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犬寺狂想曲

  “呼哈啊啊啊————!”

  吆喝的声音一闪后,他对着溅出白色水花的瀑布打出一记右拳。

  于间不容发之际又打出一记右拳。

  “呼哈啊啊啊————呀嘎啊啊————!”

  然后是回旋踢。

  踢膝、肋击、头槌。男子又发出呐喊,对着滔滔不绝流下的水流施以打击……

  这里,是寒风狂吹的瀑布深渊。

  所谓的毛骨悚然,指的就是这种情形——站在深及膝盖、犹如结冻般的水流中,男子把所有的空手道秘技当作武器,向大自然挑战。这个姿态似乎很悲壮,但也很可笑,简直像是相信自己的拳头总有一天能拦住瀑布奔流一般。

  男子呼出白色的气息、眼睛充血、身体朦胧地冒出蒸汽。

  红铜色的皮肤、不曾间断锻炼的身体、青森森的光额头,以及鲜红色的六尺兜裆布,气魄相当惊人。

  “呀嘎啊啊————!”

  一瞬间——

  男子那投入全心全力的一踢,看样子似乎切断了瀑布的落势。对于这满意的一击,男子脸上不自觉的浮现出“成功了!”的笑容。

  但是,就在下一瞬间,男子突然失去重心,在水中跌倒。

  也因此,极度紧绷的精神出现一丝裂缝——

  “咕噜!”

  幸好那附近的水并不深。虽然全身湿透,但男子马上跳起——比起刺骨的冷,男子大概是无法忍受自己的疏忽大意吧!于是他挺立着,朝向铅黑色的天空吼叫:

  “太嫩了!怎么会这么不熟练呢,”

  马上脚步沉重地走近瀑布深渊旁边的岩石,以自己的前额撞上去——

  “呀啊啊啊啊————!”

  几乎是超出常规的自罚行为。

  “嘎啊啊啊啊————!”

  再次像参加摇滚演唱会的乐迷一样,疯狂地激烈甩头。

  不停地甩着。

  一直甩着——

  “哎呀!”

  连岩石也裂开了,尖锐的部分还扎到前额,猛烈地喷出血来。男子压住受伤的部分后,不自觉地向后仰……就在这时,脚后跟却因踩到长着青苔的石头而滑倒,屁股跌了一个大跤,发出“砰”的一声后掉入水中,并吞下非常多的水。

  “咳咳咳!”

  男子用手撑着、从浅滩中起身后,瞳孔里逐渐浮现愤怒的表情。

  “哇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一面大声吼叫,一面跑了起来。

  跑离河川、攀爬岩石、用力踩着潮湿的落叶……心中不断涌出对自己的愤怒,不禁让人如野兽般持续对着这份懊恼吼叫。男子一味地快跑,终于在穿过黑暗的森林后,发现了一颗适合用来撞击自己那无可奈何冲动的巨大岩石——

  此时的男子已然失去自我。

  双手放在腰际后吸气,注以最大、最高、最强的力量——

  “哈啊啊啊啊啊——!”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拳头一拳打上了岩石上的连绳(为了表示禁止出入所绑的稻草绳,通常用作封印之用)

  列车穿过染成鲜红色的群山,正快速地行驶中。

  适逢旅游季节,平常冷清的车厢内也因为前去赏枫和郊游的观光客而显得闹哄哄的。一对带着登山用具的老夫妻从别的车厢移动过来,看到空位后松了一口气——

  “请问,这里可以坐吗?”

  老先生有礼貌地取下帽子,向坐在对面座位的少年打招呼。

  “啊,可以啊。”

  少年从还未吃完的火车便当抬起头来,和蔼可亲地笑着。把火车便当拿给身旁的少女之后,少年灵活地站了起来,一边咀嚼食物、一边帮两人把登山背包放到行李架上——

  身材虽然矮小,却很有力气的样子。

  少年脖子上带着奇怪的装饰品、头发又是褐色的,一开始老夫妻觉得有点怪怪的,但因其似乎还不错的性格而马上对他产生好感。

  老夫妻微笑地道谢后,在座位上坐了下来。少年摇头说了声“不客气”后,又继续吃起便当。坐在旁边座位上的少女不知为了什么事情喃喃自语着,正想用手抓少年手中栗子饭中的栗子时,被少年一拍手背阻止。

  “嗯,如果不嫌弃的话……”

  老太太一边笑着,一边从与行李分开放置的保温瓶中,将冒着热气的红茶倒入塑料杯里,递给他们,还把装在密封罐里的巧克力饼干放在一旁说:

  “也顺便吃一些点心。”

  “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少年搔着头道谢。

  “哇~谢谢~”

  少女的眼睛发亮,双手拍掌。

  老夫妻眯起眼睛,一边喝着红茶、吃着饼干,一边注视着少年和少女旺盛的食欲。

  这是相当有趣的组合。

  少见的美丽少女有着细长的眼睛和有光泽的黑发,十分地可爱。苗条的肢体被天蓝色短衫包裹着,赤裸的双脚则直接穿着无跟拖鞋,脖子上戴着翡翠青蛙的链子。

  微笑、嚼嘴等每一个动作都有让人惊异、充满朝气的美丽。秋天叶缝中泄露出来的几丝阳光自车窗射入,更让少女的侧脸看来闪闪发光。

  “不好意思,请问两位是兄妹吗?”

  老先生和那两人畅谈了一会儿后,好像下定决心似地询问。眼睛闪着生气勃勃的好奇心和有点恶作剧的意味。

  “啊,不是,嗯……”

  少年好像带点困扰似地移开视线。

  “真是的!孩子的爸。怎么突然这么问……你看,这样不是让他们很困扰吗?”

  老太太一边苦笑一边责备丈夫:

  “……我想,这两位一定是情侣吧?”

  老太太相信他们是情侣。

  这两种可能性的确都很高。

  少年虽然一边很伟大似地命令着少女,但也很面面俱到地照顾她,看起来简直就像感情很好的兄妹。虽然外貌看起来不太相像但那充满透明感般不可思议的气氛,是完全一样的。

  另一方面,少女有时像是向少年撒娇般、低着头但目光向上望的动作和表情,说是对待情人的态度也不夸张。两人都只有十几岁,因为少年抱着一个大麻袋,所以老夫妻察觉到他们跟自己一样也在旅行中。

  “嗯,其实我们是……”

  少年一边犹豫着该怎么说时,少女把他的手腕拉到自己的胸前抱着,敏捷地接话:

  “主人和以身体伺候主人的母狗喔~”

  少女微微一笑。

  老夫妻的眼睛瞪得老大、呆在当场。

  “你这笨蛋!人家全都傻住了啦!”

  犬神使者——川平启太下车后,轻轻敲了自己的犬神阳子的额头。

  阳子简直像是无法承受似的,用额头在启太的肩上摩擦,并说道:

  “为什么?这是事实啊!”

  启太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地说:

  “……你明明知道还故意这么说的吧?”

  “你指什么事情?”

  阳子的眼睛泪汪汪地,把拳头放在嘴边,实在很像受到不当对待的勇敢女孩子。

  “我总是一直伺候着启太不是吗?”

  “笨蛋!是身为主人的我伺候你吧?”

  “嗯~因为,启太很温柔嘛~”

  “如果知道的话,就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两人一边争吵一边穿过剪票口。眼前位于平稳坡道途中的寺庙前商店街,在秋高气爽的阳光下迤逦而去。

  他们是接受叶卦的委托而出差的——

  前几天傍晚。

  锅里装满沸腾着的热水,启太穿着围裙正在做家事。在准备做菜之前,因为想先把衣服全部烫好,于是就在堆积如山的洗涤物旁边坐下。首先把有点大条的浴巾在熨斗台上摊开,准备好沉重的旧式铁制熨斗。然后……

  “喂喂!启太、启太,与其做这种事情,不如先帮我理毛~”

  默默地看着启太工作模样的阳子,从床上滑下来后突然一把抱住他。她露出尾巴并将它灵巧地卷起,放在启太的膝盖上,手里还拿着以前买的犬用梳毛刷子。

  启太注视着毛发浓密的尾巴。

  正想是否要压下熨斗的那一瞬间,虽然犹豫了一下,但立刻还是以随随便便的态度把尾巴推到旁边。

  “啊~”

  启太无视阳子的叫声,再次勤奋地烫起衣服来。

  不过,阳子一点也不灰心。她马上钻进床下寻找急救箱,从里面拿出指甲刀。

  “那么,帮我剪指甲~”

  这次是伸出手。

  细细的、白色的指甲尖长着不相称的尖锐爪子。启太把熨斗放在旁边后低下头,因生气而开始微微颤抖。阳子则在这段时间内高高兴兴地脱下袜子,把脚轻轻地放在启太的膝盖上。

  “这边也要哦~”

  启太终于达到忍耐的极限——

  “这种小事自己做就好!”

  阳子把手放在小腿肚附近,一瞬间像矮餐桌一样翻过来,瞪大眼睛又眨眼,天真地滚着。苗条的脚朝上,绑辫子的头向下,迷你裙卷了上来,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蓝白色条纹的内裤。

  不久——

  “呜呜……”

  阳子保持同样的姿势,把手放在眼睛旁。

  “哇~~~~~!启太欺负我!”

  阳子手脚乱动,顺便乱踢启太的身体。启太只能无奈地垂头丧气:

  “基本上,我是很忙的!这种事情看了也知道吧?”

  “所以才要这样做啊!”

  “咦?”

  “所以才要这样啊————!”

  阳子喊叫着,启太则吃惊地目瞪口呆:

  “什么?”

  启太这样反问后,阳子撒娇地说:

  “因为启太最近一直在忙,所以,想跟你有‘亲密接触’啦!”

  “你说‘亲密接触’?”

  启太彻底地变脸了。阳子敏捷地起身,把放置在床上但还没看完的书打开给他看。

  书名是————《健康的宠物生活》

  对眼睛半闭地问着“……所以呢?”的启太,阳子非常起劲地说:

  “你看这里!这里!‘亲密接触是非常重要的。修整狗毛、剪指甲……等事情自不用说,平常时请勤奋地跟它们一起玩耍。’”

  “这是写狗的事情吧!”

  “我是犬神!”

  “一点都不一样!”

  阳子抱住启太的手腕,摩擦着自己的脸说:

  “启太,陪我玩啦!”

  启太叹了一口气。看来阳子似乎是处于欲求非常不满的状态。但是,最近的确很忙,所以没什么时间理她。

  ——真是拿她没办法啊。

  他切掉熨斗的开关,拉开阳子的两颊:

  “好了,你想做什么?”

  他还附加说明一下:“但是,只能做到吃晚饭前喔!”

  阳子笑逐颜开地说:“马虾~鸡~”

  “马杀鸡?”

  “嗯。”

  “为什么?”

  “嗯,之前听抚子说,薰那里的犬神每人每个月都有一次‘互相接触感谢日’。在那一天,那大家可以各自独占主人,尽情地玩耍。”

  “喔!”

  “然后,听说其他的日子里,有时也会帮她们梳毛、马杀鸡跟剪指甲。”

  “……太宠她们了吧?”

  “我非常、非常羡慕她们……”

  启太像是呆掉似地摇头,然后突然注意到自己目不转睛地凝视阳子的脸:

  “等、等一下!这么说,薰那家伙总是拿马杀鸡当借口,乱摸抚子的柔软身体吗?”

  “嗯。”

  “怎、怎么会这样……难道智羽那个小不点也是?”

  “嗯。”

  “那个大变态!”

  启太吐出这句话。

  阳子用额头摩擦启太的肩膀说道:“喂,启太。所以我们也不要输他们,什么都做啦!”

  “都做?你……”

  “什么都做!”

  “……可、可以吗?”

  “嗯~”

  这时,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说:“启太大人,真的只能按摩喔……”

  一抬头就看到有位身穿白色衣服的美男子,从天花板的暗处“咚”地降落到地板上。

  那是以飘逸的黑发遮住一边眼睛,抱着米黄色资料夹的犬神——叶卦。

  启太举起一只手说:

  “喔,好久不见。”

  叶卦跪下,恭敬地低头说:

  “这是主人要给您的委托书。还有……”

  认真地抬起头继续说:

  “启太大人,为了慎重起见,容我说明一下。我们犬神对于让主人抚摸这件事情,是很高兴的。帮我们梳理头发和尾巴的毛发、抚摸头及背,对我们来说是一种特别的赞美喔!”

  “是……这样啊!”

  启太好像很意外似地看着叶卦。

  “你也是吗?”

  叶卦微微一笑。

  “是的,我也是。”

  他总是穿着古式的白色服装,带点冷淡的气质。有点无法想象他被奶奶抚摸、喉咙发出咕噜咕噜声的情景。

  叶卦依旧用认真的语调继续讲:

  “像薰大人这种做到修剪狗毛、剪指甲、马杀鸡程度的人是比较稀少的,但是别处的主仆或多或少都有互相抚摸的机会。启太大人,如果可以的话,请偶尔抚摸阳子,帮她梳毛。”

  “嗯,帮我做,帮我做~”

  “这样一来,阳子应该会更乐意为启太大人工作。”

  “我最喜欢启太抚摩我~”

  阳子的尾巴忙碌地左右摆动。启太看着她,很有兴趣地来回搔着她的黑发。

  她看起来的确是心情很好似地眯起眼睛,偎靠过来。

  “你们真的是狗耶——”

  启太好像很感动似地喃喃自语。

  “那么,您要接受这件委托吗?”

  等到启太把阳子大致抚摩完后,叶卦这么询问启太。阳子好像很舒服地“呼~”地松了口气,把下巴放在启太的膝上。看来欲求不满的症状好像已经完全治好了。启太轻轻地敲阳子的头后说:

  “嗯。是附身的妖怪吗?”

  启太开始翻看档案。

  “似乎正是这么一回事。”

  “这里虽然没有写得很详细,但是上面说‘希望一定要犬神使者前来’,为什么呢?”

  “嗯……”

  叶卦一脸疑惑的表情,难得忧虑似地说:

  “启太大人,这个委托内容非常不明确,重点也不清楚。这种情况不知是委托人正处于混乱呢?或是……”

  “有隐藏某些事情的危险工作吧?”

  叶卦老实又很肯定地回答:

  “是的。”

  启太“嗯”地考虑了一会儿,笑了——

  “总之,先去那里看看吧!”

  然后,启太和阳子隔天就马上出发。

  一走出木造的车站,就看到画着猫插图的招牌的旗帜到处林立着。而且,就寺庙前商店街而言,难得的是年轻女性和家族旅行的数量居然比老年人还多,因此很引人注目。听说,这间近郊的著名寺庙——法明寺,是专门供养家猫的奇怪寺庙。

  在土产店的店门前,有很多人手上一边拿着猫造型的陶瓷器和印有小猫照片的年历等东西,一边深深地陷入感慨中。

  或许,他们养的爱猫最近过世了吧?

  以“喵喵套餐”和“猫馒头”做招牌菜来提供食物的餐厅和茶店,生意也非常好。

  但是,启太要找的是大道寺,而不是法明寺。车站前的指示牌上,有很容易了解的插画标出前往法明寺的路程;然而相反的,大道寺的所在地却完全不清楚。启太想了一下,然后进入一家最近的杂货店,在那里买了一瓶柠檬汽水给阳子。

  她很高兴地咕噜咕噜喝着汽水的这段时间内,启太向顾店的老婆婆询问说:

  “老婆婆,我想跟你问一下路……”

  用手巾包成姐姐式包头(手巾的中央对着额头,左右两端往后包,剩余的部分折到头上)、坐在小而舒适的收银台里头的老婆婆点了点头说:

  “年轻人虽然很年轻,信仰却很虔诚呀!法明寺的话……”

  “啊,不对不对,不是那里!”

  “呵呵。我这个老太婆好像误解你的意思了。真糟糕,我就觉得你们想去的地方应该是那里才对,如果要去混浴温泉的话,在车站反方向的……”

  “不对不对,为什么会扯到混浴温泉啊!我们想找的是一个叫大道寺的地方……”(某NA注:录入原文并没有这一句,但从上下文理解,应该有这么一句类似的话,不才参照TV版动画台词擅自编了一句,因此以括弧号示明)

  就在这个时候——

  本来神情柔和的老婆婆突然瞪大眼睛。

  由于变化太大,启太不由地退后一步,阳子不小心把正在喝的柠檬汽水“噗”地喷了出来。

  “……你们去那间寺庙要做什么?”

  老婆婆走出来站在地板上,突然把因愤怒而颤抖着的脸靠了过来,以充满猜疑心的声调出声询问。

  “做什么?嗯……我们只是被叫来而已……”

  “被叫来?你们是那间寺庙的相关人员吗?”

  “不,不是!不是啦!”

  启太慌张地摇手,但是老婆婆突然喊叫道:

  “可恶!你们这些该遭到报应的家伙!”

  把放在附近的白铁皮罐子拿在手上后喊着:

  “给我滚出去!”

  突然抓了一把盐丢向启太和阳子。

  “噗!呸!呸!”

  “讨厌——!莫、莫名其妙!你在做什么啊?”

  “给我消失!消失!”

  似乎是无法好好问话了,两人狼狈不堪地逃离那家店,可见老婆婆的表情有多恐怖。老婆婆在背后粗暴地“嘎啦嘎啦”关上拉门,然后在里面传来嘀咕嘀咕念经般低沉的喃喃自语声。

  “……那个老婆婆,到底怎么了?”

  阳子用舌头很快地舔掉沾在鼻头的盐巴,然后询问启太。

  “我哪知道?”

  启太百思不得其解。

  完全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完全不清楚,但是大道寺的名字确实激怒了老婆婆。总觉得有非常不好的预感。然后,就如象征这个预感似的,本来很晴朗的天空忽然转阴——看来似乎有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两小时后——

  启太和阳子正坐在深山中大道寺的正殿里。在那之后,总算在门前町的派出所问出怎么走到大道寺。在爬上长长的石头阶梯、历经千辛万苦之后终于到达了。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感觉个性非常阴郁的住持。

  他的两手手腕不知为何用绷带层层包住,脸颊上则贴着大块贴布。他察觉到启太的惊讶眼光,便慌张地把两手藏在背后,引领两人走过阴暗、常常发出嘎吱嘎吱声的走廊,邀请两人来到正殿。

  现在住持正好去泡茶,所以不在正殿。

  从打开的木窗可以看见雨水无声地打在南天竹。方才启太他们到达寺庙时,刚好开始转成大雨。树林位于小而整齐的庭院前方,红色和黄色的树木在厚厚云层下,宛如转变为灰色一般。空中飘着冷冷的空气。坐垫的垫布不但破损,而且已经受潮。高高的柱子、经过岁月洗礼而发黑的地板、起毛球的黄色榻榻米及浮现污垢的天花板……

  不知是什么原因,从刚刚开始,阳子的举动就非常奇怪。

  “……怎么了?”

  不管启太怎么问她,她也只是一直颤抖。身体缩成小小的,抓着启太的衣服下摆紧紧不放。

  ——从一踏进这间寺庙开始,就处于这种状态。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吗?”

  阳子用泪眼抬头看了启太后摇了摇头。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她的表情胜于雄辩——恐怖。

  而且非常恐怖。

  启太终于察觉到了——

  这不是一间普通的寺庙!

  “这是什么东西呢?”

  妖气?

  灵气?

  “不——”

  有种更不吉祥的预感。就在这时,拉门一声不响地打开了,住持从隔壁房间端盘子进来。阳子吓了一跳,缩小身体。

  启太看到了。

  仅仅一瞬间——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拉门的另一边凝视着这里……

  而且就人类来说,身高不可能这么矮,简直像不自然地跪伏着。由下往上瞪视着的……红眼睛——让启太“咕噜”咽下一口口水。

  “谢谢你们专程过来。”

  住持突然靠过来说了这句话,让启太不由地差点叫出来。回神后,发现前面已摆好冒着热气的茶,而住持的脸则异常地靠近自己。

  “真的非常谢谢。”

  住持有着几乎垂到地板的长长白胡及秃头,给人有如完全枯萎的芒草印象。在喃喃自语般地说了这句话后,他以包满胶布的双手握住启太的手,像拜拜似地往自己的前额按住。

  启太脸色僵硬地往后退:

  “你、你好!”

  “让我再次向您道谢,犬神使者殿下。”

  住持喃喃自语地说完这句话后,回到自己的坐垫,一边用手整理袖子,一边用像胡萝卜干瘪后似的手指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

  启太稍微瞄了阳子一眼,发现阳子的眼睛完全不看住持,只是一直盯着住持刚刚走进来的那个拉门,像得了疟疾似地一直发抖。

  很明显地,有什么东西隐藏在对面。

  那种呼吸方式和气息,让阳子陷入恐慌中。

  这真是令人无法置信的情景。就在启太正想说些什么时,天空出现了斜斜的闪电,还有足以震破耳膜的巨响。

  光和影,一瞬间交错。雨声也增强了。

  启太因此讲不出话,只听到住持喝茶的声音。

  “这雨……还真会下啊!”

  启太看向那边。

  因为没有开灯的关系,住持的周围微微昏暗。只有从那个凹陷的眼窝中窥视、带点黄色的瞳孔浮现异样。

  “是啊!”

  启太再次面向住持。

  拿起自己的茶,含在口中。

  茶的温度高到几乎快烫伤舌头,但是因为做了“喝茶”这种行为,所以心情大致上平静了下来。阳子依旧如石化似地一动也不动;拉门对面的那个奇妙生物则开始走来走去。

  启太注意这两边的同时,也慎重地询问住持:

  “我来这里的途中吃尽了苦头……附近的人似乎并不太喜欢贵寺哟!”

  启太先丢出这句话来试探住持的反应。住持的视线往下看,只有嘴唇在笑:

  “散步是非常必要的……”

  ——似乎有所内情。

  不过又好像并非如此,总之,这是完全没有关联的回答。

  “我做了非常对不起附近居民的事。”

  “原来如此。”

  启太试着询问:

  “那么,这个伤口是?”

  “……”

  住持不回答,启太也不说话,阳子则是一直颤抖着。拉门对面的生物正用爪子“嘎哩嘎哩”地抓着拉门。

  声音非常清楚。

  “我知道了。那我就单刀直入地问吧!我看到了,然后也知道了。对面的那个……是被动物灵附身了吧?”

  住持把脸俯下,启太把这个动作当作是肯定的回答。

  “住持!”

  启太以强硬的声调问着。住持好像受到挫折似的,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

  “很抱歉。只要一想到‘如果我说出实情,您会不会也对我弃之不顾而逃跑呢?’就让我犹豫该不该说出来……”

  “那么……你也找过其他的灵能者喽?”

  “是的,找过四个人。其中一个人现在还在住院,幸好保住了一条命。但是也有人一夜之间头发就全部变白了……”

  “住持,请跟我说明详情。”

  启太用大拇指指向自己,慢慢地说:

  “你如果不说的话,我什么都不清楚。但是,至少我——川平启太,不是这么容易就害怕逃走的男人喔!”

  又是一记闪电。住持抬起头,用可疑的眼神看着启太。拉门对面开始有骚动,阳子紧紧抓住启太。启太抱住她的肩膀后说:

  “说出来吧!”

  住持好像下定决心了。

  “我知道了。我把全部的事情都说出来吧!”

  就在他正要叙述时,拉门发出“砰”的声音,倒了下来。

  “安东雷阿诺夫,不可以——!”

  就在那时,所有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某种生物以猛烈的气势突击过来,启太在那瞬间无法动弹。并不是看不到,而是因为看得太清楚导致无法反应。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有的情景——

  光头、健壮光滑的肉体——一名只穿着红色兜档布的巨汉,很高兴地用四只脚快跑过来,压在离他最近的阳子身上,用舌头猛舔她的脸颊。

  “呜~”

  阳子就这样口吐白沫往后倒下。

  “安东雷阿诺夫,不可以————!”

  住持举起手指,像对小朋友似地加以斥责。巨汉发出既像撒娇、又像害怕的鼻音,用头在住持的膝盖上摩擦着。

  住持用手温柔地敲了一下他那健壮的脖子,看着完全昏过去的阳子问道:

  “哎呀!这位小姐讨厌狗吗?”

  他皱了皱眉头。

  “……不、不是这种问题吧?真是的!”

  启太眯起眼睛,喃喃自语着。

  “一切都是因法明寺和大道寺的历史由来所产生的悲剧……”

  住持叹了一口气,开始结结巴巴地说明起来:

  “就如您看到的一样,这间大道寺盖在交通不是很方便的地方,不像原本就处于便利之地的法明寺。近几年,与我们同样是兄弟寺庙的法明寺在道路整顿好后,不光只有原本对猫的供养,还多元化地扩展到猫的驱灾、猫的姻缘和猫的平安生产祈福等等……甚至还上了电视和杂志的广告,并搭上宠物的风潮,因而变得非常地繁荣。相比之下,大道寺只有愈来愈萧条而已。最近本寺更是不知怎么的,落得被信徒们完全遗忘的下场。”

  “……”

  “对了,我忘记说一件事情,我们大道寺是专门供养狗的寺庙。翻开史书,最早可以追溯到权田原的忠正公把自己的爱犬和爱猫……”

  “……这种事情无关紧要。”

  “呵呵。年轻人对历史没有兴趣吗?”

  “不是说跟事件无关紧要了吗?”

  “……总之,再这样下去,寺庙就会难以维持下去。因此我不得不想了一个小企划,反过来利用这里的偏僻和不方便等缺点,以秘境的寺庙当噱头吸引年轻人来此……正如我所想的一样,来的人都是空手道家或是武术家之类、动作粗暴的人士……”

  “喂!”

  “而其中一个人,竟把用来供养狗的镇魂岩给打碎了!”

  讲到这里,住持用力地握紧拳头,而启太则是叫道:

  “总之,先帮我把这家伙赶走!”

  启太拼命用揉成一团的坐垫,赶走再三靠过来的安东雷阿诺夫。安东雷阿诺夫似乎觉得——只有对阳子欢迎打招呼,却没有对启太这么做,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

  启太无法忍受自己被安东雷阿诺夫舔到,因此用半起半坐的姿势,拼命地威胁恐吓他。

  住持轻敲了额头一下说:

  “哎呀!我都没注意到……安东雷阿诺夫,过来!”

  住持拉拉安东雷阿诺夫的身体,示意要他回来。安东雷阿诺夫看看启太又看看住持,最后用轻巧的脚步回到住持的身旁——那个行为跟真正的狗没两样。打呵欠后,好像很满足似地用脚尖“卡卡卡”地抓着下巴。

  阳子躺在里面的房间呻吟着:“呜~狗~有狗~”

  看来她应该受到很大的惊吓吧!额头上摆着白色的湿毛巾,看起来非常可怜。启太羡慕似地看着能早早退场的阳子,然后再次面向住持:

  “然后,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犬神使者殿下,因为信赖您是狗的专家,所以才委托您的。本来是很过意不去,很难开口拜托您做这种事情的……”

  “我知道了。”

  “喔!您这么快就了解了吗?”

  “我会好好超渡它的!”

  启太的眼睛正阴狠地冷冷发光,拳头发出“啪啪”的声音,他的声音听来是认真的。住持不由慌张了起来: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犬神使者殿下!这样是不对的!我希望能好好地超渡安东雷阿诺夫!”

  “所以,就是要超渡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

  安东雷阿诺夫好像很不安似地盖住耳朵。住持像小孩子似地猛摇头,抱住他的身体:

  “这孩子是个好孩子。他真的真的是个好孩子……只是在生前,饲主没有好好地对待他,没有跟他玩、抚摸他,因此他对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依恋,就附身在打坏镇魂岩的人身上,那只是单纯小狗的纯洁心灵啊!”

  “……是小狗吗?”

  “呜呜……”

  住持哭了。

  “如果我能再年轻一点的话,就能够抚摸他、跟他玩、好好疼他,直到他满足为止。”

  “……等一下!”

  “什么事?”

  “超渡的方法难道是……”

  启太用手指了安东雷阿诺夫一下后说:

  “抚摸这个兜裆布男,然后跟他玩、疼爱他?”

  “是~的~”

  住持笑容满面地点头。

  “狗狗的宿愿果然就是和饲主做亲密接触吧!”

  “我要回家!”

  启太抓起手边的行李、急忙地站起来。

  “啊——!请等一下!犬神使者殿下,请等一下!”

  住持拼命地抱住启太,抓住他的衣服,用泪眼恳求他。

  “请答应我这个无知老人的请求!”

  启太也很拼命地挣扎着——

  “我对抚摸肌肉发达的兜裆布男,一点兴趣也没有!”

  挥开住持,来到阳子身边想把她摇醒时,突然察觉到有些许响声。

  “……”

  启太回头看安东雷阿诺夫——似乎并不是他——他坐着发愣,并回头看了启太一眼。但却有听到跟安东雷阿诺夫一样的脚步声,以及同样的呼吸方式。

  现在正朝向启太所在的正殿,头也不回地跑来——

  那是充满喜悦的狂奔。

  “喔喔!”

  住持叫出声音来:

  “看来大家都起床了!”

  “……大家?”

  额头冒出急汗,背上冒出冷汗,启太战战兢兢地询问,不想听到自己大概猜得到的答案。

  “安东雷阿诺夫……总之,那位先生原本是大学的空手道社社长。”

  “……”

  “大学的对抗赛刚好快举行了,因此带领社员来山中集体住宿,以进行加强训练。”

  “……”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所有的队员一共有二十人,而镇魂岩所祭祀的狗也是二十只,数字刚好一样。”

  “呜啊啊啊啊啊————!”

  启太的惨叫声响彻四周。

  肌肉男集团从走廊蜂涌而入,有穿空手道服的、兜裆布的、还有穿运动制服的。不但充满汗臭、还让人觉得闷热。

  肌肉男们伸出舌头,既高兴又气喘吁吁的、争先恐后袭击过来。

  “哇啊啊啊啊啊————!”

  启太粗暴地把阳子扛在肩上,逃到正殿的某个角落。四肢着地的男子们一边发出爪子声,一边追赶过来。连兴奋的安东雷阿诺夫都在吠叫着,看来大家非常想对启太表示欢迎之意——

  想压倒他,舔他的脸颊和嘴边。

  那种天真的眼神和纯洁的笑脸——令人感到非常讨厌!

  “救、救命、救命啊……”

  启太撑起快断掉的腰,攀爬上支撑正殿四个角落的其中一根柱子。其中一只狗——目前是名眉间有旧伤、看似野武士(指古代会抢夺旅人的农民武装集团)模样的男子——正把前脚,也就是他的手靠在柱子上,往上伸直,很开心似地舔着启太的屁股。

  “!”

  启太张大眼睛。

  不知哪儿涌出的力量,启太以连自己都惊讶的惊人速度,胡乱地挥动手脚,迅速爬到几乎到达天花板的高度。这时的启太是很拼命的,他一边背负着阳子,一边用类似蝉的姿势拼命地抱住柱子。往下看去,发现男子们好像误会在玩某种游戏,因此在下面一边跑来跑去、转来转去,一边向上吠叫,并用爪子刮着地板,等启太下来。

  他们好像在对启太说:

  “快点下来喔!跟我们玩游戏啦!”

  “喂!”

  启太努力地叫着。

  “阳子,醒来!拜托,快给我醒来!”

  阳子不高兴地发出“嗯~”的声音,醒来了。

  “……什么事?”

  她搔搔头发,确认一下自身处境后,“嗯~”地又昏了过去。

  “喂————!”

  启太焦虑了。一边拼命地支撑着快掉下去的阳子,一边说:

  “别轻易地睡着!不要睡觉——!你的大邪炎和最重要的缩地到哪儿去了?”

  “呜呜呜……”

  “阳子,拜托你。给我醒来!快救救我!”

  “咦~?”

  阳子张开睡眼惺忪的眼睛,舔了舔的颈子:

  “欹嘿~~缩地?”

  ——完全陷入不正常的状态了。

  “启太~我长大的话,会变成狮子喔!”

  这些话语因为狗的吠叫声而被盖过,阳子开始粗暴地乱动:

  “讨~厌!启太,我还是小孩子耶!你想做什么?”

  “快做缩地呀!”

  但是,阳子已经陷入错乱,启太的声音完全传达不到她的耳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阳子连碰到一只小幼犬都会完全陷入虚弱无力的状态,这次可是挤满了异形犬……应该连保有意识都很困难吧!

  启太大声喊叫出来:

  “救命啊————!”

  住持把手放在嘴边,好像在呼喊什么的样子——

  “犬神使者殿下!”

  “喂!别光在一旁看啦!”

  正殿里充满了男子们兴奋极了的吠叫声,根本听不清楚两边的声音。

  “咦——?你说什么?”

  “犬神使者殿下!”

  住持很辛苦地推开男子们后,站到前面来说道:

  “唉呀!真是令人佩服啊,第一次看到像您这样,能让狗狗们如此亲近的人啊!”

  还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并微微一笑。

  “你……”

  启太咬牙切齿地说:

  “你想说的话就只有这些吗————!?”

  他用愤怒的表情大骂。

  “缩地!”

  这时,呆滞又无力地笑着的阳子举起手指来——

  灵力终于微微地发动了。

  “很好!”

  就在启太正要举起双拳做胜利手势的那瞬间——只有阳子一个人消失了。

  “这是在搞什么啊————!”

  启太失去平衡,以倒栽葱的姿势掉了下来。

  就好像慢动作影片般,所有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好不容易推开一个男人的下巴,正想站起来时,就换另一个男子冲过来;甩开了这个家伙后,又有另一个家伙抓住自己的脚——这是压倒性地以寡击众。

  启太被压倒在地板上,任何抵抗动作都没有用,只能被轮流玩弄着。整张脸不停地被舔,鼻子被摩擦着,除了一直发出惨叫声外,只能在这段期间一直高高举起表示投降的手,让这个情景看起来非常悲哀。

  胡须刺得人很痛,舌头既热情又火热——

  男子们表示欢迎之意的行为,一直持续到启太非常~理解他们的心意为止。

  精神恍惚的启太被盖上了手巾。

  “……”

  “犬神使者殿下?”

  原来如此。

  如果是这种情形的话,真的会一夜白发,也的确会需要住院——

  “犬神使者殿下!”

  启太一边打从心底真正地理解此事,一边沉默地擦着脸。脸上因为口水而变得粘答答地,不禁又溢出悲哀的泪水。

  住持好像打从心底感叹似地叹了一口气:

  “您真厉害!”

  “你在嘲笑我吗?你这家伙——————!”

  启太跳了起来,生气地用手指指着眼前的人,让住持慌张地直挥手: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您看看那边!”

  住持这样说着,并指向正殿。狗狗们好像因为跟启太玩了一遍后而感到满足,正分散于各处,或是各自玩在一起、或是打着哈欠清理起毛发来。其中三只狗在发现启太醒过来,很高兴地靠了过来。

  “然后呢?”

  启太口气冷淡地问。

  “你瞧,就是那些孩子。”

  往那边一看,发现有两名穿着空手道服的男子呈大字状,倒在连接走廊的出入口附近。

  “那是怎么一回事?”

  住持非常兴奋地抓住启太的手说:

  “他们已经被超渡了!只是刚刚做的那些事情,就能让那些狗狗们感受到我和其他灵能者不管怎么做,都无法做到的‘满足’了!”

  “……”

  这样说来,只有那两人的睡姿已非狗姿——直截了当地说,他们已经失去意识,或是也可以说——他们已经昏倒了。

  “犬神使者殿下!您一定有驯狗的天赋!”

  启太虽然被褒奖了,却一点也不高兴。

  “原来是这样啊!”

  启太嘀嘀咕咕地喃喃自语:

  “……他们真的是狗啊!”

  “咦?”

  “被舔了……对!我是被狗舔了嘛!哈哈!”

  “咦?咦咦……”

  “原来如此,本来就是这样啊!狗、狗……他们是狗,狗……对~~狗……如果是狗的话,那我……我知道了……”

  启太慢慢地搔着头,紧紧地闭上眼睛,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

  “不做不行了——”

  启太占据了正殿的中央位置,环视着包围他四周的男子们。大家都闪着期待的眼光,正在“哈~哈~”地喘着气。

  ——这个人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呢?

  ——跟我玩!跟我玩!

  他们的脸上都呈现这样的表情。即使逃跑出去,他们似乎也会高兴地追来。启太脑海里突然浮现被他们大举入侵的情景,立刻忧郁地摇摇头:

  “好了,首先……要做什么呢?”

  以带点不自然的笑脸,转头看向身旁的住持。

  “这样啊……”

  住持不知何时从袖子里取出一本书,就是那本《健康的宠物生活》,大略地翻了几页后,用手指向书中的某一处——

  “果然,首先要做基本的亲密接触。请抚摸他们吧!”

  启太整个人僵住了。

  “犬神使者殿下?”

  启太摇摇头,如机器人般面无表情地隐藏起懊恼的情绪,朝离自己最近的、穿着运动制服的高大男子招手。眉毛又浓又粗的男子小跑步地快速靠过来,舔了舔启太的手背。启太虽然不由地想砍掉那只起满鸡皮疙瘩的手,但还是拼命地忍住那股冲动。

  (狗!他只是一条狗!)

  启太一边激烈地喘气,一边咬紧牙关,把手放在男子的平头上说着:

  “乖~乖,好孩子!好孩子!”

  努力地边笑边快速地抚摸他的头发。其他的狗狗们都好像羡慕似地发出声音。平头男因为只有自己被启太抚摸,而感到非常开心,撒娇似地用鼻尖磨蹭着启太的脸颊。

  “啊!呜!”

  启太的嘴边突然流出血来,那是他为了不要失去意识所以咬住了舌头——眼看就要因苦闷而死,启太终于超出了极限,在抱住那个男子后,还不断地搔他的头。

  “乖~乖~”

  脑中浮现抚摸阳子时的记忆,像走马灯似地回想起她的身体很柔软,也很可爱,一边还心不在焉地想着,至少以后会温柔地抚摸她……

  就在心不在焉之中——

  “汪!”

  男子这回翻了身,让启太看到他的肚子,还卷起手脚来摆出服从的姿势。启太大致上了解他在要求什么。

  启太战战兢兢地回头看着住持,只见他正握紧拳头,做出许可的指示。启太只能以欲哭无泪的表情再次面对男子,并轻轻地用指尖抚摸其因为全是肌肉而变得硬邦邦的肚子。男子天真无邪地发出“汪”的开心声音。

  “可恶————!”

  自暴自弃的启太,开始来回抚摸着男子的身体。

  结果,在启太终于抚摸完全部的男子们,变成奄奄一息时——

  “您好厉害!好厉害呀!犬神使者殿下!”

  好像听到住持在远处兴奋地叫着,启太发呆似地看着天花板。

  某处脑浆正缓慢地溶解中……

  “刚刚又有三只狗升天了!”

  男子们在启太抚摸时陆陆续续地升天成佛。启太冷静并奇妙地看着男子们突然失去意识,如剥了皮的原木般滚动,脸上突然浮现一抹不该出现的微笑。

  “犬神使者殿下?”

  “嗯~?”

  “……您不要紧吧?”

  “啊?……不,我不要紧。总之,早点帮助这些狗狗们升天吧!”

  启太这样回答,从住持手上夺过《健康的宠物生活》,彻底地详读并确认内容。

  “好~了,接下来是修剪狗毛。谁要清理,毛发啊?”

  呆呆地环视大家后,他立刻把书摔到地板上叫道:

  “这些家伙根本就没有毛啊!”

  人在面对其存在理由基础的情况时,为了保护自己,会产生某种幻觉。为了不要被过于严苛的现实打垮,内心会让自己看到温柔的虚幻世界——这或许是脆弱又悲哀的人类本性。

  为了不要疼痛,为了不要再让重要的事物损坏……

  比如说——把兜裆布男看成可爱的狗。

  因为大多数人都是光头或是短头发,因此放弃替他们洗头发的念头。代替方案是带男子们到浴室,和住持一起合作为他们浇热水、并用刷子搓他们的身体。虽然有人很讨厌洗澡,但总算是把全部的人都洗得干干净净了。

  “你~看,这么干净!”

  在用毛巾擦拭的期间,启太的眼睛好像生病似地浮现温柔的眼神。

  其中一名特别顽强抵抗的家伙,趁机用力地咬了启太的手指,启太却说:

  “不痛不痛喔!”

  还一动也不动,注视着男子的眼睛说:

  “你只是害怕而已吧?”

  反而让男子踌躇不前。在启太轻轻地抚摸男子的下巴后,男子的顽固态度总算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好像很抱歉似地舔了启太的手指。启太爽朗地“呵呵呵呵”笑着抱住那男子。

  “乖孩子~”

  “这是体贴和友爱啊~”住持好像深受感动似地擦拭着眼泪。

  傍晚的车站前,雨已经停了,为了来此处供养猫的家族和年轻女性们正大声尖叫着,并争先恐后地逃跑。

  应该要逃跑的——

  总共有九位接近半裸的男子们,颈上不但系着狗项圈,而且气喘吁吁、到处乱跑。握着遛狗绳另一端的少年,则很开心似得一边轻跳快走,一边说:

  “喂~!普夫夫阿鲁多、萝萨琳!别这么着急,不要急!还可以让你们玩个够!”

  启太和剩下的九只狗之后就一直玩——在河滩玩短木棒的游戏、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走、买了符合人(狗)数的香肠后,一边互相分享一边吃,最后大家还一起进入混浴的露天澡堂——直到累倒为止。

  不管周遭的尖叫反应或是混乱,都不会对他们的世界造成任何影响。

  他们宛如狗和人的精神已合为一体似地热络玩在一起。当巡逻警车的警笛响起时,他们已经返回大道寺,正在正殿互相玩闹着。

  夜深了,从九只狗减为六只狗,接着又变成四只狗,最后终于只剩下安东雷阿诺夫和启太一人一犬而已。

  其他被完全超渡的人,在正殿的各处躺着。

  现下已过了十二点,到目前为止设法尽量努力的住持也已依靠着柱子,发出震耳的鼾声。启太一边温柔地抚摸现在看起来可爱得不得了的安东雷阿诺夫头部,一边说道:

  “你真的对这个世界非常依恋啊!”

  果然是玩得很疲惫了,安东雷阿诺夫用睡眼惺忪的眼神抬头看启太,很幸福似地打了哈欠后,又把下巴放在启太的膝盖上。

  “对不起。”

  启太喃喃自语着:

  “你一定很喜欢人类,对吧?但是,人类并没有好好回应你的感情。只要做这些小事就好,却做不到……”

  他眼睛朦胧地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说:

  “只要陪你们一起玩一下,你们这些狗狗们就可以这么满足……安东雷阿诺夫,我以前很想要养一只大狗。想要一只高大强悍又聪明的狗。对了,刚好就像现在的你一样的狗。但是,却没办法养……安东雷阿诺夫,下次到我家附近玩吧~要做什么好呢?想吃美味的狗食吗?你有吃过吗?安东雷阿诺夫……安东雷阿诺夫?”

  但是,安东雷阿诺夫没有回应。启太发觉到情况异常,慌张地往下看安东雷阿诺夫,只见他的身体正慢慢浮出灵气。

  启太了解了。

  安东雷阿诺夫正在升天中,他已经满足了。他认为已经够了,已经没有留恋的事情了。只是要为他做这些事情而已。

  “呜呜!”

  启太抱住他的脖子,眼睛浮现大滴的眼泪……

  “呜哇啊啊啊————!安东雷阿诺夫————!”

  尽情地大叫出声。

  还想跟他一起玩的。

  还想做很多很多事的。

  身为人类,在这只狗遭遇坎坷的一生中,至少想报答它一下。但是这只狗却只为了一些小事就这么满足。安东雷阿诺夫最后一次愉快似地撒娇一下,然后就这样地……

  升天了。

  隔天早上,阳子悄悄地从开启的防雨板回到寺庙里。她苏醒后发现自己睡在树林中,昨天的记忆既模糊又不清楚,头又一直在抽痛,只是些微记得曾发生过毫无道理又恐怖的事情,因此表情有点不安……

  “……启太?”

  一边这样呼唤着的同时,大致环视了附近一遍。

  “!”

  阳子吓了一跳。

  男子们东倒西歪地倒在正殿各处。其中,还看到启太一直维持着抱住一个光头巨汉的姿势,并不停流泪说着梦话:

  “呜~安东雷阿诺夫~”

  在朝阳中,这光景看起来格外地凄惨。

  “那么,结果如何呢?”

  一个星期后,顺道来到启太家的叶卦问道,阳子从信封里,拿出信纸和一张照片,并将其递给叶卦。

  “这是?”

  阳子轻轻地点头说:

  “那间寺庙寄来的信。”

  叶卦大略地快速看了一遍。根据这封信的描述,听说在那之后,恢复意识的男子们和住持产生了用语言难以形容的联系感,在二十人中有三人当起实习住持住进寺庙里,剩下的人则决定持续不断地来寺庙帮忙。

  现在开始藉由年轻人的力量,积极地向周遭宣传大道寺是专门供养狗的寺庙。虽然看来前途依然困难重重,但是……

  “从这张照片来看的话,应该是不要紧吧……”

  叶卦喃喃自语。体格健壮的男子们各自摆出姿势,露出雪白的牙齿微笑着。住持也相当开心地在中间摆出和平的手势。

  “所以问题是……”

  叶卦一边冒着冷汗,一边回头看着床上的启太。

  “呜呵呵……”

  他的人格已经完全崩坏了。

  这么重的负担、这么重的负荷,做着持续抚摸男子的苦差事,他的精神终于躲进自己的壳里——大概也只能选择这个方法了吧!

  “呜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启太突然发出怪声。

  “狗!男人是狗~~!”

  一边傻笑着,一边突然改以四肢着地的姿势,在房间里到处乱跑。叶卦惊讶地往后退,而阳子则用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跳了起来,再垂直落下,用力地以平底煎锅敲打启太的头。

  启太被打得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

  “……阳子,嗯,不要紧吗?”

  启太用胡乱的眼神,不知道在唱哪首歌。

  面对叶卦僵硬的问话,阳子用手抱住启太的脖子,带点恶作剧地一边笑,一边把他的脸颊压向自己的脸颊说道:

  “不要紧的。因为之后我会负起责任来养他~”

  她这样说完后,抛出一个媚眼,看起来似乎相当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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