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织田信奈的野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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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日みかげ
插图:みやま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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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相良良晴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为何身处在战国时代的战场中!?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位自称织田信奈的少女,而对方的身分居然是尾张的大名。
外表可爱、行动却放纵不羁的信奈,不但称呼良晴为猴子,还把他使唤来使唤去。在困惑之余,良晴逐渐和信奈以及她身边那些个性独特的同伴们打成一片。但是在另一方面,信奈与坐拥邻国骏河、企图掌握天下的野心家·今川义元对决的时刻也逐渐逼近……
以风起云涌的战国时代为舞台,天下布武的爱情喜剧就此展开!
封面、刊头插画、本文插画 みやま零
目录
卷之一 当信奈的猴子吧!
卷之二 这样啊!
卷之三 织田家的热闹成员
卷之四 良晴,初次的任务
卷之五 织田家内部骚动,
卷之六 风云!桶狭间!
后记
卷之一 当信奈的猴子吧!
相良良晴,高中二年级生,目前正惊慌失措中。
不知为何,回神的时候,自己居然站在战国时代的战场正中央。
「等一下,怎么回事?这里是哪里啊?」
奔腾的马蹄声!
火枪的爆响声!
握紧长枪的步兵们声嘶力竭的吼叫声!
怎么看都像是战国时代。
地点是浓尾平原,这是后来才知道的。
「喔~~好酷!比电影『七武士』还有魄力!」
现在不是兴奋的时候。
看到身穿学生服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良晴,两军的步兵们都误以为是新的敌人,纷纷提枪朝他刺去。
「哇!哎唷!慢、慢着。等一下啦!」
左闪、右闪、东闪、西闪。
良晴一边闪躲陆续从两侧刺来的长枪枪尖,一边逃往山丘上的树林。
在上躲避球课的时候,良晴素有「躲球阿良」之称,闪躲技巧一流。
身高、体重、运动能力都在平均值以内的他,只有闪躲的功夫从以前就超乎常人。
附带一提,虽然他很擅长躲开飞来的球,但是却缺乏用球砸中对手的能力,因此从来没有被躲避球社网罗过。
「可恶,真能躲啊!老子要把你刺成串烧!」
「我不是叫你们等一下吗!」
唰!
唰!
唰!
五把长枪同时向良晴刺来!
「呜喔喔喔喔喔?」
良晴的身体反射性地向后仰,展现现代奇迹般的骇客任务式闪躲法!
腰部似乎发出「喀嚓」的声响。
「动作好灵活啊!简直像只猴子一样。」
「我是局外人啊!你们的敌人在那边啦!」
重新扛好书包后,良晴再次冲上山丘的斜坡。
「呼、呼、呼——好有真实感的梦啊。好痛,脸颊出血了。」
「站住~~!」
在逃跑之余,良晴不断思考。
应该不需要怀疑了吧,这是梦。
是梦。
是梦。
肯定~~是一场梦。
脑袋里的记忆只到放学后踏上回家之路为止,之后多半是回到家在自己的房间里用游乐器玩起『织田信长公的野望』,然后玩到一半睡着了。
所以才会梦到这种战国时代的战争。
不过,和『织田信长公的野望』不同的是,在这场梦里好像无法使出可以将杂兵一扫而空的超必杀技。
和现实中的躲避球赛一样,只能不断闪躲敌人的攻击。
这场梦未免太逼真了——
「还差一点就能躲进树林里了!」
太天真了。
咻——
咻——
这次是箭矢从树林里射出。
五支、十支、二十支。
箭头是金属制的,要是射中胸口肯定当场死亡。
况且不管射中哪个部位都会痛不欲生。
「真的假的?呜喔喔喔喔喔~~!?!?」
良晴有生以来头一次面临生命的威胁。
他已经不认为这是一场梦了。
就算是梦,挨上一箭恐怕也会吓昏。
良晴平常甚少运作的脑袋,此时肾上腺素全开。
东闪。
西闪。
侧身。
我跳!
以分毫之差闪躲不断落下的箭雨。
虽然每次的闪躲都使得身体某处的关节嘎嘎作响,现在也只能装成没有听见了。
「见识我的躲球神技吧!」
不知为何,在被卷入这场战国时代之战的同时,良晴这个闪躲能力特别突出的身体展现出最大的适应力。
话虽如此,裤裆里的重要部位早就已经处于濒临失禁的状态。
「他真的是只猴子!」
「射不中啊!」
不耐烦的弓兵们纷纷冲出树林,沿着山丘的斜坡跑了下来,打算先包围住良晴,再取下良晴的首级。
「为什么只冲着我来啊?」
跑往山丘的良晴连忙大转弯回头。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良晴口中发出语意不明的叫声,同时逃向位于东边的河畔。
由于弓兵们身上都穿戴着甲胄和头盔,追不上轻装的良晴。
「竟然跑给敌人追,真是卑鄙的家伙!」
「就说了我不是敌人,只是个普通老百姓啊!」
越过这条河之后,应该就能脱离战场——
哗啦哗啦哗啦。
奋力穿越过河流后,总算抵达对岸。
人类一旦面临生死关头,真的会涌现出惊人的爆发力——良晴喃喃说道。
不过,对岸不仅仍然属于战场的范围内,而且还是一群看似颇有身分的铠甲武者们集结的本阵。(※注1)
良晴撞见了优雅地端坐于帷帐中央的大将。
「什么么么么么?????」
旗帜上的图案,是圆圈之中加上两道横杠。
那是骏河的大名(※注2),人称东海道第一弓·今川义元的旗印。
「难不成……这里是今川义元的本阵?」
然而良晴很快便发现到奇怪的地方。
照理说应该是今川义元的大将,不知为何是个女孩子。
而且还是个有双乌溜大眼、眼尾上翘的美少女。
「哎呀。你是什么人?那身铠甲真是独特啊。」
不愧是具有华丽贵族品味的今川义元。
明明是在战场上,身上却穿着盛装的十二单。(※注3)
给人一种正在上洛(※注4)途中的感觉。
良晴心想——
对了。
我一定是战国游戏玩太多,才会梦到今川义元变身成女武将。
毕竟时下的战国游戏,都流行把武将性别转换成女孩子。
既然如此,现在的我应该要这么做!
良晴拜倒在今川义元的脚下蓦地大喊:
「请收我为家臣吧!」
「不要!」
「想都不想就拒绝!?」
「为什么身为豪门今川家大名的咱·家,非得雇用像你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不可呢?元康,把他解决!」
「遵命~~」
镇守本阵的其中一位铠武者迅速冲上前来,还拔出了日本刀。
是个带点苦命相、个头娇小的眼镜女孩。
元康……难道是松平元康——日后的德川家康吗?良晴瞪大双眼。
注1:战场大将所在的阵地。
注2:日本古时拥有广大领地的地方领主。
注3:日本最正式的一种传统女性服饰。
注4:日本战国时代,大名率军进京的军事行动。目的在于求取官位,或挟持天皇与幕府将军以号令天下。
德川家康。
在战国的最后统一日本的老狸猫,老谋深算的超有名武将。
不过,在名字仍为松平元康的这个时期,应该还在今川义元底下充当跑腿小鬼。
这么说来,眼前的这个女孩还真有点小狸猫的感觉……
(莫非这里是角色扮演历史人物的女子集会所?)
然而良晴现在可没有闲工夫仔细端详这位「可爱的松平元康」。
刀光一闪。
冰冷的刀刃就架在良晴的脖子上。
「奉义元大人之命,我必须取你的性命~~」
「慢着,元康,慢着慢着慢着!就说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了!」
「我会成为义元大人的部下是有苦衷的~~请你让我多赚一点分数~~」
呼!!!
「哇?」
良晴连忙后仰。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用骇客任务式闪躲法避开了这把真正的刀。
好险,差点吓得尿裤子——良晴在心中惊呼。
「哎呀~~?义元大人~~被他躲掉了~~」
「看他的身手,肯定是织田家派来的忍者!给咱家继续砍,一刀不中就砍两刀,两刀不中就砍三刀,直到砍死他为止!」
「是~~」
不行啊,看来要侍奉今川义元是不可能的事。
良晴只好打消这个念头,再次逃回岸边。
「哇哇哇。请你不要跑~~否则我会挨义元大人骂的~~」
手中挥舞日本刀的松平元康用可爱的声音大叫。
必须甩掉她才行。
不过元康的脚程出乎意料快速,良晴才刚要渡河,就快被她追上了。
「纳命来~~」
「可恶——我才不要迎接这种坏结局!有没有武器啊?武器……」
良晴做好与松平元康一战的觉悟。
虽然和可爱的女孩子战斗并非我所愿——
但是与其糊里糊涂地被对方砍死,我宁可选择战死!
就算这不是梦而是现实也一样!
良晴试图从倒在一旁的步兵手中抢过长枪。
也许是因为那名步兵早已气绝多时,手指僵硬,长枪竟然拔不出来。
「你全身都是破绽~~!看招~~!」
「完、完蛋了!」
「小伙子,危险!」
就在此时——
一名今川军的矮小步兵冲了过来,将良晴挟抱在腋下后,立刻拔腿就跑。
看样子是捡回了一条命。
「站住~~」
面带爽朗笑容的元康在后头追赶,但是步兵根本不等她。
两人逃进没有敌军埋伏的安全树林里。
「呼~~」矮小步兵松了一口气,接着他把良晴放下来,背靠着大树瘫坐在地上。
良晴赶紧向他低头致谢。
「谢、谢谢你,可是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小伙子,你是织田家的忍者吧?看你的身手不像是一般人。」
「咦?」
「我原本侍奉今川殿下,但是那位大人却讨厌像我这样的丑男,继续待在那里的话,这辈子恐怕没有指望出人头地了。」
的确,眼前这名步兵明明还很年轻,脸上却像猴子一样充满皱纹。
「所以我才想藉着这一战的机会投靠织田家。小伙子,你可以替我引见织田的当主吗?」
原来正在和今川义元交战的是织田信长啊……良晴喃喃自语。
「怎么样?」
「我非常感激你救了我的命,只可惜我不是织田的忍者。」
「不是吗?」
「我叫相良良晴,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尽孝道(※注5)?我也想早日飞黄腾达,回家孝敬老母亲啊。」
「不是啦,那个……对了对了!我不是武士啦!」
「我也只是个农家子弟,不过现在是乱世,只要在战场上立下大功,就有机会出人头地,当上一国一城之主是我的梦想。」
「一国一城之主……」
「没错,既然以男儿之姿生在乱世,我无法不怀抱这样的梦想!毕竟当上城主的话,就不愁没有美女相伴了!」
良晴情不自禁握住猴子脸步兵的手大叫:「一点都没错!」
如果是在和平的现代日本也就算了,既然来到战国时代(?),何不窜国!抢城池!然后网罗城里所有可爱的女孩子,大享艳福!
这才是男子汉的志气!
注5:日语中的「高中生」发音类似「尽孝道」。
遗忘野性和野心的现代人啊,听到没有?
「大叔,我们很合得来啊!」
「我也是这么想!你也和我一样爱好女色对吧?」
「是啊!虽然在Real(现实)世界中没有女朋友,但是我的脑海里一向都是大开Harem(后宫)喔!」
「哩喔?黑冷?」
「大叔是个好人,又救了我的命!我决定在大叔的梦想上赌一把!一起去投靠织田家吧!」
「喔,多谢你啦,小伙子!那你以后就当我的小弟吧!」
「好啊、好啊!不过,等到有朝一日你当上了大名后——可爱的女孩可得一人一半喔!」
「一言为定。」
两名好色之徒手握着手站了起来,一同朝着西方的街道出发了。
良晴从战国游戏中学到不少知识,因此脑袋里有张日本战国时代的大略地图。
这里多半是尾张和三河的国境,三河的大名·松平元康就跟史实一样,目前是今川义元的家臣,因此往东边的三河走就是今川的领地,往西边的尾张走则是织田的领地。
虽然没有把握能投靠织田军,但是良晴总觉得事情应该会很顺利。
今川义元是家门显赫的大名,而织田信长则是极具现代观的大名,信长不计较身分、凡是有能力的家臣,无论是士兵还是农民,都会加以提拔任用(以上全是良晴从战国游戏中所获得的知识)。
然而就在两人穿越树林、走上街道的瞬间。
「呜?」
矮小的步兵突然手捧胸口蹲了下来。
「你怎么了?步兵大叔?」
「……看来是被流弹打中了……真倒霉啊。」
「你、你说什么?」
转眼之间,步兵的胸铠被鲜血染红。
真的假的?人类会这么简单就死掉吗?
良晴的脸色越来越铁青。
良晴一边颤抖,一边搀扶着步兵,让他躺在路边地藏旁边。
「……小伙子,看来我是到此为止了,你自己上路吧。」
「我怎么能丢下大叔不管!」
「被野心冲昏头的人,什么时候丧命都不奇怪,这是乱世的常理……我把我的伙伴交给你,替我达成的坐拥江山美人的梦想吧。」
「大叔……!」
「……我还不到被你称为大叔的年纪啦……」
步兵的呼吸越来越薄弱。
接着缓缓闭上眼睛。
「对、对了,大叔叫什么名字?等到我出人头地之后,一定给大叔造一座雄伟的坟墓!」
「……我的名字叫……木下……藤吉郎……」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永别了,小伙子。你要活下去,为了达成大享艳福的野心……」
慢、慢着,等一下。木下藤吉郎——不就是丰臣秀吉吗!!!!!
侍奉织田信长、出身农家却统一天下的男人。
以平民之姿取得日本史上最大成功——英雄中的英雄!
听他这么一说,那瘦小的体型、有如猴子的长相——平易近人的个性,确实都很吻合秀吉的形象。
「大叔,你别死啊!要是你死了的话,日本的历史会变得一团乱的!假如你没有去侍奉织田信长,那日后——」
「……信长是谁啊?……织田的当主名叫……信……奈……」
步兵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木下藤吉郎,未来的战国大名——羽柴秀吉,最后成为统一天下的丰臣秀吉,构筑起丰臣政权的一代英雄,却在还是一介步兵的时候,就命丧在良晴的怀里了。
良晴让藤吉郎的尸体平躺在地藏旁,身体不停发抖。
这和我从游戏中学到的历史不一样啊。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果然是一场梦吗?
伸手捏了捏脸颊。好痛!
似乎是被枪划到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沿着脸颊滑下。
「这样啊,木下氏死了吗……南无阿弥陀佛……是也。」
背后传来口齿不清的少女声音。
良晴反射性回头一看,只见一名被链甲与忍者服包裹全身漆黑的忍者,正双手环胸站在自己身后。
忍者少女的体型就像小猫一般娇小瘦弱,说话也含糊不清。
以现代人的标准来看,大约是小学五年级左右——良晴如此心想。
嘴巴的部分被面罩遮住,只有一双眼睛露了出来。
血红色的瞳孔令人不寒而栗,睫毛长得不可思议。
「在下名叫蜂须贺五右卫门是也,既然木下氏已死,从今以后,你就是在下咻奉的新主公了咻也。」
虽然语气很有忍者的调调,最后却吃螺丝了。
「失礼了,在下不擅长说太长的台词。」
「你是藤吉郎大叔的朋友吗?」
「我们是伙伴关系,步兵的木下氏是树干,忍者的在下则是受他庇荫的槲寄生,在下和他曾经约好要携手合错,一同粗人头地咻也。」
「看来你的极限是三十字左右。」
小不点忍者·五右卫门面罩底下的脸颊通红。
「少、少罗唆。主公,你叫什么名字?」
「相良良晴。」
「那么从现在起,在下会率领部下『川并众』侍奉相良氏。」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现在身无分文又无家可归,没办法付你薪水喔。」
「只要仕宦织田家就行了,那边的薪饷很不错。」
「唔——如果是藤吉郎大叔的话,要仕宦应该不难,不过我在这个世界完全是个来历不明的人物啊。」
呵呵呵,五右卫门的忍者面罩下传出窃笑声。
「相良氏,借用你的一根头发。」
啪。

五右卫门从良晴头上拔下一根头发,又从怀里拿出一个草人,接着把头发塞进草人里面。
「这、这是在做什么?你想诅咒我吗?」
「这是让你成为宿主的契约。」
「真是奇怪的契约啊,盖手印不就得了?」
「身为树干的相良氏一定要努力出人头地,这也是你和木下咻的约定吧?」
「没错,这是我和大叔的约定——我知道了,我会成功仕宦织田家给你看!」
实际上,藤吉郎的眼光相当独到。
从历史上来看,目前只不过是尾张大名的织田家,日后将会夺取天下。
不过,欠缺藤吉郎这位明日英雄之后,织田家未来的命运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就连良晴也不晓得。
历史已经改变了。
即使如此,为了替壮志未酬的藤吉郎达成当上一国大名、大享艳福的崇高(?)梦想,我要运用从战国游戏中学到的(微妙)知识尽力而为!良晴再次下定决心。
更何况只要能够活下去,搞不好有一天会找到返回原世界的方法。
「相良氏,战争还在继续。高举织田家的旗帜,提枪上阵吧。」
「嗯,虽然我没有使过长枪,不过就试试看好了!」
「呵呵,木下氏果然没有看错人,年纪轻轻却很有胆识。」
「也许我只是个笨蛋喔?」
「呵呵,那也无妨。」
五右卫门结起手印,只见她娇小的身体瞬间被飞舞的树叶覆盖,接着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果然是电玩游戏吗?
不对,藤吉郎大叔的尸体太过真实了。
这是不折不扣的现实。
要是在战场上落败,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因此……现在不是哭喊「怎么一回神就身在战国时代啦~~」的时候,也不是吓得浑身发抖的时候。
「大叔,你的梦想由我继承了!这是一场吊唁你的战斗,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肾上腺素爆发的良晴穿戴好藤吉郎的铠甲后,提起长枪重新返回两军在浓尾平原展开的战场。
战场上两军一攻一防,形势陷入胶着。
背后插着织田军旗帜的良晴,朝着今川军的步兵队冲了过去,挥舞起有生以来头一次拿在手上的长枪。
然而就算是面对杀死藤吉郎的敌人,良晴仍然无法对没有恨意的对象痛下杀手。
和游戏画面天差地别的真实感,步兵们的五官长相到嘴角的皱纹,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类!良晴忍不住想要大喊。
(不会错的。我真的来到战国时代了,可是这又是为什么——)
算了,管他的!
这种事情等到活下来之来后再想!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良晴举起长枪乱挥一通,拼命不让敌人逼近自己。
敌方的步兵身上也都有甲胄保护,从来没学过枪术的良晴怎么看都不可能打得倒他们。
面对敌人挥来的刀和长枪,「躲球阿良」发挥看家本领不断闪开攻击。
但是随着时间经过,良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到处都出现小擦伤。
假如没有这个独门绝技的话,良晴恐怕一下子就变成一具死尸了。
经过将近一小时,草原上的激战仍然持续。
「呼、呼、呼……!」
光是保护自己都很勉强的良晴连一个敌人也没有打倒,不过他也没有杀人的打算,即使如此,战况仍然倾向对织田军有利的局面。
「大伙儿!拿出勇气来!只差临门一脚了!」
骑着军马的铠武者冲到前线激励士气。
看到瓦解敌方前线的好机会后,骑马队立刻进行突击。
「一些步兵先退回本阵保护主公!」
然而步兵们一心只想砍下敌人的首级,根本没有人要退回本阵。
我不想杀人,再说这场战争的胜败已定——
良晴灵光一闪。
(去本阵吧!)
在赶往本阵的途中,良晴抬头望向指挥着骑马队的骑马武者。
虽然全身包裹坚实的铠甲,仍然看得出又是一个女孩子。
(今川义元、松平元康,还有这名织田家的武将都是女孩子。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良晴没有时间多想,提着长枪直奔织田军的本阵。
看样子战况非常激烈,就连保护大将的近卫兵都被派上前线作战,本阵前显得空荡荡的。
然而——
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的今川军敢死队,正好在此时杀进本阵。
织田信长命在旦夕!
(唔喔喔喔喔喔?藤吉郎大叔挂了,要是连织田信长也死在这里的话,日本的历史就无法修正啦!)
历史上的秀吉能够在最后夺得天下,也是拜他的主公织田信长几乎统一乱世所赐,要是这两个人都身亡的话,日后篡夺秀吉江山的德川家康(松平元康)恐怕也无法统一日本,因为家康先后侍奉这两个人,只不过是耐心等到主公死后才夺得天下。
没人能够统一乱世——要是事态演变成这样的话,日本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虽然喜欢战国游戏,但是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况发生。
更重要的是,战国时代的炽热气息令良晴体内的血液沸腾了。
眼看像是织田信长的大将被今川敢死队团团包围,良晴虽然心里害怕,还是壮起胆子立刻冲了过去。
他挥出自己手上的长枪,将刺向大将头盔的长枪击落。
(千钧一发!我保住织田信长的性命!?历史的齿轮转动了!)
好酷啊。我介入历史了!
虽然是令人感动的一刻,但是两人仍然身处敌人的包围当中,良晴根本无暇去看大将信长长得是什么模样,一心只想着要化身盾牌保护大将。
「为了侍奉织田家,浪人·相良良晴在此登场!」
「是织田的援军!」
「只有一个人而已!先把他干掉!」
要打倒大将,就必须先铲除良晴这道障碍。
今川兵朝着良晴一拥而上。
「喔啦喔啦喔啦喔啦喔啦!」
良晴心急如焚。本阵太过狭窄,敌人的数量又太多。
糟糕!再让敌人逼近的话,就没办法躲开攻击了。
我靠躲避球锻链出来的回避能力,只有面对远距离&中距离攻击才能发挥效果。遇上半径一公尺内的攻击就不怎么管用了!
「不想死的话就别靠近喔喔喔喔!看我的厉害啊啊啊啊啊啊!」
良晴一边大吼大叫,一边卯起来旋转长枪。
不过——
「这小子是门外汉!」
「大家包围住他,一齐把他刺成蜂窝。」
「完蛋了,被看穿了!」
被看穿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砰!砰!」的爆裂声,紧接着阵阵烟雾从众人脚下窜起。
在一片白茫茫的烟雾中。
「呜!」
「哇!」
「嘎!」
今川兵们接二连三发出惨叫。
等到烟雾被风吹散,良晴仔细一看——
袭击本阵的今川兵们全部都昏倒在良晴的脚边。
(我懂了,是五右卫门做的。)
据说在战场上,要让敌人昏迷远比杀死敌人困难。
要不是双方有一定程度的实力之差,根本没有余力手下留情。
(这么说来,那个小不点忍者虽然口齿不伶俐,本领却很高强?)
就在良晴目瞪口呆的时候,背后传来马蹄声逼近的声音。
「主公,这一战我军大获全胜!您平安无事吧!」
是刚才率领骑马队展开突击的勇猛女武将。
年纪看起来和良晴差不多,眉目之间蕴含坚定的意志。
长得很漂亮啊——良晴心想。
(嗯?)
铠甲的前胸部分显得异常突出。
(巨、巨乳……????)
良晴目不转睛地凝视那对胸部,而骑在马上的女武将似乎是察觉到他色眯眯的视线,发出了「呀?」的悲鸣。
「你、你是什么人?区、区、区区一名步兵,居然敢色眯眯地盯着我的胸部!?」
「啊,不好意思!我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看到胸部这么大的女孩子,所以……」
啊啊啊啊啊。
英气逼人的女武气得直发抖,涨红着脸抽出刀子。
好胜的双眼里浮现出耻辱的眼泪。
「没、没礼貌的东西!取你性命!」
「对不起!是我不好!」
正当良晴反射性卧倒在地,准备逃跑的瞬间——
一直静静坐在本阵里的大将开口说话了。
「住手,六!这家伙好歹救了我的性命,总得给点赏赐。」
「什么?这是真的吗?」
「是啊,刚才我快被长枪刺中的时候,是他救了我,另外,虽然我没有看得很清楚,他还使用奇怪的招数把今川兵统统打倒了。」
「……这、这样啊,遵、遵命。」
对了,织田家的大将就在本阵里。
虽然惊险万分,总算成功保护大将了。
织田信长。
企图以冷血无情的战争强行统一战国乱世,有魔王与霸王之称的男人——
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连信长都变成女孩子吧——
「信长大人,请雇我做织田家的士兵吧!」
啪!
就在良晴抬头的同时,穿着草鞋的脚底迎面飞来。
「哇?」
「什么?信长是谁啊?我的名字叫织田信奈。信·奈。」
「咦咦咦咦?」
「你这家伙在做什么?居然连自己之后要侍奉的主公名字都会弄错,脑袋真的没问题吗?」
良晴抬头望向用脚踩着自己的脸的毒舌大将。
一头茶色的头发被随意绑成茶筅髻。(※注6)
身上连甲胄都没穿。
脸颊和额头被烟熏得焦黑,浴衣只穿进半边,露出半个身体,太刀和短刀用草绳捆着,与装着引火工具的袋子和葫芦一起挂在腰间,下半身的褶裙外还围着一张虎皮。
左肩上站了一只驯养的老鹰,看起来十分凶猛。
右肩则是扛着南蛮引进的种子岛火枪——枪身散发黑亮的光泽。
那身奇装异服该说像是流氓,还是歌舞伎呢?
毫无疑问的,那是「尾张的大傻瓜」织田信长年轻时的打扮——良晴心想。
只不过——
「为什么傻傻地盯着我看啊?我是织田信奈!尾张的守护大名,织田家的当主!」
良晴又发现奇怪的地方。
这次奇怪的地方有两个。
第一,名字有点不一样。
第二,看起来急躁又任性的大将——有着清脆高亢的声音、纤细的柳腰、隆起的酥胸——居然又是个女孩子。
如果换下那副有如超级歌舞伎般的奇怪打扮,搞不好还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不过脸蛋脏成这样,也看不出原本的容貌。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对炯炯有神、洋溢着生命力的眼睛十分漂亮。
「喂,你叫什么名字?」
呜。
种子岛火枪的枪口塞进良晴的嘴里。
要是不回答,这家伙真的会开枪!良晴察觉到这一点。
然而嘴里含着枪根本无法正常说话。
「SA……GA…………啊嘎啊嘎……HA……RU。」
注6:用丝绦把头发束于脑杓的发型,束立起的头发看起来就像一种名为茶筅的调茶工具。
「什么啊?听不清楚!本小姐讨厌没用的废物了,再说一次。」
「……SA……啊嘎啊嘎……HA……啊嘎……RU。」
「我知道了,『SA……(中略)……RU是吧?你的名字就叫猴子(SARU)!』
「不对!啊嘎啊嘎,把这东西拿开!」
「你很罗唆。」
良晴被一脚踢飞。
「你呀,不只穿着我从来没见过的怪异服装,刚才也只是鬼吼鬼叫,拿着长枪乱挥一通就打倒今川军的士兵。不管怎么想,你都不像是正常的人类,所以你是猴子!」
这是哪里来的歪理啊!良晴忍不住出言抗议。
「开什么玩笑,我是人类!不,因为我是从未来世界来的,所以应该算接近神的存在?总之我救了你一命,你最少也该对我心存感谢吧!」
「第一,我不认为像你这种怪异的家伙跟我一样是人类。第二,我是理性主义者,不相信神佛或妖魔鬼怪的存在。因此,结论就是!你是比人类更低等的存在!」
「根本是狡辩!」
「不过你看上去倒是挺像人类的雄性,那张叽叽叫的嘴似乎也能说些人话,由此可见,你是介于野兽与人类之间的物种,换言之就是猴子!除了猴子以外没别的可能!」
黝黑的鼻子哼哼两声,信长……不对,信奈伸出食指指着良晴的额头。
「话说回来,敢在刚才那种情况下跑来救我,你这猴子还有可取之处。当成奖赏,让你成为我饲养的猴子也可以喔?」
说完话的信奈朝着良晴的脸又是一脚。
良晴灵活地侧身躲开。
之前是因为没有防备才会被踢到。
既然知道这家伙会用脚踢人的脸,要闪躲也不会很困难。
看到自己的必杀攻击被躲开,信奈反而恼羞成怒。
「等一下,你为什么要躲?乖乖让我踢!你这样还算是动物吗?」
「唔喔喔喔喔喔,你这女人是怎么回事?闭上嘴给我听好了,我是人类!」
「没……没大没小的猴子!居然称呼自己的主人为『这女人』?」
「我的名字叫相良良晴!谁要当你的pet(宠物)啊!」
「沛特?那是什么?猴子语吗?」
「我是说我才不要当被你饲养的猴子!废话少说,快点雇用我当你的步兵!」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彼此,大眼瞪小眼。
竟然敢如此顶撞公主大人,真是无礼至极!干脆杀了他吧——从军马上跳下来的女武将在信奈的耳边建议。
「六?要杀他很简单,他说不定是从天上来的稀有猴子喔?因为他会说人话,决定了,我要养他。」
「我说过我不要让你养!」
「公主大人,这个男人又出言不逊了!果然还是砍了他!」
「没关系,毕竟在这场无意义的战争中失去不少侍童——更何况,我们正好需要男人。」
「……唔,说得也是,现在的公主大人确实需要男人。」
「那么立刻带着这只猴子上路,六。」
「遵命,本人柴田胜家将会继续保护公主大人!」
原来如此,这个巨乳女孩就是信长旗下的猛将,柴田胜家吗……确实给人一种运动社团特有的刚强印象……良晴心想。
所谓的「六」似乎是柴田胜家的小名。
话说回来,她们刚才提到需要男人——莫非是想把我当成种马,替织田家「传宗接代」……有可能喔……慢着慢着,要我跟那个邋遢的野丫头做那件事,我才不愿意!
就在良晴沉浸于猥亵的妄想中时,脖子在不知不觉中被套上绳子。
信奈手握住绳子的另一端骑上自己的爱马。
「你就跟在后面跑,既然是猴子,追赶跑跳你应该很拿手吧?」
「等一下!呜咕呜呜呜呜!勒住了!绳子勒住了!」
「这只猴子有够吵,还是杀了。」
「不行,六,他是我养的猴子,擅自杀他的话我会生气喔。」
「你们别骑着马赶路啊!脖子…我的脖子啊啊啊啊啊!呜喔喔喔~~!可恶的信奈!你的打扮明明比我更像猴子~~给我走着瞧啊啊啊啊啊!」
在信奈与胜家的马儿后面拼命奔跑的良晴,突然想到一件事。
记得以前好像也有看过主角遇到这种遭遇的电影……
想起来了……是『决战猩球』……
虽然良晴被绳子拖着爬上山坡时,曾经大喊「五右卫门救我!」,但是五右卫门却没有出现帮忙。
或许她不愿意在信奈等人面前现身。
「因为今川军跑来捣蛋的缘故,害本小姐浪费了不少时间。喂,猴子,快去替我舀池水。」
「什么?」
气喘吁吁的良晴整个人累趴在深山里的池畔边。
信奈从马上跳了下来,一脚踩在良晴的屁股上。
「呜咳咳咳!」
柴田胜家安排士兵守在池子的周围,似乎是为了防止聚集而来的村民们接近信奈。
良晴不解地对信奈发问:
「对了,舀池水要做什么?你口渴了吗?」
「你是笨蛋吗?还真的跟猴子一样蠢,没有看到我腰间就挂着葫芦,想喝水随时都可以拿起来喝吗?」
「我有看到啦!蠢的是你那自以为时髦的品味好吗!」
「又再说猴子语转移焦点了。拿好我的葫芦!一直挂在腰间走路很累人啊。」
「呜!」
良晴的脸冷不防地被装着水的葫芦砸中。
「要是敢搞丢一个,你的脑袋就不保。」
臭女人,总有一天要你好看——良晴气得咬牙切齿。
「喂,还不快点去舀水!」
「你得答应我,舀完水之后别再把我当宠物,而是雇用我当步兵!」
「行了行了,等你舀完水再说。」
所谓需要男人,指的就是这项体力劳动吗……良晴垂头丧气地站了起来。
算了,总比被那个像泼猴般的脏丫头信奈命令「当我的种马」要来得好多了。
良晴一边舀着池水,一边询问:
「对了,要舀多少水啊?」
「全部,直到池子见底为止。」
「给我等一下——!这根本不可能!这池水相当于多少bucket(水桶)的量啊?」
「什么?巴给特是什么?废话少说,快点干活。」
「为什么要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啊!人类要是重复进行无意义的单调劳动,可是会神经错乱的!」
「哼~~看来你真的不是这一带的人。」
信奈坐在椅子上喝起葫芦里的水,并且大略说明情况。
不耐烦完全写在脸上。
「传说这个『雄蛇池』里栖息着龙神,所以村民们每年都会挑选出一名少女,当成活祭品献给龙神。」
「真的假的?好迷信的村子啊。」
「就是说啊,什么神佛之类的根本就不存在,那种东西只不过是寄宿于人类心中的幻想罢了。」
「不愧是理性主义者。」
这家伙果然是这个世界的织田信长——良晴心想。
不过,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掀起日本中世纪革命的天才,一点都不像。
不管怎么看,她都只是个瘦小邋遢又叛逆的野丫头。
「真是的,世上的笨蛋多得让人受不了。你看,六的身旁不是站着一位苗条的美少女吗?她就是今年的活祭品。」
信奈所指的方向,确实站着一位脸色苍白、不断颤抖的和服少女。
远远看去,也看得出来是位优质美少女。
蓝色的长发闪闪发亮,给人一种红颜薄命的印象。
「要……要把那个女孩子扔进池子里活活淹死?太暴殄天物了!!」
「没错,所以我才要让这个村子里的愚民们知道,池子里根本没有龙神栖息,但是为此就必须把池子里的水全部抽乾,假如不是今川军碍事,现在就有足够的人手来舀池水了。」
良晴的两眼顿时散发出如同宝石般的光芒。
藤吉郎大叔。
没想到实现我们野心的机会这么快就到来了!
你看着吧!
「好——我知道了!我会把池子里的水舀乾!但是相对的,你要把那个女孩子介绍给我认识!」
「……什么?」
「让她变成龙神的祭品太浪费了!使村民了解到龙神的存在只是迷信之后,我要那个女孩子当我的女朋友!就这么说定罗!」
「等、等一下?」
毅力!
毅力!
毅力啊啊啊啊——!
……
不晓得花了多少时间。
虽然闲着没事的五右卫门施展土遁之术和水遁之术,偷偷将一部分池水引进河川,但大半的池水还是良晴靠一己之力舀上来的。
对于美少女的执着简直无穷无尽,也难怪连藤吉郎都想收他当小弟。
就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池子里的水终于一滴不剩地被舀干了——
「了不起的毅力……你果然不是普通的猴子……」
他的拼劲就连信奈都不由得佩服。
信奈一向都很欣赏工作卖力的家臣。
将池水舀乾后,龙神传说的真相也随之揭开了。
池底根本看不见龙神的影子。
只有一条大鲤鱼在泥泞上跳个不停。
目睹这个光景的村民们,不禁议论纷纷起来。
「大家都看到了吧?这条鲤鱼就是你们供奉的龙神真面目!以后再也不准直形那一套活人献祭的无聊仪式了!有违者一律死刑伺候!」
村民们的嘴里喃喃说着「真是惊人啊~~」、「就跟信奈大人说的一样。」,然后便各自回家去了。
另一方面,凭着执着与毅力顺利完成任务的良晴——
「呼……哈……呼……把、把那个女孩子…介绍给我……」
「人家为了和未婚夫举行婚礼,已经先回去罗。」
「……咦……!?」
「你应该感到高兴,那个女孩子表示非常感谢本小姐喔,做了善事之后心情真是畅快呢,呵呵呵。」
碰。
良晴,死亡。
他趴在地上无声无息地啜泣。
「等一下,你为什么倒在地上啊。为了奖励你,我就雇你当步兵吧,猴子能当上步兵可是史无前例的事情喔,你要感谢我啊,喂,猴子你有在听吗?」
信奈一脚踩在良晴的后脑上。
不过掉进失望深渊的良晴,就连哀号的力气都不剩了。
(……哈哈……啊哈哈哈哈……未婚夫……为什么不早说啊,混帐!)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中大叫。
卷之二 这样啊!
信奈一行人朝着通往北部的街道缓远行军。
「为什么我非得照顾你不可啊,真受不了。」
骑在马上的柴田胜家不满地把嘴瘪成了へ字型。
良晴现在正牵着马辔,以胜家的随从身分同行。
结束雄蛇池的龙神骚动后,信奈没有打道回居城,只说了句「差不多快到约定的时间了」,随即动身前往美浓与尾张的国境。
信奈向来是一马当先主义者。
随侍的人们只能焦急大喊「请等一下,公主大人!」,并且连忙在后头追赶。
刚才差一点就要昏死在池畔的良晴,暂时被指派成胜家的随从,陪同信奈一起前往目的地。
自从莫名其妙地穿梭到战国时代后,良晴就连片刻也没得休息。
短时间内,恐怕没机会调查返回原世界的方法了。
「话说回来,那家伙还真是个忙碌的公主大人……不对,既然是大名,应该叫她殿下才对吗?」
「我、我说你啊!居然敢称呼公主为『那家伙』,实在太没规矩了!活得不耐烦了吗?」
胜家灵巧操纵缰绳,用马的脚去踹良晴的屁股。
「对了,胜家。我们要去哪里啊?摆平了龙神之后又要摆平什么?」
「喂,猴子。要是你下次再敢直呼我的名字,我就——」
「哇哇哇!别动刀动枪啦!」
良晴一边牵着马,一边避开刺来的枪尖。
「唉~~」胜家长叹一口气。
「真受不了~~嘻皮笑脸的猴子,我们接下来要去和美浓的蝮蛇见面啦。」
「先是龙后是蛇吗……这次又是什么样的妖魔鬼怪?」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所谓的蝮蛇,指的是美浓的大名·斋藤道三,信奈大人预定要收道三的女儿当成义妹,缔结双方的亲缘关系。」
「收义妹?不是取她为妻吗?」
「笨蛋!信奈大人是女儿身,要怎么娶妻啊!」
「啊,说得也是。」
「在这个战国乱世,口头上的同盟约定根本靠不住,想要缔结同盟的话,男大名就要娶对方的女儿为妻、女大名就要收对方的女儿为义妹,双方缔结亲缘关系后,同盟才得以成立。」
「喔,女大名啊~~女大名很常见吗?」
「是啊,只要家中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儿,依惯例家督的位子就是由女儿继承,像你这样的猴子可能不知道,但是这在武士的社会里是常识喔。」

「嗯——这么说来今川义元也是个女孩子。」
「什么!?你这家伙莫非是今川义元派来的间谍!可恶,我要送你下地狱!」
「误会啊!把枪收起来!」
一路上,胜家简单对良晴说明信奈目前所处的情势。
虽然和历史多少有点出入,这里似乎真的是战国时代的日本。
大致上的情报都和良晴从战国游戏中学到的知识吻合。
信奈果然是支配尾张的大名,织田家的现任继承人。
相当于在历史课本或战园游戏里登场的「织田信长」。
几年前其父辞世之后,她便继承了家督之位。
尾张虽然是拥有港口、贸易兴盛的经济大国,兵力却十分薄弱,周遭又强敌环伺。
尤其是东方的强敌,人称「东海道第一弓」的骏河大名,今川义元,她对外发下豪语要上京辅佐日益衰退的足利将军家,亲自治理天下。
盘据于邻接尾张东面的小国·三河的松平家,虽然过去曾经归顺过织田家,但是现在则是隶属义元的麾下。
除此之外,尾张的织田家内部仍然有许多人不肯服从被讥为「大傻瓜」的信奈,因此现阶段根本没有与今川交战的本钱。
假如今川义元举大军上洛的话,位在中途的尾张势必会遭今川军踏平。
因此才会想与北面国境邻接的大国,美浓的大名——外号「蝮蛇」的斋藤道三结成同盟。
「那条蝮蛇虽然现在名叫斋藤道三,据说他以前只是个从京城来的卖油商人。」
胜家噘着嘴说道,看来她似乎不是很信任道三。
「一介商人却当上美浓的大名?典型的以下犯上对吧!」
「道三驱逐原本的国主盗取了美浓,而且明明是个商人却意外地饶勇善战,所以才会得到蝮蛇的外号被世人畏惧,前任主公信秀大人和道三是死对头,双方曾经交手过好几次。如今要和这样的男人会面,我很替信奈大人担心。」
说到这里,胜家又叹了一口气。
「既然担心的话,想个不和道三同盟也能对抗义元的策略不就得了。」
「你说得倒简单!假如尾张内部能团结一心,归顺信奈大人的话,说不定还能与今川对抗……只可惜现阶段的尾张完全是一盘散沙。唉~~」
「我说胜家啊,你也别太烦恼了,小心眼角长鱼尾纹的喔。」
「我不是说过别直呼我的名字吗,猴子!我、我才十八岁而已,才不会长什么鱼尾纹!」
骑在马上的胜家气呼呼地挥出长枪,却被良晴华丽躲开。
这只猴子真会躲!胜家的脸颊随着怒意涨红,不断举起长枪连刺。
「别真的刺啦,很危险!」
「呼、呼、呼……刺、刺不中……好难缠的猴子啊……」
「信奈目前所处的状况还真是伤脑筋,国内也是纷争不断吗?」
「少罗唆。啧!我真是的……为什么会把公主大人的家丑告诉猴子呢?猴子,要是你敢把我刚才说的话泄漏出去,我就杀了你!」
是你自己要说的,现在却迁怒别人,太过分了——良晴心想。
「那个,胜家,只要你出马让反对信奈的势力闭嘴不就得了?你不是家老(※注7)吗?」
「……其、其实我是信奈大人的弟弟·信胜大人的家臣,只因为侍奉信奈大人的家老过劳而死,我今天才会代为陪侍信奈大人……」
家老过劳死(※注8),这是冷笑话吗?良晴不经意地说出这句话后,发现胜家用看待蛆虫的眼神冷冷瞪着自己。
……被轻蔑了,良晴因为屈辱而颤抖。
「差不多要抵达正德寺了。猴子,你快到信奈大人的身边去,千万别让她离开你的视线!」
正德寺。
这里是位于美浓与尾张国境上的门前町(由寺院势力管理的区域),是两国的兵马都不能进入的非武装中立地带。
当成信奈与「蝮蛇」斋藤道三会面的地点再合适也不过了。
根据这场会面的结果,将决定信奈是否能与道三的女儿结为姊妹。
假如信奈仍然以一副傻瓜般的模样出席的话,道三在失望之余,不但有可能反悔托付自己的女儿,搞不好还会当场暗杀掉信奈。
再怎么说,对方都是人称「蝮蛇」、身经百战的狡猾老头。
尽管如此,刚抵达正德寺门口的信奈仍然是那身傻瓜造型。
只见骑在马上的她眉头深锁、一脸忧郁,绑成茶筅髻的头发在后脑摇来晃去,身上穿着像是要去逛庙会的浴衣,还褪下半边的衣袖,肩扛种子岛火枪,腰际用绳子绑着好几个葫芦,并且披着稀有的虎皮。除此之外,还有个令良晴忍不住想吐槽「这根本是时代考证错误?」的地方,那就是裸露在外的半边酥胸上,还罩着不管怎么看都像是「给人看的胸罩」布料。
只有胸部长得很迷人,只有胸部。走到信奈身边的良晴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话说回来,为什么浴衣的背后会画着鸡的图案。
总之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战国大名。
这家伙果然是个如假包换的大傻瓜!良晴深感无奈。
「哎呀?你还在啊?」
信奈对良晴投以彷佛看到猴子般的眼神。
「我当然在!说好了你要雇我当步兵的!」
「辛苦你了,替我拿着葫芦。」
注7:地位最高的家臣,也就是家臣之首。
注8:日语中家老与过劳发音帽近。
「喔……呜!?」
正当良晴伸手去接飞来的葫芦时,信奈一脚踩在他的头顶上。
接着在空中翻转一圈翩然落地。
「好!我开始有干劲了!」
「别拿别人的脑袋当踏垫啦!」
「……公主大人,道三殿下好像已经在本堂里等候了。」
一名看似侍童的娇小少女一边向信奈行礼,一边进行报告。
「这样啊,那我也得准备换衣服了。」
「什么?你要换衣服?」
「你为什么满脸惊讶表情啊,猴子?」
「我觉得就算换衣服也是白费功夫,不过俗话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
「哼,猴子终究是猴子。算了,总之你只是一介步兵,可别闯进本堂来喔,和犬千代一起在庭院里守候!」
被称为犬千代的侍童少女无言地点了点头。
少女看起来比信奈还要年幼,有着一张人偶般的端正脸蛋。
「犬千代,要是蝮蛇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就立刻砍了他。」
「……遵命。」
「万一情况危急,你也可以拿这只猴子充当『猴肉盾牌』。」
「至少说成『人肉盾牌』行不行!」
「……遵命。」
啪——
这次良晴的脸又冷不防被信奈脱下的草鞋砸中。
「那个也替我拿着!」
可恶,步兵的工作都这么累人吗~~良晴压抑想要哭泣的冲动,嘴里念念有词。
正德寺的本堂。
为了避免引发冲突,两军的士兵都在距离本堂很远的地方待命。
而良晴和犬千代就守在从本堂可以一览无遗的庭院里。
另外,庭院里还有一名看似美浓侍童的武士少女,大概是被道三赋予和犬千代相同的任务。
虽然看起来是个聪明伶俐的美少女,但是额头颇高这点令人有点在意。
武士少女只有用眼神向两人示意,双方没有交谈。
总之先和她交换手机号码,啊,这个世界还没有手机——就在良晴喃喃自语的时候——
「……禁止窃窃私语。」
犬千代发出警告。
向本堂望去,美浓的蝮蛇,斋藤道三已经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了。
充满威严的模样很符合身经百战的战国大名形象。
虽然上了年纪,道三的身材却没有走样,仍然十分结实,彷佛是个随时会大叫「老夫脱下衣服可是很壮的喔,喝!」的健美老爷。
总觉得他好像可以空手劈断十片砖瓦。
不过无论是那颗光秃秃的脑袋,还是狞猛中又显风流的面相,都令良晴不由得联想到「色老头」这个形容词。
明明是一场重大的会面,道三却穿着轻便的服装,手里还不时把玩扇子。
(反正对方也只是织田的傻瓜公主。)
看得出来他很不带劲。
(还是取消同盟算了~~不如在这里杀了信奈……不,倒也用不着杀她~~)
一副麻烦死了的表情。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良晴点了点头。
看来信奈抵达正德寺时那身傻瓜般的打扮似乎被道三看见了。
他八成是心想「既然信奈以那副邋遢的样子前来赴约,自己穿得太体面反而显得很可笑」,所以才会穿着便装来到本堂。
经过将近一小时。
「信奈那丫头还真慢啊。」
道三无聊得打起哈欠,就在这时候——
「美浓的蝮蛇,让你久等了!」
信奈毫无预警地出现在本堂前。
道三把刚喝进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良晴也活像真的变成猴子一样,嘴巴张得大大的,两眼直直盯着信奈不放。
她不再是之前那副不晓得该说是庞克风,还是该说是变种歌德萝莉风的奇装异服!
光滑柔顺的茶色长发顺着肩膀垂落,身穿最高档的京友禅和服的她,正是尾张大名·织田家的公主。
原本那张被烟熏得黝黑的脸蛋,虽然还是一样脂粉末施,现在却宛如陶瓷般白皙光滑。
既然有这么漂亮的肌肤,自然也就不需要化妆了。
除此之外,信奈的容貌更是漂亮到把良晴至今为止(不论二次元还是现实世界)看过的所有美少女都比了下去——长长的睫毛、俏挺的鼻子、朱红的小嘴,每一项都取得完美的平衡。
太美丽了。
不对,光用美丽还不足以形容。楚楚可怜,而且显得比谁都高贵,不愧是贵为大名的公主。
那对充满自信的眼眸里,散发着令人不由得敬畏的耀眼光芒。
(喔、喔、喔喔喔喔喔?)
要怎么形容才才好呢?身为一个语汇贫乏的现代人,良晴迟迟说不出话。
只能发出阵阵沉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美艳动人的信奈。
而本堂上的斋藤道三——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竟、竟、竟……竟有此等的……美少女!?」
直接说出和良晴完全相同的感想。
就在道三「唔喔、喔、喔喔喔!」鬼叫时,信奈踩着优雅的步伐进入本堂内,在道三的正面坐了下来。
「我就是织田上总介信奈,小名叫『吉』。不过我不想让你这么叫我,美浓的蝮蛇!」
「啊。唔、唔嗯,老夫就是斋藤道三……」
道三一把年纪了,却显露出害羞的表情,不敢正视信奈的眼睛。
他拿起扇子猛扇风,嘴里嘟嚷着「不好意思」,接着开始转起手里的茶杯。
「这样啊。」
信奈用女孩子特有的高亢声调说话。
「嗯、嗯……」
道三露出有如迷失在极乐世界般的表情勉强应和。
(信奈那家伙,难道是为了让道三大吃一惊,事前才故意做出那副傻瓜打扮的吗——可怕的女孩子!)
此时犬千代拉了拉良晴的学生服袖子。
(不对,不是故意的,那是平时的穿着。)
(原来如此,她的内在果然是个傻瓜。)
话虽然此,看到原本是南蛮武将造型的野丫头,突然变身成高贵的美少女,道三和良晴都无法抑制内心的强烈悸动。
看来无论是在古代还是现代,男人都对这种老套的发展没有招架之力——良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呿!不、不过就是信奈罢了!我、我才没有小鹿乱撞!)
良晴不断在心中重复没人听得见的傲娇发言。
「啊~~男人的视线有够讨厌,尤其是庭院里的那只猴子,所以我才讨厌穿这种服装。」信奈撩起头发喝了一口茶。
连喝茶的动作也相当符合礼节优雅得体。
糟糕,我居然一瞬间看傻了眼,真不甘心啊~~良晴懊恼地咬牙切齿。
「蝮蛇!现在的我需要你的力量,你愿意把女儿托付给我吧?」
然而,「美浓蝮蛇」斋藤道三终究是令世人畏惧的战国大名。
虽然尝到信奈的先制攻击,但是喝了一杯茶后,马上就稳住阵脚竖起眉毛,恢复成原本那张魄力十足的严肃表情。
「那就不一定了~~织田信奈殿下。」
露出微笑的道三完全是一副坏人的嘴脸。
厉害!已经镇定下来了……这位老爷子果然有一套……良晴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
「『尾张的傻瓜公主』究竟是不是配得上与老夫结为同盟的大名,老夫必须做个确认。」
「哼,你要确认什么?」
「老夫对于你的能力抱持着几点疑问,毕竟听说你是个连尾张一国都搞不定的大傻瓜。」
与「蝮蛇」的响亮外号相较之下,道三的态度表现得颇为沉稳,但是他的目光锐利、声音嘶哑,并且散发出如同随时会将信奈一口吞下去的凄厉斗气。
「视情况而定,说不定老夫会在这里取你的性命喔,呵、呵、呵。」
说出口了!若无其事地笑着发出暗杀宣言!
(这、这、这就是「美浓的蝮蛇」斋藤道三……好可怕啊啊啊啊啊啊!)
在这样的压迫感下,换成是我的话肯定会在三秒内认输——良晴心想。
这根本不是什么同盟会议……简直是一场战斗。
这是斋藤道三与织田信奈一对一的战斗。
然而即使受到蝮蛇气势凌人的恫吓,信奈也毫不退缩。
「依你的本事,对于我有多少实力应该一目了然才对。」
「老夫不会单凭外表来评断一名武将,别看老夫如今只是个顶上无毛的糟老头,年轻时的老夫不但是个花样美男子……也曾经利用自己的容貌讨好主公,不过啊,老夫的心早在那时就与蝮蛇一样毒了。」
「哎呀,原来如此。看你一副色老头的模样,还真是令人难以想像。」
「嘿、嘿、嘿。人只要上了年纪,内在就会逐渐显露在外表上。」
看来这个老爷子没有被信奈的美貌迷昏头啊……良晴紧张得咬紧牙齿。
「那么,老夫可以请教傻瓜公主几个问题吗?」
「可以,什么问题?」
信奈与道三以严肃的眼神在极近距离下互瞪。
两人爆发出一股随时可能咬破对方喉咙的惊人魄力。
面对老奸巨猾的「蝮蛇」·斋藤道三的锐利目光,普通的少女早就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了,但是信奈却面不改色。
反而给人一种用藐视的目光看待道三的感觉。
那丫头虽然非常狂妄,说不定真的很有本事……良睛不禁喃喃自语。
接着两人的唇枪舌战终于开始了。
如果不能让道三另眼相看,同盟的计划就泡汤了。不,搞不好还会被杀。
「首先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会被尾张的百姓或者连家臣嘲讽为『尾张的大傻瓜』呢?」
劈头就直接切入重点!没有辩解的余地!
良晴急得抱住脑袋,信奈却不为所动。
「正好相反!真正的傻瓜是我周遭的那些家臣们。」
她露出旁若无人的微笑,两眼直视道三。
「是吗?不过老夫听说,你经常以一身傻瓜装扮大摇大摆走在街上。」
「不对,我只是选择方便外出的服装罢了。」
「喔……?」
「就算是女大名,穿着贵族的华服骑马外出或者上战场打仗的话,机动力不是会下降吗?像今川义元那样身穿盛装十二单就更不用说了,她迟早会在战场上吃大亏!」
「照你这么说,绑着那头像下人一样的茶筅髻,也是基于效率考量罗?」
「没错,要把头发梳整得漂漂亮亮的,实在太花时间了。本小姐非常忙碌!」
信奈指着良晴手上拿的葫芦滔滔不绝地继续说:
「我会把葫芦挂在腰间,也是因为这样子既实用又方便,口渴时不用等侍童拿水来,想喝水随时都可以喝。种子岛火枪也一样,虽然目前世人普遍当成南蛮来的珍奇玩具,未来它势必会取代刀枪,成为战场上的主力兵器!即使是当今日本最弱的尾张士兵,一旦手持种子岛火枪,也能一跃成为战国最强!」
「原来如此。不过,光凭一、两把火枪,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
「是啊,就跟弓箭一样,要有足够的数量才能发挥威力。」
「那么,你究竟筹备到多少把昂贵又稀有的种子岛火枪了?十把吗?还是二十把?」
「五百把!」
五百把!?是我军的几倍啊!?道三不禁暗自惊叹。
此时良晴注意到道三手上的扇子正微微颤抖。
「你是如何筹备到那么多把种子岛火枪?难道尾张有如此庞大的财政收入?」
「织田家的收入确实不多,不过我们拥有贸易港津岛。靠着向津岛的商人徵收的军用资金,要买到五百把火枪不是难事。」
「原来如此,看来你不是普通的大名,简直像是商人。」
「蝮蛇,你原本也是商人出身吧?想要赢得战争,军用资金是不可或缺的!而为了筹措军用资金,就要网罗商人拓展贸易,这才是最重要的。」
尾张的大傻瓜和美浓的蝮蛇在互相刺探对方的同时,也说出彼此的真心话。
我果然是来到战国时代了……对此产生实感的的良晴忍不住发抖。
(……你害怕吗?)
(不,我是兴奋到发抖。)
面对面无表情看向自己的犬千代,良晴勉强挤出这句话。
「原来如此,老夫已经明白你不是傻瓜,而是无可救药的大傻瓜了,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令尊——亡故的织田信秀公明知道论打仗绝对不是老夫的对手,却还屡次率军攻打美浓?」
信奈挺胸回答:
「父亲大人在想什么我不晓得,不过如果是我的话,绝对不会对分心进军东边,而是专心一意攻打美浓。」
「喔~~这是为什么?」
道三一脸愉悦地翘起嘴唇,并且往前探出身子。
不愧是战国枭雄,他似乎很喜欢这种话题。
「我的理由和你一开始就锁定美浓的理由是一样的。」
「——唔?」
「蝮蛇!虽然世上的蠢蛋们都称呼你为『盗取美浓的蝮蛇』,但你真正想盗取的是『天下』对吧?」
天下。
也就是上自奥州,下自九州四国的日本全土。
战国时代,京都足利将军的室町幕府势力日益衰退,全日本的大名互相争霸的大战乱时代。
不过,即使志在上洛的大名多不胜数,却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企图打倒足利将军家,以自己的手掌握「天下」的大名。
此乃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的定论。
然而信奈现在却推翻这个定论。
「信奈殿下,为什么你敢断言老夫企图盗取天下呢?」
「因为得美浓(现在的岐阜县)者可得天下!美浓即是日本的中心!西通京都、东邻肥沃的关东平原。在美浓筑起牢不可破的山城,就能养足兵力以问鼎天下。等到时机成熟,一举平定战国乱世,打造日本的和平盛世,打造一个商人们可以专心致力于自由贸易的富裕国家——这就是你的野心对吧?」
只见道三的身体不住发抖,并且勉强点了点头。
接着,道三的表情由僵硬转为爽朗。
「败给你了……真是败给你了,信奈殿下!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然能完全洞悉老夫多年来深藏在心中的谋略。老夫甘拜下风!」
他一面点头,一面发出豪快的笑声
信奈那家伙彻底拉拢美浓的蝮蛇成为自己的同伴了——良晴在内心惊叹不已。
不过,一语道破道三志向的信奈没有就此打住。
「蝮蛇,一开始就锁定美浓的你,确实是了不起的战略家,只可惜你不是武士,而是商人出身——所以即便你拥有过人的智谋,单单盗取美浓一国仍然耗掉你大半辈子的时间,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是啊,一点都没错。」
「蝮蛇,如果老天爷真的存在,那么我就是受老天爷垂怜的人,我生来就注定要当织田家的公主兼大名,而且还是你这种糟老头完全比不上的高贵美女,再加上我才年仅十六岁就统治美浓的邻国·尾张,我有的是时间!」
「嗯,如你所说。」
「所以罗,蝮蛇,美浓迟早会被我并吞,你毕生的梦想、统一天下的野心,就由我替你实现吧!」
「你要打造商人们可以自由贸易的国家?」
「不只是商人而已,农民和武士也一样,我要粉碎所有使日本变得如此混乱的陈腐制度,让日本脱胎换骨,晋升成一个能够和南蛮抗衡的崭新国家!我的眼中不是只有日本而已,而是整个『世界』!」
道三张口哈哈大笑。
「……老夫终于知道你会被称做尾张大傻瓜的理由了,就连聪明绝顶的老夫,脑袋里的智慧也仅限于『天下』——也就是日本,但是信奈殿下,你已经超脱日本,放眼浩瀚的『世界』。」
「蝮蛇,可别把刚才的谈话内容说出去,毕竟除了你我之外也没人能够理解,要是让别人听到,别说傻瓜了,说不定还会认为我们发疯了。」
不,能够理解这番话的人,这里还有一个!庭院里传来少女的声音。
是道三的高额头侍童。
「喔,十兵卫,连你也忍不住内心激荡?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先别插嘴。」
「……遵、遵命。」
道三将扇子一挥,侍童就闭上了嘴。
看来是个很有礼貌的武士少女。
不过和礼貌无缘的良晴,也突然起身。
「老爷子,还有我喔!」
「等一下,猴子?你给我闭嘴!」
信奈显得有点慌张。
「不,我偏不闭嘴!老爷子,我的名字叫相良良晴!虽然只是信奈底下的一介步兵,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可是从未来的日本过来的!我知道许多你们不知道的未来!返回原世界的方法以后再找,我也决定为信奈的梦想尽心尽力!」
良晴现在正感动得起了鸡皮疙瘩。
可恶,本来以为信奈只是个傻丫头,谁晓得居然这么了不起,真没想到来到战国时代后还可以听到『世界』这个字眼!格局就是不一样!水准太高了!虽然个性很臭屁,又有暴力倾向,而且动不动就叫我猴子这点很令人不高兴,但是我觉得让这家伙取得天下也不错!我、我先声明,我才没有喜欢上她—本人纯粹是以一个战国迷的身分——
「……别理他,蝮蛇,这猴子在先前的战斗中撞到头了,所以有点语无伦次。」
「嗯,我知道了,信奈殿下。」
被两人无视了!
「喂——你们听我说话啊!难得我感动得热血沸腾!果然还是回到原来的世界算了!我要回去!」
「……闭嘴。」
良晴被犬千代捏住脖子压倒在地。
个头明明那么娇小,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
「……那么,你的意思是为了盗取天下,需要先拿下我的美浓是吧?信奈殿下。」
「没错,美浓也希望被我统治。」
「呵、呵、呵。老夫虽然年纪大了,好歹也是被称为蝮蛇的男人,这件事恕难从命。」
「果然。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也不会要你白白把美浓让给我。」
「嘿嘿嘿,既然知道信奈殿下是一代英杰,老夫开始想在战场上与你较量一番了……政策问答就到此为止,接着来场战略对决怎么样?」
「……哼,没问题,假如这是你的希望,我也愿意奉陪。」
「那就开战吧。」
「正合我意。」
给我等一下!
信奈这个笨蛋直言不讳地说什么「要拿下美浓」,话题才会朝着奇怪的方向前进!多少也克制一下满溢出来的野心。
即使被犬千代压住,良晴仍然大声说:
「我想起来了!喂,老爷子!那边那个斋藤道三!你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我非常清楚啊!你明明已经看见美浓的未来了,就别再像个顽固老头一样口是心非了!」
无礼的猴子,你给我闳嘴!信奈出雷斥责。
「没关系,就让他说吧。」
道三说道。
「小子,你真的知道老夫心里在想什么吗?」
「没错,虽然我没有把游戏里学到的战国知识背得滚瓜烂熟,但是正德寺会面是有名的事件啊!我总算想起来了。」
「喔,是只会说南蛮语的猴子吗……不过要是你敢胡说八道,别怪老夫的侍童·十兵卫一刀砍了你。」
「笨蛋!别乱说话,快向蝮蛇道歉,猴子!」
不理会信奈越骂越凶,良晴心想「假如我不在这里让道三心服口服,这两个别扭的家伙就算英雄惜英雄,也会为了一时的意气之争掀起无谓的战争」,因此他说什么也不肯闭嘴。
「道三,你今天回去之后,会对家臣们这么说!『老夫的儿子只配为尾张的大傻瓜拉马为奴』!」
换句话说,道三将预言「信奈会打败自己的儿子,并且夺取美浓」。
「等等!猴子,这么说太没礼貌了?你的嘴巴比我还毒!」
就连信奈也不禁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
道三惊讶得表情瞬间冻结。
完全被良晴说中了。
道三的心里十分确信,就算自己不让渡美浓,等到将来自己死后,信奈也一定会凭实力并吞美浓。
正因如此,体内流着战国大名之血的道三,才会想把与信奈的一战当成人生最后的舞台。
「小、小子!你能读老夫的心吗?究竟使用了什么妖术?」
「才不是妖术。我说过了,我是从未来世界来的,而你是战国时代的名人,所以我才会知道关于你的一些事迹。」
「未来——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事——」
「老爷子!你已经察觉到你儿子们的能耐远远不及信奈了!所以你打算回美浓之后,就偷偷写一张『美浓让国状』送给信奈!虽然你目前还在犹豫,但最后一定会写的!」
「即使如此,以美浓蝮蛇的身分与信奈殿下一战,也是老夫的真实心愿。」
「不对!其实你根本不想与信奈交战!因为能够继承你那『统一天下』梦想的人,就只有信奈而已!要是不把美浓让渡给信奈,你至今为止的人生就会变成一场空!所以你其实很想让出美浓!只是身为背叛主公、盗取美浓的蝮蛇,要是把美浓拱手让人,恐怕会有损你的名声,世人会笑你老迈无用。所以你说不出口!如何?被我说中了吧!」
只见道三紧握刀柄,身体不住发抖,过了一会,才「呼~~」叹了一口气。
「信奈殿下,看来织田帐下无武士这句话根本不是事实,居然连一介步兵都有此等的洞察力——已经年迈的老夫又怎么会是你的对手。」
「咦?蝮蛇?」
一切都被你这小子看穿吗?正如你所说——道三苦笑。
「小子!托你的福,老夫这条老蝮蛇,总算能在最后的最后坦然面对自己!老夫的梦想就交由信奈殿下——更正,交由老夫的义女继承。」
信奈来回看着道三和良晴的脸,嘴唇弯成へ字型。
「为了小信奈,老夫就在这里写下『让国状』,老夫愿意把美浓一国让给义女——从此退位隐居。」
「蝮蛇!?」
在良晴的眼中,看起来仍然一脸不高兴地瘪着嘴的信奈,刹那间眼眶似乎变得有些湿润。
她一定深信聪明的斋藤道三能够理解自己的志向,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对自己释出毫无保留的善意。
「从现在起,小信奈就是老夫的女儿了。身为一名父亲,把国家让给女儿也是天经地义。」
「真的可以吗?」
「希望你能让老夫觉得,老夫盗取美浓一国是件有意义的事情。」
道三提起毛笔,用流利的笔法写下「美浓让国状」。
「过些时候,老夫会把独生女送去尾张给你当义妹,眼下老夫得先跟家臣团商讨小信奈入主美浓的准备工作。」
斋藤道三一边笑着,一边把花了大半辈子才篡夺到手的美浓,让给宿敌织田家的女儿·信奈。
反观信奈依然瘪着嘴,连声谢谢也没有就接过让国状,而且看也不看便收进怀里。
这个老爷子果然不是普通的色老头……良晴(虽然依然被犬千代压在地上)顿时觉得心情十分舒畅。
就是这个。
这就是战国时代。
不过,良晴的感动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那么乖女儿啊,能让老夫摸一下你的屁股吗……呜?」
「为什么非得让你摸屁股不可啊,老不修!」
企图性骚扰的道三,后颈部挨了信奈的一记强烈回旋踢。
果然只是个被信奈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才轻易让出国家的色老头吗……良晴立刻对道三改观了。
接下来的会议,就在信奈对吵着「那可以让老夫摸一下胸部」的道三又踢又摔,并且以巨人旋转技抛到庭院的混乱中落幕了。
守候在庭院里的道三侍童,曾经好几次大叫「太、太无礼了」并且作势拔刀,但是在犬千代无言的视线威压下还是放弃了。
尾张与美浓的同盟成立,道三更写下「美浓让国状」给信奈当成依据。
(真的可以顺利接收美浓吗?)
虽然多少有点不安,原本只是以代替藤吉郎的心态加入信奈麾下的良晴,如今心中的战国魂正熊熊燃烧。
过去的良晴总是沉迷于战国游戏、熟读战国漫画、热衷于战国电视剧。
不过与真实的战国世界相比,临场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压倒性的魄力。
货真价实的斋藤道三本尊,以及虽然与历史有极大的出入,但是立志为天下苍生平定乱世的织田信奈。
反正现在也不晓得回去的方法,暂时留在这里协助信奈达成梦想也没关系——良晴心里是这么想的。
虽然嘴巴恶毒,还有暴力倾向,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死在她手上,不过当她不说话的时候,倒是一个无与伦比的美少女。
不、不对,我可不是迷上她了。
「可恶,为、为什么心头会暖呼呼啊!真不甘心!」
「你在叽叽喳喳猴叫什么啊?蠢猴子,我们要回去了,还不快点把葫芦和草鞋还给我。」
在门口等了一阵子后,信奈穿着新开发的当世甲胄(※注9)现身了。
那是由道三开发的轻量甲胄,据说还能防御子弹。
「草鞋?喔,这个啊。」
良晴从制服外套里拿出了信奈的草鞋。
「我、我才不是特地替你温鞋喔,为、为了怕你的脚着凉才把草鞋放进怀里保温什么的,我想都没想过!」
呸!信奈厌恶地吐出一口口水。
高贵的美少女形象全毁。
「恶……恶心死了!」
「你说什么——?」
不晓得为什么,信奈看起来很生气。
白皙的脸蛋时而涨红时而铁青。
「你是为了闻本小姐脚底的味道,才把草鞋藏到怀里对吧!难不成你是个会对草鞋兴奋的男人?天哪,这么极端的变态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在这家伙面前展露我的美貌果然是天大的失策!不过在这里把你杀掉就没问题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什么?说什么蠢话?这是天大的误会啊!」
拔刀。
信奈的情绪比初次见面时更加激昂,是因为卸下了傻瓜面具的缘故?还是因为与道三的会面成功收场,所以心情很亢奋呢?
还是说,她逐渐习惯与态度傲慢得完全不像一介步兵的良晴互相叫骂?
另一方面,犬千代则是默默在旁观望两人的斗嘴。
「变态!禽兽!淫乱猴子!像你这种会对主人草鞋发情的猴子,我现在就将你就地正祛!」
「等一下——!其、其实我是不想让你的脚着凉才会这么做的!」
信奈吸了一口气后,再度像机关枪一样滔滔不绝叫骂:
「什么?你刚才明明否定在替我温鞋不是吗?你确实是这么说的对吧?既然如此,你肯定是拿我的草鞋去磨蹭脸颊,一边喘气一边发情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理由吗?」
注9:当时受西洋甲胄影响,以实用性为优先考量的甲胄。
「喔喔喔喔!就算在道三面前露出真面目,也不该用一些歪理来骂我吧!单纯被拳打脚踢反而还比较好一点!一点都不可爱!本来还想说你真的是个美女,没想到却是个比普通的傻瓜还要恶劣的女人!」
「哼——!虽然经常有人称呼我为傻瓜,但是我的头脑其实很好!我不但会使用算盘!心算也很拿手!」
「哈哈?你以为比心算赢得过从世界顶尖的教育王国,现代日本的义务教育下毕业的我吗?我问你,2+3×4是多少?」
「14!」
「噗——!答错了!笨死了、笨死了!傻瓜公主!正确答案是20!」
叩!叩!叩!
信奈用刀柄狠狠往良晴的头上敲了三下。
良晴似乎是太开心,才会忘记要闪躲攻击。
「好痛!别老是打我的头啦,真的会害我变笨的!」
「是14啦!你是白痴吗?自信满满出题自己却答错,这算什么?」
「……咦……等一下……啊,对喔,要先3×4之后再+2!」
「太扯了,出题的人竟然算错答案……」
「这么说来,正确答案是16罗?」
叩叩叩叩!
「就跟你说是14了!你一下说自己来自未来,一下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语言,我看你实际上是脑袋有问题吧?」
「我真的是来自未来的人啊!对于战国时代的知识也透过game而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换句话说,我是可以看见(一点点)未来的男人!肯定可以(稍微)帮上你的忙!你多少也该尊敬我一点才对!」
「少罗唆、少罗唆、少罗唆——!大言不惭!什么给姆!说来说去就是个吃闲饭的人!」
「慢着,你这家伙大概又会误会了!」
「不准叫我『你这家伙』!真受不了,本小姐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就是笨蛋跟狂妄的男人!猴介,你两项都符合了!」
「别多加个『介』字啊!就好像是我的本名一样!」
傻瓜与猴子——这对奇妙的主仆额头顶着额头,嘴里发出「呼……呼……」的喘息声,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侍童犬千代仍然一语不发,即使自己的主公与新进同僚在寺门口表演相声,挡住斋藤道三主仆的去路,她仍然默默地在一旁看戏,并且送出「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公主大人露出这么有趣的表情」的视线。
卷之三 织田家的热闹成员
尾张的本城·清洲城。
织田信奈的根据地。
结束与道三在正德寺的会面后,信奈终于回到清洲城。
回程的途中,替信奈牵着马辔的良晴在信奈滔滔不绝的漫骂声下,足足有三次兴起了(干脆来个以下犯上,在这里杀掉这个蠢女人算了)的念头。
不过,在马上板着一张臭脸的信奈,却也会不时露出少女的笑容。
一看到那张有如小松鼠般惹人怜爱的笑容——
(算了,不跟她一般见识,我、我可不是被那个嘴巴恶毒又任性的蠢女人迷住了!)
以下犯上的决心一下子就融化了。
抵达清洲城之后,信奈就像是忘记良晴的存在般迅速进入本丸(※注10),把良晴丢在城门前。
至于五右卫门,良晴完全感觉不到她的气息,可能已经不在附近了。
有那个忍者潜伏在身边戒护确实令人安心,但总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和自己形影不离吧——良晴心想。
也许私人时间不加以干涉是她的原则。
良晴也觉得这样子双方都比较轻松。
「呃,那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边、这边。」
侍童犬千代拉着良晴的制服袖口朝着三丸前进。
「嗯?怎么了?」
「公主大人吩咐要给猴子一个住处。」
「真的吗?那太好了!毕竟我肚子快饿扁了,又浑身是伤!」
「……食物的话,有很多。」
感动——
信奈那家伙,虽然嘴巴恶毒了点,意外也有温柔的一面。
跟在犬千代的后头的良晴不禁湿了眼眶。
「……良晴穿着很奇怪的服装。」
「啊,你说这套学生服?这在我的世界里很常见喔。」
「……你是南蛮人?」
「不对,我是从未来的日本来的。」
「……吹牛?」
「才不是!为什么没人肯相信我啊?算了,这确实很难以置信。」
注10:日本城池的中枢区域。向外一层的区域则称二丸、三丸,以此颊准。
「……到了。」
朝犬千代所指的方向垄去,映入眼帘的是杂乱不堪的长屋。
哇,好破旧!他不禁有这个感想。
住家与住家之间连个像样的篱笆都没有,取而代之的由是恣意横生的灌木植物形成的树篱。
「这、这里就是武士们的住处吗?和我想像中的豪华武士宅邸差真多。」
「这里是五加长屋,下级武士居住的地方。」
「犬千代也住在这里?」
「没错。」
「那个胸部很大的胜家呢?」
「胜家是家老,所以住在豪华的武士宅邸。」
「喔——算了,无所谓。你说有很多食物对吧?总之我想先填饱肚子!」
「……这一间就是良晴的住处,我住隔壁。」
良晴迅速走进屋内,一屁股坐了下来。
虽然是空间狭窄、又到处坑坑洞洞的肮脏长屋,但是对孤身一人来到战国世界的良睛来说,有个能遮风避雨的休息处就已经很值得庆幸了。
看起来十分老旧的榻榻米,多半是家老们的家里汰换不要的东西。
「犬千代,我的食物在哪?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啊。」
无言跟进屋内的犬千代拉开纸门,接着指向院子说:
「……在院子里。」
「喔,院子里有家庭菜园吗?」
「……类似。」
良晴立刻跑到院子里,但是没有看到半点蔬菜作物,更不用说稻米了。
「哪里?食物在哪里?」
「……这个。」
犬千代摘起树篱上的叶子,装进竹簸箕里。
「这是『五加』的叶子,用热水烫过之后很好吃。」
「咦?吃自家生长的树篱?我不要啊啊啊啊!」
「……很好吃。」
「把树篱的叶子吃光的话,隔壁的住户不就会被看得一清二楚吗?这样子会侵犯到隐私权吧?」
「……?……犬千代无所谓。」
对喔,住我隔壁的是这家伙——良晴点点头。
这段期间犬千代仍然默默帮忙摘下叶子。
这家伙虽然看起来很冷淡,说不定是个很亲切的人?
「我要吃的东西,我自己摘就行了。」
「……这样啊,那一起摘。」
「你平常就只吃这些叶子吗?不多摄取一点营养的话会长不高喔。」
「……唔。」
「我懂了,因为胜家是家老的缘故,三餐都吃得很好,怪不得胸部会发育得又大又有弹性,原来如此。」
「……胸部只是装饰。」
犬千代捏了一下良晴的脸颊。
虽然脸上依旧面无表情,看起来似乎惹她生气了。良晴觉得有点后悔。
「抱歉,我以后不会再提胸部的事了。嗯,你说得没错,那只是装饰。」
「……发言里完全感受不到诚意。良晴说谎。」
「对不起,我说谎了。我果然还是喜欢波涛汹涌的巨乳。」
脸颊再度被用力一捏。
犬千代明明是个身材娇小的少女,手指的力量却大得吓人。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等到月底发薪饷,就能买鱼买米了,良晴努力工作就可以了。」
「好、好的。」

「……还要挖根。」
「挖、挖根?」
「五加的根可以当药材,煎来喝能补充精力,也可以卖给镇上的商人。」
「喔~~」
看来有犬千代这个邻居在,生活面应该不成问题。良晴稍微放心下来。
对于分不清东西南北的良晴来说,亲切教导自己各种事情的犬千代是个十分可靠的存在。
尽管她不爱笑,却也没有表现出厌恶的态度。
(谢天谢地,这么亲切的同僚就住在我隔壁,我还真走运。)
以后绝对不要再提起犬千代胸部小(应该说几乎没胸部)的事情——良晴在心中暗暗起誓。
「……把叶子煮一煮,就可以吃了。」
犬千代脱下草鞋回到屋里,开始架锅烧起热水。
「了、了解!thank you!不过我还是比较想吃饭。」
「……什么产假(※注11)?犬千代还是闺女,不懂。」
「所谓的thank you,是南蛮语『感激不尽』的意思。」
「南蛮……信奈大人最喜欢南蛮的事物了。良晴也是吗?」
「在我那个世界啊,只要是日本人,在学校都得学南蛮语喔。」
「……琅琅上口?」
犬千代的眼睛好像有点闪闪发光。
难不成她对我有所期待?
「抱歉,其实我的英语很烂!完、完全不会讲……!」
「……是吗……」
从面无表情的犬千代脸上观察到失望感觉的良晴,为了转移焦点,大口大口把盛在碗里的五加汤往嘴里送去。
狼吞虎咽狼吞虎咽。
「真美味!这个用五加叶煮的清汤,味道相当不错啊!」
「……太好了。」
「我们都还没有自我介绍吧?我叫相良良晴。十七岁。出生在……呃——未来的日本。唯独这一点,就算你们不相信,我也不会改变说法!」
「……前田利家,小名犬千代,十二岁,出生在尾张,代代侍奉织田家的前田家现任当主。」
说到这里的犬千代礼貌性低头行礼。
「犬与猴子吗……再来只雉鸡的话,就能陪桃太郎去打鬼了。」
「……信奈大人会给中意的家臣取动物的名字,良晴被信奈大人看上了。」
「她只是把我当成宠物看待吧?」
注11:日语中thank you发音类似产假。
犬千代虽然看起来神情很冷淡,但是跟在信奈身边时那如影随行的身影,要说像小狗也确实挺像的。
嗑光五加叶汤之后,犬千代马上又拉了拉良晴的袖口。
「……吃饱了的话,就去向浅野大人打声招呼。」
「浅野?」
「一位如同五加长屋长老的老爷爷,在长屋的武士之中,他辈分最高。」
「喔,知道了。」
浅野家就建在两人住处的不远处。
虽然辈分最高,住的房子却显得有些简朴。
良晴和犬千代一起走进屋里,很快就见到「浅野爷爷」。
同样是爷爷级的人物,却与容光焕发的美浓蝮蛇形成强烈对比,「浅野爷爷」给人一种虚弱老者的印象。
总觉得他的视线似乎没有焦点,良晴有点不安。
「喔,信奈大人。您长大不少!」
「……不对,是犬千代。」
「嗅,原来是犬千代~~前些时候明明选是只小不点柴犬,现在已经化为人型啦~~」
「……犬千代本来就是人类。」
「老朽年事已高,时日无多罗~~犬千代啊,假如你不嫌弃,能不能娶老朽的孙女宁宁为妻呢?」
「……不行,犬千代也是女孩子。」
「太遗憾了——几天前明明还是个堂堂的男子汉~~记得以前我们还经常在院子里比赛看谁小便射得远。」
「……你认错人了。」
犬千代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
看来她还是会害羞的。
能够看到犬千代珍贵的表情变化,良晴有种赚到的感觉。
「对了,犬千代。这位老爷爷是不是有点老糊涂啦?」
「……错觉,还有,认错人了。」
捏——
「我知道他认错人了,别捏我啦!肉快被你扯掉了!」
「喔,那边那位男孩子是谁啊?犬千代的丈夫吗?」
「我叫相良良晴,从今天起就是信奈麾下的步兵了!」
「喔,那就是犬千代的丈夫罗~~」
「……是的。」
犬千代轻轻点头。
「没错,我和犬千代是夫妻……等一下,不是啦!犬千代?你应该要否认才对,为什么点头啊!」
「……开玩笑的。」
「算、算了,老爷爷,我只是个身分低微的新兵,还没结婚啦。不过总有一天,我想娶尾张第一美少女当老婆!当然了,如果胸部是波涛汹涌G罩杯的话,就再理想也不过了!」
居兆悲……是什么来着?浅野爷爷不解地歪歪脑袋。
「要解释这个太花时间了,当我没说!更何况,一提到胸部的话题,犬千代的眼神就会变得很恐怖!」
「噢,好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啊。假如宁宁的年纪再大一点,老朽还真想把她嫁给你啊~~」
「老爷爷,你说的那个『宁宁』是几岁啊?只要是十六岁以上,我都没问题!」
「虚岁八岁。」
「可恶!那只能当妹妹!」
「宁宁,别站在外面偷听了,进来吧。」
「哎呀,被发现啦?不愧是爷爷!」
纸门被唰的一声拉开后,刚才提到的「宁宁」迅速冲进爷爷的怀里。

虚岁八岁=满七岁,也许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小孩都比现代人来得矮小,所以宁宁的外表就跟幼稚园儿童没有两样。
不过,体型娇小归娇小,眼睛却炯炯有神,看起来个性十分好胜,头脑也很聪明的样子,虽然目前小巧玲珑,但是将来肯定会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少女,如果是真正的萝莉控,现在恐怕已经陷入「宁宁好萌好萌」这种意识不清的程度了,良晴想像宁宁十年后的模样,不由得陶醉起来。
(我心中的魔鬼告诉我!这孩子长大之后,会是很适合穿学生制服与过膝长袜的类型!嗯?等等,这个世界既没有女高中生,也没有女国中生啊。这么说来,我再也无法看到女学生的制服、体操服和学校泳装了吗?啊,果然还是想回到原来的世界!)
真是个笨蛋。
「这孩子就是老朽的孙女,她是个很机灵的女孩喔,嗯。」
「我叫宁宁!猴子大人,请多指教!」
宁宁一屁股坐在爷爷的大腿上,高举双手欢喜自我介绍。
虽然说话时的老成口吻令人联想到名侦探○南,但是脸上的笑容就和她的年纪一样非常天真无邪。
「谁是猴子啊!我的名字叫相良良晴!」
「长屋里的人们都在谈论信奈大人的猴子来到这里的事情喔!」
「就如你所见,我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嘴巴说说谁都会,就让聪明的宁宁测验看看,你到底是人类还是猴子!」
「喔?小丫头想挑战我?放马过来!」
「那我要出题罗!2+3×4是多少?」
「哇哈哈哈哈!终究是小孩子的浅薄智慧!答案是20!」
「正确答案是14喔!」
「啊——!?我又犯了相同的错误?」
「他果然是只猴子,爷爷!」
「嗅,就算外表看起来人模人样,智商却依然只有猴子的程度,能够看穿他的真面目,宁宁真聪明~~」
「虽然是比人类低等的兽类,毕竟姑且算是宁宁的长辈,所以宁宁以后就叫他『猴子大人』好了!」
「噢,宁宁真是个有礼貌的乖孩子~~」
犬千代用同情的视线注视良晴,然后小声发问:
「……你真的是猴子?」
对啦,也许我的脑袋真的笨得跟猴子一样,这样行了吧?眼眶含泪的良晴苦涩回答。
「猴子大人!笨到这种程度,是没有办法担任信奈大人的家臣!这样下去你迟早会被信奈大人抓去煮猴肉锅!基于保护动物的观点,宁宁愿意当你的家教喔!」
「少、少罗唆!有哪个世界的高中生会去向小学一年级生学习算术啊?」
「高中生?小学一年级生?猴子大人说的猴子语好难懂,爷爷!」
「嗅,你也可以请良晴大人教你猴子语喔,宁宁。」
「喔——猴子语!那是没有人涉足过的学问啊,爷爷!」
「我才不会讲什么猴子语!可恶——居然连这种小丫头都一直叫我猴子,好不服气!我好不服气啊!」
拍、拍。
犬千代温柔地拍肩安慰良晴。
浅野大人是商人出身,所以宁宁对算术很在行。
就算头脑赢不过她,也不用放在心上。
「……无论是商人还是猴子,信奈大人都会一视同仁,加油。」
「就说我不是猴子啦!够了,我已经懒得一直吐同样的槽了!」
就在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大声喧哗时——
门外突然传来年轻武士粗暴的怒喝声。
「做什么啊?吵死人了。」
由于浅野爷爷行动不方便,因此留在屋内,良晴、犬千代、宁宁三人则走到门外一探究竟。
只见骑马的年轻武士集团,将浅野家团团包围。
「我们是织田勘十郎信胜大人的亲卫队!」
「信胜?啊,信奈的弟弟吗?」
「无礼之徒!听说傻瓜公主捡回来的猴子就在这里!我们是来瞧瞧被傻瓜饲养的可怜猴子长什么样子。」
年轻武士们仗着信胜的威势,态度非常嚣张。
「滚回去,白痴。」
「少主!这个步兵真是目中无人,该怎么处置才好?」
骑着白马、一副贵公子模样的少年武士「哼哼」冷笑两声,接着下马走近良晴,直到两人的鼻头几乎要碰在一起。
「我那傻瓜姊姊会捡动物回来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所以连我都忍不住想来看看那只猴子到底长什么模样。」
少年身上穿着比其他武士更高档的和服。
而且皮肤相当白皙,五官犹如人偶般端整。
光看少年的外表,良晴便知道此人就是信奈的弟弟·信胜了。
不过,他歪曲的嘴角以及略显阴沉的目光,却跟个性急躁但为人正直的信奈完全不像。
「你就是信胜吗?」
「不、不准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我可是尾张大名·织田家的长男啊!你又是什么人?」
「我?我叫相良良晴。信奈的部下,身分是步兵。」
「原来如此,你就是猴子吗?打扮确实很怪异。」
「就连脑袋也跟猴子相同水准,少主,他完全不懂礼仪啊。」
信胜身边的跟班们一齐大笑。
「一点都没错,是只和姊姊非常相配的猴子。」
「和知书达礼的少主简直是天壤之别,像那种傻丫头居然是尾张的一国之主,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就是说啊。」
「给我等一下!你们说什么?有种给我再说一遍!」
之前不管被谁取笑为猴子,都没有真的动怒的良晴,在听到信胜与他的家臣在嘲讽信奈后,却顿时火冒三丈。
不过,信胜没有退让。
也许是因为他一直都对身为女性却继承家督之位的姊姊不满,又或者是在起哄的家臣们面前拉不下脸退让。
「我说我姊姊是个傻瓜,猴子。」
「你身为尾张家的少爷,却称呼自己的姊姊为傻瓜?我看不懂礼仪的人是你才对吧?」
「哈哈哈哈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猴子。在父亲大人的葬礼那天,姊姊连褶裙也没穿,以一副头梳茶筅髻、腰际绑太刀的傻瓜装扮现身,而且随便抓了一把抹香,就往父亲大人的灵位上撒去。」
真是个不折不叩的大傻瓜——信胜身边的年轻武士们哈哈大笑。
「那个笨蛋在搞什么啊……」
连良晴也觉得很错愕。
好歹是亲生父亲的葬礼,老老实实哭出来不就得了,为什么硬要逞强呢?太不可爱了,难怪连自己的弟弟都叫她「傻瓜」。
要辅佐那个一点都不可爱、一点都不坦率的信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良晴心想。
拉扯、拉扯。
犬千代又拉了拉良晴的袖子。
(……信胜曾经数度谋反过信奈大人,再跟他吵下去,可能会被杀掉。)
宁宁也紧张地抱住良晴的腰。
不过,良晴目睹到信奈在正德寺摘下傻瓜的假面具,双眼熠熠生辉地阐遖自己内心的伟大梦想——他一步也不想退让。
因为良晴压根不认为眼前的信胜,有信奈那种伟大的梦想以及耀眼的热情。
虽然长相英俊,而且口齿伶俐,不过仅此而已。
在良晴的眼里,信胜只不过是个嫉妒能干的姊姊而无理取闹的弟弟罢了。
原本感情很好的兄弟姊妹,受到各自的家臣挑拨离间最后反目成仇——在战国时代是很常见的事。
「看到姊姊那副傻瓜般的打扮后,就连我都不禁后侮了。就算是父亲大人的遗言,把尾张交到那种姊姊手上的话,国家迟早会毁灭的,家督之位应该由我来继承。」
「就凭你有办法胜任尾张的国主吗?信胜,假如你真的把尾张从信奈手中抢了过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你有什么样的梦想或计昼?你有改造尾张……不对,你有改造日本的野心吗?说说看啊!」
什、什么?信胜的脸色大变。
从来没有雄心壮志的信胜移开视线,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这、这、这个……把、把外郎糕(※注12)推广到全国各地……之类的?」
「零分!像你这种程度充其量就是县长等级!明明什么都没想过,就别大言不惭说要当什么家督!」
少主,别跟这个说着猴子语的怪家伙废话,一刀砍了他吧!年轻武士们气呼呼地吵闹着。
然而信胜好歹也是一名武士,对于讲不赢人就动刀砍人的行为还是有所抗拒。
他沉思了一会,接着灵光一闪!
「等、等我当上国主之后,要把全尾张的可爱女孩一网打尽——」
「你说什么?居然和本大爷怀有相同的野心,越来越不能原谅你了!」
「不、不对!刚才那个是我个人的愿望!我想想……等我统治尾张之后,就会接着打倒东边的今川义元和北边的斋藤道三,将东海道一带纳入我织田家的领地——」
「两边都是很饶勇善战的大名!你要同时与他们双方为敌?然后取胜?根本不可能办得到,笨蛋!」
「办、办得到……我、我办得到!不管怎么说,我身边都有尾张第一猛将·柴田胜家啊!」
「喔~~假设厉害的胜家真的把这两家都打倒好了,接下你打算怎么办?」
「呃……接、接下来我还没想到……总而言之,先把美浓和骏河的可爱女孩一网打尽——」
良晴做出结论。
「你果然不够格!虽然从个人角度来说,我们很合得来,但是就一般论而言,你根本不够格!如果连你这种货色都可以当大名,那我也可以当了!」
居然被一只猴子顶撞到无言以对!
信胜与家臣团们脸色铁青,气得咬牙切齿。
「总而言之,我的姊姊是个大傻瓜!尾张的百姓们也都把她当成笑柄!她是织田家之耻!所以母亲大人才会从以前就讨厌姊姊,不把姊姊当一回事!」
「——你说什么?」
「姊姊从小就是个傻瓜,就连上寺庙参拜时也静不下来,只会大吵大闹,完全不懂得学习礼仪法度。所以母亲大人从以前就表示,希望让知书达礼的我来继承家督之位。只有已故的父亲大人特别宠姊姊,还说『吉,你是个天才,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要走自己所相信的路』之类的话,结果才会导致姊姊变成今天这个模样。」
注11:名古屋特产,外型类似羊羹,主要以朱粉和黑砂糖制成。
「……你们的亲生母亲从以前就一直冷落信奈……吗?」
「那还用说?姊姊既粗暴又任性,还喜欢和南蛮人亲近,成天把天下如何啦、火枪如何啦等等莫名其妙的话挂在嘴边,从小就不得母亲大人的缘,证据就是母亲大人现在仍然安身在我的居城里——」
良晴全身上下犹如遭到烈火烧灼般炽热。
你就只能靠这种事情证明自己的优势吗?没出息的信胜固然令人很不开心,但是一想起信奈寂寞的表情,良晴更是无法忍耐。(那家伙从小在家中就如此孤单吗?)他不禁这么想。
信奈确实不可爱,而且是个任性的暴力女,但多半是个超越时代的天才,然而就算说出「把葫芦挂在腰间是为了方便取用」这种话,生活在这个战国时代的人们大多都会皱起眉头,直呼「不端庄」吧,更不用提「天下」或者「世界」了,根本不会为人所理解。当代能够理解信奈想法的人少之又少,在信奈认识的人当中,恐怕也只有已故的父亲,以及今天第一次见面的斋藤道三而已,会与平庸的母亲及弟弟处不好,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不过即使如此,在父亲的葬礼上以一身傻瓜般的打扮胡闹,确实也不对,就是因为她老是做出这种事情,别人对她的误解才会越来越深!
那家伙果然是笨蛋!笨女人!
「怎么样?猴子,这下你该懂了吧?有资格继承织田家家督之位的,不是那个傻瓜姊姊,而是我——噗呜呜呜呜?」
回神时,良晴已经对喋喋不休的信胜挥出了一记强烈的上钩拳。
啊,身体在盛怒下不由自主地采取行动了——良晴出拳之后才猛然惊觉这件事。
碰!一声,信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个步兵……居然揍了信胜大人!)
围观的路人与信胜的家臣们一阵哗然,良晴一边抚摸紧抱自己的宁宁小脑袋,一边尽可能装出帅气的声音冷冷丢出这句话:
「……看在你是信奈的弟弟,今天就暂且不跟你计较,下次再敢胡说八道的话,就别怪我动手揍你。」
「你已经揍了!你分明狠狠揍了我一拳——!」
「啧,没办法蒙混过关。」
「啊啊啊啊!我、我美丽的嘴唇……流、流血了啦啊啊啊!胜家、胜家——!」
「……你居然做出这种以下犯上的事来,猴子。」
伴随一声无奈的叹息,胜家拨开围观的群众走上前来。
只见她的手上已经拔出刀子。
胜家浑身散发出凄厉的杀气,似乎打算一刀砍下良晴的脑袋。
就算是擅长逃跑的良晴,也不认为自己可以从认真起来的胜家手中逃脱,况且这里不是战时的平原,而是狭窄的长屋社区,再加上四周都被信胜的家臣们团团围住。
呜呜呜呜——身后的宁宁泪眼汪汪,吓得浑身发抖,良晴轻轻拍着她的背,假装镇定说出「没事没事~~」安慰话,心中却暗自担心「这下糟糕了」。
不晓得为什么,良晴没有感到特别害怕。
只是努力思考度过危机的方法。
「虽然信奈大人吩咐不可以取你的性命,但是你居然敢伤害我的主公——这件事我不能置之不理。」
「原来你真的是信胜的家老啊,为什么像你这么优秀的武将,会对这种人言听计从?你明明知道能保护尾张的只有信奈而已,为什么不设法促使织田家的家臣们团结起来!」
「……唔……唔,政、政治对我来说太复杂难懂了!再说我的主公是信胜大人!对主公贯彻忠义有什么不对?」
「那也要视时间和场合而定!你要袒护这个这个小少爷到什么时候?信奈之所以无法整合起家臣们,你也有责任喔,胜家!」
「少、少罗唆!不要说些复杂的大道理转移焦点,混帐——!脑袋、脑袋要裂开了!这、这是新型的精神攻击吗?」
宁宁也趁机补上一刀。
「考考胜家大人!2+3×4是多少?」
「咦?这种问题要替换成蔬果店的买卖我才会算啊!呃……红、红萝卜2根……白萝卜3根……乘以4……乘以是什么来着?白萝卜最好的配料的是酱油……所以是淋上4匙酱油的意思吗?那、那最后做出来的料理是……料理是……?呜啊啊啊啊,脑袋真的要裂开了——!」
「离题罗!时间到!」
「胜家……你这家伙真的是只会战斗的笨蛋。」
「不过是只猴子不准叫我『你这家伙』!总、总、总之你身为一介步兵,却殴打了信胜大人,罪该万死!做好觉悟下地狱去吧!」
死定了。本来还以为耍耍嘴皮就能度过危机,太天真了!
喂——五右卫门……看来她不在,难道她没有跟着我进长屋!
就在胜家高举太刀,正准备朝良晴的脑门挥下时——
「不可以!不许你杀猴子大人!」
「……没错,不可以,不能让你杀掉信奈大人的忠心部下。」
宁宁和犬千代一齐张开双手保护良晴。
胜家慌慌张张地停下刀。
「犬千代,为什么连你也要阻止我,这样不是会让事情越变越复杂!」
「这下你明白了吧?胜家。犬千代已经看出我是个能对织田家有所贡献的优秀家臣了。」
「……不对,良晴是个既笨又没礼貌也不会使刀弄枪还身无分文而且来历不明、怪模怪样的可疑男子。」
「喂,犬千代,稍微夸奖我一下可以吗!?」
「……还喜欢波涛汹涌的巨乳,真是气人。」
「犬千代小姐————!我跟您道歉,请您原谅我吧!」
「喜、喜、喜欢波涛汹涌的巨乳?别别别别别看我,不准你用下流的视线盯着我的胸部看!变态猴子!果然还是要杀了你!」
良晴开始绝望。
犬千代……你这根本是在怂恿胜家杀我。
看着涨红脸颊大喊「色猴子去死!」的胜家,犬千代用微弱的声音淡淡补充:
「……不过……犬千代不希望信奈大人失去笑容。」
「咦?这家伙有如此深得信奈大人的信赖吗?」
「……大概……说不定……搞不好……也许是的……」
回答得相当含糊,犬千代小姐!良晴泪流满面。
「你根本没把握啊,犬千代。」
「……信奈大人在处罚良晴时,就跟信秀大人在世时一样,笑得很开心。」
「唔……这、这个,我也有隐约察觉到……有点像是小时候的信奈大人和南蛮传教士在一起时的感觉吧?」
「……没错。」
南蛮传教士是谁啊?良晴不解地歪着脑袋。
「信奈大人向来喜欢那种来自异国的家伙,所以她会对来路不明的猴子有兴趣,也不是不能理解。」
「……要是良晴死掉的话,信奈大人又会变得很孤单了,因为犬千代无法理解信奈大人的梦想……」
「……呃、呃、呃,照你这么说,我也是同罪了……如你所见,我是个只懂得战斗的笨蛋,无论再怎么努力尽忠,也无法理解信奈大人的半点心思……所谓的天下,对于几乎没有离开过尾张的我来说,实在过于虚无飘渺……」
「……犬千代喜欢信奈大人,可是只有喜欢是填补不了信奈大人内心的空洞。」
「就、就算是这样,难道你有证据能够证明这只猴子能够理解信奈大人的想法与梦想吗?」
「……没有证据。不过,良晴是这么说的,他在蝮蛇与信奈大人的面前,两眼闪闪发光地说他能理解,所以犬千代相信他。」
「唔、唔……犬千代,既然你都说成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胜家伸手搔了搔头,并且收刀入鞘。
这段期间一直跌坐在地上的信胜哭喊:「等一下!」
「胜、胜家?你要放过这个揍了我的凶暴士兵吗?」
「呃,那个……少、少主,少主过去曾经屡次企图谋反信奈大人,但是每次信奈大人都既往不咎,这次就当成还对方一个人情怎么样?」
「你、你、你把我这个织田家的贵公子,与那个下贱的猴子相提并论?」
「总、总而言之,今天就先回去,有传闻指出今川家为了上洛,正准备来犯尾张,嗯——」
听到今川家可能会攻过来,信胜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毕竟信胜根本没有能够战胜「东海道第一弓」今川义元的自信。
事实上,信胜自己对今川战略,也只有「胜家会有办法」的程度而已。
信胜身边的年轻武士们,根本没有一个人敢忤逆胜家。
因为他们知道就算所有人一块上,也不是胜家的对手。
「唔、呜、呜……臭、臭猴子!今天就看在胜家的面子上,饶了你一条小命!不、不过,下次本少爷一定会要你好看,给我记住了!听到没有?就连父亲大人都没有打过我啊!」
怎么这些不认输台词全都好像在哪听过啊?艮晴心想。
信胜一行人离开之后,良晴抱起因为腿软而瘫坐在地上的宁宁,并且让她骑在自己的肩上。
「谢谢你罗,宁宁。好了,我们回你爷爷那里去。」
「别别别别碰我!别把我放在肩上!宁、宁宁只是在保护犬千代而已!」
「……哎呀……肩膀……怎么湿湿热热的……难不成你尿裤子了?」
「这这这这是汗啦!宁、宁宁这么聪明伶俐,又又又不是小孩子了,怎怎怎怎么可能会尿裤子!」
「哇哇哇,脏死了!快下来、快下来!衣服要被弄臭了!」
「别甩呀、别晃呀,要摔下去了!那、那是汗所以不要紧啦!」
紧张不安的骚动平息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喧哗吵闹的骚动。
察觉到风波已过的浅野爷爷不知何时走到门口,他微笑说:
「噢,俨然是一副『好兄妹』的光景~~」
肩上的宁宁死命挣扎,像是要用脚夹断良晴的脖子般,良晴不得不认真对付她。犬千代一语不发地看着这一幕——
「……良晴也喜欢小不点?」
有点别扭地嘟哝出这句话。
卷之四 良晴,初次的任务
自从良晴住进清洲城的五加长屋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转眼间就过去了。
在这段期间,良晴一下被信胜一行人找碴、一下为了证明「我是人类!」而努力挑战宁宁出的算术问题、一下又把生长在自家和犬千代家之间的树篱叶子吃得所剩无几,让双方处于几乎没有隐私的状态。
除此之外,为了张罗打仗时不可或缺的武器防具,良晴还把五加根拿到市集贩卖,用卖来的钱买了个中古头盔。
折腾一天,回到家喘口气时,浅野爷爷却跑来说「老朽教你枪法吧~~」于是又开始接受训练。
日子就在匆匆忙忙中度过。
就连患上思乡病的时间也没有。
不过这一个星期以来,信奈似乎彻底把良晴的存在忘记,完全没有传唤过他。
(糟糕,我该不会真的被遗忘了……毕竟那家伙很忙啊。)
就在天气有点转凉的某日早晨,犬千代来到了良晴枕边——
「……公主大人传唤你。」
她淡淡告知这件事。
良晴马上掀开粗制的棉被,迅速跳了起来。
「我等很久了!终于要开战吗?」
「……目前还在战前准备中,不过有工作。」
「总算等到第一个工作了!是挖角敌方武将的战略活动吗?还是训练步兵部队呢?莫非是要我去采购种子岛火枪?」
「……去了就知道了。」
良晴换上了浅野爷爷赠与的二手步兵装备后,跟着犬千代来到位于本丸的信奈房间。
由于是战国时代的建筑物,因此房间理所当然是和室,但是在宽广的榻榻米上却铺着虎皮和熊猫皮,而板着一张脸坐在上席的信奈手边,还摆放着南蛮进口的大型地球仪。
真是个风格独特的房间——良晴喃喃说道。
话说回来,信奈的嘴里明明正在咬着看起来很美味的外郎糕,脸上的表情却不知为何显得不太高兴。
「……相良良晴带到。」
「这样啊,犬千代,猴子,你们靠过来一点。」
犬千代跪坐在榻榻米上……两膝以交互拖行的方式前进。
良晴模仿她的动作拖行膝盖,却不小心打滑,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滚了好几圈,逼近到信奈的鼻尖咫尺才停下了来。
眼看两人的嘴唇几乎就要撞在一块,信奈「咿!」地尖叫了一声后,立刻翻身从一旁的侍童手中抽出太刀。
「不要吓人!真是只无礼至极的猴子,虽然早了一点,还是把你杀掉算了!」
「这是意外啊!」
「哼。你这猴子八成是妄想偷亲本小姐对吧?身为家臣——而且还是最下等的兵卒,也不秤秤自己有几两重。下流无耻!」
「谁、谁会想kiss你这种一点都不可爱的女人啊!」
「嗯?鸡丝?鸡丝什么啊?又想用猴子语岔开话题了?」
「哈哈!煞有其事地在房间里摆了个地球仪,结果连南蛮的语言都听不懂吗?听好了,所谓的kiss就是南蛮语里的接吻啦,接吻!像这样唇对着唇,啾——」
啪!一声脆响,信奈挥掌打在良晴的脸上。
「好痛?」
「你在做什么呀?刚才嘴唇差点就碰在一块了,恶心死了。啊,真受不了,我的嘴唇都染上猴子的恶臭了。」
犬千代默默取出棉手帕,轻轻擦拭信奈的朱唇。
「不行,我再也无法忍耐了,不能让你活下去,结论——杀死你。」
难道你的脑袋里就没有其他结论吗?艮晴心想。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谁想和你这种一点不可爱的女人接吻啊!少臭美了!」
「你说什么?你以为自己是谁呀?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居然敢污辱身为尾张第一美少女的本小姐!」
「说自己是尾张第一也太夸张吧?你有调查吗?你和全尾张的美少女比较过了吗?更何况单就个性来说,你就没资格拿第一吧?」
「看来猴子果然无法理解人类的审美观,还是杀了。等等,别让我重复一样的话好不好。」
「你根本是自我意识过剩!」
这女人好像一看到我的脸,怒气计量表就会直冲满格啊!
这家伙……为什么敢用这么狂妄的口气跟身为主公的本小姐说话啊?
双眼熊熊燃烧杀意、敌意与焦躁的两人,在极近距离下怒目相视,并且当着对方的面劈哩啪啦地骂个不停。
公主大人和良晴的嘴唇快要碰到了……犬千代小声说道。
「只会怪东怪西找我麻烦,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满意啊?『我想和信奈大人接吻!』这样总行了吧?」
「什么?说什么蠢话啊?不过是只连甜柿和涩柿都无法区别的猴子,还说出这么恶心的话。决定了,我要杀掉你。」
「给我慢着,为什么说来说去就是要杀我啊!你也太坚持了吧!」
「总之你的存在本身让我非常生气,也不想想你是靠着领我家的一丁点薪饷在过日子,态度还敢那么嚣张!」
「哇~~恶质的女人!你也知道我的薪饷只有一点点……」
「没把你拿来煮猴肉锅,你就该感谢我了。话说回来,你的肉那么臭,恐怕也很难吃。」
「少罗唆!多发一点薪饷给我!院子里的五加叶已经快被我吃光了!」
「谁会养一个只会吃闲饭的家伙啊,给我好好干活。」
「我也很想好好干活啊!问题是你没有给我工作!」
「……公主大人,谈谈良睛的工作。」
眼看两人的唇枪舌战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看不下去的犬千代只好出言制止。
良晴与信奈干咳了一声,各自坐回自己的坐垫上。
「……说得也是。」
信奈把手上吃到一半的外郎糕递到犬千代面前,犬千代张嘴吃了下去。
「……好吃……嚼嚼、嚼嚼。」
「犬千代!你的吃相还是一样可爱!再赏你一个!」
「……哈。」
「太可爱了~~」
犬千代那家伙难道被外郎糕收买了……良晴心想。
「对了,信奈。可以给我一个『外郎糕』吗?」
「哼,本小姐没有理由把尾张名产赏赐给一个只会吃闲饭的家伙。」
嚼嚼,工作的事情——即使脸颊鼓得像包子一样,犬千代仍然不忘插话。
「对了对了。猴子,你应该感到高兴,有工作要交代你去办。」
「终于说到正题啦!刚才的对话完全是在浪费口水!早点这么说不就好了!」
「你别一直回嘴行不行?烦死人了。」
「那么,你究竟要我做什么?男人果然还是要干一番大事业,像是筑城啦、策反敌将之类的重要工作。」
「什么?不要傻了,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脑袋坏掉了吗?你只是一个从猴子国漂流到这来的菜鸟步兵,我怎么可能把那种家老级的重大任务交付给你。」
「我是那种任务越艰钜就越有干劲的类型喔。」
「米,我要你去替我买米。」
信奈拍了拍手掌,有几名端着小判(※注13)的侍童将叠得高高的小判放在良晴的面前。
「这里有三千贯(※注14),期限是两周之内。你要用这些钱买米回来。」
「嗯——这工作太简单了,连小孩子都做得到。」
注13:日本古时发行的一种金币。
注14:日本古时的钱币单位。一贯约一千文,一文约十到三十日圆。
「只不过!」
「只不过?」
「最少也要买八千石(※注15)的米回来!要是少于这个量,你就被开除了!」
因为不了解物价,良晴于是询问旁边的犬千代。
犬千代表示,以清洲目前的物价来看,三千贯只能买到四千石的米。
「要我买到比目前的行情多一倍的米吗……有意思,我乐意接受这个挑战!」
「才不是什么挑战,笨蛋。这是命令!既然你的口气这么大,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你吧?」
「好,我知道了,这种工作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从战国游戏中学到资金增值作战发动!总之只要靠赌博增加资金就行了!」
良晴自信满满地点点头。
毕竟是在法规松散的战国时代,不必远赴拉斯维加斯,只要去市街的赌场就可以尽情赌个过瘾了。
两周之后大家走着瞧!良晴宣言后站起身。
正当他和犬千代一起走出房间时,身后传来信奈语带嘲讽的声音。
「对了,差点忘了说,假如你把资金花光,买不成米的话,我就依法将你斩首示众。」
良晴立刻大叫:
「靠赌博来增加资金作战,中止!」
唔——唔——
回到长屋后,良晴抱着头在屋内滚来滚去。
犬千代则是端坐在屋内的一角。
「……要怎么办?」
犬千代问道。
「啊~~我从战国游戏中所学到的资金增值作战还有第二招,但是要实行这个策略,必须要有帮手才行。」
「犬千代可以帮忙。」
「谢谢你。请务必帮我这个忙!不过,光靠武士是不够的,我还需要忍者。」
犬千代茫然地歪过脑袋。
「……?让忍者去偷米?……?」
「笨蛋,在信奈治理下的清洲城偷米的话,我真的会被斩首示众!」
「……说得也是……」
良晴放声大喊:
「喂——五右卫门!你在不在啊?我现在需要你的力量!」
「……蜂须贺五右卫门,参上!」
注15:古时的容量单逮,一石等于十斗。
只见一身漆黑忍装的少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子里。
虽然口鼻依然被面罩覆盖,不过那双妖艳的血红色瞳孔,正是五右卫门的正字标记。
「……好吃惊。」
「你看起来完全没有吃惊的样子,犬千代。」
「……她是谁?」
「她是和我搭档的忍者五右卫门。五右卫门,进来说话吧。」
「不,在下待在院子里就行了。相良氏,忍者原本就是潜伏在暗处——」
「行了行了。你就别跟我客气了,讲太长的台词小心又会吃螺丝喔。」
「少、少罗唆。」
「……良晴不管是对主公还是对部下态度都一样,面对谁都很随便。」
「就不能说我很frank(直率)吗?犬千代。」
「浮练……?」
最后,五右卫门还是被说服了。
三个人围着五加叶锅,召开作战会议。
虽然五右卫门立刻表示「在下的部下们都是川贼,潜入行窃乃是拿手好戏」,但被良晴伸手制止。
「从战国game中学到的我流资金增值术·第二弹!命名为『靠贸易赚大钱作战』!」
「……猫翼?」
「在那之前,『战国给姆』是什么?」
「总之先听我说啦。作战如下……」
只要把手头上的三千贯增加到六千贯的话,就能买到八千石的米。
到这边为止都没问题吧?
首先一开始,我们要用这三千贯来购买清洲商人的商品。
然后把商品以四千贯或五千贯的价格,转卖给其他地方的商人,总之就是尽量以更高的价格卖出。
接着继续用赚来的钱购入商品,再转卖给其他地方的商人。
不断重复以上的步骤,三千贯应该就能增加到六千贯。
等到资金超过六千贯,就回到清洲买米。这样子便能达成八千石白米的norma(门槛)了。
「……诺马?」
「唔,你怎么确定买来的商品都能高价卖出呢?」
「……杀价?」
「原来如此,要是商人不肯以我们的售价购买,就把他们全杀了是也。」
「不是啦,别说得那么可怕。是利用价差啦。」
「……价差?」
「根据我(微妙)的战国游戏知识,每个地方的物价都会有所不同。在物价较低的地方大量买进商品,再拿到物价较高的地方卖出,就能赚到利润。」
听起来虽然是个好主意……五右卫门用手指抵住被面罩遮住的下巴。
「不实际去当地打探,是无法得知当地物价的。如果往返各地调查、买卖,有办法在两抽之内让啾金翻倍吗?」
吃螺丝了——犬千代喃喃说道。
五右卫门用红色的瞳孔瞪了犬千代一眼。
「所以我才会找你来帮忙,五右卫门,运用你的忍者情报网,将尾张与邻国的物价彻底调查一下!这样一来,我们就知道该在哪里买什么、该在哪里卖什么了。除此之外,商品的运送工作交给你的部下们来负责也比较安全。」
这就是『贸易』的基础。用不着偷也用不着抢,不需要伤害任何人就能获利!良晴得意地哼了一声。
真是天才是也——五右卫门双手一拍,点头称赞。
「在下从来没想过把忍者的能力运用在这种事情上面。不愧咻被木下咻看中的娘人,呵呵呵。」
吃了好多螺丝——犬千代再次喃喃轻语,五右卫门又狠狠瞪了犬千代一眼。
「话虽如此,我的战国知识全部都是从game里学来的。」
「你所谓的『给姆』,难道是南蛮秘传的卷轴?」
「嗯~~差不多。」
「那么在下立刻就去打探邻近诸国的物价。放心,只要三天就够了。」
五右卫门结了个手印后,脚底下迅速窜起一阵烟雾。
接着她再度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烟雾中。
「咳咳咳,别在房间里放烟雾!」
「……榻榻米烧起来了。」
「好烫!烫烫烫烫烫!快灭火啊!水!拿水来!」
各地的价差真的有大到可以从中大赚一笔吗?
只有这一点令人担心——不过,良晴很快就知道这只是杞人忧天了。
三天后。五右卫门将清洲、井之口(美浓的城镇)、伊势的港口·大津等地的商品物价钜细靡遗地向良晴报告。
每个地方都有大量库存的便宜商品,以及因为供不应求而使得价格居高不下的商品。拿着五右卫门的报告书,良晴与犬千代两人在各地奔波,购买产量过剩的商品,再把这些商品运到需求量高的地方贩卖。
至于商品运输方面,则是动用了五右卫门的部下们的力量,运输成本和运输时间都压缩在最小限度。
如此这般,手头的资金不断增加。
回神时,良晴房间里的榻榻米已经被数不清的小判淹没了。
毕竟原本就有三千贯的钜额资金可以运用,因此赚进的利润也是庞大得超乎想像。
「这、这、这是……小判山?黄金屋?难不成……我现在是个大富翁了?」
虽然一开始只是想赚取足够的资金买米而已,但是既然这么好赚的话,为什么不尽量多赚一点——良晴忍不住起了贪念。
他跳进堆积如山的小判里开始游起自由式,小判的波浪发出铿铃锵啷的声响。
啊,真是太舒服了……良晴满脸陶醉。
「有了这么多钱的话,美女也会自动送上门,这是世间的常理!」
「……简直是商人。」
犬千代有点无奈地嘀咕,可是有生以来头一次体验到当大富翁感觉的良晴完全不以为意。
「商人有什么不好?反正我也不喜欢打仗伤害别人。」
「……可以理解。」
「很好——我要当上织田家的总管!拼命赚钱、用力赚钱!我是大富翁!」
「……不过……那些全部都是信奈大人的钱。」
「你在说什么啊?犬千代。这次赚了这么多钱,偷偷塞一点进自己的口袋,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简直是贪官污吏。」
「我也会买新衣服给你!既然是个女孩子,至少休假的时候也该打扮得可爱一点!」
「……唔,难以拒绝……」
正当良晴一边愉快地哼歌,一边沉浸在小判堆当中的时候,对面浅野家的宁宁来访了。
大概是因为有好一阵子没见到良晴,所以觉得有点担心。
看到满屋子的小判,以及得意地笑喊「不愁没有女人缘~~」的良晴,宁宁高举两手大叫:
「猴子大人!你到底在做什么!」
「喔,宁宁。我也会买很多棉花糖给你吃喔!」
宁宁气急败坏地朝着良晴的肚子用力踢下去。
「哇!你在做什么?」
「本来以为猴子就只是只猴子,没想到终究还是变成小偷了!」
「冤枉啊,这些钱是我做正当生意赚来的!」
「唔!把院子里的五加叶吃光光的猴子大人,怎么可能有本钱做生意!」
「不愧是聪明的幼稚园生!不过我确实有本钱。信奈那家伙大方借给我三千贯——哎呀——?」
直到此时,良晴才惊觉到一件事。
不对,那笔钱不是借给我去做生意的!
「信奈当初的命令是『用三千贯去买米回来』!我却被『赚大钱有女人缘』的梦想冲昏头,完全把原本的目的抛到脑后了!」
「什么啊,真是的!没有宁宁在身边,猴子大人就什么事都做不好!犬千代大人也太宠猴子大人了!」
「……犬千代也……忘记了。」
「犬、犬、犬千代!这个工作的期限是到什么时候?」
睑上些不安的犬千代,开始屈指算起天数。
「……知道了……期限到今天傍晚为止。」
现在已经过中午了!
这下完蛋了!
依那个女人的个性来看,无论我赚到再多小判,要是连一粒米没有买到的话,下场多半就是脑袋分家!?
良晴连忙起身,朝着信奈所在的本丸飞奔而去。
「犬千代,你找五右卫门帮忙把这些钱全部换成白米!没时间了,用不着跟商人讨价还价!买好米之后就运到信奈那里去!拜托你了!」
「……知道了。」
「猴子大人!小心千万不要惹公主大人生气罗!拼命下跪磕头赔不是,拖延到白米运来为止!」
这恐怕是不可能的——良晴心想。
信奈根本连下跪的时间都不给。
「你、你、你、你这蠢蛋~~!笨蛋!田分~~!」
一看到良晴的脸,信奈立刻从主位上跳起,像是吃了炸药似地大发雷霆。
猛踢!猛踹!犹如狂风暴雨般的踢击朝着卧倒在地的良晴脸上袭来。
接着又抓起良晴的头发,在榻榻米上猛力拖行。
良晴当时正准备下跪而弯下腰,因此没能避开魔鬼的一连串攻击。
「很痛啊!别抓我的头发,会被扯断的!」
「你一定是偷懒偷到连期限都忘了对吧!为、为、为什么我要为了你这种家伙干着急呀……真是的,像个傻瓜一样!臭田分!」
「慢着慢着,信奈,不要发那么大脾气啦!」
「还不是你害的!回答我!为什么两手空空?为什么连一粒米也没有?之前交给你的钱呢?三千贯呢?」
「对了……有件事我从以前就很在意,田分是什么意思啊?」
「你连这种事都不晓得吗?把祖先传下来的田地一块一块细分给自己的孩子们,导致家产越来越贫乏,像那种没脑袋的家伙就叫做『田分』,本小姐就是不想变成那种田分,才决定把只会占着领地却派不上半点用场的无能家臣统统解雇……等等,你不要想转移话题!」
「被识破了吗?」
「你搞丢我的三千贯,我要依法砍了你的脑袋!」
信奈从一旁的侍童手上接过太刀,然后唰一声拔刀出鞘,将刀身架在良晴的脖子上。
「太阳还没下山,请你再等一会!」
「少罗唆!如果没办法达成我的命令,老老实实把钱还回来就可以了!你该不会真的把钱全部拿去赌博败光了吧?」
「没这回事!我反而还大赚了一笔!」
「怎么赚的?」
「企业机密!」
「又在用莫名其妙的猴子语打马虎眼了,装疯卖傻也该有个限度!」
「这叫未来语。」
「哼,既然你说大赚了一笔,想必你已经准备好要奉上成堆的米袋吧?」
「因为数量太多了,我一个人搬不完!现在犬千代正在忙着搬运过来!拜托你相信我,再多等一会!」
「……你这家伙不值得相信,不过既然牵涉到犬千代,我就看在那孩子的面子上,等到期限的最后一刻为止。」
信奈用鼻子「哼」了一声,把太刀收回刀鞘,又坐回主位去了。
焦躁不耐焦躁不耐——
看着信奈不耐烦的样子,就连良晴也跟着心浮气躁。
明明笑起来的话也可以称得上是美少女,真的是浪费了她的天生丽质。好可惜啊……良晴心想。
眼下暂且度过了被砍头的危机。
正确来说,只是砍头的时间往后延罢了。
大眼瞪小眼的状态持续好一阵子。
「还不来。」
「没、没那么快啦,毕竟量实在太多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信奈的忍耐力相当于煮泡面的时间。
「无聊死了,本小姐有个老毛病,就是一无聊就想砍猴子。」
「你也无聊得太快了吧?」
「开始想听猴子临死前的惨叫声了。」
「不、不如来聊聊天打发时间吧?」
「有什么好聊的?对于一只花光三千贯却买不回一粒米的蠢猴子,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信奈白了良晴一眼,并且学猴子「叽——」了一声。
一点都不可爱。那什么表情啊?良晴也不禁恼怒。
「那就聊聊你自己。」
信奈把脸别过一边望向天空。
隔着纸门所看到的蓝天,已经逐渐被染红了。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闭嘴不说话的信奈真的很美啊——良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不、不是的!我没有迷上她!我没有迷上她喔!)
信奈回头瞪着盘坐在地上摇来晃去、满脸通红的良晴。
「反正你对我的事也毫无兴趣。在脑袋跟身体分家之前,老实闭上嘴不就好了。」
「也不算是毫无兴趣啦。跟南蛮商人买下种子岛火枪和地球仪,眼中注视着『天下』与『世界』的你,为什么会变成一个被大家讥为『尾长大傻瓜』的怪人,当成日后的参考,我很想了解一下。」
「……我天生就是这样。虽然已经不记得了,听说我刚出生没多久,就把奶娘的的乳头咬伤罗。」
「那就奇怪了,刚生出来的小婴儿又没有牙齿,肯定是捏造的谣言。」
「这是母亲大人亲口说的,所以不会错。」
「住在信胜那里的母亲吗……」
为什么你会知道勘十郎的事啊?信奈不悦地噘起嘴,把手上的金平糖扔了过来。
良晴保持盘坐的姿势,上半身往侧边闪躲。
「那家伙每天都带着他那帮马屁精到我住的长屋说些闲言闲语,大概是想妨碍我工作。」
「是吗?虽然那个不长进的家伙是我弟弟,不过我是不会代他道歉。」
「无所谓。要是你向我道歉,反而会让我觉得浑身不对劲。」
「勘十郎从小就被母亲大人灌输『将来要继承家督之位』的观念,因此一直努力学习武艺和学问。只不过总是比不上我,所以个性才会变得有点扭曲,其实他的本性并不坏。」
「的确,相较于你的别扭脾气,那家伙还算可爱了……好痛!」
了解到正面攻击会被躲开的信奈,这次采取偷袭战术。
没有前置动作,出其不意地从背后扔出的金平糖正中良晴的脑袋。
「哪里别扭了?毫无根据地出言中伤自己的主公,你这猴子果然不可饶恕。」
「你不是在父亲的葬礼上以一身傻瓜装扮胡闹吗?这还不别扭啊?」
「那个时候,我对于擅自丢下我死去的父亲大人,以及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谈论自身前途的重臣们实在是一肚子火!根本没有人真心为父亲大人的死感到悲伤难过!我咽不下这口气!」
「这样啊。信胜也一样吗?」
「勘十郎他……哭得很伤心,不过在他身还的那些人……都露出一副意图谋反我的眼神。」
「我之前听胜家说过,那家伙谋反过你许多次,但你每次都原谅了他。你这凶恶的魔女还挺疼爱弟弟啊。」
「少罗唆。只要是谋反我的人,就算是亲弟弟我也不会放过!我只是不忍心让母亲大人伤心,才会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吗……」
信奈悲伤地低下头,喃喃地说了些话。
但是她很快便咬紧嘴唇,用锐利的视线瞪着良晴。
那是堂堂战国大名的表情。
「不过,假如勘十郎……不对,假如信胜这次再敢谋反我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他。」
「为什么?」
「因为眼下织田家再分裂下去的话,要从强大的今川家手中保住尾张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下定决心了。」
「真是危险的发言啊。别说那种话了,姊弟两人想办法和好啊。」
「给我住口,猴子。本小姐是战国大名·织田上总介信奈,我和你的立场截然不同,有责任背负起尾张百姓与所有家臣的未来!」
「……再加上为了追求『天下』这个梦想,有时候你不得不牺牲掉个人感情……是吗?」
「没错。已经够了吧?我不想再和区区的步兵谈论这种事了。」
啧,想逃避吗——良晴心想。
不对,这是因为信奈还没有把我当成与自己对等的存在……察觉到这点后,不甘心的情绪涌上良晴的心头。
「对了,我用这个地球仪来测测你的智商。」
「地球仪吗?我接受挑战。」
「谁说是挑战了。你觉得猴子能够和人类对等抗衡吗?这只是一场猴子的智力测验罢了。」
信奈转动着手边的地球仪,露出灿烂的笑容。
「做出这玩意的南蛮人真的很厉害!横渡广大的海洋,绕了地球整整半圈来到日本!你能明白这个地球仪代表的意义吗?世界不是平的,而是像这个地球仪一样呈现球体状喔!」
「这我知道。」
「咦~~?少骗人了。」
「学校有教过了。」
「猴子国的学堂居然有南蛮的水准,真不敢相信。」
信奈瞪着良晴嘟嘴。
「那你知道日本在这地球仪上的哪里吗?」
「知道啊,就是这个小小的岛国。附带一提,被你们称为南蛮人的那些家伙,是从遥远西方的欧洲来的。」
良晴转动着面前的地球仪,指出了日本与南蛮的位置。
虽然南蛮的位置有点小误差(照理说应该指荷兰、西班牙、葡萄牙等地才对,良晴却指到法国去了),大致上还算正确。
信奈有些意外,又有点不开心。
「以前我说『地球是圆的』没有人相信,为什么像你这样的笨蛋却知道这么多啊?」
「也不是因为我很聪明。在我那个世界里,这种事情算是常识。」
「喔~~猴子国真是不容小觑,搞不好未来会成为人类最大的敌人,或许应该趁现在斩草除根比较好。」
「就说我不是猴子了!」
「南蛮诸国真的很强盛,不但发明火枪,还拥有能够环绕地球一周的大船。」
无视良晴的反驳,信奈继续说道。
「虽然现在只有宣扬教义的传教士会过来,但我认为总有一天,南蛮人一定会率大船团来攻打日本。所以非得早日平定乱世,将日本打造成一个能与南蛮人分庭抗礼的国家不可!我问你,这些话会很奇怪吗?你觉得我是个傻瓜吗?」
良晴觉得这家伙只有在谈到南蛮或世界的话题时,才会露出稍、稍微可爱的笑容……
「你在脸红什么啊?发烧了吗?猴子,难不成是用脑过度?」
你的论点是正确的——良晴搔搔鼻头回答。
「虽然我不想承认,你确实是个超越时代的天才。嘲笑你的那些家伙才是傻瓜。不过这也难怪啦,毕竟你的脑袋特别与众不同,不要理那些人就好。」
「……哼,就算被猴子这么说,我也不会觉得高兴。一点真凭实据也没有,其实你只是想拍我的马屁吧?」
一如往常地毒舌的信奈——脸上浮现出毫无防备的少女特有笑容。
可惜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下一秒钟,信奈便慌张地牧起笑容板起脸来。
怦怦、怦怦、怦怦——良晴顿时心跳加速。
(慢着慢着。别被她骗了!这、这家伙是个凶恶的暴君,千万不能迷上她啊!更何况我们的身分地位相差悬殊!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步兵,这家伙不但是我的主公,还是统治尾张的战国大名!以下犯上也该有个限度吧!)
信奈睁着水汪汪的大眼,凝视良晴的脸庞。
在脸颊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下。
可恶啊。区区的信奈居然长得这么美,太嚣张了。
「怎么?那什么表情?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咦?没、没什么!」
「心里有话却不肯说出口,一点都不像你。难道是意图谋反?」
「与其说意图谋反,倒不如说意图以下犯上……」
「……喔,怎么个以下犯上法?」
「这、这个……那个……呃——」
「……怎么样……?」
良晴像是中了定身术一样,浑身无法动弹。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这家伙真的很美啊!虽然只有脸而已!
两人一言不发对望了好一会后,城里的某处突然传来报时的太鼓声。
「……日落了,时间到。」
信奈的表情瞬时转回严肃模样。
「猴子——依据织田家的法规,我要砍下你的脑袋,老实坐好吧。」
那是战国大名的精悍表情。
没能赶上吗……
良晴跪坐在信奈的脚边低下头。
不可思议的是,心中没有半点恐惧感。
我还是老样子,有点少根筋——良晴不禁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信奈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
为了以战国大名的身分活下去,她甚至做好杀死亲弟弟的觉悟。
区区一个微不足道的步兵,信奈不可能会犹豫。
「只能怪我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来,动手吧。」
「……有没有什么遗言想说的?猴子。」
「反正都要死了,最后就把我发明的——更正,把我从战国游戏中学到的『资金增值法』传授给你。」
举起刀子站在良晴身后的信奈用锐利的声音大叫:
「那种事根本不重要!你就没有其他想说的吗?像是我还不想死啦、请不要杀我什么的!」
「别傻了。如果我向你求饶的话,不是会害你事后更难受吗?其实你很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才对吧?」
「……少……少罗唆!把三千贯的军用资金全部败光的愚蠢家臣,根本没有活下去的价值!没错,你会在这里被砍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既然你都叫我砍了,我就如你所愿!这是你自作自受!笨蛋!」
信奈特有的高亢声调逐渐夹带些微哽咽的鼻音。
哎呀……莫非我求饶的话,她就会放我一条生路吗?
这家伙只是因为不够坦率,所以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其实她原本有意要饶我一命吗?
这下完了。耍帅耍过头了——当良晴想叫出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信奈将高举的太刀用力挥下。
此时的她脸上带着什么样的表情,良晴无从得知。
唰——
不过,良晴运气很好。
铿!
太刀从信奈手中掉了下来。
一枚从走廊方向射来的手里剑,弹掉信奈手中的太刀。
刀锋只砍进脖子后方三毫米左右,良晴幸运地保住脑袋。
「好、好痛……来人啊,有、有刺客!」
「……不是刺客……只是来晚了……」
「犬千代?」
身上沾染血渍的犬千代走进房间里。
「……良晴……米,买回来了……」
「喔喔喔,犬千代~~!得救了!谢、谢谢你!」
刚才扔出手里剑的应该是五右卫门吧?良晴心想。
要是提能早一秒赶到的话,现在自己的脖子就不用滴滴答答地血流不止了。
「可是犬千代,米袋呢?」
「对呀,米袋在哪里?」
「……现在正从城门口运来。」
此话一出,信奈和良晴不约而同地把身体探出窗外,只见不计其数的米袋陆续被运往城内。
「嗅,猴子大人这回立了大功了~~」
「大丰收啊!待会也运一袋回五加长屋吧!」
浅野爷爷与宁宁吹笛又打鼓帮扛着米袋的众人加油打气。
「好夸张的数量!究竟买了多少米回来?」
「……七万五千袋。」
「一石相当于二袋半的米,所以是……三万石?骗人?真的吗?」
可恶啊,信奈这家伙算得好快——良晴在一旁碎碎念。
当初信奈的要求是八千石,然而买进的米量却将近有四倍之多。
这可是大功一件。
信奈直呼「真不敢相信,有这么多米就能筹措到购买火枪的资金了」,然后笑着往良晴的脑袋敲下去。
叩!
「你该感到高兴,猴子!」
「喔?你要赏赐我吗?」
「因为你超过时限了,所以没有赏赐!不过这次就不砍你的猴脑袋了!你要感谢犬千代的辛劳和我的宽宏大量!」
「这算什么啊?你未免也太小气了吧!像这种时候大方地奖赏部下,让部下开心一下不是很好!再说了,你居然好意思让自己的家臣住在『五加长屋』啃叶子度日,到底是哪门子的守财奴老板啊!」
碰!
这次是面带笑容地朝着良晴的肚子赏了一记回旋踢。
「喂,别笑眯眯地发动攻击,这样我很难躲开!」
「少废话!能够保住一条小命,你就该痛哭流涕了!还不快点跪在我的脚下,一边哭着膜拜,一边大喊『信奈大人~~猴子要追随您一生一世~~』其实你很想这么做对吧?」
「什么~~?你才该对本大爷的链金术感佩到五体投地,撒娇地说『良晴,人家不能没有你~~』才对!你那张美少女脸蛋只是装饰品吗?偶尔也展现一下可爱的一面吧,凶暴女!」
「唔、唔、唔……!什么跟什么!只不过是多买了一点米回来,就自大起来了!别做那么恶心的妄想行不行!果然还是把你杀掉算了!」
两人又再次额头相抵怒目而视,并发出「呼~~呼~~」的喘气声。就在此时——
犬千代拉了拉信奈的衣袖。
「……公主大人……请将犬千代处斩。」
「咦?你在说什么啊?该斩的是这只猴子啊。」
「……犬千代刚才砍了信胜大人的侍童,坏了规矩。」
这么说来,犬千代衣袖上确实沾着鲜明的血迹。
「……所以不将犬千代处斩的话,又会和信胜大人起冲突了。」
「说什么傻话?我、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啊!」
「……这都是为了尾张。」
良晴抓着犬千代的肩膀大声询问:
「犬千代。你在把米袋运送到城内的时候,信胜那家伙又来找麻烦了对不对?我没说错吧?」
犬千代轻轻点头。
「……时间紧迫。不诉诸武力的话,会来不及……犬千代,没有取对方的性命。」
「信奈,你都听到了吧?有错的是信胜,不能斩犬千代!」
「我知道啊!不过……不过……」
犬千代对信奈来说似乎是比妹妹还亲的存在。
信奈不可能忍心下手。
但要是就这么算了,信胜那一方绝对不会闷不吭声,姊弟又会再度掀起对立。
在良晴看来,那个天真的公子哥信胜不可能赢得过信奈。
过去他也曾经好几次策动谋反,每次都以失败收场。
也就是说,要是信胜又因为犬千代一事忤逆信奈的话——
信奈就会杀了自己的亲弟弟信胜——
(杀了犬千代,或者杀了信胜,非得从两者之间做出抉择。)
这让人如何抉择。
信奈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倚在栏杆上的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
看不下去了——良晴忍不住出声建议。
然而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
「犬千代!逃亡吧!」
「……逃亡……」
「逃离清洲城!我们会宣称你在信奈要杀你的时候逃之夭夭了,也算是给信胜一个交代!等到日后信胜和信奈达成和解,你再回来就行了!」
「……可是……」
「别说么多了!你这么卖力协助我,我却对你说这种话,我也觉得非常惭愧,但现在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只有这样做,信奈才不用杀掉你或信胜!」
「……我知道了。」
犬千代点头同意。
接着她面向信奈深深一鞠躬。
「……公主大人,请保重。」
「犬千代。」
那一瞬间,信奈的脸颊上似乎滑下一行泪水。
那只是良晴的错觉。
信奈的内心确实在流泪。
只是没有显露在表情上。
她正强忍自己的悲伤。
令良晴错看成泪水的是血,信奈的嘴角流血了。
为了不让自己像个普通的女孩子般露出软弱的一面,她才会死命紧咬自己的嘴唇。
(不要丢下我,不要让我孤单一人——把心声说出来不是比较好吗?)
真是一个有够不坦率的女人啊——良晴心想。
不过,就算信奈没有说出口,犬千代也明白她的心思。
凝视信奈的犬千代,脸上浮现出无比温柔的微笑。
「……犬千代一定会回来的,而且现在还有良晴在。」
原来这家伙也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吗……就在良晴看得入神的时候,犬千代冷不防转过身看向良晴。
「喔、喔?吓了我一跳!犬千代,说好了!你一定要回来!」
犬千代点了点头。
「……约定……差点忘了。」
「嗯?什么约定?」
「……新衣服,你会买给犬千代吗?」
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再运用资金增值术买给你,看你要买几件都没问题!良晴握住犬千代的手轻轻甩了几下。
卷之五 织田家内部骚动
为了防止信奈与弟弟,信胜的对立情况恶化,犬千代逃离了清洲。
不过,这么做无法完全消弭织田家的家庭斗争。
就在犬千代逃亡的三天后,信胜的家老·柴田胜家带着忧郁的叹息声,造访清洲城的信奈住处。
柴田胜家小名是「六」。
年纪轻轻就有尾张第一猛将之称,赫赫有名的女武将,甚至有人以一枪在手、天下无敌形容她的剐勇。
不过,由于她的个性豪放磊落,一根肠子通到底,因此对于政治之类的复杂事物一窍不通。
可说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的代表性人物。
尽管立场上是信胜的家老,但是胜家从很久以前就是信奈的支持者了。
虽然信奈既冷淡又毒舌、说话令人摸不着头脑、行为怪异且引人注目,不过在其父·信秀因病去世之前,信奈偶尔还是会露出美到连胜家都不由得发出惊叹的迷人笑容。
信奈不是只有容貌美丽而已,还拥有楚楚动人的可爱表情,令人忍不住想一把抱住她,磨蹭她的脸颊。
然而在失去了最理解她的信秀之后,信奈便牢牢封闭自己心房与笑容,对于家臣们总是表现出刻薄与不耐的态度。
也可以说正因如此,信胜身边的跟班们才会产生「由公认待人亲切的少主担任家督不是更好?」的想法,进而动起谋反的歪脑筋。
胜家一直以来都很想化解信奈与信胜之间的不和……但是她不晓得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这次也是因为信奈的侍童,犬千代砍了信胜的侍童,使得信胜和他身边那些学不乖的跟班们,又开始嚷嚷「这次一定要把尾张的大傻瓜赶出尾张」,并且策划起谋反行动。
胜家也出言训斥信胜及他的跟班们好几次,只可惜完全没有效果。
而且还遭到跟班们质疑:
「之前与信奈殿下开战时,胜家大人不是几乎没有动手就逃回来了吗?」
「难不成尾张第一枪的称号只是浪得虚名?」
「还是说你早就和信奈勾结在一块了?」
结果反倒是胜家变成被斥责的一方。
(我怎么可能对信奈大人刀剑相向啊,真伤脑筋,为什么身边的人尽是一些笨蛋……虽然想不出解决之道的我也是笨蛋……)
胜家虽然是侍奉信胜的家老,但尾张的主人毕竟是信奈。
要她与实质的主公信奈开战,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话虽如此,胜家也不可能一刀把信胜杀了,因为这样也等于是谋反织田家。
对于个性表里如一的胜家来说,字典里找不到「谋反」两字。
永远是忠义摆第一。
柴田一家代代都是为了织田家奋勇作战的武士世家。
也因为这样,目前织田家的对立局面令她十分为难。
(如果把那群愚蠢的跟班们全宰了的话,信胜大人会不会醒悟过来……信胜大人就是太容易得意忘形了,所以才会被那些马屁精煽动。)
不过要是把信胜身边的跟班全杀光,生性胆小的信胜搞不好会陷入恐慌,进而做出无法挽回的傻事。
再说那群跟班虽然既愚蠢又眼光狭隘,却也没有坏到非杀不可的地步。
就在胜家困扰不已之际,信胜居然说:
「对了,胜家。你可以代替我去跟姊姊交涉,要她把犬千代交出来吗?要是姊姊拒绝的话,我就要跟她正式开战!」
真是令人头痛不已的命令。
「唉~~」
胜家目前正在清洲城的本丸内。
房间里只有三个人。
胜家、信奈,以及代替犬千代随侍在旁的新人——相良良晴。
地点是信奈的茶室。
日本文化的中心地·京都以及其周边地区,现在正盛行茶道。
对流行十分敏感的信奈,虽然在清洲城建立个自己的茶室,也开始收集起这种茶具,但是在自己人面前,她完全不会遵循茶道的礼仪作法,像今天也是大喇喇地盘腿坐在坐垫上。
因为长时间跪坐的话,脚会麻掉。
这天的信奈泡茶的方式也很随便,或者该说很有个人风格,她将大量抹茶粉一股脑地倒进茶碗里,然后注入热开水,「唰哩唰哩」地随意搅拌几下之后,便趁热将抹茶一饮而尽。
不仅如此,只见信奈喃喃说了句「肚子饿了」之后,又开始啃起名古屋的特产「鸡翅膀」。
由于鸡翅膀带有骨头,所以在吃法上也有一番学问,不过信奈的吃法依然充满个人风格,她将整只鸡翅塞进嘴巴里大嚼特嚼,期间还不忘发出「呼~~『名古屋土鸡』的鸡翅膀不论什么时候吃都一样好吃~~」的赞叹,然后「呸」一声,巧妙地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吐出来。
完全不像是一位高贵的女大名。
然而信奈本人却宣称:「比起慢条斯理地剥咬,整只吞进去不是比较快吗?否则就跟吃西瓜前还要一个个剔除西瓜子一样,根本是浪费时间。」
就算同样不懂得礼仪作法,被称为「猴子」的良晴仍然比信奈好乡了,至少他正试着按照茶道的规矩喝茶。
之前和斋藤道三喝茶的时候,举止明明还有板有眼的,果然只有在「外人」面前才会装装样子吗?良晴不禁叹了一口气。
「你真是个乱七八糟的家伙,既然不把茶道的礼仪作法当成一回事,那一开始就别建什么茶室啊。」
「你很罗唆,茶不就是一种饮料吗?所谓的饮料只要好喝不就够了吗?边转动着茶碗边念着『呼~~这茶泡得真不错~~』这种话,那是快要死掉的老年人在做的事,不合我的个性。按照那些礼仪作法磨磨蹭蹭,泡好的茶都要凉掉了。」
「还有啊……穿着那么短的和服盘腿坐的话,会、会春光外泄喔。」
「无所谓啦。反正这间茶室里只有我和六,以及一只饲养的猴子而已,又没有男人在场。」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尽情欣赏……哇?」
良晴歪着脖子想要偷窥信奈的两腿之间,结果被装着滚烫热水的茶碗砸中脑袋,让他差点失去意识。
「好烫烫烫烫烫!」
「那个茶碗很昂贵喔,要是破了就要你赔。」
「公、公主大人,末将胜家不是来看猴子耍猴戏的。」
手上拿着茶碗,冒汗苦思(唔——要怎么喝才合乎正确的茶道礼法……)的胜家向前探出身子。
「说得也是,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呃……那个,其实是关于犬千代的事!」
「……犬千代已经逃亡了。她现在的下落我也不晓得。」
信奈鼓起脸颊,将视线移向窗外。
犬千代从小就像小狗一样陪伴在信奈左右,对信奈来说,她是唯一能信赖的朋友兼家臣——不,甚至如同亲姊妹一般的存在。
知道这一点的胜家,一想到信奈现在的心情,也不由得心乱如麻。
「信、信胜大人表示,要是不交出犬千代的话……就要再次发起谋反……」
「那家伙是个笨蛋,一定又是被身边的人煽动才会这么说吧?六,难道你没办法制止他吗?」
胜家低头道歉。
「非、非、非常抱歉!末将胜家自认在战场上绝不会输给任何人,不过……对于这类的事情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除了出言喝止,或者干脆把挑拨离间的人全杀了之外,想不出其他解决之道了!」
信奈叹了一口气。
「唉~~真像六的作风,既然你无法制止信胜的话,那日后只要在战场上取下我的首级就可以啦。」
「这、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我做不出来!与其要向公主大人掀起反旗,我宁愿切腹自尽!」
信胜之所以每次谋反都会败在我手上,是因为六总是还没跟我交锋就退兵了——信奈向良晴解释。
「真亏信胜没有处决胜家。」
「因为那家伙身边没有其他像样点的家臣了,信胜周遭的家臣全是些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一旦打起仗来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他多半也明白如果没有胜家,根本不可能赢得了我。」
「就像富二代、富三代的公子哥集团吗……不晓得自己有多少斤两的家伙反倒很棘手。」
「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面对我这个尾张大名织田信奈,说话态度还敢如此随便的蠢家臣,全尾张也只有你而已了。」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末将胜家真希望自己是信奈大人的直属家臣……胜家无奈地垂下肩膀。
是啊。待在信胜底下也只会白自浪费你高强的武艺——信奈淡淡回应。
「言归正传,信奈大人,您说什么都不肯交出犬千代吗……」
「她又不在我这里,要我怎么交人。」
「这样一来,织田家又会再起骚动的。」
「要是那家伙再敢挑衅我,我就成全那家伙。胜家,帮我传个话给信胜。」
「什、什么话?」
「假如你又再谋反我的话,不管母亲大人再怎么替你求情,我都会杀了你。」
「这、这——」
「骏河的今川义元已经着手进行上洛的准备了,一旦义元展开行动,尾张势必会首当其冲,现在已经没有闲工夫内战了。」
「唔、唔、唔……这么说来,尾张正面临存亡之秋……!」
胜家完全陷入混乱。
啊~~我真是个笨蛋,这种时候完全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胜家把心声全写在脸上,不断敲着自己的脑袋。
「更何况,我已经不想再留情面给那个蠢弟弟了!也不想想犬千代是拜谁所赐才沦落到逃亡的下场,还不是因为那家伙先找犬千代麻烦的缘故?」
「可是,信胜大人是公主大人唯一的亲弟弟啊。」
「那又如何?在这个战国乱世,只会给人添麻烦的弟弟不要也罢。」
信奈绷着一张白皙的脸,毫不客气丢出这句话。
「真是的,这茶怎么这么苦啊。」
用相当不高兴的声音抱怨了一句后,信奈便将茶碗里的浓茶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喂,你真的打算取信胜的性命吗?那家伙虽然是笨蛋,却也没有坏到十恶不赦的地步啊,再说他好歹也是个外表和你有几分神似的贵公子。」
良晴说道。
「像本小姐这样的女大名啊——」
「嗯?」
「即使在战争中落败了,只要落发出家就能保住性命,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但男人就不同了,假如投降却不被敌方接受,照样会被砍头,况且对兵多将广的今川家来说,信胜那家伙又不是什么值得招揽到己方帐下的猛将,再说他还是个谋反的惯犯。」
信奈脸上充满不悦的表情,声音却一反常态地有气无力。
「所以无论如何,凭信胜的本事是无法在战国乱世中生存下去的,就算我把国家让给他也一样。不对,那样子只会导致尾张灭国,反而更糟糕。」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赌上性命去说服信胜大人的——胜家自告奋勇。
不过,信奈却摇了摇头。
「失去六的话,我夺取天下的计划会受到严重的影响,因为在尽是弱兵的尾张里,找不到比你更强的武将了。要我选择的话,我宁可砍了信胜的脑袋。」
「可是,公主大人!」
「六,现在尾张国内如果发生内战的话,到头来我们双方都只有遭到今川军蹂躏的下场,假如你认同我信奈是尾张的国主,就立刻把信胜给我抓起来。这都是为了尾张、为了百姓,还有为了整个天下。」
「……遵、遵命。」
「你也不必心痛,我的目光向来是放在几十年后、甚至几百年后。就算旁人不能理解,我也对自己有自信。觉得心痛的时候,就以『为了天下苍生』这句话来代替佛号,所有的罪过全部由我一个人承担。」
坚毅的口吻与觉悟的眼神。
胜家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自己虽然不明白复杂的大道理,不过——
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傻瓜。这个人果然才是尾张真正的主人——胜家体悟到这一点。
此时的良晴则是静静地注视信奈的侧脸。
※
信胜的居城。
「你、你想背叛我吗?胜家!等等,等一下!」
「恕恕恕恕属下无礼!」
胜家只用了三秒的时间,就制伏住信胜与他的跟班们。
就在信胜用鼻子哼着小曲,前来询问胜家「姊姊做了什么答覆?」时,胜家一把扣住信胜的手腕,让他无法动弹,一旁的跟班们见状个个吓得脸色铁青,纷纷扔掉手中的刀枪。
平时总是围绕在信胜身边的那群跟班们,遇到这种情况居然连一个有胆量反抗胜家的人也没有。
「我是奉命行事,信胜大人!」
「姊、姊姊要你抓我?」
「我一定会拚死替信胜大人求情的,请与我一同共赴清洲城!」
「不要啊啊啊啊~~我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啊啊!谁、谁来救救我啊!」
不行啊,我们是打不赢胜家大人的。
事到如今,大家只好把头发剃光,恳请信奈大人饶命了。
跟班们的意见一个比一个窝囊。
看着一群人毫无抵抗地降,连胜家都失望不已。
(啊,我真是笨蛋!这群乌合之众根本不可能会是信奈大人的对手,更不用说与今川家交战了。让这种人上战场,只怕一下下就被打得抱头鼠窜了!身为家老的我倘若能够早点下定决心的话——)
将信胜等人五花大绑之后,胜家做好即使赔上脑袋也要保住信胜一命的觉悟,出发回到了清洲城。
※
清洲城。
胜家身穿一袭白衣入城。
坐在主位板着一张脸的信奈,一边大口嚼著名古屋特产「鸡翅膀」,一边听胜家报告事情的前因后果。
胜家身旁的信胜眼眶含泪不停发抖。
而织田家的重臣们,则是并排跪坐在信胜与胜家的左右两侧。
(信胜大人气数已尽了。)
(信奈大人也经过一番挣扎才做出决定。)
众人纷纷对信胜投以同情的目光。
「呜哇啊啊啊啊~~大家都在同情我吗?谁来替我说情一下吧?拜托~~!」
「请交给末将胜家。」
胜家转身面对信奈。
「信胜大人的行为不检点,身为家老的我责无旁贷。太复杂的事情我不懂——但我愿意奉上自己的首级,还请饶过信胜大人一命!」
胜家用清脆爽朗的声音发出宣言。
看来在她奉命抓住信胜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一死的觉悟了。
不过,信奈没有答应她的请求。
「胜家,我不是说过了吗?少了你的话,我们无法战胜今川家,只要评估一下利害得失,自然就能得出该死的是信胜这个结论。」
「呜啊啊啊啊啊?姊姊,我以后再也不敢和你作对了,请原谅我吧!我已经彻底醒悟了!为了把名古屋特产「外郎糕」推广到全国这种无聊的野心,动不动就谋反姊姊的我才是真正大傻瓜!姊姊啊啊啊啊啊啊~~!」
从野心当中醒悟的信胜哭着向姊姊求饶。
「我不想死啊!可是请你不要杀了胜家!胜家从来没有冒犯过姊姊!但是我也不想死啊!」
那你到底想怎样啊?随侍在末席的良晴忍不住双手抱头。
「我已经做出裁定了。从今天起,六就转任我的家老,信胜的家臣全部流放,至于信胜,你当场切腹自尽。」
「切腹?不要啊~~这么痛的死法我做不到~~姊姊?」
「是吗?既然你不愿意,我就亲自将你处斩。」
信奈站起身来,从侍童手上接过太刀走到信胜的面前。
「公主大人,信胜大人是您的亲弟弟啊,还请网开一面!」
「废话少说,六!如果连自家的内乱都无法平定,又如何问鼎天下?所有人都仔细听好!往后要是有人敢忤逆我,就算是家族亲人我也照杀不误!从今天起,我会舍弃私情,化身为第六天魔王。这都是为了天下,为了苍生!」
信奈的脸上已经看不到昔日的傻瓜面影了。
现在的信奈是一个眼神冰冷到令人不寒而栗的绝世美少女。
她的手上正紧握太刀。
为了夺取天下而舍弃私情的信奈,宛如活生生的战争女神。
简直就像军神·摩利支天——现场有人忍不住叹息。
由于她太过美丽、太过庄严,也因此格外使人畏惧。
再也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就在众家臣们都低头颤抖的时候,坐在末席的良晴站了起来大声说:
「慢着,信奈,不可以杀了自己的弟弟!」
笨……笨蛋!猴子,别乱说话,小心连你也会没命的!胜家的声音显得相当紧张。
不过,良晴却认为自己糊里糊涂地来到战国时代,就算糊里糊涂死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更何况,良晴无法默不作声。
因为现在的信奈,就和良晴在战园游戏或电视剧里看到的「冷酷无情的魔王·织田信长」的形象如出一辙。
也不晓得为什么,良晴就是不喜欢这样。
他走到手持太刀的信奈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然而,眼前的女孩子不是以往的信奈。
而是逐渐化身成战国大魔王的信奈。
这猴子未免也太大胆了?难道他真的不是泛泛之辈?还是说他只是个智商和猴子差不多的笨蛋?胜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居然敢公然忤逆我。你今天也要死在这里了,猴子,有什么遗言的话就趁现在说一说。」
「好啊,既然你让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假如你此时此刻化身成魔王杀死信胜的话,日后你就会走上将身边亲近的人接二连三杀掉的魔王人生!这是你所期望的吗?」
「没错,我说过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这是为了天下苍生!如果连家臣们都不忠实听从我的命令,想要统一天下根本是痴人说梦,反正他们全是些无法理解我的用意的笨蛋,只要闭上嘴乖乖照我说的做就够了!像信胜这种三番两次谋反我的弟弟,不要也罢!」
「吵死了!什么天下不天下的,你这个笨女人!」
「你、你说什么?」
家臣们都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这下子猴子是必死无疑了!
「你给我听着!!因为信胜是『亲人』就原谅他的话,对于那些死在战争中的士兵和百姓就太不公平了。无论是武士、农民还是商人,人命的价值都是一样的。如果杀了这家伙就能够保障尾张百姓的性命,相信这么做对大家都有利。难道不是吗?」
「所以你就是脑筋太好了,才会没人跟得上你的思想!更何况人心不是光用道理做成的!」
「嗯?什么跟什么?你想岔开话题吗?」
「你有讨厌弟弟到非杀他不可的地步吗?不是吧?实际上,你是因为不忍心让软弱的信胜被卷入战国乱世的洪流,才会继承家督之位吧?然而你现在却要亲手杀了这家伙,这样不就是本末倒置吗!」
「猴、猴子!你讲道理讲不赢我,就拿这种事来说嘴?太卑鄙了!」
「哪里卑鄙了!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变成人见人怕的魔王!我希望你一直都是当时那个开心转动地球仪的你啊!」
啪!
信奈没有挥下手中的刀,而是用空出的那只手朝良晴掴了一巴掌。
鼻血从良晴的鼻孔里缓缓流出。
「少罗唆、少罗唆!笨蛋、笨蛋、大笨蛋!可恶的猴子!那你倒是说说看,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暂且把天下什么的摆一边吧!这是你们自家人的问题!你只要坦率面对自己的内心就行了!你心里真的想杀信胜吗?」
「……我当然不想杀他!世上有哪个女孩子会想杀死自己的亲弟弟!别逼我说得那么白行不行?笨蛋!」
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从信奈的脸颊上滑落。
瑟缩在信奈脚下的信胜见状,不经意地叫出「姊姊……」两个字。
「既然如此,老实说出来不就得了!你是尾张的国主吧?全尾张你最大吧?老实说出来的话,事情不是简单多了吗!真是一点都不可爱的女人。」
「你、你、你说什么?」
居然在家臣的面前流下眼泪。
不只如此,还被猴子训斥一顿。
原本下定决心往后要在家臣面前扮演魔王的信奈,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知所措,陷入混乱的她最后粗暴大喊:
「知、知道了啦!我饶了信胜就是了!」
姊姊……
看着低头跪在地上的信胜,信奈弯下腰。
「哼、哼!勘十郎……你不必挨刀子了,我赏你吃外郎糕。」
侍童将切成薄片的外郎糕递给了信奈。
「快吃吧。你最爱吃这个吧?」
「……可以吗,姊姊?」
「这是和好的证明喔。」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信胜从信奈手中接过外郎糕送进嘴巴里。
在姊弟两人为了家督之争决裂之前,信奈几乎每天都会像这样给信胜吃外郎糕。
和高级的羊羹相比之下,名古屋特产的外郎糕算是庶民的点心,由于砂糖放得很少,因此吃起来没什么味道。
即使如此,对小时候的信胜而言,每次信奈笑着说「快过来~~勘十郎,我给你好吃的~~」而赏给自己的外郎糕,比起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更加好吃。
追根究柢,信胜之所以会喜欢上外郎糕,正是因为那是从姊姊手中得到的——给自己的赏赐。
然而,自己却被周遭的野心家鼓吹煽动,渐渐不把姊姊当成一回事。
结果还害那个比谁都自负的姊姊,在家臣团面前潸然泪下。
我怎么会这么愚蠢啊?信胜打从心底后悔,哽咽地吃着外郎糕。
「如何?好吃吗?」
「……好、好咸喔,味道就像明太子一样。姊姊。」
「傻瓜,那是你的眼泪的味道。」
「不,说不定是姊姊眼泪的味道。」
「哼,从我眼里流出来的是水啦。」
于是信胜的处决事件总算是和平落幕了。
信奈眯起眼睛站了起来。
原本消失无踪的杀气又再次复苏。
「接下来——猴子,你刚才居然敢在家臣面前出言不逊责骂我,我要杀了你!这次绝对要杀了你!」
良晴怒喝:
「来啊,尽管杀!」
「不用你说我也会真的杀!」
拔刀了!
「……不,等一下,还是不要好了!要是杀了我的话,搞不好你又会进入魔王路线……不对,杀我这种无名小卒应该不会有影响吧?」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准说猴子语!老是自顾自地叽叽叫个不停……总之我要送你下地狱!」
「等一下!拜托等一下——!」
两人在家臣们面前上演起夺命追逐战。
姊姊,请原谅我这个笨头笨脑的弟弟,呜呜呜~~仍然跪倒在地上哭个不停的信胜,看起来没有勇气拯救良晴,至于胜家则是在刚才信奈魔王化的时候,被当着众人的面大声斥责信奈的良晴勇气(或者应该说傻劲)吓到了,至今尚未回神。
「五右卫门快来救我~~!呃?难道她今天又不在了?是公休吗?怎么觉得她的假日意外地多啊?」
「居然敢把我惹哭,你这猴子实在太嚣张了!去死吧!」
「好了好了,公主和猴子大人都先就此打住吧。」
出面制止这场永无止尽的追逐战的勇敢家臣,是原为信奈侍童的武将丹羽长秀。
在多数都是继承父职的年轻武将中,不久前还在担任侍童的长秀,年纪大约二十出头。对信奈来说,她是如同姊姊般的存在。
不过,她给人的印象并非成熟妩媚的大姊姊,硬要说的话,比较像是「和蔼可亲的班长型姊姊」,脸上总是带着亲切的笑容,
长秀的个性温厚,平日里极少插嘴过问信奈所做的事情,不过要是放任两人继续追逐下去的话,良晴搞不好真的会命丧信奈刀下,为了避免发生遗憾的事情,长秀才会起身制止。
「既然信胜大人表示今后愿意效忠公主,今天的事情就可以打八十分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那可不行,万千代(长秀的小名)。要是谁也没有受罚的话,我又怎么能让家臣们信服呢?」
不断对手中的太刀施力之余,信奈嘟嘴回答。
附带一提,就在良晴以一招空手夺白刃接住劈头挥来的太刀之后,两人的战斗就陷入了胶着状态。
「那家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且还是公主养的猴子,眼下还是先进行对信胜大人的处置比较重要。」
扮演姊姊角色的长秀,以可以包容一切的治愈系笑容缓和信奈的火气。
多么可靠的人啊——良晴深受感动。
「唔~~那么万千代,如果是你的话,会做什么样的处置?」
「这个……」
信胜有生以来头一次看到,那个冷漠、尖酸刻薄而且凶暴的姊姊,竟然为了自己流下眼泪。万分感动之余,信胜决定洗心革面,往后当个全心全力辅佐姊姊的好弟弟,他跪伏在两人的脚下,并且有效发挥了他平时只会用在无谓之处的伶牙俐齿。
「姊姊,如果你肯饶恕我的话,我愿意舍弃织田的姓氏,以免往后再度遭到有心人士利用!从现在起,我将以分家的身分改冠『津田』这个姓氏!」
「……这倒是个好提案,信胜大人,九十分。」
「顺便连名字也一起改掉!过去的我之所以那么执意想战胜姊姊,都是信胜这个名字惹的祸!从今以后,为了表示我会以纯净清澄的不二之心侍奉姊姊,就改名叫『信澄』好了!」
「……好像有点谄媚过头了,三分。」
这家伙还真容易得意忘形——良晴心想。
「哼、哼!也好,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津田信澄了,勘十郎。」
勘十郎是信胜的乳名兼小名。
「十分感谢,姊姊!」
听到姊姊再次用这个名字称呼自己,信胜……更正,信澄似乎相当开心。
「你、你可不要得意忘形喔!要是下次再敢谋反我的话,不管谁来说情,我都不会再原谅你了!」
「我再也不会谋反姊姊了!姊姊对我的厚爱,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只要是为了姊姊,就算要我去死我也愿意!」
「……恶心死了……!你、你就以一名武将的身分,暂时在胜家底下好好接受锻链吧!现在的你太软弱了,根本派不上用场!」
「遵命!」
舍弃织田信胜之名的津田信澄,为了将来能替信奈出力成为胜家的下属。
至于那些煽动教唆信胜谋反的家臣们,则被惩处闭门思过一段时间,并且调离原来的部属。
信胜的处置也就此告了一段落。
紧绷的神经总算得以放松的胜家,「呼~~」地长叹了一口气,丹羽长秀则是一边笑着说出「事情圆满解决,九十三分。」这句话,一边看着为了掩饰害羞而用脚踹着弟弟的信奈。
附带一提,良晴的存在早在中途就被众人遗忘,至今仍然维持空手夺白刀姿势的他,独自大叫:「事情根本还没解决好吗!谁来帮我抢下信奈手中的刀啊~~」
即使忙着用脚踹弟弟,信奈的手仍然坚决不肯放开太刀,说什么都要给猴子一点处罚。
※
当晚,良晴回到五加长屋的院子里,一个人摘着树篱的叶子。
虽然叶子几乎都被摘光了,但是勉强凑一凑,大概还能再煮上一锅汤。
不过,随着树篱的消失而与良晴家完全相连在一块的前田家,却没有犬千代的身影。
犬千代如今人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呢……得赶紧把织田家骚动已经落幕的消息告诉她才行——良晴心想。
「糟糕,开始想起家来了,犬千代不在的话还真寂寞啊。」
五右卫门,替我把犬千代叫回来——良晴对着夜空大喊。
可是没有半点回音,五右卫门好像有事离开清洲了。
「这也难怪,毕竟那家伙有一群部下,当然会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搞不好是到别的国家收集情报了。」
死心走回屋里后,里面已经坐满来访的客人。
首先是来自对面浅野家的宁宁。
「猴子大人!听说你公然向公主大人提出谏言了!你这样子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死喔!」
宁宁一边责备良晴,一边将杓子伸进热腾腾的汤锅里将泡沫残渣捞起。
「猴子,你对公主大人的态度实在太不敬了!本、本来是想一刀宰了你的,不过这次就特别饶你一命!」
连身为家老的胜家都来了。
而且还很难得地穿上浴衣。
看到她曲线毕露的体态与格外突出的丰满胸部,良晴刹那间目瞪口呆,不过下个瞬间,愤怒的胜家全力挥出了一记右直拳击中良晴的脸。
幸亏良晴发挥天生的闪躲技巧,在千钧一发之际脖子一扭,卸去大部分的力道。要是遭到直击的话,颊骨恐怕会整个凹陷——良晴不由得打了个哆嗉。
「嗨~~猴子,为了报答你今天的恩情,我特地带来名古屋特产『外郎糕』给你。感谢我吧,哈、哈、哈。」
原名信胜的信澄也不请自来,而且还以一身派头十足的打扮,大喇喇地坐在主位的位置。
「猴子,虽然外郎糕这种点心对你这种庶民来说可能非常稀奇,不过滋味可是一等一喔,吃进嘴里时,不但会有股香甜的味道缓缓扩散开来,而且口感清爽无比。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个名古屋特产在全日本流行起来!」
良晴想起被信奈喂食外郎糕的犬千代。
「外郎糕吗……犬千代也很喜欢吃……」
「那么,今天就来让我们来庆祝织田家团结一致,乾杯!」
「等等,信澄?我看你应该还只是国中生的年纪吧?」
「我不是姓忠乐(※注16),而是改姓津田。」
「……算了,反正是战国时代。」
乾杯~~宁宁高举双手。
「劝、劝你最好不要太得寸进尺喔,猴子!就算你和信澄大人交情好到一起吃『外郎糕』……要、要是你敢用色眯眯的眼神盯着织田家的女性,我就当场砍了你!」
看样子只有胜家对良晴仍有芥蒂。
胜家事前没有想太多,才会穿着浴衣来访。
正因如此,良晴三不五时偷瞄自己胸部的视线感觉上比起以往猥亵了十倍之多,一下子就粉碎了白天对良晴产生「这家伙也是有可取之处」的评价,变回「竟、竟、竟然一直用下流的眼神盯着我的胸部……呜呜呜,这家伙果然是只色猴子!」的评价了。
而且不管怎么说,这家伙对信奈的态度都太嚣张了,完全没有一点家臣的样子。
虽然胜家后来曾向信奈提出「为了让众人引以为戒,果然还是应该重惩猴子」的建议,但是却被信奈以一句「那家伙如果是人类,脑袋早就不保了,不过既然他只是只从猴子国来的猴子,又何必跟他一番见识」打发。
注16:与日语中的国中生发音类似。
这件事也很令胜家不满。
(信、信奈大人很中意这只猴子……!所、所以即使猴子当着众人的面对信奈大人口出狂言,信奈大人也没有真的动怒!……不然照理说普通的士兵要是像他那样胡来,早就二话不说被斩首示众了!?呜呜呜呜……总觉得好不甘心!)
说穿了,胜家就是在吃醋良晴深受宠爱。
「假如我当初有幸被选为信奈大人的侍童,现在的信奈大人肯定每天都会喂我吃外郎糕……啊~~越想越生气!今天晚上一定要给他喝个痛快!喂,信澄,倒酒倒酒!」
「咿!胜家竟然直呼我的名字?胜、胜家,你两眼发直罗?」
看来胜家不但酒量很差,酒品还很糟。
「虽然不想承认,自从猴子来了以后,信奈大人好像变得比较开朗了!信秀大人去世之后,那个看起来脆弱不堪的信奈大人……那个装成傻瓜的模样,不肯对任何人敞开心扉的信奈大人,没想到居然会为了信澄掉下泪来……好美……多么美丽的眼泪啊……我、我之前居然还怀疑信奈大人搞不好真的是傻瓜……笨蛋!笨蛋!真正的大傻瓜是我柴田胜家!」
眼泪?我看可能是灰尘跑进眼睛里了?良晴从旁插嘴,结果遭到胜家一巴掌打趴在地上。
阎时胜家也不忘用另一只手牢牢勾住信澄的脖子。
「我、我、我决定从今以后,要为信奈大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身为一名武士的夙愿!突然觉得眼前的道路豁然开朗了!呜……假如我的脑筋能更聪明一点的话~~」
「谁叫你把营养都摄取到胸部去了。」
喝得醉醺醺的胜家,朝着口无遮拦的良晴又是一拳。
「来来,尽量喝吧。」
宁宁不断在一旁给胜家倒酒,而胜家每次都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良睛在挨打之余,心里想的却是(喔!喝醉的胜家就连丰满的胸部都微微泛红……受、受、受不了了!),并且伸手捣住了鼻子,反观被胜家的超常怪力紧紧缠住脖子的信澄,倒是没有余力产生非分之想,随着胜家的手臂越缠越紧,信澄的颈骨甚至发出「喀嚓」的声音。
「咿~~饶了我吧,胜家,!」
「给·我·闭·嘴!就是因为你三番两次谋反,才会连我都被信奈大人讨厌了!不对,现在的我在信奈大人眼里,就连猴子都不如!」
「胜、胜家,你喝太多罗?咿~~?」
「从明天开始,我会狠狠锻链你!不想在训练中丧命的话,最好给我做好准备!」
好了好了。
宁宁和良晴钻进两人之间,将两人分开。
「猴子,我会负责把犬千代找回来的,你放心吧。」
「那就拜托你罗。」
「包在我身上。猴子,今日蒙受你的恩义,我信澄绝对不会忘记!知恩图报才称得上是贵公子。往后在战场上,我信澄也会与你一起并肩作战!」
你在说什么呀?要是不按照公主之命乖乖接受我的训练的话,我会很困扰的~~醉倒在良晴大腿上的胜家,用女孩子闹别扭的声音喃喃轻语。
「信澄,你看起来似乎非常不擅长作战……?」
「我确实不擅长作战,不过我有一支由尾张的可爱女孩们组成的亲卫队,在某些情况下,她们会派上很大的用场喔。」
「啧,不愧是长得和姊姊有几分相像的帅哥……糟糕,要是有这家伙在身边的话,我不是更难受到女性青睐吗?」
「哈、哈、哈。猴子,打起精神来,等你修炼成人之后,搞不好就能交到一个女朋友了!只不过我的亲卫队有百人以上喔。」
虽然百人以上的后宫确实令人羡慕,不过我这个人重视质更胜于量,只要有一个天下第一的美少女相伴,我就心满意足了——就在良晴点头沉思的时候,宁宁敲了一下良晴的脑袋。
「哼,半吊子的猴子大人,想玩弄女人还早得很!」
「为什么!?」
后来,喝得烂醉如泥的胜家突然想起放到凉掉的「味增锅烧乌龙面」,将面端到良晴面前,缠着良晴大叫:「吃吧!猴子!怎么?难道我的味增锅烧乌龙面不能吃吗?」
拜托别再推广名古屋特产了!良晴一边这么想,一边吸着凉掉又发胀的味增锅烧乌龙面。
四个人大吵大闹直到深夜。
当宁宁等三人都已经熟睡时,只有良晴不知为何毫无睡意。
他走出五加长屋,朝着本丸的方向走去。
与信澄达成和解的信奈,如今应该睡得很香甜……不、不对,我才不会很在意信奈的事喔!良晴连忙在心中否定。
在爬上坡道的途中,良晴遇见身穿睡衣的信奈。
不是白天看到的那个「魔王信奈」。
而是和一如往常,一脸不高兴地嘟起嘴、跟普通女孩子没有两样的信奈。
「什么啊,我正要去找你。」
「找我?」
「跟我来一下。」
两人来到信奈的房间。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难不成……?
产生莫名的期待心跳加速的良晴,进到信奈的房间后,便在末席坐了下来。
信奈站在走廊边抬头望月亮,怀里抱着她很珍惜的地球仪,嘴里不晓得在嘟哝什么。
过了好一阵子,信奈就像忘了良晴的存在一样,只是痴痴凝视月亮。
在月光的映照下,信奈雪白的肌肤与秀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英气十足的眼神,令良晴不由得看得入神。
(只要安静不说话的话,全天下也许找不到比她更美的女孩子了……)
织田家的家族好像专出俊男美女,所以信胜也只有那张脸特别出众,不过如果和信奈这种从内在面散发出来的美丽相比,层次就差上许多。
这家伙到底在看什么呢?良晴很在意。
信奈的嘴里似乎正在唱着某首歌谣的歌词。
人生二十年,
与天地长久相较,
如梦又似幻;
一度得生者,
岂有不灭者乎?
这首歌好像在哪里听过,不过「人生二十年」未免太短了——良晴心想。
「对了~~信奈,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啊?」
「嗯?喔……你在啊?」
信奈回神把视线移回到良晴身上。
这家伙的眼睛闪闪发亮的,好漂亮的眼睛……不、不过我是不会迷上她的!像这种一点都不可爱的暴力女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反正她只要一开口,形象就全毁了!良晴在心中念念有词。
「什么叫『你在啊』?是你把我叫来的吧?」
「说得也是,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你知道这个世界是圆的,没错吧?你还说你知道南蛮的位置。」
「是啊。那又如何?」
「我原本完全不相信你说的话,不过现在倒是有一点改观了,我在想你也许说的是实话。」
「为什么?」
「第一,你之前一语道破蝮蛇内心的想法……虽然我当初以为你只是碰巧猜中罢了,这不能证明你来自未来。只不过——」
后来你又大略指出了南蛮的地点——信奈低声说道。
「这个地球仪是我的宝物。这是在我还小的时候,父亲大人从津岛港带回来的南蛮传教士送给我的,那个蓝色眼睛的传教士教导我许多知识,例如日本只是这个地球上的一个小小岛国的事、生活在这个岛国上日本人正在自相残杀的事、『科学』兴盛的南蛮发明包含火枪在内的各种武器,总有一天,南蛮人会仗着强大的武力和经济实力,席卷整个日本的事……据说南蛮人的国王都把日本称为『黄金之国Cipangu』,对日本虎视眈眈。甚至还有国王企图将日本变成自己国家的殖民地。」
「这都要怪马可波罗了。」
「我从那个传教士口中得知各式各样的事情后,就想着将来要是能统一乱世,就要离开日本环游世界。打造一艘钢铁制的坚固大船,乘着船横渡七大洋,将日本人从未看过的这个广大世界的一切,深深烙印在我的眼底,所以当年飘洋过海而来的那个人,就是我梦想的原点。」
真是个亲切的传教士——良晴点点头。
「是啊,他告诉了我许多惊奇万分的新鲜事物喔,只可惜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样啊,我很遗憾。」
「也不晓得为什么,我喜欢、我依赖的人都会一个个离我而去,像父亲大人也是一样,还有蝮蛇,听说他好像遭到美浓的豪族们群起挞伐……就因为他说要把国家让给我,说不定他也活不久了。」
信奈的脸上浮现出寂寞的笑容。
感觉上她好像话中有话,不过良晴不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那个,猴子……假如我当时杀掉信胜的话,日后就会接二连三杀掉身边亲近的人……你当时是这么说的吧?」
「嗯,没错。」
「为什么你会这么确定呢?就凭你这只迟钝又愚蠢的猴子,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会这样,无法将目光从这家伙的眼睛移开……良晴注意到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火热。
我到底在紧张什么!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良晴开口回答:
「因、因为我是未来人,相信我吧。」
那我的未来你全都知道罗?信奈发问。
「我不知道你的未来,不过有个和你很像的战国武将人生,我倒是略知一二——那家伙自从杀了谋反自己的弟弟之后,内心的某处就崩坏了,渐渐地,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到后来——」
信奈用手指抵住良晴的嘴唇。
「不用再说下去,再说我就杀了你。」
「为什么?知道未来的话不是很方便吗?」
要是得知了自己的未来,这个交织欢笑与泪水的人生还有意义吗?信奈笑着说明。
「那又不是你的未来,我只是知道一个很像你的家伙的未来而已,而且我大部分的知识都是从游戏或漫画中得来的,除了一些重大事件外,我也是一无所知。」
「即使如此,一旦你告诉我未来的事,我还是会杀了你,否则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你操纵一样,这样我无法忍受。」
「嗯,说得也对。」
的确,完全按照则人所说的话而活,根本就不符合这家伙的作风——良晴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提的,放心吧。」
「哎呀。难道你都不会想操纵我吗?」
「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在这个世界里能够统一天下的家伙,信奈,只有你而已,所以我决定在你的梦想上赌一把,假如在我能够预知的范围内,你又偏离自己的道路的话,我就悄悄从旁导正,你不会得知任何我所知道的未来。这样可以吧?」
可以,那么我们就来举行正式缔结主从关系的仪式——信奈若无其事丢出这句话。
「总不能一直把你当猴子养,也差不多该让你成为真正的武士了。」
「喔,好啊。仪式要怎么做?战国风格?」
「这个,我觉得南蛮风格比较优雅大方。来吧,向我宣誓忠诚,然后亲吻我的手。」
说话的信奈粗鲁地伸出白皙的手。
这是……骑士向公主宣誓忠诚的动作……吧?良晴心想。
原来如此,说起来信奈也是个「公主」,这么做倒也没什么不对。
话说回来,我的心脏为什么会跳得这么厉害啊……?
「相良良晴,承认我是你的主人,向我宣誓忠诚。」

「……喔、嗯,我、我知道了……」
无法像平常一样忤逆她。
这全都是月亮的错,因为皎洁的月光太过美丽的缘故,才会使得沐浴在月光下的信奈看起来就宛如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良晴在信奈面前单膝跪地,对着信奈的手背轻轻一吻。
明明总是握着刀,手指却出奇地光滑细致。
「你愿意发誓永远效忠于我吗?」
一旦说出「我发誓」三个字,好像就会从此沦为信奈的俘虏。
良睛试着抵抗。
「直到我找出返回原世界的方法为止。」
明明知道不可能找得到返回原世界的方法,良晴仍然嘴硬。
「……是吗?那好吧,就到那时候为止。」
现在信奈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良晴没有勇气用自己的眼睛确认。
「嗯,我绝对不会背叛你,还会帮你实现梦想。」
「那要是我的梦想没有实现的话,你就不能回去罗。」
「嗯,没错。」
握着信奈的手令良晴紧张到口干舌燥。
「不过,猴子,你自己呢?」
「咦?」
「你的梦想是什么?既然你愿意替我卖命,我也应该付出相对的报偿。要我替你实现梦想也可以喔。」
我的梦想。
我想想……平平凡凡就业,平平凡凡结婚生子……不对,那是我在原本世界时的小小梦想。
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我想要的是……我的梦想是……
心脏紧张得蹦蹦跳。
无意之间,良晴想起了藤吉郎大叔的笑容。
(没错,我曾经答应过大叔要继承他的梦想。真想早日出人头地,给大叔建个坟墓啊。)
「所以,猴子?你的梦想是我有能力实现的东西吗?」
记得大叔的梦想是——
「对、对了!我的梦想是——受女孩子欢迎,大享艳福!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了!」
「什、什么?」
「既然以男子汉之姿活在战国乱世,谁会不向往被一大群女孩子伺候的快活人生!不过我是个重视质更胜于量的男人!不是人数多就好,我想娶到天下第一的美少女,和对方尽情卿卿我我!」
叩!
信奈突然抽回自己的手,同时握紧拳头,朝良晴的侧头部狠狠敲了下去。
「呜?你为什么要偷袭我!」
「实、实、实、实在太不要脸了!居、居、居、居然说你想要娶天下第一的美少女?」
只见信奈全身发青。
整个人都结冻了。
「你为什么要那么激动啊?我只是坦白说出自己的梦想。怎么样?你可以帮我实现吗?」
「那、那种不切实际的梦想,怎么可能实现!也不想想我和你的身分地位相差有多悬殊!恶心死了、恶心死了!」
「咦?等、等一下!我说的是天下第一美少女,又没有说那个人是你,再说为什么我非要和你结婚不可啊!」
「少装蒜了!说到天下第一美少女,除了本小姐之外选会有谁!不然还有其他的解释吗?」
「那是你自我意识过剩啦!而且症状还恶化了?记得前阵子你还只是自称『尾张第一美少女』而已?」
良晴心想,自我意识过剩到这种地步,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挺令人佩服的。
「呜啊啊啊啊啊!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恶心死了,你看!拜你那句太过恶心的发言所赐,害我的冰肌玉肤都爬满鸡皮疙瘩了!」
「用不着让我看你失去唯一可取的美貌加持模样!」
「呕、呕恶恶恶恶恶恶恶,光是想像嫁给一只猴子、还生出了小猴子的自己,就忍不住想反胃……」
「别吐啊!不要再伤害纯情男子的心灵了!」
良晴不禁热泪盈眶,起码表现一下脸红害羞的模样!为什么要像起了排斥反应一样,又是痉挛又是呕吐?哇,心灵真的受创了!
正当良晴流下男儿泪的时候,信奈的拳头又再次飞来。
由于这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因此良晴轻松躲开。
「喂!不准躲,乖乖让我打你!」
「总而言之,你最好改掉那种自我意识过剩的毛病!世上有哪个美少女会自称自己为美少女的?」
「少罗唆!你老是挂在嘴边的『地石木』(※注17)到底是什么啦?」
「不懂意思的话就不要生气啊!虽然你是个美女,却也只有脸蛋漂亮!个性一点也不可爱!既凶巴巴又不坦率,而且任性又爱滥用暴力!所以依我专业的审美眼光来看,你不合格!」
「死猴子……饶、饶、饶不了你……这、这、这次一定要宰了你!」
「不要动不动就拔刀啦!」
注17:日语中的地石木与自我意识发音类似。
「可恶!给我等一下!」
「谁要等你啊!」
结果两人又上演起你追我跑的戏码。
战场从本丸延伸到三丸,深夜里的猴子追击战。
一停下脚步就会被劈成两半。在自己身后挥舞着太刀紧迫不舍的信奈,脸上究竟是带着开心的笑容,还是露出了「呕恶恶恶」的反胃表情,良晴当晚根本没有余力确认。
因为光是逃命都来不及了。
卷之六 风云!桶狭间!
良晴和信奈完成主从仪式的隔天早上。
随着五右卫门给五加长屋的良晴带回的急报,事态有了重大的转变。
「在下自美浓的谍报活动中回归了。」
五右卫门面无表情淡淡报告。
不过她透露的内容却令良晴相当震惊。
「美浓的豪族们对于道三宣言要把国家……」
「什么?」
「让给信奈殿下一事,感到十分生气……」
「五右卫门,难不成?」
「于是拥戴道三之子·斋藤义龙起兵谋反……」
「别把话切成好几段!一口气讲完!道三怎么了?」
「道三被赶出美浓的本城·稻叶山城……」
「……是我不好。以后就算你吃螺丝,我也不会再笑你了,拜托你一次讲完。」
「好吧,咳……虽然后来道三率领兵马进军长良川一带,企图进攻钓叶山穷——」
「……噗。」
「……」
良晴连忙合掌道歉:心想(事态这么紧急,为什么却迟迟讲不到重点啊!)他不由得觉得想哭。
「对不起。五右卫门小姐,刚才那是我放屁的声音,绝不是在取笑你。」
「……咳,斋藤义龙却率领比道三军多出十倍的大军前往长良川,眼看这场父子之酱已经无法屁免了。」
听到这里,良晴已经没有闲情逸致去取笑五右卫门了。
「太乱来了!为什么不固守城池就好?就算是美浓的蝮蛇,在兵力相差十倍的情况下跟对方打野战,根本是自寻死路!」
「正是,道三已经做好战死的觉悟了是也。」
「为什么?」
「恐怕是担心固守城池的话,信奈殿下就会派遣援军前往美浓,如此一来,做好上洛准备的今川义元咻必会趁机袭击毫无防蹩的尾酱。」
「信奈会派遣援军?」
「信奈殿下的个性虽然不好伺候,不过一旦她中意某个人,就会不惜鼎力相助。」
「所以那个色老头才会打算在信奈得知美浓的政变前,赶着上战场赴死吗?」
「毕竟是美浓的蝮蛇,八成预料到未来的发展才会出兵是也。」
良晴立刻飞奔出家门。
「相良氏,你要上哪去?」
「当然是去告诉信奈这个消息啊。」
「打消这个念头,假装不知情就好——如果让信奈殿下知道的话,会导致啾田家毁灭。」
「要怎么做是取决于信奈!这件事我不能隐瞒!」
「哎呀,看来在下不在的这段期间,你开始对那位公主产仙感情了,相良咻。」
才没有那回事——良晴嘟嘴否认,急忙朝着本丸跑去。
见到正在和胜家玩翻花绳的信奈之后,良晴连忙将道三被儿子的大军包围在长良川,命在旦夕的消息告诉信奈。
「猴、猴子?为什么你会知道种事?」
胜家一边解开缠在身上的绳子,一边大声问道:
「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可以拿自己的脑袋来担保,不过信奈,你不能派遣援军,否则的话尾张会陷入危机。」
「当然啊,骏河的今川义元已经做好上洛的准备了,我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派遣援军前往美浓。」
「咦咦咦?你真的不派兵?」
「你不是也叫我别派了吗?我可是彻头彻尾的理性主义者,只要评估一下利害得失,任谁都会做出这种决定。如今不再是美浓国主的蝮蛇,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就让他自生自灭。」
信奈面不改色地说道。
等一下,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
这家伙真的有这么冷血无情吗?
「怎么?你看起来好像很不满,难道要我大叫『为了拯救蝮蛇,我宁愿舍弃尾张!』你才满意吗?」
「我、我才没那么想!只不过,难道你就连一点惊慌失措或者悲伤难过的情绪都没有吗?」
「猴子就是猴子。『不能派遣援军』——这是说什么都无法改变的结论。既然如此,再怎么烦恼或者感情用事也是无济于事。」
「……你、你说得是没错啦。可是……道三他——」
「就算你不能明白,蝮蛇也明白这个道理。假如我派出援军的话,反而会被他痛骂『大傻瓜』。」
像道三或信奈这样深谋远虑的人,自然会用理性的头脑做出这种结论,不过要做出这种结论真的有这么容易吗?
听到道三身陷危机的瞬间,立刻英姿飒爽提枪起身的胜家果然地站在原地,嘴里念着:「咦?咦?不出兵吗?」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
「可是——」
「少罗唆!我说到此为止就是到此为止了!你别多管闲事,猴脸男!」
此时良晴注意到了一点。
(等等,仔细看清楚信奈那张乍看之下有如面具般的冰冷脸孔,嘴角正在微微抽搐……她说的不是真心话,就跟之前扬言要「处决信胜」的时候一样。)
她只是强迫自己舍弃私情,进入魔王模式罢了。
继续争论下去也只会令信奈徒增痛苦,良晴知道自己现在只能乖乖回答「遵命」两个字。
(这家伙在失去父亲之后,又要失去难得能理解自己想法的道三吗?)
难道我什么也做不了……感到相当不甘心的良晴,不由自主地用指甲抓着榻榻米,胜家见状,急着大骂:「喂!猴子,别乱抓!那张榻榻米可是很贵的!」这些话,并且举枪敲着良晴的脑袋。就在此时——
信奈说话了。
「六、猴子。你们听我说。即使蝮蛇死了,只要有这张『美浓让国状』在手,我们就有攻打美浓的大义名分。」
她紧紧皱紧眉头,拿出道三写下的让国状。
似乎是担心上头写了一些令人感到难为情的内容,所以信奈目前为止都没有打开来看过。
胜家和良晴分别站在信奈的左右两侧,想要看看让国状上所写的内容。
「那个色老头该不会写了『才不把美浓让给你~~』之类的欠打内容吧?」
「应该只是事务性的书状罢了。」
「我、我对汉字不是很在行,所以看不懂上头写了什么……呜啊啊啊啊,我真笨、我真笨!不过猴子也看不懂,所以不要紧!」
「很遗憾,胜家,我看得懂喔。」
「呜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智力比猴子还不如?」
就在身旁的猴子和笨蛋说起相声时——
严肃看着让国状的信奈,肩膀开始忍不住颤抖。
乱世的枭雄。美浓蝮蛇,斋藤道三。
传闻他年轻时曾经是僧侣,后来在京都卖油阔出了一番事业,靠着自身的财富当上美浓的武士,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屡次使用阴险的手段铲除自己的主公,成功从一介商人登上美浓国主宝座的大坏蛋。
无论是敌人或家臣都对他心存畏惧,人称「蝮蛇」的男人。
然而让国状里的内容,却彷佛是出自别人之手。
老夫把信奈殿下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般疼爱。
虽然老夫的一生注定断送在天下统一的梦想途中,但自从与信奈殿下相见之后,老夫便明白自己的梦想尚有延续。
得知苦心盗国的人生并非徒劳,老夫此刻深觉无比幸福。
如果可以的话,老夫想要将耗费毕生精力打造的美浓之国奉送给信奈殿下,并且将一身文经武略倾囊相授,暗中辅佐你成就天下统一的大业,多么希望能够度过这样的余生啊。
不过依老夫猜测,美浓十之八九会发生异变,届时就请你就忘了老夫这把老骨头,用自己的手夺取美浓。
倘若你愿意当老夫的义女,倘若你愿意继承老夫的梦想,那就千万不能感情用事,贸然派出援军。
只要把老夫的爱女归蝶当成亲妹妹一样对待,老夫就心满意足了。
老夫年事已高,况且人终有一死。离别之日迟早要到来,不过老夫已经在有生之年,找到能够延续自身梦想的人,总算没有沦落到不被任何人理解,以一个恶贯满盈之人的身分结束一生的下场。如此一来,灵魂也获得了救赎。
这样就够了。
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理解你的梦想的年轻人会出现在你面前,老夫这会儿赶赴冥府之余,也会衷心为你祈祷。
就在信奈发着抖把让国状看完的同时——
「斋藤家的公主,自美浓逃亡至此!」
一名侍童冲进房内带来急报。
接着又进来一名看似奶妈的妇人,在信奈跟前下跪行礼。
「小的带来道三大人的口信——『约定的妹妹给你送过去了,再次重申不要派遣援军。』」
信奈顿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魔王的假面剥落后,又变回一个普通的少女。
她发出了谁也听不见的悲鸣。
死命强忍心中濒临溃堤的情绪。
「全、全、全、全军、全军……!」
全军前往美浓——正当信奈想下令的时候,
「——恕末将冒犯!」
胜家一拳朝信奈的肚子揍了下去。
柔弱的信奈承受不住这拳的威力瞬间失去意识,昏倒在胜家的怀里。
良晴见状,立刻对胜家大叫:
「胜、胜家?你这是在做什么?」
「猴子。道三说得没错,我们现在正面临东边的今川义元大军威胁。所以……」
「所以才要打昏信奈,然后等到信奈醒来后,再向她报告『道三已经战死了』的消息吗?」
「没错!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办法吗?」
「用不着出动大军,人数少一点反而比较好办事,派遣敢死队来营救道三!」
「这个办法我也想过!可是我不能贸然离开尾张……!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够率领敢死队成功达成任务……!」
「是啊,要是没有你的话,尾张军根本是一群乌合之众!所以你必须留在清洲城监视今川的动向!」
「既然如此……现在又能对谁命令,去送死吧。这种话呢?信澄吗?还是长秀?我说不出口啊!」
「我去!」
「你说什么?」
「就算我死了,对织田家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更何况,这是我个人的任性想法!」
猴子,你真的做出了此种觉悟吗?胜家睁大眼睛。
「等信奈醒过来之后,你就跟她说猴子逃离尾张寻找天下第一美少女了!听到没有?胜家!」
虽然在胜家面前说了大话,实际上良晴只不过是个地位最低的基层步兵,就连一个直属家臣都没有。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独自赶赴长良川的战场。
半路上,良晴突然感觉到身后传来五右卫门的气息。
「相良氏,你擅自白白送死的话,在下会很困扰的。」
「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在下是槲寄生,失去宿主只会凋零是也。」
「得救了,thank you。」
「谁产假了?」
「那是南蛮语『谢谢』的意思。」
「喔……南蛮语……」
赶赴长良川的途中——
骑上五右卫门事先张罗来的马。
由于良晴没有骑马的经验,不得已只好与五右卫门共骑一匹马,从后面抱着五右卫门。
期间陆陆续续有五右卫门率领的川贼集团「川并众」的人马加入。
川并众过去是五右卫门的亡父率领的川贼。
现在则是由这位年纪尚轻的少女·五右卫门担任首领。
这群人原本都是武士,只是主公家因为种种缘故灭绝,连带使得他们失去工作。
不管怎么看都跟盗贼没有两样的彪悍男人们,对于万绿丛中一点红的五右卫门异常忠心,忠诚度比起武士有过之而无不及。
五右卫门对于自己的事几乎都是闭口不谈,但是根据良晴的推测,五右卫门应该是想让自己当上武士,好协助这群部下们重拾武士的工作。
不过五右卫门身为川贼的首领,同时还是忍者,依照战国时代的常识来看,她能被提拔为武士的机率是微乎其微。
正因如此,她才会选择成为前途光明的步兵·木下藤吉郎的影子,接着又成为良晴的影子。
虽然川并众在军用资金增值作战中帮了很大的忙,但是至今为止,良晴都没有直接和他们见过面。
(看、看起来好可怕的一群人啊……!!五、五、五右卫门管得住这些家伙吗?)
良晴不由得在马上发抖。
不是因为他们怎么看都像是一群彻头彻尾的凶神恶煞。
(那个臭小子紧紧抱住首领……)
(居然用那双脏手碰我们永远的偶像,真想宰了他~~)
(我们就连首领软绵绵的小手都没有摸过啊!)
(那家伙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算是我也不承认!)
令良晴浑身发抖的主因,来自这群狂野的男人们充满妒意的视线攻击。
这群狂野的彪形大汉全都是萝莉控吗!良晴忍不住想大喊。
难不成摘下面罩的五右卫门其实长得意外可爱?这种令人雀跃的疑问不禁油然而生。
川并众的副首领,前野骑马来到五右卫门的身边问:
「首领,我们是要去打仗,还是去偷东西?」
「去偷出美浓的蝮蛇。」
「那可是件大差事,具体来说要怎么做?」
「蝮蛇正在长良川作战。搭乘木筏进入长良川,将蝮蛇救出来后就返回尾酱。」
出现了!
首领吃螺丝了!
咬到舌头了!好可爱啊!
我们就是为了这个瞬间才当川贼啊~~!
川并众一齐欢声雷动。
哇,这些家伙真的很不对劲——良晴莫名感到害怕。
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来到长良川边后,开始准备搭乘木筏。
五右卫门却挥了挥小手,制止良晴搭上木筏。
「相良氏用不着跟来。」
「不,我也要去,怎么可以只让你们冒这种险。」
「这小子意外有种!」
川并众们称赞他。
「你只会碍手碍脚。」
「没错,碍手碍脚!」
川并众们一起附和。
「你们难道都没有自己的想法吗?总之我一定要去!决心死在这个战场上的道三不可能乖乖听你们的话,得由我来说服他!」
「……既然如此的话,遵命是也。」
「没错,我们需要这小子的力量!」
「所以你们真的都没有自己的意志吗?完全是一群真正的萝莉控集团吗?」
在河川上的盗劫掳掠原本就是川并众的老本行。
而且当地的长良川一代,对川并众来说就像自家的院子一样。
幸运的是,目前是梅雨时期,弥漫的朝雾久久不散,良晴等人搭乘的木筏才能顺利穿越尾张与美浓的国境潜入战场。
长良川的浅滩上,道三军与斋藤义龙军正打得如火如茶。
眼看道三的人马已经寥寥无几,只剩下本阵还有少数兵力。
总算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了!站在木筏上的良晴忍不住摆出了表示胜利的GutsPose。
附带一提,GutsPose的语源是Guts石松,只是一点小知识。
「要是雾气不够浓的话,潜入行动就会很困难了是也,看来相良氏挺久运。」
「听到没有!首领又吃螺丝了!」
「好可爱~~!」
「我光靠这句话就能配三碗饭了!」
「你们别闹了,安静一点!把木筏划到本阵后方!」
良晴带着五右卫门跳上浅滩,一直线奔往道三的本阵。
五右卫门在奔跑之余,还不断扔出「煤球」,顿时烟雾四起。
朝雾加上烟雾攻击。
趁着本阵四周被白茫茫的浓雾包围,五右卫门迅速冲到端坐在凳子上的道三面前。
「等等我啊~~」良晴在中途跌了一跤,一边大喊一边爬到五右卫门的脚边。
「斋藤道三,闭嘴跟我们回尾张是也。」
「小子,你果然来了。」
然而道三似乎没有想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意愿。
「嘿、嘿、嘿,老夫是不会走的。」
虽然说得很轻松,语气中却充满魄力。
看来想带走这个老将没有那么容易。
就算所有人一起上前硬逼他就范,也不晓得会有多少人受伤,不,说不定道三还会选择自尽,到那时候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果然只能靠相良氏说服他了是也——五右卫门低声说道。
是啊!良晴爬起来后,开始和道三舌战。
「老爷子!我能够理解你想在这里光荣战死,给自己的人生划下完美句点的心情!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留在世上的信奈会有多么伤心啊!」
「你这个大蠢货!!!!!!!」
横眉竖目的道三对良晴一声大喝。
冷不防地受到道三这么一喝,良晴的脚反射性地往后退三公分。
「哇!吓了我一跳!」
「你太愚蠢了,小子!老夫这把老骨头,本来就时日无多了!但是你是个和信奈殿下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嗯,那又如何?」
「你还不懂吗?小子。和老夫比起来,失去你的话更会让信奈殿下伤心欲绝。」
「咦!?为什么?」
「……小子,你的智力真的跟猴子差不多,这样子还敢自称自己是未来人吗?」
事态紧急,不能再拖下去了——五右卫门在良晴耳边小声说话。
「小子啊,仔细听老夫说。所谓的梦想,必须要能与某人共有才能称为梦想,只属于个人的梦想,充其量只能称为野心。就算当事人坚称那是梦想,也不会被周遭的人认同。」
「抱歉,老爷子。我听不大懂……」
「信奈殿下的梦想会变成犹如红莲之火般烧伤自己的野心,还是会变成造福国民的希望,关键就在于你的身上。」
「……那家伙的梦想太过脱离常轨,无法被当代人理解,她需要一个能够与她共有梦想的家臣,也就是来自未来的我——你是这个意思吗,老爷子?」
「正是,只要能明白这点就够了,赶快回去。」
「我怎么能两手空空回去啊!」
碰!良晴一屁股坐在草皮上。
他两眼直视道三宣言:
「假如你不肯离开这里的话,那我也不走了,我就陪你一块死!」
「……小子你……!?」
「偷偷告诉你一件事,你要保密喔,虽然信奈是个既不坦率又不可爱的女人,但是她曾经不经意向我吐露心声。她说她所喜欢、她所依赖的人都会一个个离她而去……!」
「什么?」
「那时的信奈脸上的表情……相当悲伤!当她在阅读老爷子的让国状时,也露出同样的表情!身为旁观者的我都快看不下去了!我再也不想看到她露出那种表情!」
「……唔。」
「所以老爷子,你千万不能在这种地方战死!」
道三突然笑了几声,并且缓缓从凳子上站起。
「……小子,听你这么一说,老夫更不能让你在这里送命了……」
「嗯?为什么会扯到我啊?」
「今后已经是年轻人的时代~~这一战,老夫彻底输了。」
做得好是也,相良氏——五右卫门一边朝着周遭投掷剩下的煤球,一边大力点头称赞。
不过——
这里是战场的正中央。
将道三的兵马打得溃不成军的斋藤义龙大军,此时正好从四面八方杀进道三所在的本阵。
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敌将·斋藤道三的首级。
光凭五右卫门率领的川并众,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住。
「首领,再不快逃的话,大伙儿都会如同蚂蚁一样被踩扁的!」
「嗯,立刻出发是也。」
「该死~~雾气开始消散了!」
「没错,毕竟已经是午后了。」
「吵死了,猴小子,还不是因为你的话又臭又长!」
「这下子能不能平安抵达尾张都是问题,我们寡不敌众。」
道三搭上最前方的木筏后,一艘艘木筏开始脱离战场。
负责殿后的木筏上乘着良晴和五右卫门。这是良晴有生以来头一次拿弓,目的是为了吓阻进行追击的义龙军小船。
「原、原来弓是这么重的东西吗?而且弓弦又紧,好难拉开。」
「相良氏。探出身子是很危险是也,敌人也朝着我绵放箭唷。」
敌方的追击相当猛烈。
敌将·斋藤义龙是道三的儿子。
但是实际上,他不是道三的亲生子,而是被道三驱逐出国的前代美浓守护大名遗留的子嗣。
当初道三驱逐主公篡夺美浓之际,为了笼络不断反抗的美浓豪族,于是将主公之子收为自己的养子,并且将其任命为自己的继承人。
然而道三却出尔反尔,扬言「要将美浓让渡给尾张的织田信奈」,再也无法相信蝮蛇的豪族们纷纷集结起来拥戴义龙,义龙也对放逐生父的仇人道三怀恨在心,因此毫不犹豫起兵谋反。
既然已经与蝮蛇撕破脸了,就非得在这里取他的性命不可。
深知蝮蛇的可怕之处的义龙军也是非常拼命。
以尾张的经济实力再加上道三的智谋,想要保住美浓没有那么容易。
所以绝对不能让蝮蛇道三逃亡到尾张。
义龙声嘶力竭地下令追击,自己也搭船加入追杀道三的行列。
一次又一次施放火箭,想要击沉川并众的木筏。
情势相当危急。
就连良晴也忍不住想要哀号。
不晓得还有没有可能起雾——良晴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晴朗的蓝天。
就像是涂满蓝色颜料的画布,那是在现代都会中已经看不见的湛蓝色天空。
木筏上插满箭矢,并且因为箭矢的重量开始倾斜,速度也慢了下来。
三公尺、两公尺,义龙军的船只逐渐逼近。
「糟糕,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
「相良氏,马上就要进入尾张的领地了是也。」
「话虽如此,这些家伙还是会追到尾张来吧……!」
万事休矣。
就在此时——
尾张国界的河岸上传来少女的高亢声音。
「别让义龙军上岸!全军突击!」
那是骑在马上率领军队的信奈声音。
而且信奈的身后,有数千名尾张士兵严阵以待。
信奈军的弓兵们一听到命令,纷纷朝义龙军的船团猛放箭。
「撤退!撤退!」
事前完全没料到织田军会倾巢而出的斋藤义龙,懊恼地咋舌之后,便下达撤退的命令。
由于义龙军为了取下道三的首级穷追不舍,使得庞大的船团像条蛇一样在河面上细长延伸。
假如此时遭到在一旁河岸上布阵的织田军猛攻,义龙军势必会从蛇头开始被依序击破。
义龙终究是道三的养子兼继承人,对于战场上的调度指挥相当精通。
他的兵法都是道三亲传。
所以就连退兵都很迅速。
义龙军的船团一齐在河面上掉头,朝着美浓的方向撤退。
难得听见五右卫门发出「呼~~」的喘息声。
「这就是所谓的绝处逢生是也。」
「等一下。为什么信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清洲城好好睡觉吗?」
(这样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良晴不知所措。
而且就连柴田胜家都随侍在信奈身边。
没有胜家负责指挥的话,弱不禁风的尾张军确实没办法像样地作战。
不过如此一来,不就等同于把尾张拱手让人了……?
无论如何,道三与良晴等人都在千钧一发之际捡回一条命。
在川并众的欢呼声中,良晴带着道三下了木筏走到岸上。
「你找到天下第一美少女了吗?猴子?」
信奈下马后一语不发地坐在凳子上,胜家则是发出无奈的叹息,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
「为什么信奈会跑到这里?而且几乎是全军出动了!胜家,难不成你把我的计划告诉这个家伙了?」
「有、有什么办法!面对信奈大人的逼问,我也只能实话实说啊!」
「实话实说也就罢了,为什么不阻止她啊!再把她打昏一次不就得了!」
「别、别说傻话!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我怎么敢做第二次!我已经苦劝过信奈大人了!」
「苦劝到最后的结果,就是连你跟着离开清洲城吗?」
「我、我也是逼不得已呀!总不能让信奈大人独自前来……」
「你怎么会这么笨啊?做事之前至少也考虑一下后果!」
「你说什么?你这只猴子凭什么骂我笨!假如我们没有来的话,你和道三殿下恐怕早就死在河中不是吗!」
「这个和那个是两码子事!」
「才不是两码子事!要是你只剩下那颗脑袋的话,还能像现在一样叽叽~~叫个不停吗?」
「你就算全身只剩下那对胸部,好像也会哇哇大叫!」
「你、你说什么?」
信奈冷冷地瞪着你一言我一语吵个不停的胜家和良晴,不悦地说了句:「吵死人了。」
两人顿时像是被石化了般僵立在原地。
「要是不全军出动的话,斋藤义龙肯定会继续追你们上岸,由胜家和我带头领军,展现出我们有与对方决一死战的觉悟——这才是迫使义龙军退兵最有效的方法。」
「可、可是啊——」
巴掌打来。
良晴冷不防被赏了耳光。
「猴子,说起来还不都要怪你自作主张独断独行!除了这么做之外,哪里还有方法可以救出蝮蛇和敢死队啊!」
「信奈大人,没有拦住猴子,末将胜家也有责任!非常抱歉!」
算了,是我太愚蠢了,才会收猴子当家臣——信奈大大叹气。
「不过,猴子。我是不会原谅你的!居然敢做这种不知死活的事情!」
「抱歉,我本来想在你昏睡的期间,把老爷子带回来的。」
「这就叫不知死活!明明连枪都不太会使用,还以为自己很厉害,一个人什么都办得到!」
「……你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不会反驳。全都是我不好。不过,既然都这么生气了,又何必赶来救我?我原本就是做好舍命的觉悟,才自愿担任敢死队……」
碰!一声,信奈一拳打在良晴的肚子上。
良晴无法像平常一样躲开。
「我、我才不是来救你的!少自命不凡了!我只是为了救蝮蛇而来,因为要是蝮蛇逃亡到尾张来的话,我就有攻打美浓的大义名分了!仅、仅仅是这样而已!」
喔,这样啊——良晴也忍不住开始生气,懒得再多说什么。
信奈显得越来越不高兴。
「像你这种家伙就算被义龙军杀死了,我也完全不在乎!」
「够了没啊,为什么要气到这种地步啊?」
听到良晴回嘴,信奈反射性地开口想说些什么。
但是当信奈说出「我……」这个字后,又连忙紧闭嘴唇。
等到她再次开口时,却是一连串猛烈的怒骂。
「因、因、因为我——最讨厌你了啦!」
「等等?有必要这么说吗?」
「老是摆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无礼也该有个限度吧!」
「这样啊!好啦,我知道了!反正我也很讨厌像你这种既暴躁又任性还不可爱的女人!」
「以后别再用刺耳的猴子语跟我说话!」
「谁想跟你说话啊,自我意识过剩的女人!」
「解雇!你被解雇了!我不需要你这死猴子!给我滚到别的地方去!」
「信、信奈大人,也不用说成这样吧……」
虽然胜家试图调解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人,但是信奈与良晴都「哼!」了一声,把脸别过一旁,谁也不肯让步。
就在此时,原本应该负责留守清洲城的丹羽长秀,快马加鞭赶到众人面前。
「骏河的今川义元率领两万五千大军,开始朝尾张进军,看来她已经做出上洛的决定了。」
果然看准了我方后防空虚的时机。这全都要怪猴子——信奈露出幽怨的眼神喃喃低语,声音格外低沉。
明明应该要怪你自己——望着别处的良晴幸悻然回嘴。
但是彼此都不肯瞧对方一眼。
夹在两人之间的胜家觉得胃部阵阵绞痛。
「国境上的守备据点逐一遭到攻陷,我军目前的状况只能打零分。」
「看来我和织田家都要完蛋了呢。正好符合『尾张名古屋』(注18)一词。」
「公主,如果满分是一百分,这句俏皮话顶多给五分。」
「好严格喔,万千代,至少给个二十分。」
「这五分已经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给的。」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长秀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长秀还真是深不可测。)
对羽丹长秀的气定神闲敬畏不已的同时,胜家拼命苦思计策,接着她突然灵光一闪。
「有、有了!信奈大人,不妨借助道三殿下的智慧吧!」
此计名为「仰赖他人之计」。
然而——
「……呜……老夫的腰……腰啊……」
关键人物道三似乎是在搭乘木筏时闪到腰,狼狈地趴倒在草蓆上,嘴里发出「呜喔喔喔喔」的呻吟声。
「呜、呜喔喔喔……此等痛楚老夫道三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尝到……脑筋转不过来……」
「唉——!这老爷子紧要关头居然派不上用场啊啊啊——?」
此时又有快马来报。
「今川军攻进尾张境内了!」
※注18:日语中的尾张与完蛋发音类似。
「东海道第一弓」今川义元,在得知位于上京途中的尾张国内后防空虚的消息后,立刻决定趁虚而入,英姿飒爽地率军进击。
那一天,是这个世界的五月十八日。
以现代的历法来算,应该已经是六月。
早晨起的浓雾也诉说了现在是梅雨季节。
虽然天气晴朗,由于湿度和气温都很高,因此感觉相当闷热。
丸根的据点位于尾张与三河国境上,是抵御今川军的最终防线。
站在今川军的角度来看,只要能突破这里的话,就能直捣清洲城,然后一路朝京都迈进。
踏平尾张、突入近江,再一举直达京都完成上洛。
这种略嫌粗糙的上洛计划,却也很符合义元的作风。
「喔~~呵呵呵呵,天气真热啊!咱家想休息了!先把本阵驻扎在这一带。」
义元这次为了进京,特别精心打扮一番。
不过,在这种季节行军还穿着盛装十二单是非常不智的行为。
光连上马都得劳师动众,靠一群侍童在旁边搀扶。
途中还因为太过闷热,产生脱水症状落马,不得已只好在一个名为沓挂的地方稍微休息。
只要让部下们在自己休息的时候卖力工作,就能按照原订时程抵达京都了——即使在这种时候,义元仍然不忘拟定充满贵族风格的作战计划。
「元康?元康——?」
「是~~我来了~~」
优雅在本阵纳凉的义元,把跑腿的元康叫到自己面前。
松平元康。原本应该是三河的国主,但是自出生以来,她的命运就相当坎坷,一下被送到今川家的当人质、一下又遭到织田家绑架,眼看快被卖掉时,又被今川家抓了回去,最后沦为义元的跑腿——是个遭人践踏了大半辈子的苦命少女。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人质生涯以及数度被绑架的经历,再加上长期被任性的今川义元当成跑腿使唤,元康的脸上总是挂着暗藏心机的笑容,很少表达自己的意见。
面对稍微脱下衣服,嘴里一边喊「好热啊~~」这些话,一边让侍童们在旁用团扇伺候的义元,元康表现出一副随时都愿意替义元舔脚趾的顺从态度。
「咱家要在这里休息一阵子,养精蓄锐。」
「遵命~~那么我也~~」
「说什么傻话呀,元康?咱家要你现在立刻率军出发,把丸根的据点打下来!」
「遵命~~那么我这就率军包围丸根的据点,把织田军打个落花流水~~」
「对付那帮忤逆咱家的笨蛋们,千万不能手软喔,喔、呵、呵。」
「哇~~好心机的笑容啊~~唔、呼、呼。」
「要说心机,元康,依咱家看来,还是利用忍者进行阴险作战的你技高一筹唷,喔、呵、呵。」
「也许是吧~~唉、嘿、嘿。」
上洛途中的战事全部交给松平队打头阵,温存本队的战力。
要是元康战死的话,就能光明正大将三河纳入自己的管辖,就算没有战死,也能大幅削减对元康忠心耿耿的三河武士人数。
今川的本队几乎不用亲自作战,就能轻轻松松抵达京都。
真是充满贵族风格,优雅又狡猾的作战计划。
「这才是贵族的战斗方式,咱家的头脑真是太聪明了。喔、呵、呵。」
「虽然不是很明白,不过您说得一点也没错~~唔、呼、呼。」
在傻瓜的治理下摇摇欲坠的织田家,恐怕一见到咱们今川军的威势,就吓得逃跑了,今川义元轻松地如此思考。
实际上,在包围丸根的据点时,元康的进军确实如入无人之境,就连进到尾张境内,农民们也高举双手欢呼「今川的公主殿下大驾光临了」,完全没有遭遇到半点像样的抵抗。
※
时间来到深夜。
信奈的阵营中一片寂静。
救出了斋藤道三之后,和良晴大吵一架的信奈把自己关在本阵里,不管家臣们再怎么苦苦等候,也不发出任何一道命令。
就在此时,丸根的据点遭到松平元康队团团包围,即将沦陷的消息传来。
「元康好像是派遣忍者潜入据点里,从内部放火。」
「真是卑鄙的作战方式。」
「公主大人在哪里!」
成为信奈首席家老的胜家集合起主要的家臣们,在本阵前召开作战会议。
之所以在本阵前进行讨论,是为了让本阵里的信奈能够听见会议的内容做出的苦涩抉择。
不过,身为大将的胜家除了主张「事到如今,只能率全军向今川军正面突击」的玉碎战法外,也没有别的策略了;而其他将领也只想得到「固守清洲城不出,祈祷今川军安分通过尾张」这种希望渺茫的消极策略。
「你们太天真了!固守城池到最后,我们一定会被义元彻底击溃!现在已经无法指望美浓的援军了!」
正如胜家所说,要是不愿奋战的话,就只有遭到歼灭一途。
「我率领先锋部队杀进义元的本阵!」
丹羽长秀笑着摇摇头。
「敌方拥有两万五千大军,我方仅仅只有两千兵力,就算是刚勇无双的胜家大人,也会在杀到本阵前耗尽力气。十七分。」
「那你说该怎么办才好啊,长秀?」
「很遗憾,我也没有好的计策。」
「道三呢?」
「他的腰似乎疼得很厉害,恐怕是帮不上忙了。三分。」
「那个老头~~!」
「像这种时候,还是交由我们的公主亲自做决定才是明智之举。九十分。」
「可是,信奈大人她……」
「……和猴子大人吵了一架后,就闹起别扭了。」
众人一齐回头望向本阵。
附带一提,被信奈炒鱿鱼的良晴,就在长秀等人的身后席地而坐,他一反常态不发一语,像是陷入沉思一样。
依照规定,恢复浪人身分的良晴本来应该要被赶出阵营,但是现在大家都没有闲情理他。
「信奈大人究竟是只个傻瓜,还是有能力夺取天下的大将,就端看她的下一个命令而定了。」
长秀小声地说明,而胜家则是「咕噜」吞了一口口水,紧张地伫立在本阵前,就在此时——
本阵入口的帷幕被掀开。
信奈做好决定了。
她的肌肤白皙无暇、晶莹剔透。
然而那对眼眸里,却散发出有如红莲之火般的锐利光芒。
她果然不是尾张的大傻瓜。
家臣们都不由自主地在信奈的面前跪了下来。
胜家和长秀的心里非常确定,这位公主是不会采取固守城池这种消极做法的。
「六!你来打小鼓!」
信奈用高亢的声音下命。
胜家拿起小鼓,打起谣曲「敦盛」的节奏。
信奈从凳子上站起身,开始随着节奏翩翩起舞。
「人生二十年,与天地长久相较,如梦又似幻;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者乎?」
在场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良晴也是,胜家等人也是,他们这一生永远不会忘记此时此刻——做好赴死觉悟的信奈吟歌起舞的模样。
身体感到莫名炽热。
好想快点上战场战斗。
在舞蹈结束的同时,信奈不发一语,如同一阵风似地冲出本阵。
她骑上马,独自奔往与今川军决战的地点。
家臣们连忙跟在后头追赶。
只有良晴被留在原地。
信奈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良晴一眼,彷佛当良晴根本不存在,他一直被无视,并且遭到抛弃。
但是,良晴丝毫没有夹着尾巴离开信奈的想法。
(因为我未经她的同意就跑去救道三,才会导致清洲城变成一座空城,让今川军有机可乘——责任全在我身上,会被抛弃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
即使遭到无视、遭到讨厌,我也不想让那家伙死掉。
反正我原本就是一介浪人。
跟当初糊里糊涂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样。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要奋战——良晴边说边起身。
此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子,不要去白白送死。」
是斋藤道三。
直到现在仍然站不起来的道三,靠着侍童在左右两侧搀扶,勉强走到良晴身边。
「信奈殿下不是因为讨厌你才放逐你,她只是不想让你死在这场没有胜算的战争中,所以才会叫你滚到别的地方。」
「说什么傻话啊?老爷子,是不是老糊涂啦?」
「因为信奈殿下非常不坦率,你这年轻人才无法理解人家的心思,但老夫可是一目了然。」
真的是这样吗?
那个女人有不坦率到这种地步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虽然很不想承认,也许那家伙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可爱之处的……良晴不禁心想。
「如何?做好苟活下去的决心吗?」
「老爷子,多谢你啦。你这番话总算让我有点干劲了——我要战斗!」
我没办法放着那么笨拙又危险的家伙不管——良晴的双眼闪闪发光,意气风发丢出这句话。
「你不逃命吗?」
「假如在这个关头丢下那家伙自顾自逃命的话,相良良晴这辈子都会是条丧家之犬!我不能忍受这样的自己!」
良晴浑身热血沸腾。
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恐惧了。
「老爷子不是说过吗?梦想必须要能与某人共有才能称为梦想,我发过誓要帮那家伙实现梦想,只要我还在这个世界,就要竭尽所能协助她!总是跑在时代最前端的那家伙,身边不能没有来自未来的我啊!」
「原来如此啊……就是因为你发下这样的重誓,那孩子才不得不做出将你放逐的决定。」
因为腰痛而皱起眉头的道三喃喃轻叹:「你们都太年轻了。」
「先别说那些了,有没有什么好的方法呢?老爷子一旦动起歪脑筋的话,就是天下第一的美浓蝮蛇了吧?」
「如今的老夫只是个隐居的糟老头,往后是年轻人的时代罗。」
「给我等一下!不要擅自隐居啊!」
嘿、嘿、嘿。
道三发出奇怪的笑声,用手指着良晴的鼻头。
「小子,你自己应该已经想到好方法才对,你不是看得见未来吗?」
「……不是看得见未来,只是多少知道一些未来的知识罢了。不过……」
「不过?」
「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假如我的推测没错,接下来要发生的将是一场历史上相当著名的战役。」
「既然如此,就赌一赌你的推测,比起舞刀弄枪,不如运用你所谓的未来知识来帮助信奈殿下,那才是只有你能办得到的事啊。」
「……嗯,没错!」
「就凭你使枪的功夫,作为一介步兵是帮不了信奈殿下的,倘若你愿意为了那孩子牺牲性命,老夫也不会阻拦你,千万别误判了赌上性命的时机喔。」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导出最好的结果,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保护信奈——良晴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现在,良晴心中的迷惘烟消云散了。
「唯有活下去,才能为主公尽心尽力。」
我明白了,老爷子。
良晴告别了道三后,便前往追赶信奈等人。
半路上,骑着马的五右卫门和川并众又不晓得从哪里冒了出来。
「相良氏,看来织田家已经完蛋了是也。要去投靠别家吗?」
听见五右卫门的提问,良晴笑着回答:
「别傻了!我相良良晴愿意侍奉的主公,普天之下就只有织田信奈一人!那么难伺候的主人,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呵呵——五右卫门似乎在面罩底下轻轻笑着。
「遵命,那么在下等人也会奉陪到底。」
真是个有胆识的小子!川并众的壮汉们纷纷喝采。
跳上五右卫门骑的马后,良晴表明此行的目的地。
「朝着桶狭间出发。不好意思,得再让你们当一次敢死队了。」
「桶狭间?信奈军集结的地点是热田神宫是也。」
「热田神宫晚点再去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
「根据我的game知识,这场战争说不定就是战国史上最有名的一场战役——『桶狭间之战』了。」
「唔,给姆知识吗?」
「假如真的如我所料的话,掉以轻心的今川义元应该会在桶狭间休息!只要把握机会展开奇袭就能获胜!」
「光靠我们要展开奇袭是不可能的,人数太少了是也。」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潜入敌军中,调查本阵的位置!确认今川义元是不是在桶狭间。」
「原来如此,假如信奈不相信相良氏的报告怎么办是也?」
「那家伙会相信的。」
这次的差事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恢复武士身分,大家好好做啊——川并众的副首领,前野用粗旷的声音大喊。
「小子,这一战打赢的话,你要提拔首领喔!」
「拜托你罗!」
「可是小子,要是你敢对我们永远的偶像·五右卫门首领乱来的话,我们一定会宰了你!」
「首领是!」
「永远的!」
「纯洁无暇!」
你们这群人长得一个比一个彪悍,为什么所有人都是萝莉控啊?良晴抱着五右卫门的腰深深叹气。
相对于朝着热田神宫前进的信奈军,良晴等人则是走了另一条的路线,朝着两万五千名今川军所在的尾张与三河国境地带前进。
「马上就要到桶狭间了是也。声音太大的话会被敌方察觉,接下来徒步走山路比较妥当咻也。」
「首领吃螺丝了!」
「超贵重的,咻也。出现了!」
「俺已经死而无憾了!」
「你……你们很吵喔是也!」
总算要到了吗……兴奋得浑身发抖的良晴,在平原的正中央下马。
不过,朝着五右卫门表示「那就是桶狭间是也。」指的方向望去,看到的不是峡谷,而是一座耸立的小山。
「等等。五右卫门,那是……山吧?」
「这座山的名字就是『桶狭间山』是也。」
「……山……山?桶、桶、桶狭间是一座山的名字吗?」
「当然了是也。」
「对、对位于山上的本阵展开奇袭……行得通吗?」
「行不通是也,从山顶上可以把在平原行军的织田军一览无遗是也。」
「说得也是,对方不是在峡谷的话就没机会了!」
良晴的信心发出喀啦喀啦的崩坏声,自信顿时转变成疑惑。
果然行不通吗?游戏和现实果然有差异吗?而且差异很大吗?
还是说因为良晴救了本应该死于美浓之战的斋藤道三,使得历史产生变动,而分歧成两个不同的平行世界了?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要是从游戏中学到的战国知识派不上用场,我还有存在价值吗?
难不成……我只是个迷失在战国时代的迷途羔羊!?
越有自信的人,在丧失自信后就越是脆弱。
精神崩溃!
「帮帮我~~五右A梦!○虎欺负人啦~~!」
「保、保持镇定是也!别抱在架、别抱在架!」
直到背后传来川并众们的杀意波动,良晴才清醒过来。
看来刚才精神错乱的时候,自己跪倒在地上,紧搂着五右卫门的腰哭了起来。
「相相相相良氏,请冷静一点是也,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了拗?」
「我贫乏的游戏知识被彻底粉碎了!这下该怎么办?」
「行了行了,总之先放开在下是也!」
我要宰了这畜生!流着血泪的川并众壮汉们前仆后继地朝着良晴杀到。
在受到如同肌肉聚合体般的壮汉们拳打脚踢时,良晴努力让平时很少使用的头脑运作起来。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我要冷静点,仔细想想看!快点回想起来,在历史策略模拟游戏的最高杰作『织田信长公的野望』中,关于桶狭间的事件……!那是在第三早的『敦盛之章』以织田信长进行游戏时,一定会中途发生的超经典事件……我明明玩过好几次了……!」
印象中……
今川军进攻尾张时,织田信长跳了一曲「敦盛」之后,便朝着桶狭间的义元本阵展开奇袭……!
……不,不对!
「虽然后世将此役称之为桶狭间之战,义元陨命的地点应该是在『田乐狭间』。」——我记得好像有听过这样的游戏旁白!?
「我知道啦啊啊啊!义元的本阵在田乐狭间!」
「田、田乐狭间吗?」
「这次你不会再说有一座山的名字叫做田乐狭间山了吧?五右卫门?」
「田、田页夹间的话……倒是有个峡谷叫这锅名字咻也。」
「五右卫门?为什么一开口就吃螺丝?」
「放、放、放开在架……啊、呜、呜~~」
「你的脸好红喔?」
「被、被、被男人紧紧抱住……呜呜呜呜呜~~」
「振作点啊,五右卫门!莫非是发烧了?你感冒了吗?」
你这个臭小子,还不快点放开首领!首领的冰肌玉肤会烂掉的!壮汉们的叫骂声四起!
「等一下!」
此时突然有新的援军出现在良晴等人的面前!
总数大约一百人左右。
全员都是从尾张精挑细选出来的可爱女孩。
不过当中没有多少武士,主要是以商家或农民女子构成的队伍。
率领这群战斗力趋近于零的援军武将是——
「尾张的贵公子!原名织田勘十郎信胜的津田信澄,为了实现与猴子的友情誓言,特此前来!」
「呃,信澄。你还在啊?我都把你忘记了。」
「……我当然还在!」
「刚才家臣团召开作战会议时,也没有看到你的人影,我还以为你已经夹着尾巴逃跑了。」
「真是失礼,身为织田家贵公子的我,怎么可能做出临阵脱逃这种没有骨气的事情,只是因为我过去有多次谋反姊姊的纪录,所以才没有让我参加会议罢了。哈、哈、哈。」
「这有什么好自豪啊……」
信澄大人好潇洒!
好帅!
竟然如此珍惜和这种土包男之间的友情!
啊~~不过男人之间的友情真是耀眼,能够生在战国时代实在太好了!
每当女孩子掀起欢呼声时,信澄就会举起单手露出闪亮洁白的牙齿说:
「哈哈哈哈,你们这么实话实说,会让我不好意思啦~~」
五右卫门似乎是受不了了,从背后抽出忍者刀架在信澄的脖子上。
「哇!忍者小姐,你想做什么?我是援军啊!」
「闭嘴,这群聒噪不休的家伙能派上什么用场?只会碍手碍脚而已。还是虾掉他们算了,相良氏。」
「慢着,五右卫门。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伤害可爱的女孩子,这是我最基本的原则。如果你违背的话,我就要跟你拆伙。」
「鸢怪鸟(※注19)?那是什么?」
「至于信澄随你怎么处置都行。」
「猴子!你也太无情了!」
「时间宝贵,总之我们快点潜入田乐狭问。」
「相良氏,那桶狭间这边就不管它了?」
「因为桶狭间不是峡谷而是山。」
信澄大人,桶狭间山的东边有个狭窄的平地——信澄亲卫队里的一名少女开口。
对方正好是出身在这一带的务农人家。
对于这一带的环境非常熟络。
根据这位少女所述,在当地被称为桶狭间不是只有山而已,还包括东边的平地在内。
「其实那个地方原本是叫做『寿限无寿限无长命越五劫红卷纸蓝卷纸黄卷纸狭间』,因为实在又臭又长又饶舌,所以没人会用正式地名称呼那个地方,
应该说根本记不住。」
「取那种地名到底对谁有好处啊?」
「唔。相良氏,看来在下调查得不够彻底,十分惭愧是也。」
「……不,这不也能怪五右卫门,毕竟一般人要念出那个地名都不容易了,你一定更不想和『寿限无寿限无长命越五劫红毽子黄毽子蓝毽子狭间』扯上关系吧?」
就连良晴也没有念对。
「光是用听的就令在下寒毛直竖了是也。」
不过这样一来,又更加令人困惑了。
桶狭间山的东边,有个被通称为「桶狭间」的狭窄平地。
此外,名为「田乐狭间」的峡谷也确实存在。
假如事态就如同良晴所知的历史发展,今川义元应该就在这两个地点的其中一处。
万一义元是驻扎在能够清楚看见尾张军动向的山顶上,那么就万事休矣了。
也只能祈祷她不在山上了。
「现在是分秒必争,该怎么办是也?」
「真伤脑筋,我们的人手根本不足以分头行动啊!在哪一边?今川义元到底在哪一边?」
「派这群盗贼前往其中一边,我和亲卫队前往另外一边不就得了吗?哈哈哈。」
信澄似乎没有想太多,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若无其事地建议。
我们都愿意为了信澄大人而死!亲卫队们高声力挺。
注19:日语中的拆伙发音类似鸢怪鸟。
虽然不想让女孩子们以身犯险,不过眼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良晴瞬时做出决定。
等等,这么做就跟叫这群人去送死没有两样是也——虽然五右卫门颇有微词,但良晴回了一句「那我陪信澄一起行动。」之后,便果断将人马分成两路。
发现义元本阵的一方,就立刻赶回热田神宫的信奈本阵,向信奈提出展开奇袭的建言。
五右卫门与川并众前往田乐狭间,良晴与信澄亲卫队则是前往通称「桶狭间」的平地。
「找到了!」
义元的本阵就驻扎在通称「桶狭间」的平地。
在出身当地的女孩子的带领下,良晴一行人穿过桶狭间山的小路,终于在桶狭间的平地上发现义元的本阵。
身上穿着无比优雅的盛装十二单,头上戴着璀璨夺目的重量级黄金巨龙头盔。
口中还不时发出「喔~~呵呵呵呵」的脱线笑声,听起来很刺耳。
看到那张有如日本人偶般端整漂亮的脸蛋,就算说她是朝廷贵族的大家闺秀,也不会有人怀疑,只可惜从她的言行举止中,隐约可以窥见本人恶劣的个性,对于重视内在美的良晴来说,没有办法将天下第一美少女的称号颁给她……他做出苦涩的判定。
「不会错的,她就是义元。」
「真的吗,猴子?」
「我曾经有一次在战场上看过她。只要是看过一次的美女,我绝对不会忘记。」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亮了。
昨晚连夜从沓挂出发的义元,在太阳升起的同时,又开始抱怨「今天也好热~~」于是命令大军临时驻扎在桶狭间。
面对简直就是「傲慢」两字化身的义元,家臣们就算心里都很想要她换下那身十二单,却也没人有勇气开口。
再过不久,跑腿的元康就能打下丸根的据点,到那时候再华丽且优雅地出发攻打清洲城——义元悠闲地说道。
「织田军只有少数兵力,就算今川军驻扎在山上,也不用担心会被大军包围,没想到她竟然选择在视野不好的山脚驻军,今川义元还真笨啊。」
潜伏在山林里的良晴喃喃轻语。
「据说她昨天不小心摔下马之后,就改搭气派的轿子了。」
带队的女孩子回答。
「是吗?搭轿子上山太花功夫了,原来如此。」
「猴子,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管对方有多么轻敌,本阵里少说也有五千兵力,光凭我们的话,想要奇袭成功比登天还难啊。」
「信澄,如果是你会怎么办?」
「依照原本的计昼,现在马上赶回热田神宫向姊姊报告。」
只有这样还是不够——良晴追加这句话。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义元继续进军,要是不在这里发动奇袭的话,我们就绝对没有胜算。」
虽然信澄因为立下「发现义元」的功绩雀跃不已,但是良晴早已(透过游戏)掌握某种程度的未来发展,因此显得相当冷静。
(果然没错,历史的潮流还没有朝着我不知道的方向演进,接下来就看我们的行动了!)
看在一旁的信胜等人眼里,逐渐取回自信的良晴既年轻又有胆识,充满大将之风。
「除了回热田神宫向信奈报告之外,也必须在这里挡住义元的脚步。」
「也就是要拖延时间吧?要把忍者叫过来吗?」
「不,五右卫门他们前往的田乐狭间离这里太远了。」
「唔——」
「这样吧,信澄。你赶回信奈的身边报信。我带着亲卫队的女孩子们到义元的阵营里献舞敬酒,假装祝福他们取得胜利。」
「喔~~这真是好主意。正好我的亲卫队里大多都是民女,对方一定不会起疑。」
我们才不要!
人家只想和信澄大人在一起!
女孩子们一齐嘟嘴狠狠瞪着良晴,无可奈何之下,良晴只好改变计划。
「不然由我赶回信奈身边报信好了。信澄,这里交给你没问题吗?」
「尽管放心,总之只要带着女孩子们唱唱跳跳炒热气氛就行了吧?」
「可以这么说啦。」
「这对我来说就跟家常便饭一样,哈哈哈哈哈。」
假扮成商人家的公子是信澄大人的拿手好戏喔——亲卫队的女孩子们表示。
「因为公开身分去花天酒地的话,胜家又会唠唠叨叨~~再说了,我长得这么俊美,就算要我打扮成最高级的艺妓花魁也没问题!」
「由你男扮女装去色诱今川军的武士——这招似乎可行。」
就算这家伙真的被色欲薰心的今川武士霸王硬上弓,我也不会心痛——良晴频频点头。
「奴家还会说京·都·腔·唷。」
「你真的是名符其实的纨裤子弟。」
「这全是为了此刻所做的修行!哈、哈、哈!」
看来没人比这家伙更能胜任拖延时间的任务了——良晴心想。
接着良晴独自一人穿越刚才走过的山间小路,朝着一名川并众备马待命的地点飞奔而去。骑着马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抵达信奈等人所在的热田神宫。
卸下甲胄、变回平民模样的良晴,注意到有股莫名的力量正从自己体内源源不绝涌现。
怎么搞的?
这股充实感、这股热血沸腾的感觉,是良晴从小到大从未体验过的。
因为织田家与信奈的命运,全部系在自己的报告上。
啊,我真的来到战国时代了——
(现在的我,可以奔驰到任何地方。)
良晴如此思考。
(等我啊,信奈。)
然而正努力奔往信奈身边的良晴,却陷入了空前的危机。
穿越山林的途中,后方突然传来一股令良晴背脊发凉的气息。
那种感觉就跟进行躲避球比赛时,被别人从背后偷袭的感觉很像。
即使是视野范围外的选手,在扔球的瞬间也会不自觉散发出「我要打倒这家伙」的意志。
那股意志会经由空气传递过来。
虽然很难用言语说明,只要聚精会神就能够感受得到。
不过,此时的这股气息更是前所未有的冰冷锐利。
(我会被杀?)
没有思考的余地。
凭着自己的本能和第六感,良晴突然飞身向前卧倒。
下个瞬间,好几枚十字手里剑从良晴的头上飞过。
「忍、忍者吗?」
「咈咈咈,了不起,居然能躲开。」
良晴往充满杀气的低沉声音抬头望去。
只见树上站着一名黑衣男子。
从声音研判,对方应该还很年轻,但是那身忍者服下的精悍肉体,以及自信满满又毫无畏惧的眼神,再再显示他不是泛泛之辈。
(惨了,果然应该先和五右卫门会合之后再行动。)
后悔也来不及了,敌人不会手下留情。
「我的名字叫服部半藏。织田的探子,你休想活着回去,咈咈咈。」
「喂!这年头竟然还有人会『咈咈咈』发笑啊!?真的是忍者吗!?」
服部半藏是在德川家康麾下暗中活跃的忍军首领。
这么说来,他是目前名叫「松平元康」的那个眼镜女孩部下。
换言之,就是今川军的忍者。
我闯入这家伙的警戒网了!
「居然能发现今川的本阵,看来你不是普通的武士。我要上了!」
「等等!等等等等,先等一下!」
「不等。」
服部半藏无声无息从树上翩然跃下。
看见对方轻盈的身段,彷佛身上配备了反重力装置。
(糟糕!再不逃就没命了!)
良晴猛然从地上弹起,使尽吃奶的力气拔腿狂奔。
不过,服部半藏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转眼之间,半藏就绕到良晴的面前。
「哇——?这家伙到底是不是人类啊?根本是作弊角色!这下子无路可逃了!」
「去死!」
手里剑再次朝良晴飞来。
为了躲开贴着地面飞来的手里剑,良晴原地跳了起来。
可是,飞到脚边的手里剑却突然转弯,往良晴的喉咙飞去。
「这这这这这手里剑是怎么回事!?」
「甲贺流手里剑术『风穴』!见识到此招的人无一幸免!」
利用独特的投掷方式与山中的气流,使手里剑中途改变轨道往上飞。
当敌人把注意力放在脚下时,出其不意地射穿敌人的喉咙。
此乃服部半藏一击必杀的秘术。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良晴连忙将身体向后仰,脖子更是向后弯到关节的可动极限为止,好不容易才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直击。
即使如此,像蛇一样锁定要害袭来的手里剑仍然发出了「嗤」的一声,微微擦到良晴的喉咙。只是微微擦到而已,喉咙与下颚就被削掉一层皮,鲜血顿时四溅。
「好……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咈咈咈,亏你能躲得掉我的必杀一击!这样才有杀你的价值!」
「开什么玩笑!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到信奈的身边,然后告诉她敌人在桶狭间!在那之前,我绝对不能死!」
「本来以为你还有点本事,结果只会逃而已——哼,凭你这副德性,是无法在这个战国乱世中生存下去的。」
「少罗唆!我不能死在这种地方!我要拼命闪躲拼命闪躲!你也奈何不了我!」
良晴的双脚就如同火车头般,急速回转起来。
体内不断涌出彷佛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不顾一切猛冲。
面对那股意念和力量,就连本领高强的忍者,服部半藏都不禁咋舌。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良晴持续逃窜。
只是无法完全躲掉半藏的攻击。
手上、脚上、背上陆续出现被手里剑划伤的伤痕,良晴的体力逐渐开始下滑。
不过,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挨上一发直击。
「你这家伙……为什么?为什么打不中你?」
「要是我被打倒的话,信奈要怎么办?我说什么都要活下去!」
自己到底跑了多远,到底躲过半藏的多少枚手里剑,良晴已经记不清楚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
即使如此,良晴仍然拼命在山中狂奔。
半藏不由得开始着急。
「逼不得已,虽然这么做有违我的美学——只好用涂有虎甲之毒的手里剑送你下地狱了!」
「毒?」
「就算轻轻划过也足以要你的命!受死吧!」
两腿已经发软。
全身上下到处血流不止,连带耗去了大半的体力。
良晴不支倒地。
涂毒的棒手里剑犹如骤雨般落下。
「可……可恶啊啊啊啊!」
不过,那些手里剑——
铿!铿!铿!
却在即将刺入良晴的身体时,被一把长枪逐一击落。
「是、是谁?」
「……良晴,我来助阵了。」
「呃,你是哪位?」
救了良晴一命的人——
「……听说公主大人有危险,此次特地回来鼎力相助。」
是一个手持朱枪,个头娇小又奇装异服的女孩子。
身上包着非常醒目的虎皮,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制的帽子,披在背后的南蛮丝绒斗篷迎风摇曳,下半身穿的不是褶裙,而是南蛮风格的短裤,裸露出雪白纤细的大腿。除此之外,那张白净端整的小脸蛋上,还用红色颜料勾勒出有如歌舞伎面谱般的条纹。
「……良晴的运气真好,其实我从昨晚就露宿在这座山里。」
「所以你到底是谁?」
奇装异服的女孩子不满地嘟起嘴巴。
「……犬千代。」
「喔~~原来是犬千代啊……等等,根本变了一个人!你逃离清洲之后到底发生什么事!?」
「……变叛逆了。」
「变叛逆了吗?」
「……变浪荡了。」
「变浪荡了吗!?」
「……变成婆裟罗(※注20)了。」
「说的全都是同一件事!」
「……其实是在寻找自我的旅途中迷失自我了。」
「喂!怎么觉得这理由听起来很有说服力啊!?」
现在不是开心重逢的时候。
不管增加一人还是两人都一样,我会把你们一起收拾掉——服部半藏拔出忍者刀冲了过来。
「等等,犬千代!那家伙真的很强!」
「……犬千代也很强。」
犬千代,本名叫前田利家。
在战国游戏或战国电视剧里,通常是被描写成一个傻呼呼的滥好人,靠着有个精明能干的老婆才得以出人头地;经常被外甥前田庆次捉弄,有一次还被骗进冰水浴池中感冒等等——这类糊涂武将的形象已经成为人们的刻板印象。
不过,实际上前田利家是号称枪法无能能出其右的勇将。
甚至还有过被箭矢射中右眼下方,仍然面不改色地奋勇作战的纪录。
「哼。看来手里剑在你的长枪之前起不了作用——那我就改用刀!」
半藏的忍者刀与犬千代的朱枪激烈交锋。
良晴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两人挥舞武器的轨迹。
双方的脸上都不带表情,如同精密机械般地不断出招。
就算良晴想要过去帮忙,也丝毫没有他能介入的余地。
唯一清楚的只有一件事。
两人的实力完全在伯仲之间。
不过——
(体力还是相差太多了,一旦时间拖长的话,输的人会是犬千代!)
犬千代出乎意料的实力,令服部半藏忍不住咋舌。
「啧……你这家伙一味地防守,是想拖延时间吗!」
「……没错。」
「只可惜你终究是个柔弱的小姑娘,等到你体力不济的时候,就是你和那个男人的死期!」
被识破了——良晴暗叫不妙。
虽然不是很明显,犬千代确实微微皱起眉头。
注20:指衣着举止特立独行、狂放不羁的人。
「……不会让你杀死良晴的。犬千代会死,不过你也会死。」
「打算和我同归于尽吗?有意思!我就奉陪你到底!」
犬千代,你在说什么啊?良晴不由得大叫。
不知不觉间,犬千代的身体逐渐被无数的擦伤染红。
似乎是体力快要耗尽的缘故,大腿微微颤抖。
「……这里交给犬千代,快赶到信奈大人身边去。」
「我怎么能弃你不顾!」
「……快点,犬千代撑不久了。」
良晴发出「唔喔喔喔喔」的怒吼声,朝着半藏的怀里冲撞过去。
但是半藏轻易将他一脚踢飞。
而且期间完全没有暂缓对犬千代的攻势。
这家伙强得跟怪物一样。
凭我的能耐,要让半藏产生破绽是不可能的事——刚才的一击让良晴领悟到了这一点。
反而是犬千代看到良晴被踢飞后,显得有点慌张。
半藏没有放过这个破绽。
「……呜!」
犬千代的肩膀中了一刀,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为了这点小事就乱了分寸,太天真了。终究是小姑娘的枪法。」
半藏眯起了眼睛,如同确信自己胜利了。
「没、没想到会造成反效果……可恶啊啊啊啊啊!」
良晴咬紧牙关爬起身,同时拼命思考。
(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拯救犬千代的办法……)
微妙的战国知识……我只能靠这个了。
忍者·服部半藏。松平元康(德川家康)的忠实家臣,元康目前正在今川义元麾下被当成跑腿使唤。
(不过一旦义元在桶狭间之战中战败,元康就会返回三河宣布独立,接着改名为德川家康。也就是说——)
我想到了!
「等等,服部半藏!」
「不等!」
「你仔细想想看!杀了我和犬千代的话,今川义元就会灭了尾张,一路上京喔!」
「那又如何!」
「那样的话,你家的主子松平元康这辈子都注定要当今川义元的跑腿了!」
「……唔?」
「松平元康真正的愿望是早日摆脱今川家,以三河大名的身分独立!更何况今川义元明明答应过要让元康继承三河,却迟迟没有实现那个承诺。她只是一直把元康当成自己的跑腿使唤!」
「那又如何!面对强大的今川家,我们又岂能谋反!」
「你们不需要谋反。放过我和犬千代!我保证信奈一定会打倒义元!到时候元康只要趁机回三河宣布独立就行了!」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吗!就凭织田军根本不可能赢得今川军!」
「赢得了!如果没有赢的话,我就把自己的脑袋送给你!」
「我不相信你!就算真的打赢了今川,也难保织田不会乘胜进攻三河,到时候我家公主还有命吗!」
「不会发生那种事的!假如我的知识没错,元康和信奈应该是儿时玩伴才对,况且信奈对东国没兴趣,她一心只想着如何攻略美浓。所以信奈一定会和元康结为同盟!不,就算赌上这条命,我也会促成双方结为同盟!」
全身伤痕累累的犬千代跪倒在地,朱枪也自手中松脱掉在一旁。
半藏用忍者刀抵住良晴的脖子低声说道:
「小子,你的性命没有任何价值。」
「不过,打倒今川后促成尾张与三河同盟的计策这点不错。」
「上洛作战再继续下去的话,我家公主与家臣们迟早会全数战死沙场,使得三河武士团彻底消灭,这正是义元打的如意算盘。」
「没错。信奈虽然也很会使唤人,至少比义元好多了,因为那家伙在夺取天下之前,都会亲自出阵作战!」
「哼,小子,这次我就姑且相信你说的话。但是倘若你言而无信,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并且砍下你的首级。」
「嗯,随时都可以。」
于是良晴与犬千代幸运地逃过一劫——
服部半藏不是普通的忍者。
如果是普通的忍者,多半无法理解良晴所说的话,只会忠实地执行任务。
不过半藏不是普通的忍者。从父亲那一代起就侍奉松平家的半藏,不只是忍者的首领,同时还具有武将的器量。
冷酷无情的程度已经超乎单纯喜欢杀敌的等级了。
正因如此,他才会答应良晴的提案,选择背弃今川与织田合作的「赌注」,等待信奈获胜时,协助自家公主达成「三河独立」的悲愿。
(即便织田军败北了,公主也不至于有危险,放走这两个人的事情除了我以外没人知道。要是今川军获胜的话,我再杀了这两个人灭口。)
半藏评估过利害得失后,决定放两人一条生路。
假如织田军能够获胜的话,当然是再好不过。
抵达位于热田神宫的信奈本阵时,良晴和犬千代都已经满身疮痍了。
两人互相支撑对方的肩膀,拖着蹒跚的步伐走到信奈面前。
看到良晴和犬千代的这副模样后,信奈的脸上顿时浮现出言语无法形容的复杂表情,劈头大骂两人。
信奈派出去侦查义元本阵的斥候,没有半个人回来。
似乎所有人都被服部半藏的手下捉住了。
「犬千代!猴子!我不是说过你们已经被解雇了?现在还回来做什么!?」
信奈突然赏了良睛一巴掌。
她到底是在哭呢?还是在笑呢?还是在生气呢?良晴也搞不清楚。
「……良晴发现义元的本阵了。」
犬千代勉强挤出声音。
「没错。就在桶峡间山东边的山脚下,通称『桶峡间』的平地,本队兵力约五千人,其余的部队都先行进军了,所以完全是处于孤立状态,目前变装的信澄和他的亲卫队正在设法拖住本队的脚步。」
「勘十郎他……?」
「信奈。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你打算怎么办?」
「猴子,如果用你的千里眼的话……」
说到一半,信奈连忙闭起嘴巴。
良晴伤痕累累的脸上露出微笑。
「这是你自己的路,信奈。由你自己做选择,我会默默跟随你的。」
信奈也回以一个无畏的笑容。
「既然如此——全军突击桶狭间!我要把我的一切都赌在这场奇袭上!」
柴田胜家竖起双眉,应了一声「遵命」之后,用惊人的气势吹起号角。
所有的士兵们都站了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
「难得来到热田神宫了,不如向神明祈求胜利。」
信奈接受丹羽长秀的提案,板起脸的她昂首阔步地走到神殿之前,用高亢的声音大叫:
「你到底打算放任这个国家乱到什么时候!从现在开始,我要代替你保护这个国家的百姓!喂,你有在听吗?假如你真的是神明的话,就让我打赢这场仗!」
紧接着,信奈又在神殿之前做出各种会遭天谴的惊人发言或举动,最后还伸手指着天空,用一脸得意的笑容发出宣言:「嗯,我听到了!坐在神殿里的这家伙也说我今天一定会蠃!」
真是太乱七八糟了。
土兵们欢声雷动,齐声大喊:「喔喔喔喔喔,大战一场吧!」
咿~~这样子会遭天谴啦,信奈大人——胜家眼里泛着泪光。
长秀则是叹着气说道:「真伤脑筋。不过有精神就好,一百分。」
以骑着马的信奈为首,织田军全军出动了。
从田乐狭间赶回来的五右卫门则是拿出了秘传的药膏,替负伤的良晴和犬千代涂抹伤口。
虽然伤口不可能上药就愈合,痛楚确实舒缓不少。不知为何,两人的全身再度充满力量。
「……身体好热……」
「怎怎怎怎么回事?五右卫门,你给我们涂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血血血血液好像沸腾了,突然好想战斗啊啊啊啊?」
「用蝮蛇和鳖制成的强效精力秘药是也。」
「……赶紧去追信奈大人。」
「是啊。我们走吧,犬千代!再不快点的话会赶不上的。」
前往桶狭间。
就在全军高速突进的途中,天气发生异变。
是热田神宫的神明被信奈激怒吗?还是被信奈从长眠中唤醒呢?
原本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转眼间就被一片片乌云垄罩,豪雨夹杂雷声滂沱落下。
「……神明绝对生气了。」
犬千代说了。
「这就是天意!大家趁着这场大雨一口气突袭桶狭间!别理会对方的杂兵,目标只锁定今川义元一人!」
信奈仍然保持正面的态度。
迎面而来的雨滴让人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不过,遍布在国境地带的各个今川军部队,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豪雨没有注意到朝着桶狭间直线突进的织田军。
除了一个人之外——只有站在桶狭间山的山顶,在松平元康麾下率领忍军的服部半藏,将化身黑龙奔腾于泥泞大地的织田军看在眼里。
不过,他却伸手制止准备回到本阵通报的部下。
「那不是人,而是一条龙,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淡淡地丢下这一句话后,半藏为了见证「赌注」的结果,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在桶狭间受到信澄亲卫队热烈欢迎的今川军本队士兵们,在这场雷雨中纷纷卸下甲胄和长枪,躲到树林里头避雨去了。
今川义元的本阵里顿时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少数几名侍童戒备。
「雨下得好凶呀!元康在哪里?快来给咱家的本阵搭个屋顶!」
一名侍童在义元的耳边说:
「公主,元康队刚刚才打下丸根的据点。」
「哎呀,所以是大获全胜罗?真不亏是咱家,东海道第一弓简直就是为了咱家存在的称号啊!」
「公主,这一带的土地都变得泥泞不堪,不利于我军在此立足,还是上桶狭间山比较好。」
「不要。搭轿子爬山会摇晃得很厉害,咱家会晕轿!」
「可是士兵们现在都喝醉了,万一敌人发动奇袭的话——」
「哎呀。你说有谁敢对咱家这个东海道第一弓发动奇袭呀?世上根本没一个武将敢这么做啦。喔、喔、喔呵呵呵呵……」
然而——
超乎义元想像的女武将就在这里。
「大家,把你们的命交给我吧!」
雨中的桶狭间。
正当一道闪电劈落大地,火苗延烧到义元本阵的同时,一名宛如军神摩利支天的美丽女武将单枪匹马朝着山脚长驱直下。
是织田信奈。
「全军突击!上啊啊啊啊!」
雷鸣、豪雨以及尾张士兵们的怒吼。
桶狭间立时陷入混乱。
掉以轻心的今川兵们慌张地捡起武器防具,想要返回平地上,但是湿滑的泥泞却令他们举步维艰。
「由我来打头阵!」
柴田胜家在马上豪快地挥舞长枪,把为了防卫本阵朝自己冲过来的敌兵们一个个打飞出去。
尾张第一勇将·柴田胜家,虽然不擅长算术,只要一枪在手就是天下无敌。
宛如阿修罗般在敌方大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来的英姿,简直可以用人马枪一体形容。
不仅如此,过去几次没有阻止信澄谋反累积的怨气,更是令胜家的枪尖充满鬼神般的魄力。
「总算可以尽情大闹一场了!我要用这一战来发泄长年的怨气!」
「六清出一条路了!朝着那一点杀进本阵!」
策马冲杀的信奈见机不可失,立刻对全军下达指示,犬千代和良晴就随侍在信奈的左右两侧,当然良晴是坐在五右卫门的马上。
电光石火般的奇袭作战。
今川本阵的五千兵力之中,还有许多为了躲雨逃进树林里的士兵们,因为这场豪雨没有察觉到织田军的出现。
就连撼天震地的厮杀声,也被络绎不绝的雷声掩盖,离本阵远一点的士兵根本听不见异状。
察觉到大将有危险提枪赶去救驾的今川兵们,都因为脚陷泥泞行动不便,被发狂似的织田兵击溃,根本来不及回去防守本阵。
「怎……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各位,不可以因为喝醉酒就开始打架闹事喔?」
等到茫然坐在本阵里的今川义元想到(莫非是织田军?)的时候,以胜家为首的信奈一行人已经开始骑马突击本阵了。
「元元元元康,赶紧给咱家摆平他们……对喔,那个狸猫女被派去丸根的据点了!真可恶,到底是谁把那个好用的跑腿调离本阵的?」
就在义元察觉到罪魁祸首就是自己之前,柴田胜家已经从马上一跃而下,二话不说就将义元压制在地。
「今川义元,觉悟吧!」
接着胜家抽出短刀,抵在义元的脖子上。
连发生了什么事都还搞不清楚,人生就要糊里糊涂结束了?向来不可一世的义元眼角渗出了泪珠,不断挣扎抵抗。
「哇——!哎呀——?无礼之人,你想干什么?请请请请住手~~不要杀咱家~~」
「这也是战场的常理,抱歉了。」
「呀啊啊啊啊!咱、咱家不想死~~咱咱咱咱咱家不要死啦!」
「真拿你没办法。不想死的话就立刻投降吧。」
「谁要向你们这群尾张的山猴投降呀!与其要咱家投降,咱家宁愿选择一死!」
「是吗?那我就成全你……」
「咱咱咱咱家不想死啦~~!请不要杀咱家~~!」
「真是的,你到底想怎么样?」
「慢着,胜家!别杀她,不可以杀她啊——杀了她就太可惜了!」
胜家被良晴从背后紧紧抱住。
为了在战场上尽情大闹而没穿铠甲的胜家,毫无防备的胸部被良晴一把抓住,她「呀!」一声,发出有如小猫般的悲鸣。
「刀下留人!虽然她的个性很糟,但是眼睁睁看着这样的美女被杀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算我求你,放过她吧,胜家!」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快快快快住手放开我啊啊啊啊!我不杀她、我不杀她就是了,别揉我的胸部啦!咿~~!男、男人的手指……好恶心————!?」
「喔!你真是通情达理啊,胜家!」
呜呜呜呜呜……胜家流着眼泪,无力地瘫倒在义元的身上。
被胜家压在身上的义元,看着眼前这位救了自己一命的奇妙男子,疑惑地歪着脑袋。
「你是到底什么人?」
「织田家的步兵,相良良晴。今川义元,这一战的胜负已分。趁着急性子的信奈还没失去耐性前,快点投降。」
「……真、真没办法,看在你的面子上,要咱家不跟你们继续周旋下去也可以喔。」
义元装腔作势地撂下这句话后,就把脸别到一旁。
这个人还真是嘴硬……良晴突然有点后悔救了义元。
不过,近看的话(只有外表)真的是很美。
桶狭间之战短短三十分钟不到就结束了。
今川义元投降出家的消息传开后,今川的士兵们纷纷丢下手中的长枪,逃回故乡骏河去了。
豪雨几乎在同一时间停歇,天空又恢复成一片晴朗。
虽然看起来就像是热田神宫的神明在冥冥之中帮助信奈,或许神明原本的用意是想阻碍对神明不敬的信奈。
信奈坐在临时搭建的桶狭间本阵中,逐一听取着各路捷报,并且针对在此战立功的家臣们论功行赏。
「我方在此战中缴获了庞大的军用资金、武器防具和兵粮。」
「松平元康从丸根的据点撤军,好像是返回三河的样子。既然今川家被击溃了,她大概打算趁机独立。」
「今川义元的本国·骏河在失去国主之后,转眼之间就被甲斐之虎·武田信玄攻占。」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虽然打倒强敌,今川义元,但是最后没有得到今川的领地,因此看得见的战果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不过,尾张的傻瓜公主打败东海道第一弓的消息,将会在短时间内传遍全日本。
信奈得到无形的辉煌战果。
往后这个国家不会再有人敢嘲笑信奈是傻瓜了。
更重要的是——就在信奈最无助的时候,有人不借豁出自己的性命,就算全身伤痕累累也要回到信奈身边。
「犬千代。勘十郎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我准许你回归织田家!」
「……遵命。」
「这一次你立了大功,我要赏你一年分量的外郎糕。」
「……怎么办……」
是在脑海里想像了自己被一年分量的外郎糕淹没模样吗?犬千代把手按在扁平的胸部上,开始发出「呼、呼」的喘息声。
而在犬千代的身后,一身花魁打扮的信澄不知为何用手捂住屁股,在亲卫队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着。
他的衣着有点凌乱,面容似乎变得憔悴不少。
「哎呀,勘十郎,你在啊?那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啊……姊姊……今天就请不要管我了……(啜泣啜泣啜泣)」
「?那好吧?」
只见信澄黯然走出帷帐外。
到底发生什么事?信奈不解地歪了歪头。
但是她很快便把信澄的事抛到脑后,继续论功行赏。
下一个。
立下最大汗马功劳的男人,同时也是早前被信奈解雇流放的男人。
信奈把目光移到盘腿坐在犬千代身旁的无礼男子身上。
「喂,猴子。」
「快给我奖赏。」
「我什么都还没说!你为什么要回来!倘若不是运气好遇到犬千代,你早就没命了!」
「少罗唆。不管你解雇我多少次,我都会厚着脸皮回来的。」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要是没有我跟在你身边,你就会既莽撞又沉不住气还阴晴不定,让人看不下去!」
「给·我·闭·嘴,只不过是稍微立了一点功劳罢了,不要太得意忘形了!」
「更何况就算去侍奉织田家以外的大名,我也没办法预测未来的发展,例如陆奥的南部家何时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一点概念也没有。话、话先说在前头,我才不是想要和你在一起喔!」
「哼!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虽然看着你横尸街头的样子也挺有趣的,不过还是把你留在身边,慢慢折磨你好了!就像是用丝绸套住你的脖子,一点一点地勒紧、一点一点地勒紧……嘻嘻!」
「你是超级虐待狂吗!?看你这么高兴的样子!」
「你的好运只到这一战为止了,哪天我一定会亲自取你的小命!洗好脖子等着!」
「好,我等你!」
又开始了……胜家忍不住叹气。
「那个,公主大人。我能明白您想和猴子拌嘴的心情,可是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能不能请您先长话短说呢……?」
「你、你说谁想和猴子拌嘴啊,六!?我、我只是为了调教这只没有教养的猴子……!」
「总而言之我要回织田家,可以吧?还有,快给我奖赏!我的要求有两个。」
「是~~是~~知道啦,你想要什么?外郎糕?还是味增锅烧乌龙面?鸡翅膀免谈喔,那是我的独享物。」
面对心不甘情不愿撂下这句话的信奈,良晴决定鼓起勇气表明自己内心深处的愿望。
不过在那之前,先提出第一个要求。
「第一,和回到三河的松平元康结成同盟。」
「早就已经派遣使者过去了,我现在除了攻下美浓和进京之外没有其他打算,当然也不想和东国家开战。你真的当我是傻瓜吗?」
真不愧是信奈——良晴心中暗暗佩服。
「为什么你会想要这样的奖赏啊?」
「没什么,既然你已经这么决定的话就行了。」
看在良晴的眼里,信奈似乎又成长了一点。
总觉得她的背后仿佛散发着光芒,目光也变得更犀利了。
不过,绝对不能表现在脸上。
更何况,接下来还要要求真正的奖赏。
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倾听我内心的叫唤!这是我毫无掩饰的心声!
「第二个要求!我想和天下第一可爱的女孩子卿卿我我!」
你看到了吗?天上的藤吉郎大叔!我现在朝着大叔所追求的大享艳福之路踏出第一步!
虽然个性有点问题,还是让信奈把东海道第一的美少女·今川义元介绍给我好了。反正那家伙现在已经投降沦为人质,说不定会摇身一变,成为「温顺乖巧的今川义元」也不一定,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她的救命恩人。
有、有可能还会给我一点特、特、特别服务喔……?
毕竟是战国一大名门·今川家的公主,给人的感觉一定和现代的庶民女孩截然不同。私底下的她说不定超害羞、超可爱……
糟糕,越想越受不了。
啊,来到战国时代真是太好了!真的!
良晴的两眼闪闪发光,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信奈用低沉的声音说:
「……你真的是只猴子。」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白眼看我?」
「因为正视你那张猴子脸的话,会弄脏我美丽的眼睛。」
这家伙一点都不可爱——良晴小声发牢骚。
「废话少说,快点赏赐我!否则我就哭给你看喔!」
「啊,真受不了,吵死了吵死了!只会提出一些轻浮的要求,真的太不知羞耻了!」
「笨蛋!有什么好不知羞耻的!」
「……什么?」
「男人会赌上性命去战斗的理由,就是为了保护可爱的女孩子,不想让可爱的女孩子丧命!只有如此而已!至少我就是这样!」
「啊……」
信奈纤细的肩膀刹那间震了一下。
她把嘴唇变成八字型,黑色的瞳孔直直盯着良晴。
「……哼、哼……好、好歹你是这一战中功劳最大的人……那、那好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喔?虽然不晓得怎么搞的,不过信奈终于妥协了!
良晴顿时感动万分。
信奈不知为何脸颊微微泛红,细声嘟哝一句:
「今天晚上,洗净身体在长屋等着。」
※
当晚。
胜利的气氛垄罩着五加长屋。
良晴的左邻右舍们陆陆续续带着贺礼登门拜访。
对面的浅野爷爷带来的是鳗鱼烧盖饭,劈头就是一句「猴子,我一定会杀死你,觉悟吧!」的柴田胜家,依旧是带着味增锅烧乌龙面前来,至于信澄不知为何一直捂住自己的屁股,不但举止娇态十足,又像个女孩子似地扭动身子啜泣,还不时咬着自己的小拇指。他到底在桶狭间遭遇到什么事,大家都害怕得不敢过问。另外,第一次造访长屋的丹羽长秀,则是替因为闪到腰而动弹不得的斋藤三带来口信。
「『能言善道的小子啊,天下霸主的心总有一天会是你的。』——道三是这么说的喔。」
「什么?到底是什么,我不懂他的意思。」
「我也不是很清楚,总之打了胜仗就是满分。这次你真是做得很漂亮,往后也请多多指教,良晴大人。」
「哪里哪里,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织田家里都是一些不像样的家臣,有长秀在我也安心许多了!」
「喂,猴子~~!你所谓不像样的家臣是指我吗!」
「……啊……我也已经……变得不像样了……」
一群人在狭窄的屋子里挤得像沙丁鱼一样,大吵大闹直到深夜。
不过,在累人的一天结束后,大家一个接着一个回去了。
最后只剩下两个人遗留在良晴的屋子里——
「……身体还是热热的。」
「今天一整晚应该都会热得难以入睡,请忍耐咻也。」
一个是身体扭扭捏捏,显得很不自在的犬千代,一个是把早该告知的秘药副作用拖到现在才说出口的五右卫门。
「话说回来,相良氏果然是个不输木下氏的男人是也,想必木下氏也能含笑糗泉了。」
「用不着说得这么直白,哇哈哈哈哈!我得找个机会跟得意的信奈索讨奖金,给大叔盖个豪华的坟墓!」
「对了,关于任用川并众一事,你跟信奈殿下进言过了吗?」
……忘记了。
被想和女孩子卿卿我我的欲望冲昏头,完全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说不出口……面对眼里闪烁期待光芒的五右卫门,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更何况,要是让五右卫门知道我完全把这件事忘记,她会不会一刀砍死我啊?
「关、关于这件事嘛,咳,你也知道信奈这个人不好说话。」
「……不行吗?」
「不不不。只要你们下次再拿出好表现,一定没问题!」
「……是吗?」
惨了,五右卫门的视线好冰冷,那对冻结般的双眼简直就像服部半藏。
难不成谎言被她识破了?
「我、我说五右卫门啊!就算不能当信奈的直属部下,等到我拥有自己的居城之后,也会把你们全部收为我的家臣的!我保证!」
「喔~~这个牛皮吹得真大是也。」
「我在这个世界里无亲无故的,你们就像我的家人一样!只要结合我的战国游戏知识和你们的能力,我一定还会有更高的成就!包在我身上!」
「……那么,这次就原谅你好了是也。」
「咦?」
「不过,如果下次再忘记为在下等人请功……在下就要跟全川并众的男人棉告状了咻也……」
果然被她识破了吗!?
就在良晴打冷颤的时候,犬千代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拉拉五右卫门的袖子说:
「……睡觉了。」
「说得也是,那么在下也差不多该告辞……还得回去说服川并众的人鼻要袭击相良咻。」
「……吃螺丝了,好可爱……」
「在、在下才不可爱!在下是连哭泣的小孩看了都会逊间闭上嘴巴的怪盗蜂咻贺五右卫萌啊!」
「……好可爱。」
「啊呜呜呜呜呜~~!」
于是犬千代和五又卫门也回去了。
不过,犬千代就住在隔壁,只要拉开纸门,还是可以隔着稀稀疏疏的树篱对话。
良晴在屋子里躺成大字型。
突然觉得有点寂寞。
虽然刚才来了许多人,一起度过热热闹闹的一晚……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却没有自己真正的家人。
一想到这里,良晴不禁有点想哭。
别想了别想了,又不是哭了就能回得去,一点都不像我。
盯着天花板上的破洞看了一会后,良晴摇了摇头。
遇到想哭的时候,想些快乐的事就行了。
(今晚会有可爱的女孩子来我家……虽然信奈这么暗示过了……但是我不认为那个义元会愿意来到这种寒酸的破房子,那到底是谁会来呢?)
仔细想想,当时叫我「在长屋等着。」的信奈,脸颊似乎有点微微泛红。
难不成——
难不成……?
她要用自己……来奖赏我?
脑海里闪过这个猜测的瞬间——
噗通!
心脏差一点从嘴巴里跳了出来。
(我我我我在兴奋个什么啊?一定是五右卫门秘药的关系!)
当时我对那家伙说,我想和天下第一可爱的女孩子卿卿我我。
啊?
那家伙好像自认为自己就是天下第一可爱的女孩子……撇开个性不谈的话,也许是这样没错……这么说来?
(「洗净身体在长屋等着。」……难不成、难不成、难不成——)
别傻了,那家伙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对一个不喜欢的人,而且还是自己的家臣,怎么可能献出自己当成奖赏,何况那家伙一定认为世上没有男人能够配得上自己,再说那家伙又意外地纯情。
不,说不定那家伙其实对我有好感喔……?
因为那家伙的个性一点都不坦率,就算喜欢我也不会老实说出来,所以只好以奖赏为由,板着一张脸钻进我的被窝里,然后嘴里还喋喋不休地抱怨「为什么我非得和你这只恶心的猴子做这种事不可啊。」之类的………
(糟、糟糕!流鼻血了!五右卫门的药效太刺激了!)
躺在榻榻米上的良晴连忙闭上双眼,默念起般若心经。
烦恼退散!
就在良晴振振有词地念到一半,入口的门被轻轻打开,一个人走进屋内。
(哇……)
良晴顿时像是中了定身术般动弹不得。
深夜里的来访者在良晴的身边坐了下来。
(虽然我不是喜欢那个既任性又暴力的女人,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装睡的话就不配当个男人!不可以让信奈难堪!只、只、只有今晚而已,真的只有今晚而已喔!再见了,我的童贞!)
吼!!
良晴两眼充血,如同饿虎般跳起,抱住来访者的小小肩膀——
「你在做什么!睡昏头了吗?猴子大人!」
「咦?宁宁————————!?为什么?」
「因为信奈大人说要把『天下第一美少女』赏赐给猴子大人啊!」
「我不懂你的意思!?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j
「宁宁就是尾张第一聪明可爱的美少女喔!」
碰!一声,良晴的脸直接撞在榻榻米上。
接着良晴哭了。
「你是幼女啦————————!跟美少女不一样!你还太小了!」
「十年后就是美少女了!」
「谁管那么多啊!我!现在!马上就要跟女孩子卿卿我我!」
但是宁宁根本没在听。
「事情就是这样,从今天起,宁宁就是猴子大人的义妹了!」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如此一来,猴子大人就不再是身分不明的步兵,而是我们浅野家的亲属,名符其实的织田家家臣!哎呀,真是可喜可贺!」
啪啪啪啪。宁宁一边拍手,一边用满面的笑容说:
「恭喜你呀,哥哥大人。」
「附带一提,哥哥大人已经晋升为统领武士的侍大将罗。」
那种事根本没有什么好恭喜的……
深受打击的良晴迟迟无法爬起。
「那个——宁宁。我是请信奈介绍『女朋友』给我,而不是妹妹……怎么跟当初说好的不太一样……」
不可以乱交女朋友喔——宁宁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良晴的背上,用老成的口吻叮咛。
「『为了不让好色的猴子对女孩子乱来,你这个做妹妹的要好好监视他。』——这是信奈大人下的命令。」
「咦咦咦咦咦?」
宁宁继续模仿信奈的口气。
「信奈大人还说:『其、其实猴子要和谁卿卿我我,我完全不在乎,只是觉得被那只色猴子玩弄感情的女孩子也太可怜了,所以才会妨碍他罢了!』——她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喔。」
「而且还气得满脸通红、眼眶湿润、浑身发抖!」
「为什么要气到那种地步啊!?」
「从今天起,不可以再调戏宁宁以外的女孩子喔!」
「太不讲理了!还有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调戏过你!」
「不行就是不行!现在禁止交女朋友!」
「为什么!?你这是要我『去死』吗?」
「现在是最重要的时期!信奈大人说哥哥大人只要不追着女人的屁股跑,就能成为一个很出色的武士!宁宁也有相同的意见喔!」
不行了,宁宁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期盼我能够奋发进取!
她完全被信奈说服了!
啊~~可是我又不忍心全盘否定宁宁的纯真期待,就算她再怎么假装老成,终究还是一个小孩子!
「那个女人……所谓用丝绸慢慢勒紧我的脖子,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未免也太残忍了!那家伙果然是第六天魔王!」
可恨啊……那个故意挑起我的期待,再一口气把我打进万丈深渊的女人,实在是太可恨了!
这、这是帮助她打赢桶狭间之战的家臣应得的待遇吗?
「喔,得知宁宁成为妹妹的好消息,开心到流泪吗?哥哥大人!」
「我打从心底感到悲痛万分啦!」
「宁宁这个尾张第一聪明的妹妹,往后一定会将哥哥大人鞭策成一个彻底的工作狂,助哥哥大人出人头地唷!」
「废话少说,别把我当成坐垫!快从我的背上下来!」
「今晚我们就一起睡吧,哥哥大人!」
「我想和妙龄少女一起睡!」
「你还早了十年!」
「谁忍得了十年啊!」
算了,不管是把我当坐垫还是当枕头都随便你。
身心俱疲,再加上猛烈的睡魔袭来。
我会在这个世界里继续努力一阵子看看——喃喃说出这句话后,良晴的意识便逐渐远去。


后记
呃——购买『织田信奈的野望』的读者们,非常感谢你们。
我知道!大多数的读者都是被みやま零老师超美的插画吸引目光,才会购买本书的!想必正手持本书的您也是一样!
我想大家看着这篇后记的时候,脑海一定浮现出「你是谁啊?」的疑问,一定是这样没错!
咳————初次见面,我是春日みかげ,一个没没无名的小说家。
至于这本大河历史小说(?)的内容就如同封面所示!
表里如一!
完全没有设下半点陷阱!
本书的主角相良良晴(好奇怪的名字),被任性蛮横、我行我素的女主角·织田信奈叫「猴子」使来唤去。
猴子——多多多多么甜美的发音啊——
如果是在现代的话,这样称呼别人搞不好会被告,不过故事的舞台是战国时代,主角又是代替木下藤吉郎仕宦织田家的角色,所以完全没问题!
当我摸索一个可以被任性的女孩子唾骂为「猴子」的理想环境时,不知不觉间就联想到战国时代的织田家。
另外有一点我必须道歉……虽然作者介绍上写着「喜欢的武将是鸟屋尾石见守」……
实际上并非如此,对不起。
其实我喜欢的武将是织田信长(看我写这种小说就可想而知了)。
个性任性还是个傲娇,生起气来可怕无比,又是个世间少有的天才,假如是女孩子的话就完美无缺了——
不过,碍于最近喜欢历史或历史人物的女性,也就是历女的热潮盛行,害我不敢贸然说出「喜欢的武将是信长!」……因为如果被别人嘲笑「哼,真庸俗。」的话,内心会受到打击……我又不想回答「你喜欢真田幸村就不庸俗吗!」之类的反驳……
我认为这种排斥庸俗的风潮是不好的!
「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这样就好了!
我喜欢可爱的女孩子……尤其是身分高贵、头脑明晰、任性又超级傲娇的女孩子,就算被她骂「猴子」,也希望她能够依赖自己……
此外我也喜欢战国时代……假如革命家·织田信长当年没有死在本能寺的话,日后搞不好会与南蛮舰队展开一场海上大决战!实现织田世界帝国的野心,或者把战国日本打造成海洋贸易大国——不不不,说不定会去蒙古发展相扑喔?
哎呀~~既然梦想有无限的可能性,不如全部掺在一块。
就像把炸猪排丢进咖哩,就变成咖哩炸猪排一样。
也因此,在本书『织田信奈的野望』里,有着柴田胜家是G罩杯、信奈喜欢大口吃名古屋土鸡翅等等无视时代考证的部分,希望各位读者能够抱着看待「多元平行世界」的心境,来享受书中的乐趣。
最后,我要在此特别感谢替本书画了美丽插画的みやま零老师。托他的福,我笔下的世界和角色变得更加活灵活现了。
当然也要谢谢看到这里的各位读者。
那么,我们第二集再见吧。
春日みか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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