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结局的开始

  第三章 结局的开始

  「…………」

  遇见她之后已经过了多少年了?

  拉赫尔·米勒少校想着这件事。

  他有着一张总是充满了苦涩,五官轮廓非常深的精悍脸孔,还有一副看不出已经超过三十岁,经过严格训练没有一丝赘肉的身材。

  他挺直背部正襟危坐的样子使其散发出严峻和秩序感。

  地点在破戒追击部队官舍的一个房间。

  他的办公室整理得几近完美,连书籍的排列方式、文件的叠放方法都显现出他的合理性和效率感。

  但是,「她」却不断地破坏这个依合理性堆彻而成的房间。

  「真是的。你这个人连房间里都这么一丝不苟。」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叠放在桌子上的文件看着,看完之后,就随意散放着。

  米勒闻声抬起头来。

  「……这里面也有极机密的情报。我希望妳不要擅自翻阅……」

  他顶着苦涩的表情看着她。

  然后再度在心里想着……

  遇见她之后经过多少岁月了?

  十年。

  不,应该更久吧?

  可是,她的容貌与当初认识她时丝毫没有改变。

  长及肩膀的蓝色头发,配上一对锐利的双眸。而且,她总是恶作剧似的笑着。

  「哟?什么什么?不能让我看的极机密任务是什么呀……你不会在外头拈花惹草吧?」

  米勒闻言。

  「……别胡说,妳应该最清楚,我根本没有拈花惹草的时间吧?洁儿梅·克雷斯洛尔。」

  他顶着不悦的表情对妻子说道。

  洁儿梅的表情顿时阴郁了下来。

  「我不是跟你说过,改掉用全名叫我的坏习惯吗?而且,我已经不姓克雷斯洛尔了。是你的妻子……米勒夫人耶?」

  说着,她有点难为情似的笑了。

  「……讲这些话还真让人有点难为情呢 」

  米勒一听。

  「……是啊。说的也是……」

  米勒点点头,看着她的肚子。

  她的肚子里有自己的孩子。而且已经是第二个孩子了。

  第一次见到她时,从没想过竟然会和她成为夫妻。

  不,不但没想过,他甚至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在这个疯狂的国家当中建立一个家庭……

  无法想象。

  所以,到现在他都还叫她洁儿梅·克雷斯洛尔。

  因为和她做同志的时间比跟她做夫妻的时间还长。

  是的。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还在当军队的训练生的时候。

  她很有才能,特别抢眼。

  正式进入军队之后,她的活跃程度更形耀眼,人们为她取了几个称号。

  冰山暗杀者。

  美貌的魔导师。

  发酒疯的女豹。

  米勒也很赞成最后那个称号。让她喝酒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好几次他都差一点被她无法平息的暴力和牢骚给杀了……

  可是,那些称号都无所谓。

  最重要的是她深烙在米勒记忆中的第一个印象,是身为那些孩子们的老师。

  那些被安排住进洁儿梅·克雷斯洛尔训练设施的孩子们。

  皮亚·巴利亚。

  佩利亚·佩鲁拉。

  莱纳·龙特。

  「…………」

  时间过得好快。

  那时候距今已经过了十几年了。

  而且那个时候,最没有才能、孱弱的少年正在这个国家的中心地区挣扎求生存。

  一个叫莱纳·龙特的复写眼拥有者。

  此时,米勒抬头看着洁儿梅。

  她还是擅自拿起米勒桌上的文件来看。

  就在她作势要拿起下一封文件的时候——

  「不要再拿了。这里的文件真的是不能外漏的。」

  米勒从洁儿梅手上将文件一把抢过来。

  于是洁儿梅不悦地鼓起脸颊。

  「啊!看你藏成那样,果然是拈花惹草哦!」

  米勒闻言叹了一口气。

  「我就说我根本没有……」

  可是,洁儿梅打断了他的话。

  「那种时间……对吧?我知道啦。我最了解你了。我一直、一直,真的是一——直看着你一路走过来的。你是一个眼中只有工作,非常令人讨厌的人,从你是一个把我耍得团团转、不解风情的家伙开始,我就一直很了解你了!」

  「不、不解风情……?」

  米勒问道,她便咯咯咯地笑了。然后,露出悲哀的表情。

  「所以……我是特地跑来妨碍你工作的。你这阵子是不是有点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我知道再这样下去,国家的情势会愈来愈糟糕……可是,你没有必要把责任全部都背负起来吧?」

  「不,我并没有打算一个人背负……」

  「别说谎。你总是顶着这种苦涩的表情,企图背负起所有的责任。」

  说着,洁儿梅皱起了眉头,试着模仿米勒的表情。可是她的脸实在跟米勒一点都不像。

  眉头再怎么皱,总还是有几分娇嗔样。

  米勒这才发现,以前她的轮廊好像比较尖锐一点,难道女人只要有了孩子,都会有些许改变吗?米勒心里这样想着。

  此时,她不再学米勒的表情,反而顶着担心的表情说:

  「哪,把一些工作交给别人做吧?我也还可以工作……至少可以帮你分摊一半的工作……」

  可是,米勒却摇摇头。

  「不行。妳肚子里有孩子啊,我不能让妳工作。」

  「可是,距离生产还有好几个月……」

  「不行。」

  「可是你……」

  「不行!」

  米勒不由自主地怒吼道,洁儿梅遂不再说话了。

  米勒见状慌了。

  「……对不起。肚子里的孩子一定被我刚才的声音给吓到了吧……」

  可是,洁儿梅只是悲哀地笑了。

  「……真是的,别连那种事情都放心上。这种阵仗是吓不倒我们的孩子的。」

  可是,米勒又说了一次:

  「……对不起。」

  他这样说,洁儿梅闻言,露出很困惑似的表情。

  「别这样……我不是来听你向我道歉的……」

  米勒一听,凝视着洁儿梅。

  看她一脸担心的表情。

  米勒心想,自己真是失败啊。难道自己进退维谷的样子已经到工赞她这么担心的地步了吗?

  他想起这几天来自己所做的工作……

  「……啊,说的也是。我知道了。就请妳帮我一点忙吧?不过,今天的计划已经都排满了,等我们回去之后再好好商量,可以吗?」

  顿时,洁儿梅的表情亮了起来。

  「真的吗!是真的哦?!真是的,你老是把我关在家里,害我闲得发慌!」

  「啊……这是妳的真心话吗?」

  米勒带着苦笑说。

  不,他当然知道她是真的为他担心才来这里的。

  可是……

  「哪,今天妳就先回去吧?」

  「咦?我想多跟你在一起……」

  「洁儿梅。」

  「……是——」

  她露出无趣的表情,耸了耸肩后,直接离开了房间。

  她打开房间的门,从门缝里探头进来说:

  「今天我就先回去了,一定要跟我商量哦!」

  「嗯。」

  「也不可以太勉强自己哦!」

  「妳回去的路上才要小心呢。」

  「啊,有人这么爱我吗?」

  「…………」

  「既然如此,拉赫尔,我好爱你哟。」

  「…………」

  「唉哟?没有回应?」

  「好了啦,快走!」

  「是——☆」

  于是,洁儿梅离开了。

  确认妻子离开之后,米勒把目光落在从洁儿梅手上抢过来的文件上。

  上头这样写着:

  「莱纳·龙特回国。关于此事之处理事宜」

  可是,他不能让洁儿梅知道莱纳·龙特的行踪。

  因为她……太过心软了。

  就因为这样,他才把她摒除在前线之外。说得明确一点,对今后的洛兰德而言,她的存在形同是阻碍。

  「…………」

  米勒将莱纳的相关文件砰的一声往桌上一丢,然后眺望着窗外。

  逐渐西落的阳光。

  宛如暗示着这个国家将来的走向。

  永远的和平。

  可是,那只是表面的平稳。

  等着这个国家的未来的是……

  「……不,为了阻止这样的演变,我……」

  米勒瞇细了眼睛。

  温柔、情、爱……这些感情在狂乱至此的世界里都是负面的能量。

  洁儿梅如果珍视以前的学生……莱纳的话,本来应该顺利推动的事情也会停滞不前了。

  如果米勒珍视洁儿梅……就会有人想利用这件事来动手脚。

  举例来说……

  「…………」

  这时,米勒再度将目光从窗外拉回桌子的方向。

  于是,他发现一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里。

  一头漆黑的长发。

  线条纤细的高大身躯,配上一张端整得让人为之一惊的脸孔。

  年纪尚轻,比路克年轻,大约才二十二、三岁左右吧?

  可是,那对眼睛……

  深蓝色,宛如睥睨一切似的,冰冷得近乎锐利的黑暗眼睛。

  米勒抬眼看着那对眼睛。

  「……我没有说你可以进来。」

  男人一听,脸上露出笑意。

  一样是用恶意堆砌而成的阴暗笑容。

  「……真是失礼了。因为门开着……」

  「哼。因为门开着,所以呢?因为门开着,所以你就刻意掩盖气息,像只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地溜进来看看?米兰·弗洛瓦德中将。」

  可是弗洛瓦德仍然维持着他的笑容。

  「……是的。我本来想,如果我掩盖掉气息溜进房间,而你又没有发现的话,我就把你给杀了……」

  说着,他环视四周。

  房间的四个角落。

  四个角落分别都刻着小小的魔方阵。弗洛瓦德一个一个做过确认之后,耸耸肩说:

  「魔导陷阱……吗?路克·史塔卡特中士也这样做……你们的预防措施真是做得滴水不漏啊。这么看来,我好像挺难下手的。不愧是被誉为革命时期的大功臣……我说的没错吧?」

  「呵,好无趣的客套话啊。」

  米勒不屑似的说道。

  弗洛瓦德一听,淡淡地笑了,然后说:

  「啊,你发现了?没错。我实在是不怎么会说客套话……所以谋起生来相当辛苦。」

  「就说吧?看起来个性也挺阴郁的。」

  「哈哈。说的好……不过,我可是呼应你的呼唤,刻意跑来的。而你竟然这样说……看来你的处世手法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啊。」

  米勒闻言皱起眉头。

  处世手法……

  「……唔。唉,算是不擅长吧?」

  「我说吧?一个真正懂得处世之道的人,是不会把自己重要的东西曝露在……敌人面前的。」

  这时,弗洛瓦德的笑意加深了。一种宛如蔑视米勒似的微笑。

  接着——

  「譬如……怀着身孕的漂亮女性。」

  说着,弗洛瓦德回头看着房门。

  米勒闻言,心里想着——看吧,果然来了。只要稍微曝露一下弱点,事情就会变成这样。

  可是,米勒却很干脆地说道:

  「她不会成为我的弱点。」

  弗洛瓦德一听,再度转头看着他。

  「是吗?」

  「是的。」

  「如果夫人突然被绑架的话,你不会担心吗?」

  「不会。」

  「真的?」

  「嗯。」

  米勒点点头。

  他说的是事实。

  如果洁梅儿被绑架……

  如果,蜜儿可被绑架……

  都是一样的。

  他不会担心。

  弗洛瓦德看到他的反应,用冰冷的声音说:

  「真是冷酷的人啊。」

  「哪轮得到你说?」

  「我可是在夸赞你哟。」

  「没有道理让你夸赞。」

  「说的也是……」

  不知道为什么,弗洛瓦德喜孜孜地说:

  「你果然跟我是同一类人……」

  「不一样。我跟你不一样。」

  弗洛瓦德一听,露出觉得不可思议似的表情。

  「……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我指的是,你比我有能力得多。」

  「现在才说客套话吗?」

  「不是。」

  「那么,那是什么意思?我比你有能力?」

  米勒点点头。

  「是的。就算我杀了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人,只要我还有利用价值存在……你也会让我活下去的,对吧?」

  可是,这个问题塑让弗洛瓦德思索了一下,然后说: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对我来说,让我觉得重要的人并不存在。」

  「真是优秀啊。」

  「哈哈哈。你果然跟我想象中的一样。很少有人会因为这种事情而夸赞我优秀。我很高兴……而且……」

  弗洛瓦德凝视着米勒。

  「你果然是个很可怕的人。你是想告诉我……如果我绑架洁儿梅·克雷斯洛尔……就算你认为我对洛兰德而言是必要的人才……你也会杀了我,对吧?」

  可是,米勒摇摇头。

  「这个国家……不需要你。」

  「……这下……可糟了……拉赫尔·米勒所勾勒出来的地图上,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吗?」

  「没有。你的行动太过激进。」

  「……那是因为你的动作太慢了。在我所勾勒的地图上的你,动作应该比现在要快一点的……可是你却按兵不动。所以我只好先走棋。你总该清楚吧?这个国家已经没有时间了。」

  是的。

  没有时间。

  再这样下去,这个国家将会没有未来。

  可是,尽管如此——

  「你的作法是错的。」

  米勒瞪着弗洛瓦德。

  可是,弗洛瓦德却浮起浅浅的微笑。

  「是吗?我想我的行动还在你的计划容许范围之内吧?」

  确实是如此。

  弗洛瓦德所采取的一切行动都在米勒的预料范围之内。到目前为止,他采取的行动宛如他完全了解米勒所规划的计划内容一样。

  连针对莱纳所做的事情也一样。

  如果弗洛瓦德不动手,米勒他们也会做。总有一天,莱纳·龙特的存在将成为这个国家的绊脚石。

  虽然这一次基于魔眼拥有者的人数太多,莱纳可能成为通往那股势力的桥梁的理由而放过了他……然而,他的存在毕竟是太危险了。

  他会击垮西昂。

  就这一层意义来看,弗洛瓦德的选择是指向正确的方向。

  可是,问题在最后。

  最后的那个行动……

  「杀害卡拉德侯爵……那是在容许范围之外。目前时间过早。你应该也知道的,不是吗?你到底在急什么?」

  可是,在米勒说完这段话的瞬间。

  微笑从弗洛瓦德的脸上消失。

  他那锐利的眼睛瞇得更细了。

  「……啊,原来如此……这可糟了。说真的……这下我跟你的地图需要做一下磨合比对了……」

  米勒闻言,不禁想抱头吶喊。

  从弗洛瓦德现在的谈话内容来推断——

  「那么,杀害卡拉德侯爵的人是……」

  「不是我。我还一直以为是你的杰作……」

  「那么……」

  弗洛瓦德点点头。

  「嗯。在这个国家的暗处暗中活动的某个人……拥有足以操控那个史特亚利德公爵的力量的贵族。可是他……」

  「始终不露脸……你心里有没有个谱,这个黑幕后的推手是何方神圣?」

  弗洛瓦德很感遗憾似的摇摇头。

  「……没有。我正在调查当中,可是……」

  米勒闻言,这次他真的很无奈似的抱住了头。

  米勒这边也倾全力去追查了。但是始终没有结果。

  但是,不可能找不出来。

  操控多数的贵族,作动强大的权力,这样的人不可能不出现在公众场合。就算再怎么藏身幕后,多少总应该会留下一些痕迹的。

  然而,再怎么查,目前都还没能查出此人的真面目。

  「真是伤脑筋啊。」

  米勒说道,弗洛瓦德也点点头。

  「……还真是很伤脑筋。就算没有这个人出来搅局,这个国家也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内政再不能完全统合的话……」

  「……将会被外敌啃食殆尽吗?这么说来,我们需要一个饵。一个为了引出那个在暗处活动的某个人的……」

  可是,要拿什么出来当饵?

  目前都还想不出对方到底是谁。

  在改革之后还保存实力的贵族……不,或者,根本就不是贵族?

  就在米勒开始转动思绪时,弗洛瓦德一转身。

  「……谈话好像就到这里为止了。让那个害羞的幕后黑手大人登上舞台,就是我们目前的第一个共同目标吗?我这边也会尽量想想办法。」

  说着,他准备离开房间。

  他打开门,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说:

  「啊,对了,莱纳·龙特的问题怎么办?我一直认为必须立刻杀了他……」

  这个问题让米勒瞬间想起洁儿梅的脸孔。知道莱纳·龙特的死讯时,不知道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想到这件事……

  可是,米勒看也不看弗洛瓦德的脸,回答道:

  「随你高兴。」

  「……那就杀了他吧。」

  然后门关上了。

  房间内又恢复先前那种让人觉得舒适无比的静寂。

  「…………」

  在一片静谧当中。

  米勒再度开始把思绪的地图摊开在脑海当中。

  那个地方充满了恶意。

  据说来过这边的人都会失去希望,丧失活下去的力气。

  不知道是因为四周一片黑暗,带着阴惨惨的气息,或者是漆黑的黑暗笼罩四周,或者是黑暗覆盖着漆黑;总之,极度邪恶的东西都聚集在这里。而在这个恶魔所居住的城堡里的其中一个房间——

  一间朴素的办公室当中。

  「……会死,绝对会死。」

  莱纳这样想。

  我会死在这里。

  已经不行了。

  已经撑不下去了。

  因为、因为……

  一回来就连续熬夜了三天,连大叫:「搞什么文书工作!那是不可能的!西昂你这个家伙看我宰了你!」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眼看着就要死了,再见!!

  ——莱纳在心中这样吶喊着。

  他狠狠地瞪着堆放在眼前的文件堆,以及在对面桌子前和另一堆文件奋战的恶魔王西昂·阿斯塔尔。

  「就这样,我要死了。」

  西昂闻言,目光依然定在文件上,露出苦笑。

  「喂喂,这句话我在五分钟之前就听过了。」

  「这次是真的。」

  「真的那么想睡?」

  「你要怎么说呢?如果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死耶!」

  「所以,你是说你想睡了?」

  「嗯。」

  「不行。」

  「啊?!」

  「不行。」

  「我说,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死……」

  「不行。再加油一下。我这边的文件大约再四个小时之后,就可以处理完毕了,到时候再让你休息个三十分钟左右……」

  「你是白痴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莱纳已经受不了了,忍不住大吼道。

  他带着愕然的表情盯着西昂看。

  「你、你不会一直都没有睡觉,不停地工作吧?」

  听到这个问题,西昂终于抬起头来。

  带着宛如回想什么事情似的表情。

  「……啊,这个嘛。一开始工作,我就没有了时间的感觉,所以……不过,以后可以把工作分给莱纳做,我应该可以轻松一点了。」

  他说着笑了。

  可是,莱纳闻言却顶着宛如看着什么珍禽异兽的表情凝视着西昂。

  「……因为可以把工作分给我,所以会比较轻松?这么说来,之前你都是一个人完成目前两倍的工作量?」

  「就是这样啊。」

  他回答得很干脆。

  「…………」

  莱纳闻言,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件。

  还有放在西昂的桌子上,数量多到异常的文件。

  「………………现在我好像可以理解,为什么你的性格会这么差……」

  如果每天要做这么大量的工作,想必性格一定会遭到扭曲吧?

  西昂闻言笑了。

  「那么,从现在开始,你的性格也会大幅地变坏。」

  「我就说,在那之前我早就死了!」

  可是西昂却露出无畏的笑容。

  「呵呵呵,要死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哦。根据我的经验,要进展到『如果迫不及待想找时间小睡一下,可能真的会一觉不醒,就此跷辫子了!』的地步,大概还要半年的时间……」

  「你不是当真的吧啊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不会打算这半年都不让我睡觉吧……」

  脑袋秀逗了。

  这家伙脑袋一定秀逗了!

  以前以为他是个工作狂,只是没想到病得有这么重……

  「呜呜……我死定了。我真的会死在这里……」

  莱纳的身体因为极端的恐惧而颤抖着。

  西昂见状却喜孜孜地笑着。

  「以上言论……当然都是骗你的啊,半年不睡可会死人的。」

  「就、就是说嘛!真的就是这样,对不对?!」

  「不过,十天不睡却完全不痛不痒……」

  「这家伙的脑袋果然是秀逗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莱纳哭了。

  西昂依然又笑了。

  「先别开玩笑了。」

  「哪里开玩笑!从哪里到哪里是开玩笑的?」

  「嗯?啊!从四个小时之后休息三十分钟的地方算起吧?我的工作效率也开始下降了。就姑且先在这里暂停,休息一下吧?」

  瞬间!

  不知道为什么,看在莱纳眼里,西昂俨然是个神。

  接着,他对自己有这种感觉感到绝望。

  被迫熬夜三天不停地工作,最后竟然还觉得这家伙何其地体贴。

  这家伙究竟、究竟使了什么样的魔法啊……

  莱纳一边颤抖着一边说:

  「你、你其实是一个恶魔,对吧?」

  可是,西昂一样回答得很干脆。

  「是吧?你现在发现了?」

  「啊……我不能否认……」

  「咯咯咯,既然真面目已经被你揭穿了,再掩饰也无济于事了。哪,从现在开始继续不吃不睡地工作半年吧~~」

  「……听起来不像开玩笑,就别闹了……」

  莱纳感到无趣地说道。

  然后他凝视着看起来真的很像恶魔的西昂。

  一双充血的眼睛,还有一张疲累已极的脸。

  那张脸看起来真有点像恶魔。

  所以,莱纳叹了口气。

  「……你以这种方式工作,真的会死人耶?」

  于是西昂抛开那张恶魔般的脸孔,顶着真的疲累到不行的脸看着莱纳说:

  「……那么,如果我死了,你愿意代我当国王吗?」

  「……嗯?我当国王?」

  莱纳闻言,试着去想象自己当上国王时的样子。

  每天埋在文件堆当中……疯狂似的持续不停地工作。

  每天不睡觉,拚命地工作到眼睛充血,身体整个支离破碎……

  这时莱纳看着因为疲累而没什么精神的西昂。

  「…………」

  然后他想着,其它人是否知道这个被誉为完美无缺的英雄王的真面目?

  他是如此地疲累,几乎都已经快要累死了。

  可是,他却还一直觉得有所不足。

  口中直嚷着还不够、还不够,不停地往前进。

  如果现在遭到他国的侵攻,他有能力守护人民吗?

  如果国内起了纷争,他能够在不造成牺牲的情况下镇压乱事吗?

  他自己建立的这个国家,真的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吗?

  还不够。

  还不够。

  还要更努力、更努力、更努力、更努力。

  「……我……没办法啦。」

  莱纳很认真地这样思索着。

  我做不来。

  别说做国王,自己都为自身的事情一个头两个大了……他老是只在乎自己,伤害了别人。

  「……因为我是一个懒人……要我做国王,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可是,西昂闻言却顶着他那疲累的表情说:

  「……所以我才觉得你很好。」

  「啊,那换个说法吧。我绝对不要做国王。太麻烦了。」

  「啊哈哈……确实是很麻烦。我是不是该辞职了?」

  「辞了辞了。这样一来,就可以每天睡午觉过日子。」

  西昂闻言笑了。

  「……每天睡午觉啊?听起来……好幸福啊……什么时候这样的日子才能到来呢?」

  然而,西昂却是用孱弱的声音如此说道。

  莱纳一听……

  「…………」

  一时为之语塞。

  然后把目光落在堆放在自己桌上的成叠文件上。

  上头写的是关于围绕在洛兰德四周的世界情势。

  最近邻国尼尔法王国的动向好像愈来愈奇怪了。

  反洛兰德的势力将因为并吞了艾斯塔布尔王国,而跻身大国之列的洛兰德视为眼中钉,掀起了革命。

  甚至可以说,因为国王轮替,以前和洛兰德建立起来的友好关系已经完全失去意义了。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尼尔法任何时候发动侵略行动都不足为奇了。

  然而,目前洛兰德并没有和尼尔法作战的能力。洛兰德虽然并吞了艾斯塔布尔,就领土而言,已然成为一个大国,然而艾斯塔布尔的势力尚未完全成为洛兰德的囊中物。

  洛兰德甚至不知道其旧势力何时会进行反扑。

  如果在这种状况下遭到尼尔法的袭击……洛兰德就宣告结束了。

  还好目前尼尔法还误以为洛兰德是一个真正的大国,然而一旦对方发现洛兰德其实只是个空壳子的话,恐怕会毫不考虑地就发动攻势吧?

  在这之前,这个国家可以将状况整备到什么程度呢……

  可是,问题不只有这一个。

  连另一个邻国,本来是同盟国的鲁纳帝国都有了可疑的行动。

  而更棘手的是,北方大陆还有那个使用勇者的遗物,急速地扩大势力的佳斯塔克。

  更有情报显示,其它各国也都呼应这样的情势变化,纷纷开始增强军备了。

  世界正待改变当中。

  莱纳也知道。

  世界正朝着前所未有的战乱时代改变当中。

  而西昂每天独自在这种最恶劣的情势当中奋战。

  难道没有一个可以好好睡觉,为了国家、为了人民,将牺牲减少到最低限度的拯救世界的方法吗?

  没有什么好方法吗?

  每天可以过着睡午觉的日子……

  「……会到来的。」

  然而莱纳却如此说。

  「一定会到来的。等着吧,总会来的。」

  西昂闻言笑了。

  「……是吗?果真如此……那就好……」

  可是,话只说到这里。

  也许是已经累到不行了吧?

  西昂就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睡着了。

  莱纳见状。

  「喂喂,如果你先睡了,我的睡眠时间就减少了。」

  可是他的话没有获得任何反应。

  西昂面带微笑,很舒服似的睡了。

  莱纳凝视着西昂的睡脸。

  「…………」

  然后心里淡淡地想着,如果这个白痴做的梦能让他多少有一些幸福的感觉就好了。

  与政治或战争无关的快乐的梦。

  譬如……譬如……

  「……啊,不行了。我也好想睡,没办法想事情了……」

  就这样,他踩着蹒跚的步伐,正要走出房间。

  可是,此时突然——

  「……不,关于那个案件……唔……」

  西昂开始说起梦话了。

  「……那个笨蛋。」

  莱纳闻声回头。

  然后走向西昂坐着的椅子。

  「不要连在梦里都在工作啊啊啊啊!」

  他一口气将整张椅子给翻了过来。

  西昂当然整个人从椅子上滚下来。

  「咦?啊?什么事?」

  也许是被突然吵醒吧?西昂顶着一脸不明究理的表情,愕然地看着莱纳。

  「啊,咦?……我……睡着了?」

  「嗯。」

  「……那,被你吵醒……是几小时之后的事了……」

  「不到五分钟。」

  「咦?是吗?」

  「嗯。」

  西昂觉得很不可思议似的歪着头,然后再度抬头看着莱纳。

  「那么,你为什么要吵醒我?」

  「因为你的脸让我看了生气。」

  「生气?」

  「没错!就是因为你露出那个样子,嗯——怎么说呢?总之……就是看着黄色书刊,感觉很舒服的样子就睡了!」

  「啊?黄、黄色书刊?为、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真是的,我也很想睡觉啊,却还要在这里照顾你……那我要走了!待我睡个整整三天之后再来,不要找我!」

  「啊,等一下……我就问你为什么是黄色……不是,我是要问你,干嘛气成那样……」

  可是,莱纳不予理会,打开了房间的门。

  一离开办公室,强烈的光线便突然迎面刺来。

  「……哇……难、难道已经天亮了?熬夜第四天?会死。绝对会死。」

  他一边嘟哝着,一边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办公室。

  ※

  「…………」

  阳光太过刺眼。

  照亮洛兰德万事万物的光线。

  也许只有一个和平的世界,才会有如此沉稳的光线洒落吧?

  符合理想的完整世界。

  符合理想的完美世界。

  莱纳·龙特在报告上确实针对这一点这样写着:

  「前往一个大家笑逐颜开,只要一天到晚睡觉就可以的世界。」

  「……哼……哼哼……」

  何其美好。

  真的是非常美好的事情。

  没有人受伤的国家。

  没有人会失去任何东西的国家。

  「…………都已经杀了好几个人了……没有人会失去任何东西的国家……真是不成笑话的笑话啊。」

  米兰·弗洛瓦德凝视着离去的莱纳·龙特的背影,这样喃喃说道。

  然后确定他已经离去之后,隔着办公室的门问道:

  「……您打算让莱纳·龙特这样活下去吗?陛下。」

  「…………」

  可是,没有响应。

  然而,他并不放在心上。

  因为不管西昂的答案是什么,他都已经决定要怎么做了。

  弗洛瓦德继续说道:

  「……事实上……我已经要求路克·史塔卡特中士杀掉他……」

  说完,这次房间里面有了响应。

  「……因为这么一来,就变成是我下令杀了莱纳吗?」

  没错。

  为了去除栖息在西昂内心的不忍,有必要这么做。

  一个每个人都可以笑着过日子的国家。

  没有人会失去任何东西的国家。

  何其悦耳的说法呀?

  如果当成一个理想来宣扬,确实是很吸引人。

  宛如只存在于梦境当中的童话王国。

  「拜英雄王之赐,世界不再有纷争,大家欢笑过日子……」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将有多么快乐啊?

  可是,事实是——

  事实是……

  「……人是靠着吃人维生的生物。」

  弗洛瓦德说道。

  有人笑,就会有人哭。

  保护某个人,就会伤害另一个人。

  某个人活着……就会有人死亡。

  今后洛兰德如果想要存活于这个世界上,就必须要消灭其它的国家。

  不能一直沉溺于美好的理想……沉溺在莱纳·龙特这个禁药当中。

  而且……

  「……陛下应该也了解。」

  可是,禁药还有其它的效果。

  对西昂来说,他的存在价值愈大,杀他时的效果就会愈大。

  只有杀了莱纳……西昂·阿斯塔尔这个国王才能变得完全。

  即便啃食黑暗,即便吃食人类,仍然要持续前进的国王。

  不畏牺牲,不歌诵理想,可以称霸世界的国王。

  如果能趁现在杀了莱纳·龙特的话……

  「…………」

  不,现在甚至已经太迟了。因为佳斯塔克已经出动了。

  再这样下去,这个国家……

  这时。

  西昂的声音从房间里响起——

  「要杀莱纳吗?」

  「是的。」

  「如果我不让你这么做呢?」

  「……等我杀了他……再接受您的惩罚。」

  「你是说你不听我的命令?」

  「……属下自认一直忠实地听命于陛下。」

  「既然如此……」

  可是,弗洛瓦德打断他的话说:

  「而且我相信陛下心中认为应该杀了莱纳·龙特。」

  否则——

  如果连这样的决定都无法果断地下达,这个国王就不值得追随了。

  「…………」

  弗洛瓦德凝视着门扉。

  然后静待命令。

  杀掉莱纳·龙特——

  只要他一句话,弗洛瓦德就可以立刻动手给他看。

  杀他的理由太多了。

  拥有洛兰德魔法知识的人擅自出国是一项大罪。

  光是这件事就足以让他被判死刑了。

  另外,他是复写眼怪物,这也是可以杀他的理由吧?

  不能让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控的怪物待在国王的身边。

  杀掉莱纳·龙特。

  只有在他讲出这句话之后,这个国家才能真正启动。

  杀掉莱纳,攻陷同盟国鲁纳,接着攻略尼尔法。

  而在统一南方大陆的势力之时……

  然而,此时——

  「………………不杀莱纳·龙特。」

  西昂的声音传了出来。

  顿时,弗洛瓦德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浮起沮丧的表情。

  他自己也为此感到惊讶。他对这个国王的期待是如此之深。

  可是——

  「……陛下……不管陛下想说什么……」

  可是,他的话被打断了。

  「进来。」

  西昂说了这句话。

  「…………」

  弗洛瓦德没有回答。

  可是西昂再度下令。

  「没听到吗?我叫你进来。」

  语气比刚才强烈得多。

  「…………」

  弗洛瓦德闻言微微地叹了口气,然后打开房门。

  房间里面塞满了文件。

  以前只有一张桌子,现在增加到两张。

  大概是为莱纳·龙特而增加的吧?

  为了莱纳·龙特。

  「…………」

  弗洛瓦感到扫兴。

  原来这个国王的眼光已被蒙蔽到如此地步吗……

  弗洛瓦德抬起头来。

  然后——他看到了西昂。

  在房间的后面。

  他把头抵在墙上站着。

  咚、咚、咚,他一次又一次地将头拿去轻轻地抵在墙上。

  弗洛瓦德凝视了这一幕好一会儿,然后说道:

  「我遵照您的命令进屋里来了。」

  于是,西昂再度将头拿去撞墙,然后便不再动了。

  接着——

  「不杀莱纳·龙特。这已是决定之事。不容你再插嘴。」

  「可是……」

  「住口。」

  「我不住口。再这样下去……」

  可是,此时。

  「住口,你这个蝼蚁之辈。再多说,只会曝露你的无能。」

  「…………」

  弗洛瓦德闻言,不再说话了。

  不是因为西昂要他住口。

  而是因为西昂现在所说的话让他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接着,西昂轻声地笑了。

  「……咯……咯咯……什么杀了莱纳·龙特……明明什么都不懂,明明什么都没看清楚……你们以为世界会一直在你们所描绘的肤浅地图上……旋转吗?」

  说着,他转过头来看着弗洛瓦德。

  瞬间。

  弗洛瓦德无法动弹。

  那对笔直地看着他的锐利眼睛。

  锐利的眼睛。

  眼睛当中。

  「…………」

  身体在颤抖。

  身体在颤抖。

  这是……

  然而,眼前的男人打断了弗洛瓦德的思绪,他高高地举起手,继续说道:

  「……也好。黑暗和光明。让你看看事实的面相吧。让你看看世界的真相,以及……真正的敌人的面貌。」

  那双手伸向弗洛瓦德。

  弗洛瓦德见状。

  一动也不能动。

  只是不停地抖着身子。

  只是不停地抖着身子。

  然而,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欢喜。

  只因为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个。

  「…………」

  ※

  「…………」

  好想睡。

  「唔唔……」

  真的好想睡。

  「唔唔唔……」

  可是,明明这么想睡,该做的事情却有一大堆。

  所以。

  「啊唔唔……都快被晒干了……」

  在朝阳的照射下,莱纳用濒死般的声音说:

  他现在一边努力地和睡魔作战,一边走在从王城通往市区的路上。

  因为时间还早,路上空无一人。

  大家都还在睡觉。

  「……我却连一点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光是这样发牢骚就更让他觉得疲累。真的已经快接近极限了,干脆就当场躺下来睡觉好了……

  可是,他不能躺在这里。

  总之,他必须尽快离开城里才行。而且要找一个西昂和菲莉丝都找不到的地方投宿才行。

  「……总不能每天都被那些家伙牵着鼻子走……」

  应该说,如果再继续跟那两个人厮混下去,总有一天会死得很惨吧?

  每天都跟那个只能从工作中得到快感的变态男人共处一室,连续熬夜好几天,被迫看一大堆文件,等体力超过极限,开始想睡觉的时候,菲莉丝就会用她那把剑从背后痛殴过来。

  而且最后——

  「菲利丝那家伙竟然说她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要回去吃丸子睡觉,那个背叛者!」

  他现在连这样狂叫的时间都没有了。

  非做不可的事情真的好多。

  譬如眼睛的问题。

  必须尽快研究出自己的眼睛和阿尔亚的复写眼的相异处才行……

  此时,莱纳瞪大眼睛,企图发动复写眼,可是因为实在太想睡了,眼睛根本睁不开。

  「……啊唔唔,不行。睡意这么浓,什么干劲都……实在太想睡了,甚至想吐……啊……连饭都没吃,也吐不出什么东东……」

  感觉整个人已经要支离破碎了。

  随时都可能会倒下来。

  尽管如此,他还是死命地走着。

  然后转动思绪,企图从某个地方开始思考起来。

  除了研究自己和阿尔亚的复写眼的差异之外,菲莉丝的老家……关于艾利斯家那回让人感觉不快的房间的秘密,也得查个清楚不可。

  另外还得打探出路西尔所说的,「被诅咒的血」是什么意思……

  「如果路西尔本人愿意告诉我就省事多了……」

  可是,此时莱纳想起路西尔的睑。

  和菲莉丝一样,端整得接近异常的脸。那张脸上浮着冰冷的笑容,一边用力地勒紧莱纳的脖子一边说:

  「丑陋的怪物……做了什么无法实现的梦?」

  想从讲这种话的家伙口中问出什么名堂……

  「………………啊~~好吧。路西尔……就那个,就等以后再说……」

  莱纳用疲累的声音说,然后交抱着双臂。

  「……然后是那个,我得慢慢地去查清楚魔眼拥有者的动向,否则……」

  说着,他不耐似的看着右斜前方的天空。

  北方的方位。

  迪亚确实说过,距离这里非常遥远的北方,中央大陆上有魔眼拥有者们的大形聚集地。

  而更北的地方……北方大陆有佳斯塔克这个国家。佳斯塔克快速地扩大其势力,一路长驱南下。这么说来,猎捕魔眼拥有者的佳斯塔克,比位于南方大陆最南端的洛兰德更接近魔眼拥有者们。

  也就是说,想要保护魔眼拥有者们不受佳斯塔克的杀害,首先就得赶快整顿洛兰,好让他们能接受魔眼拥有者们。然后再找出魔眼拥有者们在中央大陆的藏身地,另外还要计划好当魔眼拥有者们逃到洛兰德时,可以接纳他们的准备工作,啊,愈想就愈觉得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老实说,魔眼拥有者这个字眼本来就很难说出口,一想脑袋马上就一片混乱!而且阳光又太刺眼!又好想睡觉!偏偏肚子又饿!而且好想吐!真的好想哭哦!」

  心情莫名地变得好沮丧。

  干脆再度离家出走吧……

  「……如果我说出这种话,这一次铁定会被菲莉丝给砍了……」

  说着说着,莱纳想起当时追到尼尔法的菲莉丝的脸孔。

  当时浮显在她脸上的不是愤怒,而是不安的表情。

  莱纳皱起眉头。

  「……我不想再看到那家伙有那样的表情,而且……怎么说呢,咦?这么说来,我就得一辈子待在那家伙身边供她使唤啰?啊……开玩笑的吧?啊,看来我最近可能就会没命了。」

  说起来,自从回到洛兰德之后,连一件好事都没发生。

  「说穿了,我可是那个耶!我可是经常在『对努力跟耐性这种说词不层一顾』的排行彷上,名列前茅的超级精英耶!我这样的人……」

  说到最后,他开始头痛了,赶紧压着头。

  「……睡眠这么缺乏,还谈什么加不加油的……」

  莱纳用疲累至极的声音这样说。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

  我的人生是从哪里开始乱了步调的啊?

  是从第一次见到西昂的时候吗?

  或者是见到菲莉丝的时候开始的?

  或者是更早以前,被强迫接受师父……洁儿梅的训练的时候呢?

  如果当时跟皮亚或佩利亚他们一起出国的话,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或者,如果没有跟着迪亚离开洛兰德的话,就不会遇见拉夫拉,也就不会把目光指向整个世界;也许就可以在不做任何努力,对每件事情都感到绝望的情况下持续逃命了。

  可是。

  莱纳看到了。

  看到绝望的前方。

  有西昂笑着,有菲莉丝等着他。

  他们伸出手来。

  他想握住他们的手。

  明知道一旦握住他们的手,就再也逃不开了……然而,谁叫菲莉丝要露出那么不安的表情……

  谁叫她要露出好像很需要我的表情……

  「……事情变得好麻烦啊。」

  莱纳呼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看着前方。

  路。

  如果直直地往前走,应该可以走到市区。

  可是,现在看起来好像没办法通行。

  不是因为有工程正在进行的关系……

  莱纳半睁着眼睛看着道路中央。

  「……真是的,我真的很讨厌努力耶?」

  他用疲累的声音说。

  此时他的眼前——

  道路的中央站着一个穿着和莱纳一样的战斗服的男人。

  白色的铠甲和长袍搭配而成的特殊战斗服。

  这是只有洛兰德帝国最强大的战斗部队——魔法骑士团才能穿戴的铠甲。

  莱纳是基于这种铠甲方便穿戴,所以趁机从西昂那边偷来的……

  眼前的男人——不,因为对方用黑色的面具将整张脸都覆盖住,所以也可能是个女人——总而言之,眼前的家伙……

  「……洛兰德的魔法骑士,找我有什么事?」

  莱纳问道。

  可是。

  「…………」

  魔法骑士没有回答。

  莱纳见状,耸耸肩说:

  「原来我没有必要问吗?你有强烈的杀气。那么你是来杀我的吗?」

  「…………」

  还是没有回答。

  莱纳露出苦笑。

  「唔……最近魔法骑士团有新规定,不能跟不认识的人说话吗?」

  「…………」

  还是不语。

  只是,对方不断地释放出强烈的杀气来,要是没有受过相当训练的人,恐怕早就因为这股杀气而动弹不得了。

  莱纳淡淡地承受这股杀气,同时目光流转,确认四周的状况。

  接着他试着确认,除了眼前这个家伙之外有没有其它的伏兵?

  可是,好像没有伏兵。

  他目前所在的地方是平坦宽广的平地上唯一一条可以通行的道路,没有可以藏身的场所。

  这么说来,这个家伙是单枪匹马来找莱纳的。

  不过这样一来——

  「你认为你一个人可以赢得了我吗?」

  「…………」

  仍旧不发一语。

  于是莱纳放弃提问了。对方好像完全不想对话。

  可是,光从这一点,莱纳就看出几个端倪。

  至少派遣眼前这个魔法骑士来执行任务的某人,并不是很清楚莱纳。

  如果对方清楚莱纳的过往和实力……至少应该知道一个魔法骑士是不可能打倒莱纳的。

  这么说来……

  「至少企图杀我的人……应该不是西昂吧?」

  莱纳嘟哝道,略微地放了心。

  可是,到底是谁派这家伙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记得听说过,在西昂就任这个国家的国王之后,魔法骑士团立刻就解散了。

  「嗯?」

  这么推断下来……

  那这家伙就不是魔法骑士吗?

  莱纳瞪着眼前这个不知道是不是魔法骑士的人。

  「你是什么人?」

  他问道。

  于是——

  眼前的这个人终于说话了。

  用破碎的、沙哑的,却又尖锐剌耳的声音说:

  「…………莱·纳·龙·特。」

  「啊?那不是我的名字吗?」

  那家伙再度说:

  「…………莱·纳·龙·特。」

  「我就说那是我的名字。我问的是,你是什么人……」

  可是那家伙却打断了莱纳的话,抱着头说:

  「唔、啊、啊、唔……杀、杀、杀杀……啊啊啊呀呀啊啊啊啊啊咦咦咦咦咦咦?!」

  那家伙发出令人不快的咆哮声,然后弯起身体。

  两手两脚的关节往与正常方向相反的方位扭曲……

  然后弹开来。

  下一瞬间——

  那家伙的手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企图抓住莱纳的头。

  「啊?!」

  瞬间,莱纳一翻身,避开了他的攻击。

  但他没能完全闪开来。对方的攻击比想象中的要快得多。

  对方的掌底撞击在莱纳的下巴,莱纳整个人倒在地上。

  「唔……可恶,太大意了……」

  莱纳想要站起来,只觉得脑袋不停地晃动,身体不听使唤。

  「不、不妙!」

  膝盖喀答喀答地响着。

  莱纳一边压着膝盖,努力地想站起来。

  可是,那家伙又以快如闪电的速度,一拳往莱纳的头上……

  「糟糕!」

  莱纳试图闪开……然而,一切都是徒然。

  他躲不过。

  而且如果被打中,必死无疑。

  「啊啊啊,那就这样!!」

  莱纳直接往前踏出一步。他用胸口取代头部去承受这一拳。

  剎那间

  「……唔……」

  随着喀——胸骨折断的声音,莱纳的身体整个人浮了起来。

  直接飞向后方。

  可是,那家伙的攻击并没有停止。

  继续追打过来。

  手刀直线伸向莱纳……

  如果命中,可能一样必死无疑吧?

  可是。

  莱纳脑袋的晃动感此时终于平息了。

  身体稳定下来,四肢的感觉也恢复了。

  顿时,身体脱离了自己的意志,自行跃动了起来。

  那是以前被洁儿梅·克雷斯洛尔强行训练出来的体术。

  他将身体一扭,在半空中重新调整好体势。

  以肩膀甩开对方伸过来的手刀,接着用两手抓住对方的脖子,然后利用身体往下落的力道,企图扭断对方的颈部……

  顿时,他清醒了过来。

  「不妙……」

  再这样下去会杀人……

  可是,已经不能打退堂鼓了。

  对方的脖子被莱纳这么一扭,莱纳的手上理应会有颈骨断裂的感觉。

  他的手……

  「…………」

  没有感觉。

  「……咦?」

  不但如此,对方的脖子宛如没有骨头似的,软绵绵地往奇怪的方向弯曲,然后又很快地恢复原状。

  「啊?!为什么?脖子没有折……」

  可是,对方完全不理会莱纳的惊讶反应,再度将手刀往莱纳身上挥下来。

  「等、等一下啊啊啊啊啊?!」

  紧要关头,莱纳放弃折断对方颈部的打算,改用投摔的技法。他一把抓住对方的头,一口气往远处丢出去。

  同一时间,对方戴在脸上的黑色面具脱落了。

  脸孔露了出来。

  可是那张脸……

  「……那、那是什么啊?」

  那不是人类的脸。

  粘糊糊地,不断涌出脓水的皮肤,还有塌陷的眼睛。

  黑色的眼珠在中央处咕噜咕噜地转动着……嘴巴里面长满了长长的兽牙。

  怪物。

  人如其相,是个怪物。

  可是,这是……

  「你、你……」

  可是,这个怪物是谁?

  为什么穿着魔法骑士的镗甲?

  为什么要袭击莱纳?

  莱纳似乎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

  怪物以和他裸露出来的外表背道而驰的亮丽手法舞动双手,以猛烈的态势,开始在空间中描绘魔方阵。

  「喂喂,现在又想用魔法啊……」

  莱纳也立刻在空间中舞动他的手指头。

  光看到怪物所施展的光之魔方阵的片断,莱纳立刻就看出对方企图诵唱什么了。

  没有必要用到复写眼。

  光的启动点和公式的展开顺序。

  陈列的方式正是莱纳最擅长的魔法之一「稻光」。

  「既然你要用这一招,那我就用可以解开咒语的魔法……」

  于是莱纳快速地完成了魔方阵。比怪物的速度更快更正确。

  莱纳凝视着怪物。

  「你太慢了。你果然赢不了我……」

  然而,此时——

  「慢的是你啊,莱纳。」

  突然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先前完全没有泄出任何气息。

  不,四周根本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的。

  而且,那个声音还似曾耳闻。

  莱纳听过的声音。

  听过……

  可是,是谁?

  想不起来。

  可是,可以确定的是莱纳一听到那个声音就感到胸口一紧。

  我知道那个声音!

  可是我想不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样……

  可是……是什么呢?

  这是什么?

  究竟这是……

  「是谁…………?」

  他企图回头去确认。

  然而,之后……

  咚的声音从自己的胸口发出来……

  莱纳放弃回头,把目光转向声音的出处。

  于是,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自己的左胸。

  刚好就在心脏的地方插着一把像是刀子的东西。

  「啊……」

  他只发得出这个声音。

  鲜红的液体反倒大量地从胸口涌出。

  很明显的,那是个致命伤。

  「……啊。」

  发不出声音。

  血。

  从胸口。

  怎么会。

  我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

  那么,我——

  我会死在这里……

  不!

  我不要死在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

  「…………」

  可是,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意识再也无法维持清晰了。

  力量急速地从身体流失。

  膝盖无力地瘫软下来,无法支撑住身体。

  笼罩着他的只有强烈的寒意和孤独。

  于是。

  「…………」

  莱纳的生命……消失了。

  ※

  男人轻轻地用手抚摸着那一头黑发。

  宛如无限怀念似的,慢慢地、慢慢地梳理着莱纳的头发。

  然后——

  「欢迎回来……莱纳。」

  男人露出带有几分佣懒,却又充满体贴色彩的微笑这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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