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里的夜晚,比住宅区的夜晚还要热闹。

因为小动物几乎都是在夜晚活动,随时都可以感觉到他们隐身在繁盛的草丛阴影,或茂密叶片中的气息。蛙类与昆虫也比白天更见喧闹。

于是,时间到了。

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媪,象平常一样走进房间。当她一如往常。在摆设于房间中间的三足瓶前坐定后,就像平常一样,从袖子取出以柳枝做成的散杖(注:宗谜的法器之一),再从怀里取出可纳于手掌中大小的涂漆柜。

老媪眼前的瓶子,高度约是成年人的膝盖,直径则为成年人双手合抱的大小,目前里头空无一物。

老媪以散杖叩叩地轻敲瓶缘两次,原本空空如也的瓶子开始有水注入,看起来像是自瓶底涌出,也像是从瓶子内侧的表面渗出。水量在转眼间爆增,不一会的功夫,便装满了瓶子。

老媪打开手中的涂漆柜盖子,里头装满了沙色粉末。她以散杖取出一匙倒入水中。

「泼。」

粉末在水中溶解后,发出微弱的绿色磷光扩散开来,然后消失不见。她取第二匙倒入水中。

「沙。」

这一次是发出绿色磷光扩散开来,静静地消失。

她又取了第三匙倒入水中。

「好--」

老媪的背脊顿时感到一阵凉意。

以这块土地水溶解后,本应该呈现淡绿色的巫粉,却变得宛如墨汁般漆黑。老媪探出身子窥视瓶内,全身变的僵硬。近数百年来。从未发生过这种事。

「红在吗?」

黑暗的房间角落里突然有了动静,有人回答道:「在。」

老媪对这那个声音斩钉截铁地命令道:「立刻去把龙彦叫来!」

※ ※ ※ ※ ※

「哇--这里还真是一个鸟不生蛋的乡下地方呢!空气好新鲜哦--」

高上升在平快车行驶时所引起的暖风中伸了一个懒腰,坐在他身旁的弟弟透,正稀奇地东张西望看着周围。

位于北吉川线上的美津川车站,是个坐落于田地正中央、有着寒酸月台的小车站。这座车站是高上兄弟的母亲美夜子的故乡,也是美津川村里仅有的的公共交通机构,列车一天只有早上两班、中午一班和傍晚两班,共有五个班次。乘客大多是从前后上车的学生,以及对这辆有两节车厢车组成,散发着古早味、行驶于田地中的列车感到兴奋的铁路迷,美津川春村民倒是很少搭乘。这个村落,看似位于深山的乡下地方,其实它离最近的城市并不远,因此去城里上班、购物的人,几乎都是开自家车进城。至于不会开车的高龄者,更不会刻意离开这个医院、商店一应俱全的村子。

因此,这时候在美津川车站下车的乘客,也只有高上兄弟俩人。北吉川线这条位于乡下的小型私铁,不知是否因为删减人事费用还是其他原因之故,采用了剪票都由驾驶在车厢内完成的一个人操作方式。也难怪,私铁公司才不会在搭乘人次不多的车站,一一配置站务人员。月台上的设备简陋,只设置了一块写着站名的金属板、一张生锈的长椅、以及地上的白色候车线,夸张到连电灯都没有。

仿佛横贴着月台的黑色四轮驱动的窗开启,驾驶员从中探出头来。他朝着高上兄弟大喊:「喂--!」他是高上兄弟的母亲的弟弟,也就是他们的舅舅--三槌龙彦。

今年应该已经三十七岁的他,年轻的外表几乎让人无法联想到他的年龄。虽然他有着一张比起「我是村公所的公务员!」来得更为贴切的「我是讨海人!」的精悍长相,却有着不会让人有所警戒的安稳个性。虽然男女的长相构造上有着基本的差异,但龙彦舅舅,都会觉得他长得像妈妈。

旧姓三槌的高上美夜子,已经去世十二年了。

当时已经五岁、不仅亲戚,就连朋友都一致认为「很可靠」的升,清楚地记得母亲那天真无邪、总是笑口常开得脸。没机会牢记母亲长相的弟弟透,似乎就没有任何感慨。他跳下几乎没有高度可言的月台,朝着车子飞奔过去。

「舅舅好!」

升也跟着从月台上跳下,打了声招呼说:「舅舅好!」

「好久不见了!你们都好吗?」

龙彦笑着说,并催促两兄弟赶快上车。车子里温度适中,使短暂暴露在热气中的肌肤,感到相当舒适。

龙彦将撤回转,车子开始飞驰与天地之中时,他开口了:

「你们父亲好吗?」

「他很好!」刚放下旅行袋,喘了口气的升回答道。「啊,爸爸还说这次不能来,他觉得很抱歉。」

「没关系,帮我转告他不用介意这种小事。因为突然要你们过来的人是我。」

高上兄弟的父亲春树,和妻弟龙彦意气相投,每次见面都会一起喝酒到三更半夜。

对于美夜子所选的男性,三槌家虽然没有抱着否定的态度,不过却总在无形中散发出难以亲近的气氛,而春树似乎也不善于应付三槌家的人。三槌家中唯一能让春树放松的人,也就只有龙彦了。与内与外皆不树敌,这也可以说是龙彦与生俱来的优点。

「啊,对了姥姥身体真的那么差么?」

升想起叫回母亲娘家的理由,脸上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龙彦却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没事,他好得很!」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坐在后座的两兄弟陷入一片沉默。

升开口问:「可是我记得舅舅好象在电话里说姥姥快不行了……」

「没有了!那只是为了引诱你们来的借口啦!哈哈--」

引诱……

其实也有更委婉的说法,但龙彦这个当舅舅的,是那种会不知不觉使用听似严重的字眼,使外甥们更加不安的人。

升继续追问:「那为甚么突然叫我们过来啊?」

「咦?」

接着透也从后座探出头来凑一脚问:「对了,舅舅不是问我有没有做奇怪的梦吗?为甚么会这么问?发生了甚么事吗?」

「唔?」龙彦回想起昨晚的事。

在半夜里被挖起来的龙彦,奉姥姥之命,天一亮就打电话去高上家问透:「有没有做奇怪的梦?」

※ ※ ※ ※ ※

……一开始只是一个不值一提、非常普通的梦。

只是一个到了第二天早上,只剩下「做了梦」的感觉,不甚么意义、也没有甚么特征的极平凡的梦。甚至连梦中的气氛是令人愉快,还是令人不安,都变得模糊不清。

直到那一瞬间前,都还只是个如此平常的根本不需去在意的梦。

突如其来的黑色龟裂,伴随着玻璃碎裂般的声音,出现了梦中的世界。透的意识,在那个时间点上是清醒的,不过在现实世界里他依然在睡梦中。虽然没将自己的样子具体化,但他在注视着梦境的同时,也将在梦中那个鲜明的自我意识,自动转化为一次元式的影像。透虽然对这个突然发生的事情感到惊讶,却没采取任何行动,只是抱着疑问的态度盯着那个裂痕直看。

一只柔白的纤纤玉手,从龟裂的另一端伸了出来。那只手抓住龟裂的边缘,将它当成一个支点,一口气将身体朝这端跳过来。一名身着深紫单衣、外披淡紫外褂,全身上下穿着令人联想起百人一首(注:「百人一首」是一百首和歌,也是一种日本元旦时会玩的找牌游戏)里,古代公主打扮得女子,无声无息地降临在透的梦中。她那如墨般漆黑的长发,长度远远超过了她的身高。

即使曾在瞬间有过那么一丝疑虑,但仍没有弄清这个静静蹲着的女子是甚么人物的透,还是决定先开口给他说话,但女子却抢先他一步抬起头来。女子白皙的脸颊、端整的容貌、略大了点的棕红色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她的年纪似乎比透大上一轮。

那名女子以散发着光芒的双眸看着透,然后露出了微笑:

「找到了!找到了!」

女子简直就像在寻找自己的口气,让透感到相当惊讶,于是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她,但透却想不起来自己认识的人中,会有打扮成这样还闯进别人的梦里来的人。

她宛如纯真无邪的少女般歪着头,开口问透:

「你叫甚么名字?」

听起来像是在找透,而却不知道透的名字……光是这点就令人很郁闷,但透却毫不犹豫的回答他的问题。透这种对人毫无戒心的个性,单纯到连哥哥都不禁为他的将来担心。透的坦率似乎让女子心情打好,脸上浮现出艳丽的笑容,不断的点着头:

「好!好!我知道了!你叫透啊?真是个好名字。」

说完他便转身以些微冷淡的口吻说:「那就后会有期了。」女人突然浮到半空中,进入了那道龟裂里。在黑与紫两色夹杂的背影逐渐淡去时,女人再次回头望着透。只有脸,耳朵与脖子等外露的肌肤,在黑暗中浮现出模糊的白影。因笑意而扭曲的苍白嘴唇,轻轻地动了动: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在那张雪白的脸庞融进黑暗时,只有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仍然发出玻璃珠般的微弱光芒。那眼珠的颜色乍看之下像是明亮的棕色,不过细看就会发现其中还略带点金色。虽是个能以「灿烂耀眼」来形容的颜色,但若不看口、鼻,只直视着那对眼睛,会让透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也许是因为她眼中不带任何人类的感情,只有如鱼类般的冷漠与腥臭。

当一切都消失后,梦里只残留着那莫名的不协调感--

「……透说他做了这样的梦。」

龙彦大略地说明由透嘴里听到的梦境后,才抬眼看着坐在他眼前的老媪和年轻女孩。

女孩一身巫女(注:日本神社的年轻女性神职人员,身穿白色和服、红色裤裙)打扮,留着长长的漆黑秀发,简单地绑成一束垂在背后。眉宇间出现了与她年纪不符的深刻皱纹。

和女孩一样全身巫女装束的老媪,盘腿坐在置于上段(注:高地板一个阶梯的和室)的圆座(注:以稻草编成的原形坐垫)上,静静地垂眼看着一语不发的女孩。

开敞的纸门外,是一片相当宽广的日式庭园,庭园的外侧没有筑起任何栅栏或围墙,一直连绵到后山。虽然不似上午那般,但不论是散发出的浓郁芬芳的阔叶林,还是由林之间所窥得的天空,都为清净的晨雾所包围。

设置在后院某处的竹制鹿威(注:日式庭院里常见的一种引水装置。引水流可以摆动的半截竹筒之中,竹筒的水满了,便会立刻「叩」地一声向前倾倒),发出了风雅清脆声响。

「--是他主动将名字告诉对方的吗?」

女孩终于开口说话了。从她全身散发出的清廉气息和蕴含着坚定意志,充满威严感的说话方式,让人明显地感受到她和那些在街上游荡的同龄女孩不同。她以明亮清澈的黑色瞳孔注视着老媪。

「就是这样。」老媪点头答道。

女孩轻叹了口气。虽然原本紧皱着的眉毛已经松开,但她依旧面无表情。那面无表情的模样,看起来也是在生气。「看来可以肯定他是被言灵(注:控制某样事物的言语的力量。古代的日本人相信话一出口,必会籍着言灵产生具体的效果)给逮住了……如果必须和出现在透少爷梦中的妖怪对峙,那是很不利的。」

老媪又点了点头,脸上浮现了愁容。「因为美夜子不愿意,所以她完全没有教导透和他哥哥升,有关这方面的知识,而她丈夫又是普通人……唉,重要的是出现在透梦中的女人,既然已经对他放话说:『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也不知道她甚么时候会再出现。现在问题就在于要如何击退她。」

女孩侧着头说:「就算击退她,但若透少爷不在我们附近,根本就无计可施。是要叫透少爷到这里来呢?还是我赶到他身边去……或是……」

「啊,这你不用担心。」坐在老媪身后的龙彦开口说话了。「因为已经放暑假了,我跟升和透说,快要往生的姥姥哭着说想见他们,拜托他们尽快赶过来。」

那个『快要往生的姥姥』斜瞪了龙彦一眼,一脸想说甚么的表情,结果却甚么也没说。

「由于事出突然,他们的父亲春树无法请假,所以不能来,不过他们兄弟两应该会搭明天傍晚的电车过来,我会去车站接他们的。只要趁他们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把妖怪收拾掉就行了,对吧?」

少女点点头。

姥姥重新坐直身子,往少女身边靠近,压低声音问:「红--你认为那女人是甚么来头?」

名叫『红』的少女表情严肃了几分。「他是在午夜一点半左右做了这个梦,对吧?」在看到龙彦点头后,红继续说道:「……虽然我无法肯定,但可能是蛇类妖魔吧?」

老媪又问:「凭你一个人的力量能击退对方吗?」

红瞬间沉默不语。看她欲言又止的态度,就已经可以预料到她的回答了。「……如果对方能侵入继承了三槌家血脉者的梦境,也会幻化为人身的法术……看来应该是有着相当年纪的妖怪。若是把对方已经问出透少爷名字这点也考虑进去的话……我想会是个很难缠对付的敌人。」

老媪低声呢喃道:「说的也是……」接着面露难色、双手交抱地问:「你需要帮手吗?」

「能有帮手最好了。」

「蛇类是属于木行妖怪吧?」

「是的,蛇类是木行妖。所谓『水生木』,所以水行一族的三槌家人,并不适合担任助手。一五行相克的原理来看,『金克木』所以最好是金行者,不然至少也要是火行者才适合做我的帮手。」

言至此处,姥姥和龙彦同时紧张得绷紧了脸。

「金行的妖怪……」刚醒来的龙彦摩挲着满是胡渣的脸颊和下颚,以奇妙的表情低语着。

姥姥双手交抱、收紧了下巴,似乎在盘算着甚么。红也被两人不寻常的反应所震慑,只能保持沉默。

一语不发的姥姥突然抬起头来。

「……难道真的得用狐……吗……」

龙彦仍是一脸奇妙的表情,无可奈何似地点点头,而完全搞不清楚两人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的红,歪着头心中满是问号。

竹制鹿威,又发出清脆的声响。

※ ※ ※ ※ ※

……夏日的夕阳,相当刺眼。

龙彦从车门旁的置物槽里取出太阳眼镜戴上。

「老实说……透正面临着生命危险。」

听到这出人意外的爆炸性发言,后坐的两人立即弥漫着紧张的气氛。莫名的不按使透神情紧绷,升则老大不高兴地替因突如其来的惊赫,而无法言语的弟弟问道:

「甚么嘛!你说危险,是甚么意思啊?」

「透所做的梦,似乎是个不详的预兆。」

龙彦舅舅露出沉重的表情,点头说道:

「我想梦中出现的应该是妖怪。」

…………

对于舅舅的话着实无法理解,升的时间顿时静止。

「……腰拐……」升喃喃地重复着。

腰拐……妖怪……药罐……

数个发音类似的词句不断地在脑海中浮现,升无法判断究竟哪个才是正确,于是悄悄地瞥了身旁的透一眼,透原本呆滞的表情更加无神。

为了澄清心中疑惑,升再次问道:「腰拐……怎么样了?」

「妖怪似乎正打算取透的性命。」

『腰拐要取透的性命』……好象不对。『药罐要取透的性命』……这个也不可能。最恰当的应该就是『妖怪要取透的性命』……原来『腰拐=妖怪』。

「妖怪--要--取透的性命?」

升满腹狐疑地小心追问。这个当舅舅的似乎洞悉了外甥们内心的疑惑,于是严肃的表情点头回答:「恩,就是这么一回事。」升仔细端视舅舅映在后照镜里的脸,心想:「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虽然平时龙彦是个会跟人开玩笑的人,但还不至于会故意欺骗、作弄小孩,让他们不安。不过,应该也不会有任何小孩,听到有人说妖怪正觊觎着自己的性命,就马上相信吧?

哥哥开始慎重地思考:「这个舅舅究竟在搞甚么鬼?」而透反倒惊讶地说:「甚么--!我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甚么会让妖怪想杀我的事……」

看来透是真的完全相信妖怪的存在,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好骗。

龙彦舅舅对着显露出不安神色的透,用力点头说:「不会有事的!这次就是为了要保护透,才紧急要你们回三槌家的。」

仍旧是令人无法理解的回答。升紧皱着眉头问道:「甚么意思啊?」

「衰神?」

听到两兄弟讶异的声音,龙彦浮现出有点悲伤及复杂笑容说:「老姊果然甚么都没告诉你们……算了,你们现在的心情我可以体会。」

三人搭乘的车,不知不觉已远离田野,进入了省道。

随着车子的飞驰,离山区越来越近,天空似乎已沾染些许暮色。虽然现在正值暑假,但这个位居山区的村落,黄昏的交通量少得头点寂寞。

前方十字路口的交通号志转为黄灯,左右方几乎没有来车,看起来似乎加速闯越也没关系,但龙彦仍在转为红灯前踩了煞车,将车子停在等候线前。

「将『三槌』换个说法,三槌……三槌……水灵(注:『三槌』与『水灵』的日文发音相似)……也就是『水的精灵』,这就是『三槌』这个姓所隐含的意义。算了,先不谈这些啦!自古以来,三槌家就是属于五行中的水--啊!你们知道甚么是五行吗?」

透过车子的前照镜,看到不停摇头的两兄弟,龙彦苦笑着:「也难怪,你们应该是不知道才对……所谓五行就是由金、木、水、火、土五个元素所组成。这个对你们来说有点难,先不说这个了。总而言之,三槌家历代都是于类似水神的存在底下服务的祭司。」

「……哦~」

两兄弟似乎对于自己家世的话题相当有兴趣,并露出极为钦佩的表情倾听着。

「舅舅也是祭司吗?」

龙彦摇头否认:「男性不能当水行的祭司。」

「为甚么?」

「恩……因为五行跟『阴阳』有关。宇宙万物中,调和正反两性质的根本,动的一方称为『阳』,静的一方则称为『阴』,这就是所谓的『阴阳』……」

「……」两兄弟仍然摸不着头绪。

号志转为绿灯时,龙彦再度启动车子。

「若将『阴阳』与五行理论相结合,火行就是『阳阳』、木行就是『阳阴』、金行是『阴阳』,而水行就是『阴阴』--总之,水行是五行中『阴』气最强的,所散发出『阴』的性质也最强。因此,拥有『阳气』的『男性』无法担任水行的祭司。」

「……嗯……」两兄弟仅是随声附和。

龙彦透过后照镜看到两兄弟仍是一脸无法理解的样子,再度露出苦笑说:「很难理解吧?」

的确很难理解。

不仅无法全盘理解,连话中的要点都无法理出头绪的升喃喃地说:「那……」像是在搜寻适当的解释,他再度问道:「那么……现在是谁在担任祭司呢?」

龙彦随即回答:「就是你们的母亲。」

这句宛如薄冰破裂的冲击性的话,使车内陷入一片沉默。

可是,妈妈她--

升把话吞了回去。

「没错,你们的母亲是三槌家最后一任的祭司。」龙彦打破沉默。

最后?

这出乎意外的回答,让升瞪大双眼,开口接着问:「然后呢?」

「嗯--」龙彦紧抿着双唇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身为水行祭司的三槌家,已是后继无人了,因为你们母亲生了你们两个之后就离开人世了……」

车子从宽广的两线道县道,进入了古昔林立的狭窄小路,逐渐接近山区,而三槌家也近在咫尺。

「从古至今,冥冥中仿佛有股不可思议的灵动力,让三槌家代代得以有女性来继承祭司,但经过世世代代的交替,这股灵动力似乎也逐渐薄弱。虽然三槌家也有不少独立出去的分家,但自从老姊出生后,三槌本家及分家,就再也没生过女儿了。」

龙彦有一个三岁和一岁的小孩,全都是男生。不仅只有美夜子跟龙彦姊弟两的这代,连他们的母亲--也就是高上兄弟的外婆--三槌笙子那代,也仅有哥哥和弟弟三个小孩,笙子在美夜子与龙彦年幼时就去世了--说到这才发现,现在三槌家除了娶进门的媳妇外,唯一还活着的女性就是姥姥了。

虽然没做甚么,但仿佛自己耍了极大阴谋似的,让后坐的高上两兄弟陷入阴森的气氛,而再度沉默不语。

「你们两个不用担心!」察觉到他们兄弟俩忧心忡忡的情绪,龙彦慌张地继续说道:「真的没必要担心,我反而觉得这样还比较好--听到这种话,三槌家的长辈们可能会不高兴吧?不过,今非昔比,人世的生活里已不需要神灵的守护了,也没有必要一直局限在古老的传统里。这都是三槌家的命运啊!」

从后照镜中瞥见舅舅那认真的目光,升突然想起了正题。

「嗯……那……那个妖怪为甚么要取透的性命呢?」

「啊?对哦!」想起正题的透吓得全身僵硬。相较之下,对于『妖怪』仍无法理解的升则冷静多了,他充满疑惑地问:「具体来说,妖怪究竟打算怎么对付透呢?」

舅舅颔头回复说:「虽然三槌家的灵力已经逐渐薄弱--不对,或许正因为灵力逐渐薄弱,才会让那些以前不敢轻举妄动的杂七杂八的妖怪有机可乘……妖怪当中也有靠水行维生的,我想是因为三槌家较其他家族更具有水行之气,所以才会被妖怪盯上。」

透用哀怨的声音问:「那我会被吃掉咯!」

「我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才会找你们回来这儿。身为水行祭司的三槌家,一定会好好保护透的。」

升像要吐舅舅槽似地嘀咕说:「……可是你说三槌家的灵力已逐渐薄弱了……」

听到这里让透更加惶恐不安。

「安啦、安啦!哈哈哈!」

强颜欢笑的龙彦,将四轮驱动车停在三槌家门前。

※ ※ ※ ※ ※

或许是接近山区的关系,原本以为一下车时迎面而来的会是逼人的暑气,但令人意外的是,三槌家的前庭出奇的凉爽。自升上了小学、透上了幼稚园后,这次是他们兄弟俩第一次回到三槌家。这里一点儿都没变--不对!有一件事让他们觉得不大一样。

那就是当他们兄弟俩一走进去时,眼前出现了一位默默无语、有礼貌地跟他们鞠躬打招呼的人。

对方抬起头来,是一位年纪与升相仿的女孩。与其用可爱来形容,倒不如说她有一张出众美丽的容貌。她身穿一件白色和服、外罩红色裤裙,类似神社的巫女服装。不知是不是附近正在举办夏日祭典活动,她去那里打工、还是……不对,升纳闷地想:「三槌的亲戚中有这样的女孩吗?」但仍一边跟她点头打招呼说:「你好!」11373龙彦把车子停妥后走进来,看到升一副不可思议、满脸纳闷的表情,于是赶紧为他们介绍起来:「对哦!你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这位是红,是三槌家的守护女。」

「守护女?」对于这个从未听过的名词,升歪头纳闷着。

「类似三槌家专属的特别护卫。」

「专属护卫?」

升蹙紧眉头,又是一个继「妖怪」之后,充满虚幻感的名词。

「不是我们的亲戚吗?」就在透开口问完后,从主屋的玄关传来一个声音回答道:

「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

大家一同往声音的方向望去。

三槌家和式玄关的拉门,不知何时已被拉开,可以看到入口处站着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媪。

「啊!姥姥!」透大声喊道。

姥姥眯着眼看着二兄弟说:「你们终于来了,快进来吧!」

以前见面时,都是穿着普通和服的姥姥,今天却穿着跟红一样的巫女装束。

姥姥并不是升和透的外婆,也不是曾外祖母,或许也不是他们的曾曾外祖母,到底是甚么身份,老实说兄弟俩并不是很清楚。总之升只知道她是三槌家中最年长、最有权威的人。

兄弟俩正打算往玄关走去时,红开口喊住他们:「请等一下!」当两兄弟停下脚步,转过头时,便听到一句「失礼了!」同时有大量像白砂般的东西迎面朝他们撒了过来。

「哇啊?甚么东西啊?」

无视于升的抗议,红再度从手中的小壶里抓起一把白色粉末,毫不犹豫地再往高上兄弟俩撒去。

「等等!这是做甚么啊?」

因为被大量泼撒,所以有少许粉末跑进了嘴巴里。粉末在舌头味蕾上散开,是一种很熟悉的味道。

「这个……是盐巴?」

听到升的嘟喃,红点头表示:「是驱邪的盐巴。」

受到不合常理对待而有点不高兴的升,拍拍衣服跟背包,挑衅地瞪着红说:「搞甚么啊?」而透则没有丝毫不悦,只是不断地重复着:「真是浪费啊!」并卷起T恤的下摆,将那些盐巴接了起来。收集那些盐巴,到底想做甚么啊?

龙彦看到红惊慌的表情,于是开口:「有驱邪的必要吗?」

红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说:「就在刚才,东边的道祖神(注:为了防止邪灵入侵,在村落边境、山崖边所祭祀的神)传来讯息,说有来自这片土地外的妖怪入侵。」

「甚么?」听到这里,龙彦惊讶地瞪大双眼,嘴巴也大大地张着。

「他追透追到这里来了。」站在玄关的姥姥,用平静的口吻对着不知所措的龙彦继续说道:「看来我们得尽快展开行动。」

龙彦仍无法挥去心中的惊慌,呆滞地问道:

「打算要去唤醒空幻狐了吗?」

姥姥点头,然后对着那两个无法插进大人对话的兄弟简短地说:「跟我来!」接着走进屋内。看着姥姥离去的背影,龙彦忍不住大叹一口气,对着增等待着下一步指示的两兄弟抱歉地表示:

「你们才刚到,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们赶快跟着姥姥后面,往后山走。」

意料之外的发展让两兄弟瞪大双眼,异口同声地大喊:「甚么!」

三缒家的后山,高度不到一百公尺,非常低矮,低到光看距离就可以知道连小孩子都可以轻易地往返。但因为没有甚么人行走,所以根本没有明显供人行走的路,加上陡峭的斜坡,攀爬起来仍是十分费力。

「从现在开始,你们往后山顶端封印的神社走。」

就在这一瞬间,龙彦吞吞吐吐的说:

「……现在要去唤醒被封印的狐仙。」

※ ※ ※ ※ ※

虽然青草的气味浓烈呛鼻,但山里的凉风缓和了夏日的暑气。

「有没有听谁提过有关三槌家空幻狐的事?」

「没听过!」高上兄弟在上气不接下气之际,好不容易稍稍稳住气息回答。于是姥姥喃喃地说:「这样啊!」

曾经看过母亲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中的姥姥跟现在差不多。数十年前就是个老媪的姥姥,应该已经有一大把年纪了,不知是否有甚么养生秘方,她的体力竟然比旁边那几个时几二十岁的人还好。

刚开始时,高上兄弟很有活力地拨开丛生的杂草往前迈进,但数十分钟后已经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了。此时,天空也渐渐地染上暮色。升和透并不是那种虚弱不中用的体质,但因为一大早就搭着电车奔波摇晃到这里,此时身体的疲惫已让膝盖不胜负荷。相较于这两个年轻人的狼狈不堪,走在前头的姥姥仍是精神奕奕地往前迈进。走在最后面的红,虽然身上穿着看起来比T恤还笨重、无法活动自如的巫女服装,但还是面无表情、默默地跟在两兄弟之后。

虽然从见面至今不过短短的时间,也没甚么交谈,不过高上兄弟同时注意到这个少女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反应,从她身上嗅不到人的感觉,就像人偶一般。

姥姥开始述说:「这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三槌家还拥有强大的灵力,为了召唤水行之气,一只名叫空幻的巨大古狐被奉为三槌家的守护神,他拥有强大的法力,能够自由自在地操控任何法术,是只非常优秀聪明的神狐。不过,他也喜欢调皮捣蛋,到处制造骚动。由于他心情反复无常,常时出现许多例如:因为磷火大量出现,使得村庄陷入火海,或连大白天都可以看到一群牛鬼蛇神四处胡作非为的灾情。」

姥姥一面爬上陡峭的斜坡,一面气息平稳地说着陈年往事,这让升惊讶到觉得她简直是个老怪物。

「除此之外还有哩!让家畜开口说话、让浮麀子(注:身形小,有吸式口器来吸食植物汁液,会传播植物性疾病,属于农作物害虫)大量出现,及被空幻召唤而来的巨大乌贼,席卷整个海面,妨碍渔民的生计等等,诸如此类的事。」

「他真是超可恶的!」

对于升的批评,姥姥同意的点点头。「的确是很可恶,不过他也不是尽做些坏事啦。他虽然到处调皮捣蛋,但也会消弭传染病、在久旱之际适时地祈雨,让天降大甘霖、告诉矿工金矿的所在位置、让贫困的农村降下砂金雨,甚至有时候还会赠送双亲早逝孤苦无依的女孩儿,一整套豪华的嫁妆……总之,他的个性晴时多云偶阵雨。」

就在说完此话的同时,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一行人已经抵达山顶了。山顶上有个圆形的大洞,正中央有一个绑着注连绳(注:日本挂在神殿前表示禁止入内的稻草绳)的巨大岩石。升依稀记得曾和亲戚的小孩,一起攀爬过那座岩石一、两次。

脚底重新踏回平坦的地面,两兄弟伸伸腰杆,回头看着没有流下一滴汗水的姥姥。

「就是这么一回事,民众也不是对空幻之狐没有任何感谢,不过他一再不听别人的警告、不做任何反省,当时三槌家的祭司对于空幻一连串的恶劣行径感到不满而大发脾气,于是联合中央的法师,花了七天七夜的时间,终于把空幻收伏、封印起来。而这里就是……」姥姥说到这里便停顿下来,往中央走去。站在大岩石旁的她更显得娇小。

「这里就是空幻被封印的神社。」

升仿佛事情将如何演变都没关系似的,无所谓地点头回应说:「原来是这样啊!」而透则仍是一付呆样。

姥姥以认真的表情说道:「这个神社的门,只有三槌的当家才能够打开。」

「哦~」

此时,走在后面的红赶紧走上前,递给升一张纸。「请!」

「咦?」

手中的那张比一般的纸更厚更粗糙,看起来像是老久的和纸。

「这是甚么啊?」

「打开神社门的咒语。这个神社建筑完成后,这张纸就一直传承给历代的三槌家当家,除了当家以外,谁都不能朗读。」

「哦~」

「念吧!」

「谁念?」

「当然是你啊!不然还有谁?」姥姥惊讶地说道。

原本筋疲力尽的升,听到这句话惊讶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地问:「我来念?」

姥姥点点头。

升不解地歪着头问:「刚刚不是说除了三槌家的当家以外,谁都不能念吗?」

姥姥诧异地表示:「没人跟你们提过吗?」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你们兄弟跟这个家的确很疏离……这么说来,继承的仪式也还没举行过……这都是我的疏忽。算了,现在说这个都没有用了。」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姥姥,突然对着满脸狐疑的升斩钉截铁地说道:

「现在我就正式宣布:升,你是现今三槌家的当家。」

「甚么--!」原本寂静的山中,突然回荡着高上兄弟的惊叫声。

透也想起似地点头符合说:「没错,舅舅说过!」

「男生不能当祭司,不过只要是第一个小孩就是当家,男女都无所谓。」

「这……这样啊!」顿时,升仿佛泄了气似的。

「知道的话就赶快念吧!」

虽然无法完全接受,但似乎不乖乖念不行了,升只好无奈地把视线移到手中的那张纸。老久的和纸上,写着笔迹流畅的片假名文字。满满的片假名--连个逗点、句点都没有,不知该在哪里停顿,看起来就不容易朗读,但也不是真的念不出来。虽然感觉有点可笑,但是升还是开始逐字朗读起来:「嗯……啊骂租、媚天漆咖、塌嘛哩亏哩……嗯……哦嗯霸希哟你、天欧科那噜、天嗯、抠呼呜叽天、塌天骂租噜……嗯……咪租七、你、欧咿、抠呢摸嗯偷、呢哩塌天骂租哩咿呀、希摸呢嘿、嘿科偷塌媚、哟希偷希……这是甚么意思啊?」他抬头看着姥姥。

姥姥走到岩石背后对他们招手,于是三个年轻人乖乖地过去。岩石背后因为朝北的关系,长期缺乏日光照射,灰暗潮湿的岩壁上长着厚厚的青苔--那片青苔像是被人精雕细琢似地,有着一种可容纳一人通过的大洞。

升惊讶地说:「咦--这个洞穴……」

洞穴里漆黑一片,甚么都看不见,不过似乎可通往很深的内部。因空气流动而产生之细到应该比外观看起来还要广阔。

姥姥不发一语地走进神社,后面跟着充满冒险兴致的透。踏进神社里,感觉脚底下的土非常松软,神社地面似乎是一整片柔软的沙。

升依然满腹疑问地跟着走进神社,最后是红。当大家都走进神社时,原本黑暗的洞穴,突然燃起微弱优美的光线。升和透两个人惊讶地抬起头,不断地看着天花板。头顶上方全是不同于外头,表面非常乾爽的岩壁,而且根本没有看到像光源般的物体,连天窗也没有。这完全是无法解释的现象--高上兄弟倒吸了口气。

用注连绳围成约三个榻榻米大的圆圈中,一只有着美丽金毛的动物,正背对着大家卷缩着身子。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野生动物,让兄弟着实震惊。

看起来似乎是犬科动物的三角形耳朵,好象是感觉到有人侵入,其中一只抖动了下,接着他抬起下巴,阴森地朝他们嗅了嗅。

当视线接触到那琥珀色的眼珠时,透小声地说了声:

「是狐狸……」

乍看之下的确是只狐狸。又尖又长的脸、细长的身躯,怎么看都不像一只狗,不过,若说是狐狸的话,体型又稍嫌过大。从他躺着的样子判断,比较像是一条大型犬。那狐狸有着如围巾般漂亮的鬃毛,还有被当成枕头般,枕在下颚的醒目尾巴,那尾巴比身躯还要长,毛色有如西方国家公主的金发般光泽亮丽。

姥姥走近以注连绳围起的圆圈边缘坐下,于狐狸四目相接时,深深地鞠了躬。

「天狐大人,好久不见。」

升以绝望的神情看着姥姥,心想:「喂!这个老太婆竟然跟一只狐狸说话,是不是有问题啊?」就在这个时候,神社里响起一声回应。

「--你还活着啊?老妖怪!」

透惊讶地吞了吞口水,而升赶紧环视神社,寻找声音的来源--不对,从整个过程判断,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在回应。只不过,升的心里就是不愿去承认,总觉得若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完了。

「托你的福!」姥姥笑着回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那只狐狸将鼻尖对着姥姥,突然咧嘴笑了,那种冷笑就如同人类一般。接着,那挪揄的嘴角宛如人类般开始滔滔不绝地说:

「你这个比妖怪更像妖怪的人竟然说这种话,真有你的!」

「哇~哇~啊!狐狸!说、说话了!」升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真酷--!」透兴奋地大叫。他并不是惊讶,而是太感动了。

两人的声音在神社里回荡着。狐狸有点厌烦地朝着大声嚷嚷的两兄弟瞄了一眼,但却又二话不说地将视线转回老媪身上说:

「看起来也不像是要举行甚么仪式,你们来这里应该是有目的吧?」

姥姥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锐利的眼神让表情更显得严肃。「不瞒你说,这次来是想借助您的法力。因为,三槌家的人被某个妖怪盯上了。」

狐狸望着老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以为然地哼了一下说:「不用特地来找本大爷吧?三槌家不是已经有一个法力高强的守护女了吗?」接着,斜眼看了一下站在门口的那位美丽巫女。红扬起下巴,面无表情地以锐利的眼神回敬那只狐狸。

狐狸再度抖动它的大耳,然后又恢复原本背对大门的姿势,随性地躺在地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摸样。

姥姥以有点责难的语气说:「……天狐大人。」

过了一会,狐狸突然开口:「对方是有着相当年纪的妖怪吗?」

「您愿意帮我们对付吗?」姥姥紧绷的脸稍稍缓和。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对方是个有着相当年纪的妖怪吗?」

「……不知道。」

「甚么啊!」

「真的非常抱歉……三槌家的法力已经逐渐薄弱,我认为对方应该是属于木行的妖怪,但不敢断言。」

狐狸再度抖动他的双耳。「哈哈!水行祭司也会有今天啊!」

「真的非常汗颜!」

「因为担心自己没办法应付,所以才想借助我的力量啊?真是自私,别忘了我现在可是被封印起来的啊!」

姥姥眯着双眼说:「那都是因为您以强大的法力让村民受害,当初我们曾警告过您,将会有多严重的灾害,但是您都没有听进去。」

「哼!」狐狸再度抬起下巴,将脸转过去,然后诡异地歪着那如同橡胶般的黑色嘴唇:「只不过是一、两个村落罢了!」

「如果您真的这么认为,那我也无话可说。」

「总之,我根本不想帮忙三槌家的人。哈哈!赶快被妖怪给吃掉我还比较高兴!」

听到『被吃掉』这三个字时,升发现透整个身体变得僵硬,而他自己内心的不安也不断地扩大。

对于狐狸这种轻蔑的语气,姥姥仅是微笑回应:「如果你知道是谁被盯上的话,恐怕就会无法拒绝吧?」

「……哦……」对于对方出乎意料的反应,狐狸马上现出警戒神情问:「是谁?」

姥姥铿锵有力地回答:「就是美夜子的儿子。」

狐狸非常惊讶地张大他那如玻璃珠般的琥珀色双眼:「美夜子的--」他呢喃了一下,然后第一次站起他的身子,面向众人,视线落在老媪身后的两名少年身上。

「就是你们吗?」

突然被狐狸这么一问,两兄弟吓得全身无法动弹。

终于露出胜利笑容的姥姥,移动了一下,好让狐狸能够更清楚地看到两兄弟。「慢了一步为您介绍,天狐大人!这位就是您也认识的三槌家前祭司兼当家的美夜子的儿子,也就是现在三槌的当家,高上升,另外那位是他的弟弟透。」

姥姥招手要两兄弟坐到她身旁,狐狸伸长脖子注视着两兄弟。兄弟俩对于狐狸注视着自己的眼光感到有点不自在,慢慢地走向注连绳围成的圆圈旁,没多想就盘腿坐在沙地上。

近眼才发觉狐狸体型的确非常硕大,他坐着的高度就跟透坐着的高度差不多。不仅如此,原本看起来只是单纯琥珀色的双眼,近看才发现其实里面还夹杂着绿色和金色的织维,随着光线的强弱,颜色也会跟着变化、是双非常美丽的瞳孔。

内心极度不安的升根本不敢与他的视线相对,透也不敢肆无忌惮地注视他,只是好奇地回视眼前的狐狸。

狐狸仔细地端详两兄弟,然后问道:「是谁被那妖怪盯上?两个人都被盯上了吗?」

姥姥指着透说:「是弟弟透,因为属于『阴』气较强的名门之后,所以拥有『阴』的性质的『弟弟』,身上应该流着更浓的三槌家血液。」

狐狸哼了一声,接着陷入一片沉默。像是看着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又对着兄弟不断审视。此时,红与姥姥均默不出声。透也不甘示弱地对着狐狸开始品头论足。

狭小的神社里,寂静无声。

一片死寂中,升的身体开始蠢蠢欲动,此时透突然开口问:

「你叫空幻吗?」

坐在面前的透突然对自己开口,狐狸像是又新奇又惊讶地睁开眼睛,大大地动了动耳朵说:「……没错!我就叫空幻。」

透半开玩笑地说:「那你的小名就叫『空』好了!」

…………

升一阵无力,心想:「这小子从刚才就一直在想着这个(=狐狸的绰号)吗……」虽然也不是不无可能啦,事实上的确是那样。升对于弟弟的悠哉与漫不经心佩服到哑口无言。

原以为狐狸会被透的反应吓呆,没有想到它却眯起了双眼,温柔地笑了。

「果然……真不愧是美夜子的儿子。」然后接着问:「你们几岁?」

透毫不犹豫地回答:「十二岁。」升则战兢兢地说:「十七岁。」

「甚么,十二和十七岁?」如同人类蹙着眉头般,狐狸挑了挑它的上眼皮,看到它这样的表情,升不安地心想:「难道我们说了甚么不该说的吗……」而透却只担心地想着:「难道我看起来不像十二岁吗?」

「嗯……」狐狸的眼神若有所思地飘向远方。

不一会儿,狐狸轻轻地点点头然后问两兄弟:「美夜子呢?」

现场再度陷入寂静,这次弥漫着尴尬与紧张的气氛,原本探起身子的透,提心吊胆地回到原位,闭上嘴巴。

「嗯……这……」

升觉得这个时候自己负有开口解释的义务,但正打算开口时,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不知如何是好的他心里想着:「如果此时透没有坐在身旁,或许还可以好好地解释。」

透对于母亲的事一点都不了解。

当哥哥的知道他一直对于这点有种遗憾,因此『在透的面前绝对禁止谈论有关母亲的话题』,是在透身边的人一个不成文规定,虽然是一个令人心情沉重的顾虑,但大家不得不接受。

对于狐狸的问题,升无法随便应答,这也不是透可以回答的问题,一旁的姥姥察觉到两兄弟心底微妙的纠葛,于是开口回答说:

「美夜子已经去世了。」

琥珀色的瞳孔中,瞬间抹上一股激动的神情,但瞬即消失不见,「原来如此,嗯……」狐狸冷淡地回答后,喃喃地说道:

「人类还是一样的脆弱啊!」

升难以开口附和这贴切的结论,就在大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时,狐狸眼珠滴溜滴溜地转着,突然又问二兄弟:

「美夜子是个好母亲吗?」

透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面有难色地看着身旁的哥哥,虽然那眼神没有甚么含意,但对升来说,无疑又是一个重重的打击,升心想:「能不能不要问我这种事?」在对母亲毫无所知的弟弟面前谈论这种事,是非常残酷的,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弟弟而言都是。

但他只犹豫了一下,不知是下意识,还是认为自己有这样的义务使然,最后升点头承认。似乎是怕自己一旦开口回答,恐怕会说出甚么不该说的话,所以才以点头来回答,但又深怕点头的动作太小,无法让对方看到,于是升再一次点头,而且为了能让大家看得更清楚,点得特别用力。

狐狸凝视了升一会儿,眼睛马上又眯成一直线,并以有别于动物,非常温柔的神情说:「这样啊!嗯,原来如此。」

说完后,他笑了笑,原本温柔的眼神瞬间露出了战斗的目光,对着在一旁看大家一举一动的姥姥说:「柱女!这样吧!虽然有点不想称你的意--本大爷就帮你们一把吧!但可不要误会哦!我不是为了三槌家,而是为了美夜子的儿子哦!」

姥姥露出微笑,双手副在沙地上,深深地低头答谢。

「我明白。」

※ ※ ※ ※ ※

回到三槌家,高上兄弟马上被带到浴室。这里的浴室用的并不是现在流行的那种粘磁砖的组合式浴室,而是由价格昂贵、豪华的桧木所制成。他们被要求全身上下每一处都要用水好好地清洗乾净--也就是所谓的仪式(注:一种于水边沐浴以除不详的仪式),高上兄弟根本不了解这个仪式有何重要性。

三槌家的家庭用水全部来自井水,没有瓦斯加热,因此水温相当低。虽然现值夏天,但冰冷的水从头顶淋下,还是令人难以忍受。更何况姥姥命令他们一定要全身洗乾净才可以出来。一桶桶的冷水从头顶浇下,冻得他们尖叫连连,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乘乘地将身体彻底清洗乾净。

觉得应该差不多了的他们回到更衣室。置衣篮里原本放着从家里带来的衣服,现在已经被换成三槌家为两兄弟所特地准备的白色男性和服裙裤,但两兄弟既没参加过剑道社,也没参加过射箭社,从小到大从没穿过这样的服装,完全不知该如何穿起,于是两人只穿着一件内裤愣在那里。最后,还是由因担心两兄弟而前来查看的龙彦舅舅,教他们正确地穿上。

两兄弟头发还未乾,便被带入一间面想后山,铺着地板的宽广房间。此时太阳已完全隐没,天色转为深蓝,街道上可以微微看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星星正闪闪点灭着。满布青苔的日本庭院里传来潺潺流水声,阵阵凉风迎面吹拂,是一个纳凉的好地方。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个房间里没有一盏电灯,唯一的光源来自房间四周,以及上层两侧六支烛台的烛光而已,因此显得非常昏暗。

姥姥拿了一个仪式用的托盘,上面放着酒杯,然后置于坐在上段的两兄弟面前。「喝了它!」姥姥不容分说要他们喝的竟是清酒。「没关系吗?让未成年的小孩子喝这种东西。」升旁边开玩笑,边举起酒杯。透也跟着仿效,两个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两兄弟皱了皱眉头。

「恶~」

「难喝死了!」

坐在两兄弟背后的龙彦舅舅显得有点意外,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个没用的兄弟说:

「怎么会不好喝?这可是纯米大吟酿啊!是好酒呢!」

不过,要让未成年者分辨出日本酒的好坏有点困难。高上兄弟似乎遗传了双亲的好酒量,脸上并未出现浅尝即醉的醉意。

喝下高浓度酒精的清酒后,胃及食道开始变得灼热。这时,走廊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

「这样慎密的布置,想逃都不容易。」

声音听起来是女人。从映在纸门上的影子判断,是跟着红一起来的。

当她走进微弱的烛光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充满活力的明亮发色,像是染过,脱色后所显露出的极端光泽,而发丝则像是尚未捻过的蚕丝般,非常纤细柔软。

金发下是张端庄、脂粉未施的美丽脸蛋。顿时,房间里的三个男人被她的美丽所震慑住,几乎忘了问这位美女的来历。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名女子虽然身着上下白色、朴素至极的巫女服饰,但仍掩藏不住她的绝世美貌与娇媚。

女子对着那群目瞪口呆的男士们说:「过来这儿!」接着满意地点点头后,浮现出微笑。瞬间,她那娇小可人如花朵般的小嘴,突然迸裂至耳朵,鼻子也尖尖地突出,细小如针的胡子也茂盛地窜了出来。

男士们被这幅光景吓得倒退了几步。

「哎呀!」女子不慌不忙地按着嘴角,用指尖轻轻地搓揉了一下,又恢复原来的美貌。迷样的美女豪迈地抚摸着下巴,大声说道:「很久没变身了,还不太能适应。」

「你--」升惊讶万分地大叫,透则有点乱了阵脚地问道:「你是空吗?」

「正是!」美女大摇大摆地回答。突然,她的头顶上开始左右对称地长出成簇的毛,并啪地跳出两只长有金黄的毛、尖端呈现焦黑色的等边三角形,无庸置疑,这是一对狐狸的耳朵。

佩服至极的升,交互凝视着美女头上蹦出的两个耳朵问:「原来你是……母的啊?」

透也符合般地点头说:「因为我曾经听你用『本大爷』来称呼至极,害我一直以为你是公的。」

此时,迷样的美女,也就是天狐空幻咧嘴笑道:「到底是公的还是母的……」

接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扇子,啪地打开。偏白的金色底面上有一只用深金色金箔描绘的云鹤,整体勾勒出非常华丽的图案,看得出是一把高级的扇子。

「活得太久,连自己都忘了。现在我究竟是公的还是母的,已经记不得了。反正是甚么都无所谓啦!」

他用扇子半遮着脸,俯视着两兄弟继续说道:「不过只有在化身为人类时,为了方便,不得不选择性别。像今天,因为你们都是男生,所以我想化身为美女比较适合。如果你们不喜欢,我也可以变成男生哦!你们想看哪个?」

……被这样一问,高上兄弟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正当升与透无言以对时,姥姥赶快岔开话题问:「一切准备好了吗?」

红点头表示:「我跟天狐大人已经在这个房间的四周设了结界(注:佛道教中修行时,所划定之防止邪灵入侵的区域)。能发挥多大的作用,我不清楚……」她一面说着,一面坐到透的面前继续说道:「透少爷,妖怪是冲着你而来,所以当有人呼喊你的名字时,绝对不能回应,否则我们事前的准备都会徒劳无功。」

「嗯!」透的脸紧张得变得僵硬。

龙彦舅舅轻轻拍着透的肩膀说:「透,你不用担心,天狐大人跟红会好好保护你的。」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紧张的关系,舅舅的声音似乎变得有点尖锐。

这个时候,红离开上段,将环绕这房间所有的纸门和隔扇门关紧,最后对着紧闭的门缝,开始唧唧喳喳地念起咒语,然后走到每个烛台前,重复一次咒语。

操着人话的美女竟是狐狸所化身--至今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全都是用常理无法解释的,不过升现在已经能够坦然地接受。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脑子早已一片空白,尽管如此,其实他心里早已经接受了『说不定世界上真的有像空幻这样的狐狸存在』的事实。

然而,对于竟然没有人知道要性命的到底是甚么妖怪……这点实在无法理解,他觉得这一切实在是荒唐可笑,所以即使到了这个紧要关头,对于三槌家一行人夸大的行径,他还是觉得荒唐、无稽与讶异。他突然有种『我们两兄弟会不会是被三槌家给耍了?』的感觉,甚至觉得说不定明天一早会听到『甚--么!被妖怪盯上?骗你们的啦!你们中计啦!』这样的话。

不过仔细想想,不管是龙彦舅舅,还是姥姥跟红,他们的表情都看不出是在开玩笑,不但非常紧张,还在屋里四处张罗,仿佛牵一发动全身般地处于紧绷状态。若说是整人节目的安排,恐怕也无法做到如此逼真。在这个紧张的时刻里,只有无法理解三槌家的人究竟在恐慌甚么的高上兄弟,无力地发着呆。

还有一个人--他拥有一头金发及出众的外表,正大刺刺地靠着柱子坐在上段,悠闲地将手中的扇子开开合合,还边大着哈欠,一边悠然自得的模样。那对狐狸耳朵毫不避讳地出来见人,像是随时在留意周遭动静,直挺挺地竖着。

刚开始,不知道龙彦舅舅是不是为了舒缓紧张气氛,故意找话题似地问两兄弟家里及学校的近况,可惜这样的话题并无法持续太久,再度陷入死寂。此时,只有庭院里传来潺潺的流水声,还有空幻像是在把玩玩具般地将手中扇子开开合合的声音。偶尔,还有烛台上的油烧焦,所发出的滋滋声。

龙彦舅舅和姥姥坐在并于上段的高上兄弟背后,感觉是要从后方保护他们。红则以掩护之姿背对着上段,站在面向庭院铺着地板的房间。总觉得让女孩子站着,而自己却坐着有点不好意思,可是现在又好像不是可以轻松地问她:「你不坐吗?」的场合,于是两兄弟继续维持沉默。

「啪」地一声,空幻突然合起扇子,抬起头凝视着面对庭院的纸门,诡异地笑着说:

「来了!」

众人很讶异地看着空幻,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染上淡紫色月光的纸门外,出现了一个影子。长发、削肩,一眼就知道是女人的影子。

升全身竖起鸡皮疙瘩,透则全身僵硬、呼吸困难。

紧闭的室内,吹来阵阵阴风,烛台的火焰也一起跳动摇摆。接着,传来『喀喀』的声音。

「奇怪……」

在寂静的房间里,大家都可听见那小声到几乎听不到、如冰般冷冽的低语,然后又连续响起几声『喀喀喀哒』的声音。

「打不开……」

升察觉到对方似乎正努力地想打开纸门,吓得差点夺门而出。原本准备要站起来的上身,又拼命地坐回去。

气定神闲的空幻爬上了上段,走到全身僵硬的透身边一股脑儿地坐下后,盘起腿来。

「喂!透,怎么了?害怕吗?」

「不、不要担心!透!只要在这里,没甚么好担心的!」虽然安慰着透,但舅舅看起来更紧张,继续说道:「因为姥姥、红和天狐大人都在这里。」

「嗯。」透又机械式地点点头。

纸门又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摇晃声。三个男生戒慎恐慌地盯着纸门看,而三个女生却是气定神闲。

此时,纸门的另一边传来愤恨的声音:「一定是布下了结界,所以才没办法打开……」

姥姥的神情显得更凝重,砸舌说道:「被发现啦……接下来她一定会使用言灵之术,大家要注意!」

「嗯。」只有透机器般地点点头回应。

红没有回头地叮嘱说:「透少爷,我还是要再三叮嘱你,一旦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可千万不能回应。」

「嗯。」透机械似地点点头。不管问甚么动是相同的反应。

……看起来石斛不怎么好的样子。看着两兄弟不安的表情,金发美女呵呵轻笑,并用手指戳了一下透的头说:「你真的没问题吧?」

「嗯。」透仍机械似地点点头。

就在他们对话时,纸门那头传来一阵呼唤的声音:「透……」

「嗯。」透反射性地回应……

啊!

屋内的空气顿时凝结。

第一反应的是升。「你这个猪头!已经告诉你不能回应的啊!」

「嗯--啊!对哦!完蛋了!」

「你这家伙!千叮嘱万叮嘱根本没用嘛!」空幻抱着肚子大声地笑了出来。

龙彦舅舅顿时脸色苍白,红与姥姥对着那身影调整姿势,准备随时开战--就在这个时候,传来尖锐的声音,纸门左右被拉开。一阵强风灌了进来,吹熄了所有烛台的火焰,只剩月光,屋内所有人的和服瞬间啪哒啪哒作响。夜晚的庭院里站立着一名全身包裹着紫色和服,有着一头乌黑秀发的女人。她的肌肤非常白皙,但给人的整体印象就只是『黑』。

「啊!这个女人……」透的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

「是出现在你梦中的那个女人吗?」身旁的姥姥问。透点点头。

那女人静静地微笑着,嘴唇不动却可听到她的声音:「打开了!打开了--透,你这个乖孩子。」

空幻收起轻蔑的笑容,起身走到红的旁边低声说道:「果然是条蛇呢!」红点头回应。

不晓得是不是红先前念了咒语的缘故,原本已熄灭的烛火再度点燃,屋内又恢复光明。就在此时,那位黑之女突然伸出她的手说:

「透,到我身边来!」

「……难道真有人会听她的话过去?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弟弟都已经十二岁了,又不是幼稚园的小孩。」升嗤之以鼻地心想。当他回头看着做在身边的弟弟时……顿时,他这个做哥哥的心脏差点没跳出来。透竟然站了起来,从上段走下,开始缓缓朝那女人的方向移动。

「透!」

叫他也完全没反应,透慢步移动着步伐。

「喂!透,等一下!」龙彦舅舅慌张地站起来。

升站起来伸手欲阻止透,当他的手指碰到透的肩膀时,一股比静电强数倍的电流瞬间流窜过指间。「哇!好痛!」升大声尖叫,并将手缩回。「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看着发红的指尖时,姥姥从后面将他的衣服往后一拉,将他拉回上段,接着以严肃的口吻对他说道:「千万不要离开上段。」

此时,透离开了上段,神情呆滞、眼神空洞、缓缓地走到空幻与红的身旁。

空幻瞄了他一眼,并制止欲阻止透前进的红,大声地说:

「透,不要过去!」

透突然停下脚步。

金发美女对黑之女露出胜利的微笑:「我跟这块土地的关系深厚,所以不管怎么说,我都比你更能成功地施展言灵之术。」

就在这个时候,恢复意识的透,惊觉自己怎么会站在这里而倒吸了一口气。他不解地歪着头,然后被红拉回上段。

那个原本眼中只有透的女人,这时才意识到其他人的存在。她张开眼凝视着空幻,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你是狐狸吧?」接着,那张美丽的脸庞扭曲成憎恨的表情:「你想帮人类阻挠我吗?」

一股似乎是由黑之女所发出异于夏日凉风的冷风,渐渐朝备战状态的众人吹去,空幻娇好的脸庞露出微微的笑容:「三槌家的血液,对你来说太高级了!吃这种不常吃的高档货,小心坏肚子!」

「不用你多管闲事。」

「反正不吃又不会死,若你只是想要品尝珍品,我可是丑话说在前头,趁早滚吧!」

「为甚么要帮人类?」

「你管这么多干嘛!外来者,别太嚣张!」

「……真是无法理解……莫非你被人掌控了真名?」

「跟你多费唇舌也不会懂的!」

接着,双方陷入一阵沉默。两位美女无言地互相睨视的光景实在是难得一见,在场的每个人都可以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紧张气氛。

「狐狸……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以前曾经听过一件事。」那女人无血色的嘴唇嘲笑似地扭曲。「那是一个拥有呼唤水行之气能力,而被奉派为守护神,不过却坏事做尽,最后落得被水行祭司封印起来的傲慢千年狐妖的事故。莫非那说的就是你?」

空幻突然脸色一沉。

「果然就是你啊!」那女人抬气头,发出高分贝的笑声。「真蠢!协助封印自己的人度过危难,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空幻圆滚的瞳孔,瞬间变成如针般细。同时,与地板接触的脚底燃起了青白色火焰,往天花板窜去。看似火焰,但却没有一点火的热度;看似阳光,又有如烟缕一般。

「说话小心点,你这下三滥的家伙!」

空幻大喝一声,从嘴巴喷出如脚底窜出的青色磷火。嘴巴大大地咧开露出獠牙,眉宇间至鼻梁浮现出深深的皱纹,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这是要让我瞧瞧你仍拥有强大的法力吗……」黑之女的脸上仍带着笑容,但却不敢轻忽。

空幻像是甚么都没发生似地马上恢复原来的美貌。残留的青色火光轻拂过光滑的肌肤,空幻用手中的扇子拨了拨肩上的头发说:「你如果担心的话,亲自确认一下不就得了。」

黑之女不发一语,然后将拳头举到眼睛的位置,紧握的指缝间传来类似叽叽的虫鸣声。接着她的手心朝上,突然方开紧握的拳头。像是等不及似的,一道紫色的光无声无息地从女人的手心里散出,瞬间将她包围。

「那家伙……打算施展雷电法术吗?」姥姥低语着。

升铁青着脸说:「甚么?施展雷电法术?」

「真厉害啊!」透是不是吓到头脑打结啊,竟然在这个时候下了这样的注脚。

烛台的火光再度熄灭,只见那个正施展雷电法术的女人被光亮包围。那女人的微笑清楚地浮现在紫色的光线中。

尽管她所站之处与屋内的上段有些距离,但发电所产生的臭氧正逐渐飘向众人。

「嗯,仿佛就是雷神的家族嘛!」空幻搧着手中的扇子,对着其他人说:「哈哈!把我唤醒真是明智之举啊!你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喂!守护女!你是三槌家的守护女,有没有办法聚集水气?」

红离开上段,一面走到空幻的背后,点头表示肯定:「可以!」

「当我一喊,你就使用洸。」

听到这里,红歪着头不解地低声说:「洸?」

看到守护女这幅不上道的模样,空幻惊呀地将嘴往下一抿,面露不安地说:「……喂……我说的『洸』就是『洸术』啊!难道现在的人都不称洸了吗?总之就是要你在我跟那只蛇妖的周围汇聚洪水的意思。」

听完后,终于取得交集的红喃喃念着『洪水』,边理解地点点头,但却又突然想起甚么似地,不解地问道:「她不是木行的妖怪吗?水行之术岂不是根本无用武之地?」

此刻,空幻的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你是指水生木,所以水行之气可以助长木行之气的意思吗?这的确是不智之举,没关系!你就照我的话做!」

虽然仍无法了解空幻的意思,但红还是点点头。

空幻将扇子合上,双手握住扇子的两端,往左右两端拉开。扇子突然像是用糖做的一般,柔软地伸展开来。不知何时,这把扇子已经不再是一般的竹子,而是带着钢的色泽,如同一面精致的镜子,边缘仿佛轻轻触碰就会溅出血般的锐利--扇子顿时变成了一把刀,一挥动就发出锋利的声音。

「……哦~」从观众席传来惊叹的声音(只有三位男生)。

黑之女将捧着雷球的纤纤玉手放到嘴边,静静地吐了一口气,离开她手掌的雷球,瞬间膨胀数倍大,朝空幻飞去。空幻气定神闲一动不动。

上段的观众们以为空幻将会被紫电整个吞噬,紧张地握紧双手。

空幻将手中的刀一挥,雷球被划过的地方马上一分为二,瞬间飘向空中,然后消失不见。

空幻琥珀色的眼睛浮现微微的笑意。「金克木--金行之气可制服木行之气。」他在呼气的同时,嘴边尚有少许青白色的磷火。

蛇女面露不甘心又惊叹的神情,但却马上收敛起所有的情绪,低声说道:「果然被我料到,不过那把刀是杀不了我的。」

接着她像是要掬起水般的合起双掌,掌心出现比刚才更巨大的雷球,她乌黑的秀发因激烈放电的电波所以产生的电流,而不断地飞扬。零星的放电将天花板与地板烧得焦黑,并从屋内窜出庭院,女人的脸幻化成蛇脸,将双手捧着的巨大雷球放到冷笑的嘴角--

「这次要让你无法得逞!」

她吹了口气。

雷球离开女人的手,往空中弹去,逼向空幻。空幻将手中的刀朝迎面而来的雷球水平划去,刀子贯穿雷球,但在中途停了下来,飞弹而出的电流,痛得让空幻美丽的脸庞眉头深锁。

黑之女以袖子掩着嘴角,高声笑道:「我说过,绝不会让你得逞!」

没错,此时空幻的刀已经制服不了雷球,不仅无法像刚才一样将雷球一分为二,刀子根本无法动弹。「啊~」坐在上段的观众们发出紧张的声音,而且毫发无伤的雷球慢慢地滑过刀的表面,朝空幻的身体接近。空幻心想:「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就在这个时候--

「守护女!」在强力的电流声中,空幻的声音清楚可闻。

知道天狐的意思,红击掌发出极大的声响。

像地下水般的东西从地板的缝隙涌出,瞬间,这宽阔的房间已经蓄满了水。接着,呼唤而来的水紧密地汇聚成水带,水带仿佛具有灵性般,在天狐周围回旋着。

天狐满意地笑了。

蛇女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幻的右手放开刀柄,抡刀过顶,水带听话地聚集起来。金发美女露出会心一笑,拳头往前一挥--往蛇的方向挥去。

顿时,在空幻背后翻卷的水带,朝着黑之女一举飞去,并将焦黑的电流块捆绑集结--与金行之气相较,木行之气更喜欢水行之气,因此,相较于钢刀,雷球更容易被水带所牵引。

黑之女睁大双眼--眼角大大地裂开,眼球几乎凸了一半出来,眼白不见了,变成了非人的眼睛。瞬间,蛇女在雷电的电海中消失无踪。夹杂着威力十足的雷电水流,卷着那个女人冲破纸门流向庭院。

金发美女得意地动了一下耳朵,闪了一下沾了水滴的刀子,瞬间,刀子缩回,变成原来的扇子。

残留的水细细地从木板走廊流向庭院的石阶,响起清脆的水流滴落声。

踏过残留在地板上的水渍,空幻走出木板走廊,不断地张望着庭院,最后好像找到甚么似的,露出高兴的表情跳到长满青苔的庭院,捡起一条又长又粗,像绳子般的东西,然后就像捡到宝物的小孩般,兴奋地高举着那个东西回到上段。「喂!你们看!你们看这个!」他得意洋洋地将捡到的东西现给众人看。

一股不好的预感,不禁让升往后退了一步,老实的透则乖乖地探过头去--

「哇啊!」他吓得弹跳开来。

看似粗绳的东西,其实是条焉焉一息、非常巨大的黑蛇。

那个黑之女已经变回蛇的原形了。

从未亲眼见到蛇的现代小孩,对长满光泽鳞片的蛇,自然地产生一股厌恶。不仅是透,连升也露出一副『不要拿那个靠近我』的模样直往后退,只有在山里长大的龙彦舅舅非常有兴趣地往前靠近说:「哇!好大的蛇呀!」红和姥姥却不相信对手会这么简单就败阵,仍充满警戒心,一脸严肃地盯着那动也不动的蛇。

空幻一副觉得很好笑似的,将膝盖拍得如同爆竹声响般的大笑说:「这个笨蛋,被自己的雷电给烧焦了。」

的确,蛇的身上飘来阵阵烤肉的味道,可是又不像空幻所说的已经完全被烧焦,看起来只像身受重伤。对于空幻暴力相向,也毫不还击,整个身体就瘫在那里。看着她那柔弱的模样,透突然心生怜悯,而空幻却得意不已,美丽脸庞上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拼命地捧着肚子狂笑。

冷静下来,收起笑容后,他将蛇放到鼻子前面,从正面凝视着蛇的眼睛说:「这片土地上,充满强烈的水行之气--这是因为被水灵祭司所管辖,不过,召唤水行之气的不是别人,而是我。因为我有召唤水行之气的能力,所以被奉为守护神,所以这片土地也可说是我的土地。我能在这片土地上纯熟地使用法术,在这片土地上你是无法赢过我的。当你知道我是三槌家的空幻狐时,早就该识趣地滚回去了!」说完,他转头看着透说:「透,由你决定!」

「咦?」突然被这么一说,透完全不明了怎么一回事似的歪着头。

「是要放过这条蛇?还是就在这里了结她?」空幻琥珀色的瞳孔闪着微光问道。

突然,一动也不动的黑蛇像是被电到似地弹跳起来。因为被空幻紧紧地抓住头,所以根本不可能逃脱,只能不断地扭动长长的身躯,嘴里发出又高又细的声音:「饶了我吧!拜托!」听起来不禁令人心生怜悯。

透惊讶地睁大双眼问:「『了结』的意思就是『杀了她』吗?」

「没错!」

升吃惊地看着眼前的空幻。他美丽的脸庞露出认真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透没料到会被这么问,于是惊慌失措地拼命摇头说:「不要吧!很可怜的!」

「不需要无谓的同情,先不要感情用事,透!你想想刚才的情形,这家伙可是要取你性命啊!」空幻一改刚才轻浮的态度,冷静地继续说道:「今天放了她,改天她一定又会回来取你的性命。」

其实自己也是这么想,但怕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害死对方,总觉得有罪恶感,而且又觉得她很可怜。其实后者的感觉比较强烈。天狐的身高比十二岁的透还高,因此,透是抬头仰视着他,而他则是低头俯视着透,不过透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被吓唬到。升和龙彦舅舅则不知该如何是好地看着他们两人。

就这样,陷入了一片沉默,。

「……生气了吗?」就在透缩着脖子,心里如是作想的那一瞬间--

「我早就料到你一定会这么回答。」天狐的表情转为柔和,微微地笑着继续说道:「真不愧是--算了!这家伙如果没有学乖,再跑来袭击你的话,我会再出面帮你的。」

原本以为天狐一定会错愕到哑口无言,没想到竟反而受他夸赞,透有点安心,又有点意外。总之,只能回答说:「谢……谢!」

此时,一旁的姥姥插嘴说:「天狐大人,如果要放她走的话,那至少请您以言灵来控制她后再放她走吧。」

「咦!?」天狐发出一副觉得很麻烦的声音,皱起眉头说:「那也要有这家伙的真名啊!」虽然他罗嗦地发着牢骚,最后还是说:「算了!这样以后也省得麻烦!」并将蛇的头举到自己的眼前问:「--喂!蛇!你叫甚么名字?」

「啊!这种问法真像梦中那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对我的问法。」透想得入神。现在空幻所施展的法术,一定四和蛇对透施展的法术相同。

原本以为会被杀了的蛇,已经不管甚么真名不真名的,爽快地招供:「我叫琴柱--琴柱野主!」

「嗯!」空幻点点头。「如果再让我看到你这张脸,到时候不管透再说甚么,我都会把你的皮给剥了吃掉,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

空幻抓着蛇离开木板走廊,大大地挥舞后把蛇丢得老远说:「滚吧!」千年的黑色巨蛇,只留下细黑如波浪般的残影,就这么消失在黑夜的庭院里。她应该会逃回后山,在法力恢复之前先回到属于自己的土地吧?

「……一切都结束了吗?」透问身旁的姥姥。

看到姥姥缓缓地点头,升和龙彦舅舅终于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

升和透缓缓地从上段走下来,伸了伸脚。因为不习惯穿着和服端坐,他们的双脚已经呈现麻痹状态。

在上段的龙彦舅舅坐着移动双膝慢慢前进,到了姥姥身后问:「之后,打算怎么处理这只天狐啊?」

「不用我多说吧!」姥姥眉毛动也不动地说:「当然是把他关回神社里啊!」

听到这里,两兄弟全身僵硬。

而龙彦舅舅却一点也不惊讶,应该早就料到姥姥会怎么回答吧。

透找寻着空幻的身影。空幻正站在走廊上--就站在刚刚放走蛇的地方望向这边,看起来好像不打算走过来的样子。空幻与透两人四目交接时,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在问:「怎么了?」似的不解的歪着头。透不了解他的动作所隐含的意思,也疑惑地歪着头。

升的心中充满了愤怒与焦躁。为了自己的方便,释放了原本被封印的天狐。等到事情结束,完全没有利用价值后,就只有一句:「辛苦你了。」然后像甚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再把他关回神社,未免太荒谬了!真是自私……不--冷静想想,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处置吧?除此之外,升实在想不出之后该如何处置空幻。不过,虽然脑子里这么想,心里仍无法认同。

「不需要这么做吧?他都帮了我们。」透的脸色苍白,表情比知道自己被妖怪盯上时还认真。姥姥则跟龙彦舅舅互相凝视。

「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瞬间--

「没有!」、「有!」姥姥和龙彦舅舅同时回答道。

同一时间听到两种不同的回答,两兄弟不禁愣住,面面相觑。

姥姥回过头,责备地瞪着身后的龙彦说:「……龙彦。」

龙彦毫无畏惧,沉稳强硬地说道:「姥姥--不!柱女大人,已经够了吧?」

龙彦站起来,经过姥姥身旁走下上段,来到两兄弟面前,对着升说:「封印的神社只有当家才能打开,相反的,也只有当家才有权利关上。」

身为现任当家的升,皱了皱眉头说:「……甚么意思?」

龙彦笑了笑,他的笑脸像极了美夜子。「天狐大人该不该再关回神社,应该由升来决定。」

「……」两兄弟面面相觑。

龙彦半开玩笑地耸耸肩问:「升,怎么办?再把天狐大人关回神社吗?」

升微微地笑了。这个笑容似乎是感谢龙彦舅舅兼顾情义的处理,同时也是会心的一笑。

「……不行!我做不到。」

此时,站在走廊的空幻回到上段。「是这样的……」他表情沉重、双手交抱着,发出『嗯』的声音,然后继续说道:「其实,我打算辞去三槌家守护神一职。」

「真的吗?」透惊讶地问道。

「是的。」天狐认真地点点头。

「为甚么?」

「我已经不能再留在这片土地上了。」

「咦?为甚么?」

「因为我是妖怪。」

「嗯……那么,嗯……抱歉。」不知为何,升竟然道起歉来。

空幻微笑,轻轻地摇头表示:「不……这样对我来说反而比较好。升,谢谢你。」

没想到空幻会这么正经,升显得有点慌张,开口说:「啊,不客气。」然后弯腰回礼。

一面看着这一切,一面露出会心一笑的龙彦背后,传来严肃的声音:「龙彦!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龙彦慢慢转过身看着姥姥,依旧笑容满面地说:「打算小小的造反一下。」

「甚么意思?」姥姥不解地蹙紧眉头。

「为了天狐大人,也为了我自己、姊姊和母亲,这也是为了您啊,柱女大人。」

姥姥一副不解的模样,重重地摇头。「如果让天狐大人离开这块土地,三槌家将就此结束。龙彦,你愿意承担起所有责任吗?」

「没有祭司和当家的三槌家,并没有多大意义。」

「有当家啊。」

「升是高上家的人,并不属于三槌家。」

「三槌家的存在仍具有意义。」

「对谁而言?」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

龙彦率先打破沉默说:「柱女大人,没有人希望那样的束缚继续存在呀!不是吗?」

柱女像是瞪着龙彦似的严厉地看着他,虽然才短短几秒钟,当事者与旁观者却都觉得好象经过了一世纪这么久。

突然,柱女将眼光从龙彦身上移开:

「你们姊弟俩……真的是……」

小声嘟囔着的柱女,快步走出房间。面无表情的红仅仅犹豫了一下,立刻跟在柱女后面。

看在和两个人走出去的那扇纸门,龙彦叹了一口气。虽然是短短的一声叹息,却充满了担心与忧郁。

「喂!喂!我有好点子了!」金发美女突然发出兴奋的声音,打破了沉闷的气氛。他一边轻拍着透的头与升的背,一边笑脸盈盈地说:「喂!你们希不希望我当你们的守护神?」

「咦?」无法会意的两兄弟眼睛睁得大大的。

「真是个好点子!」龙彦恢复开朗的表情用力地点头。「特别是透,很容易被妖怪盯上,一定还会有类似刚刚那条叫琴柱蛇的妖怪出现。家里有一个守护神的话,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没错、没错!」天狐同意地颔首继续说道:「突然把我放出来,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让我变成无业游民的是你们,你们可要负起这个责任啊!」

「嗯……」听到这样的话,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有啊……」天狐笑着说:「我很喜欢你们,你们不喜欢我吗?」

透听到这儿,拼命地点头说:「喜欢!」

升也点头呵呵地苦笑说:「喜欢!」

空幻左右手各环着升和透的脖子,满足似的点头说:「很好!」

「咳~」

「恶!」

像是摔角招式『锁喉技』似的。天狐的头发传来与他美貌极为相称的淡雅清香,突然让人心跳加速。

空幻为了能同时和高上兄弟俩咬耳朵,便将他们的头拉近自己的脸。三人围成一个圆圈,像是要说悄悄话的姿势。

「告诉你们我真正的名字。」空幻用只有两兄弟可以听到的微弱声音,悄声地继续说道:「真名是很重要的东西,你们可要好好地记住!」

升和透点点头。一伙人像是在开秘密作战会议,非常兴奋。

空幻似乎掩不住内心的喜悦,笑容满面地告诉他们自己的真正姓名。

※ ※ ※ ※ ※

一如往常般的寂静早晨。一早,清爽的清新空气弥漫整个庭院。尚未完全风乾的地板,还有被破坏了的破碎纸门,证明了昨晚此地曾发生过激烈战役。

柱女走到庭院,呆滞地看着从鹿威里流下的涓细水流,然后仰望天空,突然说道:

「红在吗?」

原本没有其他人的庭院,此时突然出现了守护女的身影。红静静地单膝跪地回道:「在!」

「两兄弟跟天狐在做甚么?」

「还在睡觉。」

昨晚,空幻又变回狐身。龙彦也跟他们一起喧闹到天亮。

「要叫他们起来吗?」

「不,不用……」柱女『呼』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是被龙彦--不,是被龙彦和美夜子给摆了一道……」

柱女口气突然一变 ,又恢复以往的朝气,转头看着红说:「那两兄弟虽然不姓三槌,但仍是三槌家的当家,而你是三槌家的守护女。」

红再次低着头说:「是。」

「就算是牺牲自己的性命,你也一定要好好保护那两兄弟。」

「知道。」

「你就在他们身边伺候吧!保护他们远离所有危险。」

红依旧面无表情地将头微微抬起,但动作中却显露出惊讶。「您的意思是要我离开三槌本家吗?」

「三槌的直系亲属所居住的地方,也算是三槌本家。」

「是。」

「此外,你可以在一旁协助他们的守护神天狐空幻,顺便监视他。空幻虽然是只心地温厚的善良天狐,无奈脾气反复无常且骁勇好战,有可能让两兄弟置身危险。」

「我明白了。」

「嗯,拜托你了--退下吧!」说完后,她便背对着一脸仍稚气未脱的守护女。红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宽广的庭院中,又剩下柱女一人,她紧闭着双眼。

已经没有女性继承人--这意味着三槌家已没有人可以担任水行祭司,不过如果升或透将来生了女儿的话,就有机会。就算父母不同意,直接强迫女儿担任祭司也没关系。

--可是只要天狐担任高上家守护神的一天,就不可能如此顺利。空幻是保护高上家的狐仙,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来骚扰高上家,更何况现在三槌已经没有对抗天狐的法力了。

今天或明天,高上兄弟就会离开这片土地,而一直担任三槌家守护神的空幻也会一起离开,到时这片土地的水行之气将逐渐衰弱,以后也不会再有祭司。

三槌家可说是完全地结束了。

随着高上兄弟的到访而结束--不!

从美夜子逃离这个家开始--不,是从她出生后成为三槌家祭司跟当家开始,这一定是命中注定。三槌家的家运与美夜子生存与共。美夜子并未拥有身为祭司所需的法力,但拥有其他更强大的能力。

那是--对抗命运的力量?还是朝着自己希望的里往前迈进的力量?

不管是甚么,那股力量的确超越了能够延续三槌家的力量。诚如龙彦言,并没有人强烈地希望有人一定得继承三槌家--除了柱女以外。

柱女从袖子里取出散杖,握着两端,使劲地用力。这个由柳枝做成的散杖,轻轻用力就能弄弯,可是当它弯到某个程度时,啪地一声突然应声而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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