的商品相当少见,只要在黑市里放个消息,大家就会趋之若骛,用那只三槌家空幻狐的毛所做成的除厄护身符,如果打响名号,一定会很受欢迎,这并不是假货,而是货真价实的真品。依营业的专业角度来看,可以推销给那些具有灵力的人。嗯~今后财源将滚滚而来了。」

「真的是这样吗?」桥姬以有点怀疑的眼神看着惠比寿。

惠比寿以肯定的表情不断地点头说:「桥姬,这个世界非常大,有各式各样的人,奇怪的人也一大堆!」

「……是这样吗?」不晓得是不是真的明白,桥姬像少女般轻轻地点头。「神社大人……难不成你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故意让天狐使用送灵法术。」

「没错!」惠比寿说完用力点头,继续说道一般跟对方说:「给我头发,相信对方一定不会给吧。特别是那只狐狸的自尊特别强,如果强迫他给,一定会陷入争吵,可能会让这一带的原野烧尽,但如果用这样的方式,就可以让他自然地奉上。虽然比想象中还要困难了一点。」

桥姬忍不住露出微笑:「好像经过了一番苦战。」

「是啊。」惠比寿苦笑着说:「不管怎么样,用肮脏的手段,也终于把他的头发弄到手了。」

桥姬细细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她用手遮住嘴巴高贵地笑着。

「你真的是个可怕的人!」

「这是赞美吗?」

「当然啊。」呵呵呵。

「这样就好。」哈哈哈。

一阵笑声过后,惠比寿看着下方的草席。

老实说,并不是一定要到那条河川的旁边才能阻止「分界」开放,就算是在这座桥上,如果土地神真要阻挡,让「分界」的大门无法开启,其实在和桥姬谈笑的短暂时间里,也可以办到,不过--

「嗯,不过……我就送来到这片土地上的你们一个……神明的礼物好了。」

※ ※ ※ ※ ※

虽然从未谋面,但那个脸形相当令人怀念与熟悉。凝视了一会儿,发觉那个人感觉和舅舅三槌龙彦舅舅很像,而且眼睛和轮廓,和自己特别像--

透直觉认为她就是--

母亲。

回头看了看哥哥,他好像没有发现到母亲似的,倒是一脸狐疑地看着不知为何同时注视着某处的天狐和透。而红仍是以脸趴在餐桌上一动也不动。

透将视线移回。

那个人弯下腰伸长脖子,从结界外面探头凝视着餐桌。「这个豆皮寿司是谁做的。」

「是升做的。」空笑着回答。

此时,感到莫名其妙的升,歪着头不解地问道:「咦,甚么?」

「不会吧~真了不起!手艺真好!让我感到非常骄傲!」那个人像少女般喧闹着拍着手。

「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哦!」

「哦~真厉害!好想尝尝看哦!」她看起来好像真的非常想吃似的。

空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以冷冷的语气说道:「不要尽说些无聊的话,赶快走吧!」

升皱着眉头问:「去那里?」

「咦,小气!人家还想多待在这里一会儿。」她看起来好像觉得有点不耐烦,然后用撒娇的口吻说着。接菩又对着透说:「你说是吧?」

透像被电流电到似的吓了一跳,无法点头也无法开口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对方的脸。

空严厉地说:「不可以!你这样又会再度陷入彷徨!」

「小气!真是小气!……那我要走了哦!真的走咯。」

「早就叫你赶快走!!」空背对她说。

「喂!你在跟谁说话啊?」升凝视着空满脸问号。

看到他那个样子,她好像噗嗤地笑了出来。「嗯--那我走了!」说完后,她突然看着透。为了可以直视他的双眼,还特地蹲下身。「透。你脖子发际的地方,有没有一条像抓伤似的荨麻疹疤痕。」

透一听,心脏差点跳出来。

真的有。

不过,这点连哥哥和爸爸都不知道,因为这种事没必要特别告诉别人。而且要不是现在提起,自己都快忘了有这件事,真的是微不足道。

「有吧!」她有点高兴地笑着,接着说道:「那个是遗传,我也有。」

她轻轻撩起肩上的头发,虽然没看到疤痕,不过会显示给人看,就表示真的有吧?

「龙彦也有,我的妈妈--也就是透的外婆也有。升的话就不知道有没有了,有吗?」

透沉默会儿。

「……我想……没有……」终于挤出这几个字。

「这样啊!」她那张笑脸,更像是少年般的容颜。「果然哥哥比较像爸爸,已经成为一个优秀的男人呢。啊,我已经无所妨碍了。透也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男人,因为你像妈妈。」

她说完后站了起来。

「我真的要走了……那么,多保重哦!」

透想说些甚么。但最终还是甚么都没说个出口。

接着,踏在小石头上的脚步声,静静地离去。

「分界」的门关了起来。

河又恢复流动。

时间也开始运转。

为甚么?

为甚么那个人会对自己说话。

那个人只不过是照片中的人,也仅止于在谈论到亲戚的话题时才会提及,所以她不可能会出现在自己的身边,也不可能会跟自己说话,更不可能对若自己笑……明明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为甚么,是做了甚么才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现在究竟是梦境,还是自己的幻觉?

可是这个草席上,餐桌,还有哥哥跟狐都在,虽然可笑,但的确是事实。

所以。如果母亲出现在这里也是真实的话,那母亲想念着自己也是事实了。

第一次跟她交谈。也是唯一的一句话竟然是「我想没有」,应该还有其它的话跟她说才对,自己真是太蠢了。

为甚么不能好好地跟她谈一谈呢,明明这想跟她多谈一点。想说的话一定可以说得出来。

自己究竟在坚持甚么?在害怕甚么呢?

悔恨排山倒海而来。

不过,那种悔恨有点类似安心的感觉。

也可以说是解开心中束缚的那种安心。

升愣愣地看着弟弟,然后凑到已经喝了第三碗麦茶的天狐耳边。悄声地问:「那个……透为甚么哭啊。」

「应该是因为有甚么东西郁积在胸口吧?」空爽快地回答。

「甚么?」完全听不懂的升,露山快要举双于投降的困惑表情。「甚么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发生了甚么事啊?」

天狐冷冷地表示:「啊~等一下再谈!」

「甚么嘛!」升有点生气。

天狐也生气地叫着升:「我现在肚子饿得要死,我饿死你也无所谓吗?」

「为甚么每次都……」还想再反驳的升,探出了身子--突然吓了一大跳。他看到不该看的景象。

大狐最大特征的那条长尾巴。已经完全秃了。

剃掉的毛发间隙可以清楚地看到皮肤--升的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是刚刚剪了那么大量的头发,所以变成这样的吗?难道野兽之姿时的尾巴。在幻化成人类后就成了头发的部分……?不、不管怎么样这……」

升有点受到惊吓,心脏怦怦地跳,为了不让空察觉到自己的不安,于是表示「算了……」

说完,便将视线从光秃秃的尾巴上挪开。

天狐不解地歪着头,拍动着耳朵。

「看来他好像还没发现自己尾巴的惨状……」升稍微松了一口气。

「啊……真可惜……原本蓬松茂密的尾巴,现在却宛如……牛蒡一般。」

想着想着,升突然忍下住噗嗤地笑了出来。

空狐疑地看着升问:「怎么了?」

「没有啦!没事、没事!」

他有点生硬地摇着头,然后继续说道:「先不管这个。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食物,对吧,食物哦!食物,去找你的食物吧!」

说完不知为何往餐桌下寻找。

「没错!没错!」天狐也点点头说:「赶快把吃的拿过来,把吃的拿过来~」像是诅咒般地念着,然后开始用鼻尖顶弄着眼前的盘子。

突然有人将豆皮寿司放到那个空盘子里--是透。

「给你!」那个豆皮寿司是透盘中仅存的一个。

天狐有点惊讶地看着透。

升也不安地看着透的脸。

就在这个时候--

「哇!」红发出骇人的狰狞声音,好像在说梦话。

「呜,呜~……呜呜呜……」说是梦话,其实反倒比较像是呻吟声。

升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担心天狐?还是透,或是红了,整颗心纠结在一起。不停地用手指揉着太阳穴说:

「……我也要喝水……」

接着,他拿起宝特瓶,把麦茶倒入自己的茶杯里,然后像是一个坐在居酒屋柜台一角的独行侠,独自喝了起来。

「……我要振作一点才行……」

无法负荷心烦的十七岁。

看着守护女的空,突然又将视线转回透的身上,他用下巴指着寿司怀疑地问道:「我真的吃了哦!」

「嗯,没关系,吃吧!」眼睛这有点红,不过心情已经豁然开朗的透微微笑着,然后用有点小声但清晰可闻的声音说:「谢谢!」

「嗯……」天狐有点吃惊地将耳朵往后一摆,然后拍了几下耳朵,应该不是感到害躁,不过他将脸撇向一旁,不自然地说:「我甚么都没做哦!只不过跳了舞而已。」

「嗯。」

「因为突然想跳,所以才跳舞的!」然后慢慢地把透让给他的豆皮寿司咬住,继续说道:「这是我个人的嗜好!」一面咀嚼着。

「嗯。」

「我跳舞并不是为了要做甚么特别的事哦!真的!」他继续咀嚼着。

透点点头说:「嗯,我知道!」

空吞下豆皮寿司盯着透--咧嘴一笑。

「真不愧是天狐啊!」

南方的夜空如往常般的平静,一轮巨大的满月高挂于天际,晴朗的深蓝色天空没有一丝云朵。月亮边缘的青色光芒与月影交织,朦胧地发着光,就这么静静地摇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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