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话 薄冰 Light
1
仔细回想起来,那几天的经历真是非常严酷。
一连串遭遇的事件——从前往同盟列国的旅程开始,在当地与魔剑‘艾莉莎·伊芙’交手、自监牢逃脱、藉由‘爪痕’潜入独立交易市,以及与恶魔和魔剑‘艾莉莎·伊芙’的二度战斗。
瑟希莉与亚里亚并肩作战至肉体的极限为止。大概是这种超乎常理的身体使用方式所造成的反扑吧,在她逼迫帝政同盟国的要人们收兵后便失去了意识,随后整整睡了三天三夜。
即使清醒过来的瑟希莉也无法立刻返回工作岗位,还得再休养一阵子才行。虽然她本人迫不及待想加入都市的重建工作,最后却在团长汉尼巴尔与战友亚里亚的说服下,非常不甘愿地暂时乖乖待在家中。
本来是应该如此没错——
但战争结束已超过十天了,瑟希莉的耐性也到达了极限。
“话虽如此,我的身体状况也不算回复到最佳状态。除了伤口尚未完全愈合,也有几根骨头当初是在不知不觉中折断的。在这种状况下参与自卫骑士团的工作或许只会拖累大家吧?但难得有这种修养的空档,我又不想白白浪费……”
于是一早……
位于三号街市公所的办公室……
瑟希莉造访同僚帕蒂·鲍德温并要求道:
“帕蒂能教我治疗用的祈祷契约吗?”
“……哎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请托,帕蒂不由得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
这位一头栗发、戴着厚重眼镜的女性,跟瑟希莉一样是隶属于都市的公务员,只不过她的主要业务是文书与治疗等非战斗的领域。当初因为两人都是少见的女性团员,所以一下子就混熟了。
“关于祈祷词我在休养时已经偷偷背下了好几段,所以能教我关于实际运用的部分吗?等你有空的时候也没关系。”
“那是没问题啦,可是你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你不是对祈祷契约很头痛吗?”
“嗯,以前的确是那样没错,但我现在觉得愈来愈重要了。”
瑟希莉以苦笑掩饰着尴尬。
祈祷契约是一种以玉钢为触媒并促发灵体反应、进而使各种奇迹发生的技术。对居住于独立交易市的人们来说,算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瑟希莉的确很不擅长这项技术,但她之所以会有这种心结,或多或少也是受了父亲的影响。
瑟希莉的父亲在生前就很忌讳祈祷契约。坎贝尔家也只有在情非得已的状况下才会使用这项技术。瑟希莉从小就觉得这点很不可思议,但依然不自觉地仿效了她所尊敬的父亲,身边几乎不放玉钢之类的物品。
但她现在已经明白背后的理由了……
灵体的真实意涵。
产生灵体的来源。
坎贝尔家背负的“圣剑之鞘”的职责。
父亲就是因为很清楚上述那些,所以才会厌恶祈祷契约。
——但,这些心声却不能轻易说出口。
当然,瑟希莉对初代哈斯曼的认识逐渐清楚也是原因之一。
此外,最近的战斗更有逐渐激烈化的倾向,如果之后还想与亚里亚并肩作战,自己就非得比以前更认真钻研战技不可。就算是临阵磨枪也好,任何一点点对战斗有利的知识,瑟希莉都想尽量灌进脑袋。
目前因为伤势未愈所以无法进行剑术训练。
因此瑟希莉想尝试一点就算在疗养中也能从事的活动。
“你确定不是要学战斗用的祈祷契约?”
“那些我迟早会被迫学到的,所以我想从治疗用的先开始……你看,我身上不是每次都青一块、紫一块的?”
原来如此——帕蒂忍不住笑了。
“现在虽然也是这样,但你刚入团的时候才夸张哩。每天的训练你都一定会受伤,所以不时要跑到我这里来治疗。”
“陈、陈年旧事就姑且不提了……”
“那也才半年前而已耶。”
帕蒂一边咯咯咯地笑道,并一边从办公桌前站起身。
“我们换个地方吧!”
“咦……你现在真的有空吗?”
瑟希莉环顾办公室一周。
这里正面对着市公所的大门,因此办公人员还必须肩负与市民接洽的窗口业务。此外,包括负责整理资料的人员,还有有许多同仁神色匆匆地在此忙进忙出,帕蒂真的可以陪自己溜出去吗?
“现在已经比先前轻松多了。”
帕蒂这么解释道。
“包括调查具体的死伤者与建筑物受损状况、无家可归的市民人数与家族组成情形、规划临时住所的土地与建设工作、分配临时住所给市民、补偿殉职的骑士团成员遗族、管制由外地进入都市者、调整玉钢的交易价格……工作可说堆积如山,所需要耗用的预算也十分可观,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
这么说来,帕蒂似乎比瑟希莉之前遇到她的时候消瘦了一点。
“那我还是不要现在打扰你……等你有空的时候吧!”
“刚才不是说了吗?现在已经比之前轻松多了。这十天我们可是拼了老命,好不容易才让业务返回正轨呢。今天又是特殊的日子,况且马上就要中午了,是该休息一下了。”
帕蒂通知其他办公人员可以休息后,便与瑟希莉连袂离开办公室。
她俩穿越走廊,目的地则是同在市公所的医务室。医务室内摆放着收纳药物的棚架、病床,还有玉钢与绷带等医疗用品,整体散发出一股带有清洁感的淡淡香气。
首先,帕蒂开始在房间角落的衣柜里东翻西找。
瑟希莉则在她背后致歉道:
“真抱歉,占用你宝贵的休息时间。”
“哪儿的话。这么久没看到瑟希莉了,我正觉得高兴呢。”
尽管两人能以如此亲密的口吻交谈,但事实上,帕蒂不但比瑟希莉年长,在职场上也算是她的前辈。瑟希莉刚入团时便受到身为同性的帕蒂特别照顾,帮了她不少忙。一开始就主动表明“不必使用敬语”的人也是帕蒂。
自从两人相识以来,帕蒂就一直在幕后默默守护总是有勇无谋的瑟希莉。
瑟希莉对此不但很感激,心底也非常高兴。
“每次都多亏有帕蒂帮忙。”
“哎呀,你突然说这个我会很不好意思。”
帕蒂回过头,露出一脸羞赧的笑容。
她对瑟希莉而言,不但是重要的朋友,也是难得的知音——
“那么,瑟希莉,首先请你脱掉那身制服吧。”
“……帕蒂?”
面对浑身僵硬的瑟希莉,这位好友兼知音噗嗤一笑。
“快脱衣服吧。”
瑟希莉不自觉地产生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所以……”
瑟希莉以半放弃的心态喃喃问: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打扮不可呢?”
她被强制换上了所谓的护士服。
这套衣服是在深蓝色的一件式洋装上搭配背心与围裙,腰际还垂挂着装有绷带、药品、剪刀等道具的袋子,浏海以发夹固定住,头上也戴着象征职务的帽子。
随着自卫骑士团远征时,专门负责治疗的非战斗人员按规定必须穿着这套衣服。当然,如今这套衣服是由帕蒂借给瑟希莉的。
始作俑者帕蒂打量着换装完毕的瑟希莉,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像不像,三分样——就是这个意思,瑟希莉。”
“我总觉得自己被整了……”
“穿起来感觉如何?”
“……胸部附近好像有点紧。”
“哎呀,你竟然毫不犹豫地说出来?”
瑟希莉心想,稍微以讽刺的方式表达抗议应该不算过分吧!
“好吧,那,这个给你。”
帕蒂将一块玉钢交到瑟希莉手上。这块玉钢的体积略小于手掌,整体呈椭圆形。表面由于经过研磨加工所以显得晶莹剔透。
“这就是上头配给我们的治疗用玉钢。”
“就是这个啊……”
“因为是消耗品,所以请慎重使用。每用一次,玉钢的表面就会被削去一部分,体积也会跟着变小。之前你说已经偷偷背下祈祷词了?那我就立刻将基础原理传授给你吧!”
瑟希莉听到这朝帕蒂低下头。
“那就拜托你了。”

哎呀——帕蒂感到很有趣地笑了笑。
“等基础传授完毕就必须实际运用了。你要不要尝试实际治疗伤患呢?”
“实际运用?”
瑟希莉愕然地抬起头。
“但这里又没有伤患……”
“去找就好了呀——到外头去。”
瑟希莉理解帕蒂的言外之意后,表情顿时为之紧绷。
但对方依旧以轻松的微笑继续说明。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你换衣服呢?”
2
那对师父与徒弟如今正在‘莉莎’工坊的主屋里悠闲地度过午后时光。
“好和平呀!”
身为徒弟的少女——莉纱一边啜饮热茶一边感慨地说道。
她刚刚才将中餐的杯盘收拾完毕,正轻松地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喘口气。满是煤灰的工作服包裹着少女娇小的身躯。每当她舒畅地摆动双腿,扎在背后的金色长发便会跟着轻轻摇曳。
另一边,坐在窗边椅子上的黑发青年则是路克·恩斯华滋。他跟莉纱一样,以工作服充当便服,从刚才便一直默默无语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每当饱餐一顿之后的这个时候,空气中总是充斥着慵懒的气息。加上天气晴朗,耀眼的日照刚好透过百叶窗射入室内,让屋内的温度保持暖和,就算暖炉里的火不怎么旺盛也足够了。
莉纱偷偷望着她的师父心想: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安静了?
自从路克从前同盟列国返回都市,并目睹了那幅战争的混乱光景后,至今也过了十日左右。本来他与自己应该立刻打起精神、着手进行锻造的工作才对,但路克并没有这么做。
两人经历过那次事件——尽管面对的状况不同,但都各自受到重伤。身为恶魔的莉纱由于恢复能力比人类强,所以提前一步痊愈了,但路克似乎没像她那么顺利。惊险度过比以往更加危急场面的他,恐怕还需要休养一阵子。
在路克完全康复之前,没办法重新展开锻造的工作。为了让他早日痊愈,莉纱一手接下家务以及照顾路克的工作,偶尔还会到附近的农家帮忙、消磨时间。而路克为了让身体早日恢复健康,也尽量不从事费力的工作。
那两天战火激烈燃烧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就好像做梦一样,平静的光阴无声无息地持续着。
莉纱甚至对此稍微有点不满。
——好想赶快开工唷!
当初在即将动身往前同盟列国时,路克曾对负责留守的徒弟如此吩咐:
‘莉纱,我要你锻刀。’
在师父回家之前,莉纱必须做好一切事前的准备——
为了预防自己哪天可能遭遇不测,路克希望能事先将所有锻造技术传授给莉纱。这应该类似一种“保险”吧。只不过即便如此,莉纱一想到得亲自锻刀还是激动到难以平复;虽说她只是一介助手,但毕竟也算是锻造工坊的一员呀!
然而在战事结束后,工坊却持续了好长一段无法开工的日子。莉纱原本被激起的熊熊壮志也不得不冷却下来。
此外,莉纱还担心另一件事。
——路克好像有点奇怪。
老实说,他未免太安静了吧!
从两人重逢后,路克的话就变得非常少。要开拔到前同盟列国那阵子路克明明非常热衷于锻造圣剑,但最近却老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就算莉纱问他旅程中究竟碰上了什么事,路克的回答也模棱两可。
就像现在,他只是愣愣地盯着窗外,身体一动也不动。这种样子很难不教徒弟忧心。
啊——莉纱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刚才去邻居那里帮忙时听说了,今晚好像有庆典唷。”
“……庆典?’
位于窗边的椅子脚发出与地板的摩擦声。莉纱面对转头过来的路克颔首又说:
“今年因为发生了特殊状况,所以都市的过年庆祝仪式好像要暂停举办。关于这点,应该是市长雨果先生在通盘考量后作出的决定。”
大陆又即将迎接新的一年了。
独立交易市每逢这个时节总是依照惯例举行盛大的庆祝仪式,市民们会纷纷在除夕夜从家中带着保暖与照明用的玉钢出门,连日于户外举办宴会,直到酒喝完、体力耗尽,或玉钢全数用罄才肯罢休。
对于这种宴会,天性厌恶喧闹与人群的路克往往提不起劲,但至少庆祝仪式的第一天他还是会带莉纱出门。莉纱每年都很期待这项活动,今早在前往邻居家帮忙时听到了今年要暂停举办的消息时,还感到非常失望。
然而这种结果也是莫可奈何的。已经明确与帝政同盟国进入战争状态的当下,如果因连日举行宴会而被敌人攻陷的话也未免太蠢了。
“不过,因为大过年的如果什么活动都没有又显得太冷清了,所以市民们决定自行举办只有一天的庆祝仪式。由于前一阵子才经历过辛苦的战斗,大家也想趁这个机会提振一下士气,就连都市公务员那边也默许了。之前因为有宴会要停办的谣言,所以准备工作直到现在才如火如荼地加速运作——”
莉纱话说到一半,便以满心期待的目光仰望师父。
路克以交抱双臂的姿势沉思着。莉纱是否能参加今年的庆典全看他一句话了。
“……应该可以当作藉口吧!”
听了路克的喃喃自语,莉纱不由得露出“咦?”的表情并偏着头。
——藉口?
好——路克接着点点头又继续表示:
“我带你去吧!”
“耶!?真、真的吗!?太棒了——!”
真没想到他会如此爽快地答应。光是能去参加庆典这件事就已经让莉纱非常高兴了,更何况还能趁这个机会为近来失去冲劲的主人加油打气。
“人家好期待唷!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面对高举双手、出现夸张反应的徒弟,路克不禁面露苦笑。
随后,路克才缓缓离开椅子。
“我要出去一下。”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使莉纱讶异地用力眨着眼睛。
“要上哪去呢?”
“去街上一下。庆典开始前我一定会回来,你不必担心。”
“……好的。”
莉纱自然而然会对路克要去哪儿感到不解,但应该跟锻造的工作无关吧?
“啊,对了,你的伤还没完全治好,所以不要太勉强唷!”
正将外套披在肩上的路克朝莉纱轻轻挥手示意,然后步出主屋。
莉纱只能傻傻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哎呀……”
她站在窗边好一会儿才突然察觉到……
主人每次出门都一定会带在身上的玩意儿。
“路克竟然忘了带刀!”
离开工坊后,路克沿着田埂前进。
七号街的景观几乎清一色都是农地。以邻近的三号街市镇为背景,好几块宽阔的农田映入眼帘。无数道田埂就像要缝合那些农地的空隙般纵横交错着,还有一些农舍零星地点缀其上。由于今年的收成期已过,再加上十天前才与帝政同盟国交战过,农夫们都自发前往街上协助重建作业。最近莉纱所谓的“抽空前往附近农家帮忙”,所指的其实就是这个。
都市被破坏最严重的部分主要位于正门与大道附近。至于位在都市深处、当时又被充当避难场所的七号街则未受太大的损伤。但即便如此,要说这里的风景如战前一样,又并非那么回事。
农地的某一区就让路克很不习惯——那里正是临时设置的住宅区。
临时住宅位于本来就乏人管理、几乎算是被弃置的土地上,一大片比小屋略大的成排木造棚屋就搭建在这个区域内。由于是急就章完成的工事,要说美轮美奂恐怕有点困难,光是看到那种似乎对冬天冷风也束手无策的木板外墙就让人忍不住直打哆嗦。
为了给住家被恶魔与人外兵器破坏的市民们有个栖身之所,都市紧急在这里设置了住宅区。市民们纷纷从自家的瓦砾堆中找出幸存的财物并来到此地,在正式的住宅完成前,勉强待在这种简陋的棚屋内。类似的临时住宅区,除了路克眼前这处外还有好几个地方。
路克好不容易来到这儿,目的是造访其中一间棚屋。
敲完门等了好一会儿,一名女子才姗姗来迟地打开门。
女子身着围裙式洋装并留着一头后梳的棕发。
“……喔喔喔?真是意外的访客啊!”
原来那正是在坎贝尔家服务的女仆——菲欧·艾金斯。原本为了检视来者是谁而露出一脸严肃表情的她,确认对方是路克后瞬间转为亲切的笑容。
“我还以为是谁呢?不就是路克·恩斯华滋吗!”
坎贝尔家原本也位于三号街,却在与帝政同盟国的战役中因不幸的事故而全毁,如今只好搬迁至七号街的简陋临时住所。路克之所以知道这里,也是几度来到此处探视瑟希莉的莉纱告诉他的。
“好久不见了喔——应该是自从那次以后吧?你最近还好吗?”
“啊,还可以吧!”
“怎么啦?你这小子还是这么阴沉吗——”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别再跟你见面——路克在心中苦恼地想着。
只要回忆起上次被对方追问自己与瑟希莉之间的事,他就忍不住微微颤抖。
“所以,有何贵……等等,问了也是白问,铁定是为了瑟希莉吧?”
路克点点头。
“我听说她还在休养。”
“是啊,嗯。本来应该是这样没错,但她今天早上又跑去工作了。”
“跑去工作?”
“我要是能阻止她就好啰。但那孩子可是从小就模仿她父亲挥舞木剑哩!要她整天坐着不动简直难如登天。虽然她保证暂时不会从事武术训练或费力的活动,但谁知道……”
菲欧叹了口气。这位坎贝尔家的女仆其实也有她辛苦之处。
路克虽然不能否认听到这个答案有些脱力,但依旧立刻振作精神。
“所以,瑟希莉跑到三号街的市公所了?”
“应该是吧!亚里亚好像也跟她在一块儿。”
既然这样,路克觉得自己就不必再叨扰坎贝尔家了。
他打算随口道谢后立刻转身离去,却被菲欧一把抓住手。
他很不情愿地回过头去,果然看见菲欧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吗’?那应该是我的台词才对吧!怎么能轻易就让你落跑哩!”
菲欧一边咧嘴露出邪恶的笑容一边说道:
“依我看来,像你这种笨木头会主动拜访瑟希莉可是大大的消息哩!还是说你终于决定竖白旗了?嗯嗯?”
“就算是会错意也未免太夸张了吧,你这个不良女仆。我只是来找瑟希莉讨论上次去前同盟列国的事。”
“喔——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
但路克并不是一个会在这种时候说实话的傻瓜。
他努力甩开菲欧的纠缠。
“闹够了吧?我要回去了——”
“菲欧?有谁来拜访吗?”
这时,从棚屋内部发出的某个说话声让路克顿时语塞。
一张脸从站在门口的菲欧背后探了出来,是一位红眼珠、红发的妇人。妇人在睡袍上披了一件外衣,并以手将外衣的前方两侧拉拢。虽说是初次见面,但路克却能一眼就认出这位是谁,毕竟她们母女俩长得实在太像了。
——这位就是瑟希莉的母亲啊。
“太太,就是这家伙,他就是在我们家谣言传得满天飞的路克·恩斯华滋。”

“……在下是路克·恩斯华滋。”
谣言传得满天飞——尽管很在意这种形容方式,但路克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对方打招呼。
露西·坎贝尔则以讶异的目光望着路克。
接着她又仿佛很怀念似地眯起眼开口说:
“……是啊,果然没错,跟巴吉尔大人长得很像。”
这回轮到路克大吃一惊了。
“您认识家父吗?”
“那当然了,恩斯华滋家与坎贝尔家的关系是密不可分的。”
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圣剑之鞘’吧?被这么一问,路克点点头。
为了锻造圣剑而不断精进的恩斯华滋家。
身负代替圣剑之重责大任的坎贝尔家。
前者代代相传着锻刀技术,后者则遗传了体内的死亡咒文。
要说很相似又不太一样,但两家的羁绊毕竟难以切断——
“巴吉尔大人是亡夫——契斯特·坎贝尔的老朋友,虽说以两人的背景而言交情并不算特别深厚,但就我看来他们都非常关注对方的动向。为了不让另一人承受过重的负担,双方都对自己的职责兢兢业业、不敢怠忽。”
路克对父亲的交友状况其实不太清楚。
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却不难想像。
事到如今路克更清楚了。
所以……不,就算瑟希莉的母亲没有如此说明……
“我一定会……拯救她。”
露西讶异地将目光对准若有所思的路克。
路克则毫不动摇地以右眼接受对方的注视。
“说到做到。”
露西将双手交叠在自己的腹部上,态度严谨地低下头。
她散发出一种好似在祈祷的强烈心意。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路克这么一提,露西慌忙以“自己真是失态”的表情恢复原先的姿势。
她一边以指尖拭去眼角的泪水一边微笑道:
“真抱歉,耽误你的时间。”
“哪里,我也很高兴能听到关于家父的事。”
“希望你以后常来玩,虽然这栋简陋的房子待起来不怎么舒服就是了。”
“就算是这样的家,我还是会克尽心力好好招待你的哟!”
原本安静待在一旁的菲欧这时边卷起衣袖边朝气蓬勃地说道。
最后,路克默默地对那两位示意后,这才转身离开那栋房子。
“真没想到那孩子竟然会跟巴吉尔大人的少爷交往。”
路克听到这句话,原本已经迈开的步伐又不得不紧急煞车。
他转过头,发现露西正露出温柔的微笑。
“之前我就很好奇那孩子究竟在跟谁交往……真没想到她竟然……这种事应该早点让我们知道才对啊!路克,瑟希莉是那种会不小心就把自家捣毁的女孩,以后还请你多多照顾了。”
“您误会了!”
所谓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是这个意思吧,路克又学到了一次教训。
3
唔啊——她先打了个呵欠。
嗯嗯——然后又伸了个懒腰。
唉唉唉——紧接着,伴随一声长长的叹息她感到全身无力。
一名戴着眼镜的青年原本在她旁边翻阅资料,这时也不禁抬起头。
“你累了吗?”
“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是觉得好困。”
亚里亚不停轻眨着泛出泪光的眼睛,同时感慨道:
“可能是之前战斗耗费的体力尚未完全恢复吧!”
这里是市公所的地下书库。
今早原本跟瑟希莉一同出勤的亚里亚,在与战友分手后便一如往常来到了这间地下书库。军国出身的学者——尤英·班杰明已经待在这里连续找了好几天的资料,这几天亚里亚也开始来帮他的忙。反正好伙伴瑟希莉在休养身子,亚里亚也没有其他事可做。
地下书库的墙壁与地板全都是石造的,室内因此充斥着干燥而静谧的冷空气。占据大部分空间的书架上堆满了为数可观的资料,只有玉钢提供的照明微微打亮了冷清的书库。
面对倚靠书架不停打呵欠的亚里亚,尤英皱起眉。
“你真的没事吧?听说你在战争结束后有好一阵子都只能维持剑的姿态?”
“嗯。”
与帝政同盟国的战斗结束后,就如同瑟希莉昏睡了三天三夜那样,亚里亚也保持剑的姿态沉眠了好一阵子。在那段期间亚里亚完全没有自己的意识,等到她以人类之姿苏醒后才从菲欧与露西那儿首度得知这件事。
尤英虽然从之前就很关切这一点,但亚里亚本人却满不在乎。毕竟与恶魔和魔剑‘艾莉莎·伊芙’的战斗确实是空前激烈,为了恢复当时消耗的大量体力,以原本的魔剑姿态来养精蓄锐本来就比较合理。
“或许那场战斗的耗损还没完全回复吧。不过,我想迟早会恢复正常的。”
“确定是那样就好……”
尤英不太甘愿地退让后,继续回到先前的查阅工作。
虽说这里设置有充当暖气的玉钢,但温度依旧相当低。对冷热毫无感觉的亚里亚依旧穿着那套清凉的服装,然而一介普通人类的尤英就得在便服上多加件外套了。
尤英的脚边搁着成山的纸堆,那是他迅速翻过内容后所选出的资料。在市长雨果·哈斯曼的直接许可下,尤英可以从这里借出他想要的部分。亚里亚则帮忙将这些资料搬回他的房间。
尤英吐出一口白茫茫的气,以几乎要冻僵的手指忙碌地翻过大量资料。他从以前就有这种研究癖的倾向,如今的状态更是非同小可。这阵子他似乎大量牺牲睡眠时间用以解读初代哈斯曼的研究资料,黑眼圈因此变得非常明显。
亚里亚保持一段距离打量尤英的模样。
真是和平呀——她心想。
即使经历了与恶魔及魔剑‘艾莉莎·伊芙’的殊死战,包括自己在内的同伴们仍然平安无事地活了下来;而如今帝政同盟国暂时没有任何明显的举动,独立交易市也抓准空档一步步走向复兴之路。
再者——自己与他的关系也毫无进展。
真是平静无波哪——亚里亚没来由地在心底抱怨着。
——其实人家也没期待什么呀!
她只要有时间就尽量帮尤英的忙,他似乎也很感激亚里亚这么做。总之,最近像这样两人独处已经变得愈来愈自然了。
但结果也仅止于此而已,双方的关系并没有更进一步。
亚里亚不能主动开口要求什么,而尤英也没有做出任何特殊的举动。希望怎么做、希望能变成怎么样——亚里亚的心中其实并没有如此具体的期待,但总觉得这种平静的日子似乎太寂寞了。
自己的这种心态也不能表现出来。
有几度亚里亚曾下定决心,但没多久之后,又会因为自己恶魔的身分而心生犹豫。
——自己真是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
亚里亚在心中喃喃叹息,同时强忍住呵欠问:
“呐,你现在到底在找什么资料?”
“……初代哈斯曼关于恶魔契约的研究。”
尤英并没有停下手边的工作同时答道。
“他对恶魔契约进行调查的事在学界非常有名,只不过详细的研究内容却没有公诸于世……我透过放在前同盟列国的资料正本与这里的复本终于明白理由了。那些内容的确无法对外公开。”
尤英说着说着表情愈发严肃了起来。
亚里亚歪着脑袋问:
“怎么说?”
“初代哈斯曼将恶魔契约改良为祈祷契约,对复兴因大战而残破的大陆非常有贡献。但他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所进行的不人道行为,最好还是别让一般民众知道比较好。”
“不人道行为……”
“他为了进行研究必须积极利用恶魔契约,也就是透过人为的方式制造恶魔。”
亚里亚听到这儿忍不住皱起眉头。
所谓的恶魔契约,就是让空气中的灵体吞噬自己的肉体,以便诞生出恶魔的一种诅咒法术。在这种情况下,被刻在心脏上的咒语就叫‘死亡咒文’。每个人的死亡咒文不一样,只有刻下它的始作俑者明了其内容。
在以上述契约为主要作战方式的代理契约战争中,各国皆以“征兵”为名大量集中使用恶魔契约的“人才”,进行惨烈无比的消耗战。
为了得知当事人的死亡咒文非得剖开其胸膛,让本人在手术中以肉眼确认其心脏上的咒文,或是由他人代为记录、等术后交由当事人确认。大陆上的国家为了达成此一目的,大规模对“人才”施以特殊的手术。当然,有许多人都在术中死去,然而当时的国家却在疯狂的战意驱使下,不断重复这种行为。
大陆史上最凶恶的人外——霍尔凡尼尔——为了让人类相互残杀,自远古时代便架构出前述的恶魔契约。那只野兽所吐出的灵体让所有居住在大陆上的人类,个个都在出生的瞬间就在心脏刻上了死亡咒文。
初代哈斯曼即便非常清楚这点,依旧进行他恶魔契约的实验。
至于“人才”则是从某处——恐怕是前同盟列国的某个奴隶国家——大量收集过来的。
“太残忍了……吧!”
亚里亚边发表意见边想着。
这跟帝政同盟国做的事有什么两样!
为数上百的恶魔袭击都市,如果不是以人为方法制造恶魔,根本不可能出现那种情况——
亚里亚记得之前汉尼巴尔与尤英自己都说过类似的话。
“即使有这种内幕,初代哈斯曼仍旧对大陆贡献卓著。如果没有他创造的祈祷契约,这座独立交易市也不会存在了。”
尤英很谨慎地选择词汇并加以说明。
“我当初在翻阅资料复本时,就已经发现他为了进行研究而以人工制造恶魔的秘密了,所以现在也不至于太惊讶……只不过当我愈加深入了解他的研究内容,就愈觉得他所进行的实验非比寻常。”
“非比寻常?”
之前口若悬河的尤英这时突然很犹豫地打住话题。
亚里亚双眉紧蹙继续追问:
“到底是什么样的实验?”
“呃,这个嘛……”
“我可是活了四十年以上的恶魔哩,听过或见过的事可多了,不可能会被你想要说明的内容吓到的啦。”
使用恶魔进行的研究、实验,虽说亚里亚认为自己可以猜到几分,但跟恶魔相关的情报她还是想多知道一点。
既然自己日后还是得以恶魔、魔剑的身分生存下去,就必须对这些事尽量理解才行。
“……我要说明的只是其中一例。”
尤英踌躇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无奈地再度开口:
“初代哈斯曼进行了恶魔与人类的交配实验。”
地下书库陷入一片死寂。
亚里亚的眼睛频繁地眨了好几下。
她张大了嘴巴,眼神眼神茫然地飘移着。
“……耶、耶耶耶?”
活了四十年以上的魔剑也意想不到地激烈动摇起来。
尤英不知是否察觉到亚里亚的反应,只见他以阴郁的表情继续解释:
“那真是一种玩弄生命的差劲实验。初代哈斯曼的功劳虽然伟大,但这种行为依旧是天理不容。如果要单纯地尊敬这种人,我可能会厌恶自己吧!”
虽说对尤英不太好意思,但亚里亚的反应跟他还是不尽相同。
——恶魔与人类的……交配实验?
尤英茫然地望着亚里亚,接着又满脸歉意地说道:
“真对不起,这种话题听了让人愉快不起来。”
哪里——亚里亚要对方不必介意,接着才怯生生地追问:
“那种实验……到、到底是怎么进行的?”
“……正如字面上的意义,让恶魔与人类女性进行性行为——这是初代哈斯曼研究的一环。”
“……那结果呢?”
尤英再次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但在亚里亚的目光催促下终于开口了。
“人类女性……成功受孕、生下了孩子。”
亚里亚听了脑袋变得一片空白,这种时候还要保持冷静确实是强人所难。
恶魔与人类的交配实验、性交、受孕——
人类生下了恶魔的孩子。
然而尤英的说明尚未结束。
“异种间的交配似乎还是有缺陷;这种情况生下的后代并没有繁殖能力,所以只限于一个世代。此外,这种奇迹似乎只出现过一次,即使经过不断的实验,受孕机率还是非常低。不知为何,关于那个被生下来的恶魔之子始终找不到相关资料——”

说到这尤英才愕然发现——
“亚里亚小姐!?”
“咦?”
亚里亚抬起头,眼角的泪珠顿时飞散开来。她似乎也是直到现在才意识到——
她正哭泣着。
“耶、啊……”
她以指尖碰触那串在脸颊上轻轻滚落的珍珠,同时思索着:
——这是为了什么而流的泪呢?
是喜悦?还是悲伤?亚里亚一时也无法判断。
但在自己心中疯狂卷起了漩涡倒是不能否认的,因此她才会泪流满面。
“看来我还是……这么粗线条。”
尤英低下头致歉道。
他朝亚里亚伸过来的手也在半空中停住了。
尤英因为过去经历的事件,使他在生理上便无法碰触魔剑。即使如今他也不能与亚里亚发生任何接触,只能任凭手掌颤抖。
亚里亚非常清楚他的苦衷,所以觉得这样就够了。
她吸了几下鼻子后破涕为笑。
“不不,没关系啦,这不是尤英的错。知道总比不知道好吧!”
异种交配、受孕、仅限于一个世代的生命。
虽然听起来都是让人心里发毛的事。
“但至少恶魔……或者说魔剑……”
亚里亚很自然地接着说:
“我或许有机会可以像人类一样扮演母亲的角色。”
尤英在镜片后的双眼瞪得好大。
他在半空中游移的手顿时紧握住,似乎下定了决心才开口:
“所以,亚里亚小姐!我——”
“啊!”
亚里亚却在此刻忍不住发出惊呼,目光同时朝上看着天花板。
尤英见状便模仿对方的动作,原先要表白的事也就此打住了。
“啊!”
从一楼必须利用梯子才能进出地下书库,而书库的入口自然在天花板上——
路克·恩斯华滋正以很难为情的神色对下方倒着探出头。
“……打扰到你们了吗?”
“……不。”
尤英以非常肯定的低沉口气否定。
亚里亚则以手背拭去脸上的泪水,对倒过头来的路克问:
“有事吗?”
“我来确定瑟希莉是不是在这里。”
“瑟希莉去找帕蒂了,如果不在办公室就一定在医务室吧?”
亚里亚边回答边歪着脑袋。
“今天到底是吹了什么风?路克竟然会主动找瑟希莉!”
“……有要紧的事。”
路克若无其事地回答,但亚里亚却对详情好奇起来。瑟希莉主动去找路克的情形并不罕见,但倒过来的状况搞不好是亚里亚首度见识。
路克……尤英这时插话了。
“……有个问题可以请教一下吗?”
“……?什么事?”
“你还记得魔剑‘艾莉莎·伊芙’吧?”
当然——脸孔倒过来的路克回答着。看来他丝毫没有步下书库的打算。
“那是利用两把魔剑重新锻造成一把所制造出来的。虽然不清楚实际的锻刀方式,但至少证明魔剑与魔剑间的确可以进行融合。那么,举例来说……”
尤英暂停了一次呼吸的空档。
“魔剑与你打造的刀是否也可进行类似的融合?”
路克以倒过来的态势眯起眼。
接着,他又瞥了一下神情讶异的亚里亚。
“你想让我的刀与那位魔剑融合?”
“请不要开玩笑,我不可能同意亚里亚小姐去做那种危险的事。”
尤英似乎略微动气了,亚里亚听了不禁窃喜。
“目前几乎所有魔剑都在前帝国的掌控下,但至少还有一把是大陆法委员会所保有。”
这么一来路克似乎就听懂了,只见他眉头深锁。
“你是指坎贝尔家的魔剑吧!”
亚里亚听到这儿不禁屏住呼吸。
坎贝尔家的魔剑——更正确地说,原本是瑟希莉祖父的那把魔剑。
初代哈斯曼当年巧妙地变造瑟希莉祖父身上的死亡咒文。只要术者施行恶魔契约,他就“绝对会变成魔剑”。这种微妙的改造也代代遗传至瑟希莉身上。
坎贝尔家被委以的‘圣剑之鞘’职责,其中隐含的意义便出自于此。
由于肩负这项任务,瑟希莉的祖父变成了魔剑,而她父亲的一部分内脏也消失了。
瑟希莉本人也难以脱离这种死亡咒文的掌控。
“坎贝尔家的魔剑对霍尔凡尼尔有效这点已实证过了。也就是说,那的确是一把其他魔剑难以望其项背的强力武器。因此,如今它才必须交给监视所有国家、都市的大陆法委员会慎重地管理……当然,在前帝国与前同盟列国相继造反的现在,委员会到底还有没有功能就不清楚了。”
不管怎么说——尤英再度向路克确认道:
“要融合魔剑与刀应该是可以达成的吧?”
“……老实说我并不确定。”
路克露出苦恼的表情。
“实际方法姑且不论,但那两种武器的基本特性是相反的。刀之所以会被称为圣剑,就是因为它具备了斩除灵体这种‘驱邪’的能力。我不认为它能够与原本就是以灵体构成的魔剑完美地合成一体——不过……”
“任何事都有例外,对吧?”
“嗯。”
既然这样就好——尤英点点头。
“不只是放在这里的复本,就连我们从前同盟列国带回来的正本都记载了关于魔剑的叙述。我想继续针对那个部分进行更仔细的调查。”
路克等人当初冒险前往同盟列国,原本就是为了阅览初代哈斯曼故居的资料。尽管半途杀出了艾莉莎·伊芙这个程咬金,尤英还是在鸡飞狗跳中借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我会以我自己的方式研究圣剑,也请你专心研究如何锻造圣……”
尤英说到一半突然噤口了。
那是因为路克正以不知在思量什么的目光紧盯着他,这种意想不到的坚定眼神让尤英不自觉地犹豫起来。
接着,路克平静地对尤英提出忠告:
“我不会劝你休息,因为只要驱使自己拼命努力,必定会留下某些成果。”
“咦……”
“你此刻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说完后路克便缩回头,伴随着脚步声逐渐远离地下书库的入口。
室内再度被沉默笼罩。
尤英仰望对方消失的方向,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股细小而颤抖的吐息就好像顿时舒缓了紧绷的心情般,尤英消瘦的双颊也同时松弛开来。
亚里亚凝视着他的侧脸,心中不免感慨。
——感到疲惫的人果然不只我。
“……我从军国带到都市的魔剑,已经在之前的战役中被帝政同盟国夺走了。”
尤英边叹气边说。
“然后那把魔剑又染了血。”
这几天逼使他如此疯狂工作的最重要理由正是这个。
在返回独立交易市时,他们自军国带来了魔剑——弯刃大刀。
结果这把武器却被敌国抢走,最后还因此制造出更多死难者。
“那些人就好比是我杀的。”
“不对。”
尤英泫然欲泣地回过头,发现亚里亚正毫无困惑地对他露出微笑。
“才不是这样呢!”
之前不断以魔剑身分夺去敌人性命的亚里亚自然明白尤英的痛苦。就是因为她很清楚这种苦恼,所以才决定要尽量陪伴在对方身边。
如果能稍稍平缓他这种难以摆脱的苦楚就好了。
呐,尤英——亚里亚喃喃问着:
“路克来之前你原本想说什么?”
咦——这位年轻学者就好像瞬间冻结般,脸颊愈发红润起来。
“告诉我嘛,人家想知道。”
尤英感到手足无措,但在亚里亚的微笑下最终还是屈服了。
“……今晚,都市似乎要举办庆典。”
“嗯,我听说了。”
“由于过去受到亚里亚小姐那么多照顾,所以我想表达一点谢意……不、也不只是当作道谢,总之,如果有空的话,可可、可以跟我一起参加——”
路克离开地下书库后,恰好在市公所的走廊上遇到一队骑士。
“唔,这不是路克那小子吗?”
带队的秃头雄伟壮汉见状立刻停下脚步。
遇到麻烦的家伙了——路克忍不住咋舌。这队人马路克几乎个个都有印象——他们正是每号街的自卫骑士团团长。
独立交易市公务员一号街自卫骑士团团长——哈维·布列辛。
独立交易市公务员二号街自卫骑士团团长——史丹利·歌德伯格。
独立交易市公务员三号街自卫骑士团团长——汉尼巴尔·昆萨。
独立交易市公务员四号街自卫骑士团团长——渥佛根·亚伯特。
独立交易市公务员五号街自卫骑士团团长——伊诺克·贝尔福。
独立交易市公务员六号街自卫骑士团团长——戈顿·霍金斯。
独立交易市公务员七号街自卫骑士团团长——提摩西·福克哈特。
这群人虽然穿着打扮相同,但年纪与体格却各有差异。有些年轻得跟路克几乎不相上下,也有些已经弯腰驼背并略显老态。七个人当中有瘦小的家伙,也有必须要仰头才能看清楚面貌的高大壮汉。然而,即使他们的长相各具特色,每个都是掌管自卫骑士团的领导人物,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路克毫不掩饰地掉过头去的反应让带头的壮汉不由得面露无奈的苦笑。壮汉的左颊至脖子有一道明显的十字形伤疤,虽说已年近花甲依然有一身违反常理的发达肌肉——这家伙正是路克完全没辙的汉尼巴尔。
“你这小子还是这么没礼貌,看来有必要好好教育一番啰?”
“嗄?有种你就试试看,臭老头。”
眼见这两人一碰头就开始相互恐吓,其余团长都忍俊不住了。
“这小子跟巴吉尔果然一个样,还是那么血气方刚。”
“昆萨也真是的,女儿被拐跑的怨恨到现在还忘不了啊!”
“我已经三年没看到类似的场面啦!”
路克听了忍不住瞪向那群事不关己却任意议论的家伙们。
在父亲生前,路克就曾几度与那群团长交手过,自从三年前父亲亡故后才渐渐疏远了他们。那群人对路克·恩斯华滋的印象也似乎依旧停留在三年前。被这种非常清楚自己过往的家伙们包围确实是一件极度麻烦的事。
路克先是叹了口气,接着才对为首的汉尼巴尔问:
“团长大人们全部集合是为了什么大事?”
“等一下大家要开会。”
汉尼巴尔除了是自卫骑士团团长其中一员外,也身兼雨果·哈斯曼市长的左右手,所以自然不乏对外交涉的场合。为此,也有许多人将汉尼巴尔视为自卫骑士团实质上的总指挥。他为了讨论事情,似乎偶尔会像这样集合所有骑士团的干部。
“军国除了正在备战外,也希望能与都市构筑专属的交易管道。如果是平时我们一定会婉拒这种要求……但与帝政同盟国的敌对关系台面化后,外交立场就不能像以往那样了。军国提出的邀请甚至可说是我们的救星。今天的会议就是要讨论上述议题。”
“……那位少女王想参战?”
天晓得——汉尼巴尔耸耸肩。
“既然在备战,到底要采取攻势好还是守势好,那位蹦蹦跳跳的少女王说不定还没打定主意呢……话说回来,路克,你跑来市公所做什么呀?”
这回轮到路克耸肩了。
“有要紧的事。”
“瑟希莉·坎贝尔已经去大道那里啰!”
团长队伍中殿后的一名男子抢着回答。
那人有着一身晒得黝黑的肌肤与精悍的容貌,以及一头淡棕色的短发。
原来是独立交易市公务员三号街自卫骑士团副团长——雷吉那多·戴拉蒙。
他手上捧着貌似资料的玩意儿,主动告知路克。
“是帕蒂刚才告诉我的。”
“……那种事为什么要跟我说?”
“……?难道不对吗?我想你应该是要找她吧!”
虽然雷吉那多的猜测完全正确,但路克就是不愿公开承认。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与雷吉那多这号人物交谈吧。即使以前听说过那人的名字,路克也不清楚他对自己跟瑟希莉究竟有什么看法。
这时,路克的背部与肩膀冷不防被人敲了好几下,让他差点站不稳脚步。
等他慌忙回过头,才发现那些团长们正一边高声发笑一边步入走廊后方。
“都市就交给我们保护吧!”
“圣剑的事就拜托你啦,锻造师!”
路克脱力地目送那群家伙离去。
“确实,他们说得非常对。”
最后留在路克眼前的只剩下汉尼巴尔。
“守护都市是我们的职责,你只要专心思考关于圣剑的问题就行了。当然,有问题随时都可以找我或雨果谈,不必客气。”
说完后,汉尼巴尔也跟着那群团长的步伐走了。
路克又盯着对方的背影好一会儿。
“……到处都是爱管闲事的家伙。”
他低声抱怨着,这才转身离开走廊。
4
经帕蒂简略地指导完关于治疗用祈祷契约的基础技巧后,瑟希莉便在她的指示下前往街上。她与在现场进行拆除作业的自卫骑士团会合。为了熟悉祈祷契约的运用方式,她宣布要帮大家治伤。
‘如果是擦伤之类的,即使是你这种初学者应该也能应付。’
被同僚看到自己穿护士服的模样虽然有点糗,但因为毕竟是自己拜托帕蒂帮忙的,所以也没有拒绝的立场。与无情地丢下她返回工作岗位的帕蒂分手后,瑟希莉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三号街的大道。就在这时,她恰巧撞见了希尔妲。
如今瑟希莉正陪希尔妲一同休息,地点则是在大道旁的小巷弄里。骑士团众成员各自或坐或靠散置在四处的木桶与木箱上,若无其事地远眺那群建筑师傅以木头搭建房舍骨架的光景。
对了——瑟希莉趁机开口:
“我在大道上就觉得很奇怪了。不知道为什么,擦身而过的路人好像都会回头多看我几眼。是因为我这身打扮的缘故吗?”
即使在重建当中,贯穿三号街的两条十字大道依旧聚集了丝毫不逊以往的人潮。受损较轻或重建已完成的商店都恢复营业了,看准战争需求而从外地带着物资前来兜售的商人也所在多有。因此除了撤除瓦砾的自卫骑士团成员与负责建筑住宅的师傅外,大道上早就混入不少一般市民。
因此,瑟希莉才推测连身上这种普通的护士服都会引人注目。难道不是吗?
——但除此之外,她又找不出自己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眼见瑟希莉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希尔妲极其无奈地回答道:
“你竟然不知道为什么?”
“咦?”
“身为传闻的中心,穿成这样上街根本是故意招引大家的视线吧!”
“传、传闻?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她吧——希尔妲扬了扬下颚,并以视线催促另一人说明。
瑟希莉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去,一道人影立刻躲入尚未完工的住宅骨架后方。她这才发现一直有人在偷窥自己与希尔妲交谈。当然,那家伙现在才想要躲起来也已经太迟了。
“……哪位?”
仔细一瞧,那人好像是穿着骑士团制服的女性。她似乎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被瑟希莉发现,总之就是慌忙将脸藏在柱子后——只可惜身体左右两侧还是跑了出来。原本就在那里施工的师傅则对她露出了敬而远之的难看脸色。
真是没辙啊——希尔妲只好对瑟希莉介绍:
“哈泽尔·金伯莉——跟我一样的新人,也是你的后进,隶属三号街骑士团。”
一听到后进这两个字瑟希莉便冲动地想站起身。至今为止虽然有不少比她晚进骑士团的人,但对瑟希莉而言,同为女性的后进倒是第一个。这消息让她非常欢喜。对方的年纪看起来似乎跟自己差不多。以一个约半年前才加入骑士团的女性而言,这种前辈后进的关系还算是非常新鲜。
“还有,听说她是因为仰慕你才加入的。”
“仰、仰慕我?”
“因为你之前在市民们的注目下精彩地打了一战,所以现在已经变成非常有名的人物了。”
原来视线不断往自己身上集中是因为这个缘故啊——瑟希莉总算懂了。在与帝政同盟国的作战中自己拼死配合亚里亚的威力,为此受伤过重只好乖乖待在家中静养了好久,所以一战成名的事实从未传入瑟希莉耳中。
“…………”
新加入的骑士团后进依旧躲在柱子后方,不知在等待何种时机。
“哈泽尔,你不是要我帮你介绍吗?”
希尔妲的不耐烦完全表现在语气中,当事者听了这才缓缓现身。
她的右侧腰际挂了一把剑,是位人高马大的女骑士。
瑟希莉主动走向对方并伸出手。
“我是瑟希莉·坎贝尔。之前三号街都没有同为女性的团员,现在有你加入我很高兴。”
“……我叫哈泽尔·金伯莉。”
对方吞吞吐吐地自报名号并握住瑟希莉的手。双方握手的时间极为短暂,瑟希莉将此视为对方谦逊的表现。
瑟希莉有点不好意思地放松嘴角道: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值得他人尊敬的上等人物……但既然同属三号街骑士团也算是有缘,以后大家就好好——”
“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咦?啊,嗯。”
“您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那位后进少女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问道。
瑟希莉低头重新检视自己的装扮。帕蒂借给自己的这套护士服,在腰际挂有装了绷带与剪刀等物品的工具袋。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骑士,难怪对方会有此一问。
瑟希莉露出打圆场般的苦笑。
“呃,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理由啦。据帕蒂的说法,所谓‘像不像,三分样’——”
“也就是说,这是瑟希莉大人的个人嗜好啰?”
“咦?你百分之百误会了……等等,什么‘大人’!?”
发现哈泽尔脸色铁青后,瑟希莉顿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原来如此啊——一旁的希尔妲见状则以恍然大悟的模样点点头。
“简单地说,就是瑟希莉的形象彻底崩溃了。”
“形、形象?”
“英勇、凛然,让人憧憬的女骑士、高高在上的‘瑟希莉大人’,现在竟穿着护士服在街上乱逛,我要是你的粉丝当然会吓一大跳。”
被希尔妲如此形容的瑟希莉本人才吓了一大跳哩!
“您、您真的是瑟希莉大人吗……?”
“睁开眼睛看看现实吧!”
之后——即便瑟希莉为了解除对方严重的误会拼命尝试说明,但却一点用也没有。表情颓丧的哈泽尔最后只说了句“失礼了,我要回去工作”后便迳自离去。
看来瑟希莉在不知不觉中打碎了一名年轻女孩的梦想。她愕然地望着那位后进失落的背影,同时听见背后传来了一阵讪笑声。
“希尔妲……”
“不是什么值得他人尊敬的上等人物——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瑟希莉忿忿地瞪着捧腹大笑的希尔妲,突然又想到另一件事。
——希尔妲像这样不顾一切地轻松大笑,好像是自已第一次见到呢!
一想到此,瑟希莉就觉得不必太计较那家伙的失礼了。关于哈泽尔的问题可以等日后再行解决……如果她还愿意跟自己交谈的话。
瑟希莉将手搁在小巷子内的木桶上、撑住脸颊,同时关切地问希尔妲:
“你已经习惯都市的生活了吗?”
“嗯?是啊……应该说,是托了你的福。”
希尔妲终于收起笑容,干脆地如此回答。
“或者该说,我对这种生活感到很困惑吧!”
听了这出乎意料的补充后瑟希莉不禁回过头。
只见对方正眯着眼睛,注视着外头的大道。
大道上人潮熙来攘往,充斥着热闹的喧嚣气氛。
“对一个刚从奴隶身分解脱出来的人而言,这种生活似乎太奢侈了。”
零星分布于大陆东北部的小国群——前同盟列国,希尔妲的故乡正是其中之一的奴隶国家。
那种小国竟会将自己的国民打为奴隶,并以商品的形式出售给其他各国。国民到了一定年纪就会被刻上奴隶的印记,将自由与生杀大权一并交到其他人手中。希尔妲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迫灌输战斗技巧,并课以暗杀敌人的肮脏任务。而她当初接获指令要暗杀的对象不是别人,就是如今在她面前的瑟希莉。
在那段隶属主人、唯命是从的生活中,前同盟列国被前帝国所吸收,希尔妲也辗转成为魔剑‘艾莉莎·伊芙’的手下,但她的工作性质却一点也没变。
原本以为自己得这样度过一生的她,却在前一阵子遭逢命运的转折点。
“自从我搬到都市后,没有一天不是过着困惑的生活……以我原本奴隶的身分根本不可能选择加入骑士团或从事任何职业。现在除了拥有团员专用的宿舍外,还分配到可以安睡的房间与床铺。吃饭时也不必争夺食物,可以挑自己爱吃的东西。我现在可以使用从井里打上来的净水,也不必再忍受任何不讲道理的暴力。尽管工作依旧耗费体力,但至少能得到路过的市民的慰勉。此外,我还多了几个虽说是怪胎但却不怎么讨厌的同事——”
希尔妲略显笨拙地一一述说。
“这几天以来我体验到的事与我过去的经验实在差异太大了,甚至让人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如此奢侈。”
“唔,既然如此——”
“你可不要会错意了,我还是没放弃重建我的祖国。”
瑟希莉原本都已经从木桶上探出身子了,听到对方的强调后又不由得闭口。
“我在这座都市里获得的事物,与我在奴隶时代的性质并没有两样。那些都是‘别人加诸我’的东西,并不是我凭藉自己力量争取来的。既然如此,对我来说就不具备什么意义了。当初在牢里我会握住你的手,其实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选择。我必须以自我的意志及力量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才行。不管是住所、食物,甚至是死后的葬身之处,最后都必须回归我的故土。”
希尔妲轻轻叹了一口气后又露出苦笑。
“想要将沦落为帝政同盟国一部分的故国领土夺回,光是用想的就觉得非常无谋。此外,要复兴祖国,第一步也得先废除该死的奴隶制度才行。但至少只要我待在这座独立交易市以及骑士团里,就有机会可以跟阻挠我达成目的的敌人交战。为了早日完成理想,我得继续努力才行。”
希尔妲这时凝望着瑟希莉,以不知是玩笑还是真心话的口吻补上一句:
“你愿意帮我的忙吗?瑟希莉·坎贝尔。”
对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让瑟希莉不经意地想起……
自己当初曾对希尔妲伸出手。
‘——只要你握住这只手,我就会尽全力拯救你。’
那是当初两人立下的誓约。
因此,这回瑟希莉同样坚定地答应对方。
“我一定会帮你的忙。”
其实,瑟希莉并不是非常清楚希尔妲的个性。
两人的交情既称不上深厚,共同度过的时光也嫌不足。
双方之间唯一的桥梁,只是当初在前同盟列国许下的承诺。
尽管如此,瑟希莉依然认为这已经足够了。
“……还有一件事,到了时局已稍微安定下来的现在,我都还没好好对你说过。”
希尔妲从自己所坐的木箱上站起身,正面转向瑟希莉。
她的唇再度缓缓绘出一道弧线后打开了。
“谢谢你把我救出来。”
哈泽尔在摩肩擦踵的人潮中蹒跚步行了好久,脑袋总算冷静了下来。
——自己刚才的行为似乎非常没礼貌。
‘您、您真的是瑟希莉大人吗……?’
即便对方与自己的理想相去甚远,也不该劈头就说出这种话。正在休养中的她要穿什么服装出门完全是个人自由。擅自把对方视为偶像、任意为她塑造不切实际形象的自己,实在没有立场批评对方的嗜好;哈泽尔深切反省了一番。
但是,这么一来,哈泽尔反而怀疑起自己的记忆。
——刚才那位真的是在避难所目睹的女骑士吗?
瑟希莉对自己方才的态度似乎极为困惑。身穿护士服的她实在很难跟自己印象中的女骑士重叠在一块,难道是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美化了记忆……或许那都是护士服所制造出来的强烈反差吧!也有可能是哈泽尔对瑟希莉的憧憬过于强烈,所以才会觉得现实有所落差。
总之,哈泽尔认为自己之后必须找机会向对方道歉。自己想守护都市的决心依旧没变,即使与理想不同,瑟希莉毕竟还是骑士团的前辈。下次当面跟对方致歉后,顺便找机会问问战争那天的实际情况吧——哈泽尔做出如此的决定,感觉气力好像稍微恢复了一点。
没错,体力充沛跟臂力惊人就是自己最大的优点,怎么能随便灰心丧志哩!
“嗯,果然没错!”
既然是好事就要赶快去做——一想到这里,哈泽尔便巴不得早点返回瑟希莉与希尔妲身边。然而就在这时……
大道的后方突然响起了喊叫声。
“有小偷!”
哈泽尔瞬间犹豫了一下,但没多久便迈开步子冲了过去。她以眼角余光稍微瞥了一眼众路人往声音来源顾盼的光景,便头也不回地冲往案发现场。
这几天由于自卫骑士团忙着从事都市重建工作,街道上的警戒巡逻不如以往严密,于是许多宵小之徒看准这个时机蠢蠢欲动。那些鼠辈几乎都是从外地来的,短短几天内就犯下了不少案子。根据报告指出,频率最高的就是趁火打劫。由于崩塌的住宅区瓦砾尚未完全清理干净,废弃的建材底下还埋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很多偷儿就是看上了这个才会到处寻找目标。
——现在该是让都市恢复正常秩序的时候了!
哈泽尔沿着大道狂奔,见状的市民慌忙地为她指引一旁的岔路;原来那是一条被夹在建筑物缝隙间的小巷。哈泽尔对提供协助的市民简短致谢后,便飞身冲入那块狭窄的空间。
小巷子的深处果然有一道人影。
哈泽尔毫不迟疑地追向距离愈来愈远的对方。
“给我站住!”
小巷子的构造既昏暗又充满了如迷宫般的诸多分歧。大致可分为七条主要街道的独立交易市,依据区域的不同,偶尔也会出现像这样结构复杂的地形。再加上先前的战斗破坏了不少建筑物,使得小巷子的组成变得与以往截然不同。哈泽尔只能凭藉模糊的印象与对手的脚步声不断深入、拼命追逐。
那道人影的背后似乎扛了一大包行囊,因此逃跑速度自然而然受到影响。
哈泽尔兴起了一股绝对不能让那家伙逃脱的冲动。现在虽然只有自己一人,但很快就会有其他骑士团成员加入追逐吧?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在援军赶到之前先一步逮捕对方。
——咦?
噗通——哈泽尔的心脏突然剧烈地弹了一下。
——虽说要逮捕对方,但实际上该怎么进行?
这种问题其实根本不需考虑,当然是凭藉腰际的剑与自豪的臂力了。
只不过——光靠新来的自己真的能顺利完成任务吗?
疑惑缓缓地扰乱了哈泽尔的专注力。
等到她冲入小巷某个拐弯的死角时,一把出乎意料的凶器突然飞了过来。哈泽尔惊险地往后一仰,勉强躲过这把猛力挥下的剑。然而,她的脚也因此滑了一下,失去平衡的高大身躯直接朝地面躺了下去,因摔倒产生的强烈冲击甚至在她的视野中迸放出火花。
哈泽尔痛得发出呻吟,一名男子再度挥动凶器的身影则冷不防地出现在她头顶。
对方的衣衫褴褛,脸孔呈污秽的黑色,此外还留有一头蓬松乱发。
男子神色因兴奋而失去了理智——
察觉对手迫在眉睫后,哈泽尔慌忙想拔出腰际的剑。但武器尚未出鞘,便与对手挥下的利刃发生激烈冲突。勉强挡住这一击的剑发出了悲鸣,同时使哈泽尔惯用的左手感到一阵麻痹。
本来这种时候男子应该要趁机逃跑才对。
但陷入疯狂状态的他却再三对哈泽尔施展攻击。只见这名男子以手中的钝器不停打击脚底下的少女骑士,同时发出刺耳的怪叫声。不知对手是否连瞄准目标的注意力都丧失了,大部分的攻击都招呼到哈泽尔刚出鞘的剑身上。
自头顶如大雨般不停落下的利刃。
哈泽尔觉得自己瞬间就失去了战斗意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每承受一次攻击,她的眼角就忍不住喷出泪水。颤抖从下半身开始,并逐渐蔓延至她握着剑柄的手,使她缓缓丧失了力量。这跟她十天前目睹恶魔大肆破坏时心中所产生的想法大不相同,一种极度贴近己身的真切恐怖感彻底占据了她的意识。
“不、不行了……”
哈泽尔快要闭上双眼。
面对毫无半点慈悲心、即将再度挥下的凶器,她动弹不得只能空等着。
“——!”
在眼皮所制造的漆黑中,她依旧能听出发自头顶上的尖锐撞击声。
只不过——这股力道并没有传达到她身上。
当她不自觉再度睁开双眼时,只见自己憧憬的那个人就在面前。
“咦……”
随风飘逸的护士服裙摆。
挡住歹徒凶器并丝毫不为所动的医疗用剪刀。
宛如炽热火焰的红发。
同样熊熊燃烧中的那对眸子,正激昂地射穿了眼前那名无赖汉。
“瑟希莉大人——”
瑟希莉完全不在乎兵器会不会被弹开,持续以剪刀的尖端刺向那名歹徒。既敏锐又凶狠的连续突刺穿透了男子的脸颊与手腕,使他不得不发出惨叫、抛下手中的武器。
歹徒一边按着手腕的伤口一边后退,瑟希莉则以低沉的声音警告对方:
“投降吧!”
那家伙还没听完便转身就跑,结果——
刚好窜出在歹徒面前的某人一拳打在男子脸上,使他瞬间昏了过去。
“希尔妲……”
哈泽尔茫然地喃喃喊道,希尔妲则轻松地对她挥挥手。
哈泽尔与瑟希莉此刻已从小巷深处移动至大道的某个角落。

姗姗来迟的其余骑士团成员先将男子带走了。歹徒从瓦砾堆挖走的值钱物品则暂时由市公所保管,等失主搬入临时住宅后再予以归还。为了这件事还得写份报告才行——希尔妲如此表示后也暂时跟着骑士团回去了。
在瑟希莉的强烈要求下,哈泽尔只能非常尴尬地让对方治疗伤口。
“呃……我记得祈祷词是……”
先以湿布简单擦拭哈泽尔脸颊上新形成的伤口后,瑟希莉接着便将玉钢贴在对方身上,笨拙地咏唱出治疗用的祈祷词。虽然感觉不太可靠,但玉钢依旧将淡淡的光芒打在伤口上,哈泽尔也忍不住因某种略微发痒的温暖触感吐出一口气。
“喔喔,成功了。”
为他人进行治疗的护士怎么会自己发出如此的感慨哩?
哈泽尔羞赧地垂着目光说:
“……非常感谢。”
“嗯,幸好我跟希尔妲及时赶到。好久没遇到这种突发状况了,真担心自己的脚步会跟不上对手……啊,关于今天的事你务必要对昆萨团长保密喔。如果被他知道理应在休养的我竟跟趁火打劫的小偷交手,天晓得会被念多久。”
“——刚才的事真是失礼了!”
瑟希莉被对方这么猛然一喊,只能讶异地眨着眼,但随即又露出“你别在意啦”的微笑。
但哈泽尔却不愿轻易退让,仍然摇着头重复表示:
“真的很对不起……”
强烈的羞愧使她的心情沉落谷底。
瑟希莉果然是她理想中的伟大人物,但自己却因一时的浅薄思考而擅自贬抑对方,最后却又在对方的帮助下捡回一条小命。说什么要凭自己的力量守护都市,结果到头来连一名宵小都对付不了。
哈泽尔感到极度难堪、羞耻,恨不得能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甚至无法正视瑟希莉的脸。
就连眼泪也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哈泽尔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勉强压抑声音啜泣。至于眼前的瑟希莉则不知如何是好地望着她。
“我因为不会说话所以不知该怎么安慰你,但有一点可以让你参考。”
瑟希莉对哈泽尔抛出一个简单的质疑。
“你当下流出的泪水代表了什么呢?”
哈泽尔听了就像触电般瞬间抬起头。
当下的泪水代表了什么——那对火红的眼眸正静待自己的解答。
哈泽尔从颤抖的喉咙中硬挤出一句话:
“……我感到、非常丢脸……”
“嗯。”
“丢脸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嗯。”
“而、而且,非常悔恨……!”
啊,对喔。哈泽尔终于在自己提供的答案中找出了线索。
——她感到非常悔恨。
因为丢脸、羞愧、悔恨,所以自己才会哭泣。
“我对自己的无力非常后悔——所以希望能变得更强!”
这就对了——瑟希莉点头表示同意。
“我——哈泽尔·金伯莉——想要变得更强。”
虽然是在半冲动下说出口的话,但哈泽尔却感到胸口莫名地炽热起来。
那种原先堵塞住胸膛的悔恨如今已转化为强大的火种。哈泽尔这才明白,瑟希莉并不是随口安慰自己,这位自己所憧憬的前辈是企图让丧气的后进重新燃起好胜心。
两人都是随时要赴沙场的战士啊!
——哈泽尔不想认输。
即便身在同一个组织也不能让哈泽尔满足。
——我的目标应该是不输给这个人!
哈泽尔以拳头擦去眼角的泪水,重新紧闭颤抖的双唇,最后才使尽吃奶的力气低下头。
“瑟希莉小姐,之后还要拜托您多多指导!”
“哪里,哈泽尔,我也是。”
两人对望一眼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羞赧的笑容。
瑟希莉这时突然又说:
“你搞不好跟以前的我非常相似呢!”
“耶?”
因为方才的鼓励而热血沸腾的哈泽尔,听到这番话又突然感动起来。
于是她奋不顾身地朝瑟希莉飞扑了过去。
“您果然是我的瑟希莉大人!!”
“等、等一下——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位优点是体力充沛跟臂力惊人的新进骑士,正以浑身的力量紧紧抱住大病初愈的瑟希莉。
5
根据过往的经验,自己想找的那号人物有很高的机率会与骚动纠缠不休。因此他认为可以在刚发生没多久的逮捕小偷事件中精准地寻获她的行踪。
但老实说,自己会走到这一步也只是无头苍蝇四处乱撞的结果。
午后的大道上,顶着这个季节难得出现的万里晴空,就连冷冽的空气都被温暖的日照贯穿了。除了大道上的人口密度持续增加外——为了准备庆典而忙碌的家伙们也异常活跃。人体所散发出的温度与热气就像为大道的风景罩上了一层白色布幕。
他抓住恰好擦身而过的自卫骑士团团员询问捕盗之事,并立刻动身前往案发现场。没多久,他便瞥见了想要看到的光景。他所寻觅的人物正倚靠在面对大道的商店外墙上,与一名陌生的女骑士交谈。即便是在汹涌的人潮中,她那头鲜艳的红发依旧显眼。
——不。
应该说不管她的发色为何,或是身上穿什么,他都能一眼辨识出她的存在。
即便是在千军万马中,他也有自信能立刻找出她那独一无二的身影。
“……反正,只要对准骚动的根源准没错。”
瑟希莉喘着气,好不容易从哈泽尔那足以扭断背脊的拥抱中逃脱。直到这时,她才突然察觉到他的存在。
“路……路克?”
“嗨!”
仔细一瞧,路克正努力穿越大道上如海啸般的人流、步向瑟希莉所在之处。上次与他见面是在工坊‘莉莎’吃午饭的时候——那已经是二天前的事了。
瑟希莉忽然没来由地焦虑起来。
——该该该、该怎么办?
今天自己身上并不是那套穿惯了的制服,而是借自帕蒂的护士服。
明明已经被路人关注了一整天、理应不需再在意这种事才对啊!但瑟希莉的双颊却像被火烫伤般夸张地胀红起来。
穿便服的时候是这样,穿礼服的时候也是这样,整备好新制服的那次更是如此。
有别于其他人,自己总是非常在乎路克的目光。
瑟希莉只能勉强按捺想拔腿逃跑的冲动,努力发出声音:
“真、真巧啊!”
“……的确很巧。”
“你一一一、一个人吗?”
路克点点头,随后便对瑟希莉身旁的哈泽尔投以一瞥。
“啊,她、她叫哈泽尔·金伯莉,是新加入骑士团的后进——”
哈泽尔这时不知为何皱起了眉,并以难看的表情瞪着瑟希莉。
“……可疑。”
“什、什么?”
“为什么那个男人一出现,您就乱了方寸。”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嘛。”
“太可疑了!”
当瑟希莉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位喘着粗气、来势汹汹的恼人后进时,路克刚好出言解围。
“瑟希莉,你现在有空吗?”
“咦?有是有……怎么了?”
“我想跟你谈一下,可以的话就我们两个。”
瑟希莉惊异地眨了好几下眼睛,紧盯着路克那张极端严肃的脸庞不放。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很清楚地要求哈泽尔必须离场。哈泽尔尽管对这两人的关系依旧狐疑,但却爽快答应了。
“今天的撤除瓦砾工作也快结束了,我还是先回市公所一趟比较好。希尔妲应该也还待在那里写报告吧!”
哈泽尔似乎很惋惜地回头朝这里张望了好几次,最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目送那位后进的背影消失,瑟希莉又转身面对路克。
“所以,到底要跟我谈什么呢?”
“……有件事。”
路克的右眼犹疑不定,不时还以手用力搔着后脑勺,似乎感到很难抉择。
——他不是自己要求清场的吗?
他这种欲言又止的态度让瑟希莉颇为讶异。最后,路克的目光总算在瑟希莉脸上停住了。
“啊……老实说,角色扮演是不是你的嗜好?”
“并不是!”
瑟希莉以全身所有细胞否定道。
“你想跟我谈的就是这个?”
“当、当然不是,我想讨论的是其他事。”
路克慌忙订正道,鼻头还略微变红了。
为了转换气氛,他谨慎地重新开口:
“你的伤已经好了吗?”
“嗯,还不算恢复到最佳状态,但已经可以像这样出来闲逛了。”
“你可以出门了——吗?”
“我刚才不就说了?”
“的确。”
两人的交谈至此再度中断,瑟希莉似乎对这种漫无边际的对话难以忍受。
“路克,你到底是怎么了?有话就直接说出来啊!”
“今、今晚的庆典你愿意陪我一起参加吗?”
耶——这回轮到瑟希莉傻眼了。
路克将视线转往其他方向,有点吞吞吐吐地继续补充。
“莉纱她、她说想参加今晚的庆典,我也觉得偶尔放松一点比较好,既然如此,就干脆顺便找你。呃,何况平常莉纱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事。”
瑟希莉听了表情变得很呆滞。
“……你是在约我,对吗?”
“可以这么说啦。”
“路克以前好像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这个嘛,或许吧。”
他的模样还是显得很不干脆——但这时……
“可恶!”——路克突然像豁出去似地重新转向瑟希莉的正面,并以右眼牢牢紧盯她。“太巧了!”
“什么?”
“我们会在此相遇啊,我今天可是找了你好久。”
瑟希莉听到这儿整个人都结冻了。
她就像凝固般站着动也不动,愣愣地凝望着路克那张发红的脸。
“可以跟我一块参加新年庆典吗?”
为什么要找我呢——瑟希莉尽管很想这么确认,但又觉得那样太不解风情了。
“……嗯。”
她的脑袋就像发烧般陷入高热,此外还伴随着一阵麻痹。
以手按住正在颤抖的胸口后,瑟希莉试着先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
——老实说,自己的思绪还是一片紊乱。
终于,瑟希莉以仿佛盛开花朵般的脸色回答:
“请你带我去吧!”
两人对望了半晌。
发现路克的表情缓和下来后,瑟希莉忍不住露出羞赧的微笑。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会不会太幸福了一点?
这种至高无上的幸福状态甚至让瑟希莉怀疑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难道自己漏了什么重要的讯息吗——
结果这时,路克又提及另一点。
“还有件事我想拜托你,可以吗?”
“啊,只要是我能办到的尽管吩咐吧!”
“请你穿礼服出席。”
“……欸?”
瑟希莉不由得再度发出可笑的惊呼声。
相对于两眼瞪得好大的她,路克则是刻意别过视线。
“从军国回来时的事,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瑟希莉歪着脑袋思索,但很快就想起来了。
‘礼服,你不会再穿了吗?’
在位于远方的军国与人外兵器激烈交手后,回程中两人曾经聊过这方面的事。
她当时想确认路克到底喜不喜欢自己穿礼服的样子——
“也、也就是说,你希望我今晚穿礼服出门?”
“如果可以的话。”
刚才路克还是一副慌乱至极的模样,现在却像换了个人似地变得非常冷静。
相反地,瑟希莉却显得极为狼狈。
“如果找菲欧讨论应该会有办法吧……”
今晚的庆典是为了迎接新年到来,市内将挤满凑热闹的人潮,盛装打扮的人想必不在少数。就算瑟希莉穿礼服出席,想必也不至于显眼到哪儿去——应该是吧?
“我穿起来,不见得好看。”
“没那回事。”
“咦?”
“啊,我自言自语而已。”
路克若无其事地否定后便转开右眼,瑟希莉则忿忿地瞪着对方的侧面。
——从刚才你就以扰乱我的思路为乐吧!
“只有我……只有我穿礼服未免太不公平了。我希望你也可以盛装出席,不、不行吗?”
“我明白了。”
“这么干脆!?”
“你说得完全正确,我也必须配合你的打扮才是。”
“耶、耶耶耶?”
瑟希莉只能愕然地望着路克欣然同意的表情。接下来,他又迅速决定两人碰面的时间与地点,然后便简单向瑟希莉道别,消失在人群中。
被抛在原地的瑟希莉仍旧呆立了好一会儿。
“事情好像变得很不得了啊……”
6
今晚的庆典并非由官方举办,而是民间自发筹备的活动。
以最近大陆的危急情势而言,都市关于过年的所有传统仪式都该暂停才对,今夜的庆典也应比照办理,然而在“只举办一晚”的这个条件下,官方还是对此摆出了默许的态度。至于市长雨果·哈斯曼的方针则是:在庆典前并不鼓励都市公务员积极参与准备工作,但以个人的名义参加则不受任何限制。
为了小心起见,都市也对由前帝国、前同盟列国组成的帝政同盟国派出斥候,以便掌握敌方的动向。今晚自卫骑士团只留下最低限度的人员进行备战,其他人都暂时褪去制服、轻松地参加庆典了。
虽说并没有事前大肆宣扬,但到了日落后这场无名庆典仍然不知不觉地展开。位于市公所休息室的雷吉那多可以从屋外的喧闹声判断出这点。
设置于天花板四个角落的玉钢为室内提供照明,这位三号街自卫骑士团的副团长此刻正独自默默地靠着桌子撰写资料。
“……哎呀,你果然在这儿。”
听见某个混杂着叹息的说话声后,雷吉那多不禁抬起头,只见帕蒂正伫立于休息室的入口处。随后,那名女性便以轻松踱步的姿态来到雷吉那多隔壁的位子坐下。
雷吉那多则因为对方的闯入皱起眉头,但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回书桌上。
“你不去参加庆典吗?”
“那好像是我的台词吧。你今天至少该好好休息一下,最近不是一直都很忙吗?”
“工作那么多,我也没办法。”
雷吉那多最近又接下了汉尼巴尔的秘书工作,必须代团长处理一些例行公事。在市长与团长们的会议中,他也必须以记录员的身分出席——也因为如此,他可以早一步得知关于独立交易市的机能、现况,以及对外情势等等。与原本副团长的职务加起来,工作量到了相当可怕的地步,但雷吉那多却毫无怨言地一手揽了下来。
至少从旁人眼里看来,是这样没错。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最近文职人员的忙碌期也告一段落了吧?为了转换心情去庆典轻松一下应该不为过。”
“我不要。”
帕蒂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我猜你身上应该还有未痊愈的伤吧?只是你偷偷隐藏起来罢了。”
“…………”
雷吉那多在与帝政同盟国的战斗中,奋勇与对方的战士团团长齐格飞交手,并因此身负重伤。当初替他急救的帕蒂本人十分清楚,那种伤势根本不可能在短短十天内完全康复。
“我之前不就强调过,从此以后我要专职负责照顾你吗?”
她丝毫不给雷吉那多反驳的空档。
“所以既然要放松心情,你就应该跟我一起去。”
雷吉那多这才停下手边的工作,转头望着这位同事。
帕蒂这时正以手撑住脸颊,侧眼窥探对方的反应,嘴角还同时带着难忍的笑意。
“……算我认输。”
雷吉那多终于发出投降宣言。自己根本敌不过这个女人——他心想。
“就随便找个路边摊吃饭好了。”
“可以呀,那样就够了。谢谢。”
帕蒂露出了打心底发出的开朗微笑。
将时间稍微倒转回去。
路克与瑟希莉暂时分开后又回到了位于市公所的市长办公室。他对着这个房间的主人——雨果·哈斯曼,劈头就提出想要借正式服装的请求。
因为两人的体型颇为相似,过去在‘舞会’时雨果也曾将礼服借给路克。结果那次路克却将雨果颇为中意的服装弄得残破不堪、满是血迹才归还,因此这回雨果当然会再三犹豫。
不过……
“先前我遇到汉尼巴尔那老头时,他说只要有困难都可以找你帮忙。”
“这种事的确不该吝啬……不过你真的遇到了困难吗?”
“我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如果庆典开始前还借不到礼服的话。
雨果虽然忍不住要碎碎念几句,但最后还是将礼服借给路克了。那是一套使用上等布料缝纫、细部还隐约加上了复杂刺绣的军国制礼服。的确是一袭十分高级的服装没错,但雨果之所以愿意借出,也只是因为市长办公室刚好只预备了这套而已。
“你务必要完整地归还啊……”
“当然,我一定会赔给你的。”
“你已经确定会搞砸这套礼服了吗!?唉,也罢。今晚我就跟汉尼巴尔团长好好喝一杯吧!”
路克不感兴趣地瞥了一眼正发出自暴自弃叫声的市长,随后便迳自离开市公所,返回他的‘莉莎’工坊。由于赶路让他花了不少时间,所以他一回家就急忙换上礼服。虽说穿这种正式服装总让他有点尴尬,但既然是瑟希莉的要求他也无可奈何了。
发现路克更衣完毕的模样,莉纱立刻“唔——”地鼓起脸颊。
“只有路克一个人穿这么豪华的衣服,太诈了!”
眼见徒弟不停发出“太诈了、太诈了!”的抗议声,路克只好承诺下次买新衣服给她。没多久之前这家伙还不懂得怎么撒娇啊,结果她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不少。
——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邀约异性参与庆典,为此还特地装扮自己,简直完全不像路克·恩斯华滋的作风。
莉莎若是看到今日的自己,会不会哑然失笑呢?
“可是,路克为什么要穿得这么慎重呢?”
“……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恶魔虽然并不怎么怕冷,但路克还是要求莉纱在外出服上多加一件防寒用的外套,随后才领着她来到都市的中心地带。
七号街的空地上停放了装载有酒桶与食物的推车,许多农民正忙着将这些物资运往街道的方向。路克与莉纱也一边帮他们运货,一边接近目的地的三号街。附带一提,路克的礼服下摆已经在推车的时候弄脏了;沾上这种泥泞真能洗得掉吗?
等到暮色低垂,原本就万里无云的天空下立刻点亮了都市的万家灯火。至于照明的来源自然是出自玉钢。
路克与莉纱向农民道别,这才在通往商店街的大道入口处暂时停步。
虽说这场庆典并没有明确的开幕讯号,但活动已然展开却是不争的事实。市民们纷纷将保暖用的玉钢揣在怀里,并以毛皮或厚重的防寒衣物裹住身躯。他们一手端着酒,一边与其他人尽情畅饮。庆典最热闹的地带正是集中于贯穿都市的这两条十字大道。人群相互推挤着彼此,藉由两旁的摊贩大饱口福,甚至还像快打起来似地热情拥抱、搂成一团,并不时可听见四周开朗的干杯声。
如果不清楚这项传统的人看了,或许会误以为这里即将发生冲突。原本这种过年的庆祝活动应该要持续几天几夜才对,今年因为被迫浓缩成一晚,所以参加的人潮才会无条件地陷入如此半疯狂的状态。
“唔哇、呜哇哇……!”
从商店间传出的浓郁料理香气让莉纱忍不住滴下口水。如果不是旁边有路克,她早就奋不顾身地冲入人群中了吧!
你可别走丢啊——路克环顾周围杂沓的人马,小心翼翼地叮嘱徒弟。他等待的对象不知是否已经来了?在这种人潮汹涌的地方,就算对方抵达了,自己也不见得能马上察觉。当初真是选错碰面地点了。
当路克正在后悔并试着以右眼定睛凝视时,脸上很快便浮现苦笑。
自己与莉纱位于大道入口想当然耳会被人潮推着走。况且在这种充满庆典激昂气氛的场所,就算是那家伙又引发骚动也很难引人注意。
然而,他还是马上就——
“莉纱,我已经找到她了。”
“咦?在哪里呀?人这么多根本看不见嘛。”
路克很快便掌握了瑟希莉的位置。
在拥挤的人群中,有号人物披着一件略微宽松的外套,并以双手紧紧拉拢两边下摆。那家伙还将外套的帽檐压低,企图掩盖一头鲜艳的红发。果不其然,对方也立刻掌握到路克等人所在之处,正一边推开人群一边努力朝他们靠近。
不多时,瑟希莉便从人墙里喘着气钻了出来。
“抱歉,你们等很久了吗?”
“不,我们也才刚到而已。能顺利会合真是太好了。”
瑟希莉轻轻地调整着呼吸,并以若无其事的表情“嗯”地点了点头。
“其实你在的位置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奇袭让路克顿时语塞。
莉纱则在一旁仔细端详瑟希莉的打扮,喃喃说了句“原来如此”。
“难怪路克要穿成这样。”
“咦?”
“瑟希莉小姐!”
莉纱睁着闪闪发亮的大眼迅速贴近对方。
“请你让我看看你身上的衣服!”
“唔!”
瑟希莉紧紧抿着嘴唇并不住后退。
她将帽檐压得更紧了,外套前方两侧的防御也变得更为牢固。
“呃……我穿现在这样应该可以吧?”
路克听了无奈地回答:
“不穿这样,那就没有意义了。”
“话是没错……不过我……!”
“瑟希莉小姐,请务必展示给我看!”
“这、这都得感谢菲欧那家伙啦!”
瑟希莉泪眼汪汪地大喊。
“礼服之类的玩意儿都随着我家一同埋入瓦砾堆了,没想到菲欧却偷偷挖出保存状态比较好的几套帮我修补。这点我的确必须感谢她!但!她所修改出的成品也未免太豪华、太性感了吧,我根本承受不起!因为已经跟路克说好了又不能反悔,所以我只好像这样偷偷摸摸跑出来—”
瑟希莉滴溜溜地转着眼珠,迅速说出一长串藉口。
路克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女人不是坎贝尔家的女仆吗?竟然敢让主人穿这种丢脸的衣服出门。”
“菲欧以前还让我穿过女仆装。”
“……那个我没兴趣。”
虽然路克也回想起来了,但还是迅速以一语略过。
“总之,我已经照你当初的约定换上正式服装了。”
“呜呜……不不、不能反悔吗?”
“当然。”
瑟希莉这时只能低下头,让帽檐完全盖住双眼。
她胆战心惊地再度提问:
“……你真的很想看?”
“想看。”
路克知道一旁的莉纱正因强忍着不插嘴而痛苦万分,但还是决定不予理会。不过他的确感受到了那位徒弟此刻已经很努力地以自己的方式尽量不变成电灯泡了。
“你绝对不能笑我喔……”
瑟希莉这才不太甘愿地脱下外套。哇——莉纱顿时爆出欢呼声。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暗了。
玉钢提供的照明洒向这一带,瑟希莉的身影也在暗夜中微微浮现。
那是一袭高雅大方的亮色系连身裙,正如她本人所抱怨的过于性感般,礼服在脖子与胸口处大胆地敞开着。此外,左右两肩各自装饰有花朵造型,两臂则套上了长度约及上臂一半的长手套。
配合这套礼服,瑟希莉的红发也盘起至后脑勺处。她今晚似乎还略施脂粉,至少嘴唇的红色就比平常来得醒目。因害羞而潮红的脸颊、紧闭的双眸,端整的睫毛不时轻轻颤动——
“太太太太太棒了!”
莉纱使尽全身的力气赞美着。
“好美唷!!”
瑟希莉则以刚脱下的外套遮掩胸口。
“真、真的吗?不会很奇怪?”
“哪里会奇怪!这可是菲欧小姐特别设计的耶!”
“嗯,她好像是跟我母亲讨论过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真棒!好羡慕唷!”
听了莉纱毫不保留的称赞瑟希莉这才放下心,脸上也不经意露出了羞涩的微笑。
真的很美——天真的莉纱似乎不打算停止赞美,但瑟希莉却突然察觉到。
“……路克?”
路克正以恍惚的眼神盯着瑟希莉,整个人完全静止了。
“我说路克!”
“咦?啊!”
被徒弟用力摇晃身体后他才大梦初醒。面对两位女性投以的征询视线他慌忙回答:
“我觉得很、很不错。”
瑟希莉默默无语地低着头,并以手压住胸口。她脸上的红晕依然未减。
我输了——路克心想。真的输惨了。
她的美丽让自己完全无力招架。除了哑口无言外,注意力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动半分。
“唔……?”
交替望着正在酝酿难以插话气氛的这两人后,莉纱露出了沉思的表情。但没多久她又灵机一动似地在嘴角绽放笑意,重新对瑟希莉问道:
“瑟希莉小姐,今天没跟亚里亚小姐一起吗?”
“啊,是啊,亚里亚说要陪尤英,所以比我还早出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么路克……”
莉纱朝师父伸出小巧的手。
“请给我零用钱。”
“……零用钱?”
“这么一来,我就可以自己去别处玩了。”
面对目瞪口呆的路克与瑟希莉,莉纱露出甜美的微笑。
“运气好的话,我搞不好可以碰到亚里亚小姐他们,陪她一起逛也说不定。不然我就自己去那些卖吃的摊位闲晃吧。啊,你们不必担心我,这附近我收集铁屑的时候常来,根本不可能迷路。听说自卫骑士团的人也私底下跑来参加庆典,所以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危险才对。总之,路克,快给我零用钱吧!”
“等等,你这家伙……”
“不要拖拖拉拉啦!快给人家!”
拗不过莉纱的半强迫要求,路克只好将装有硬币的小袋子递了过去。
莉纱接过袋子后,脸上再度浮现纯真的笑容。
“那么待会儿见啰!”
接着,她便如疾风般消失在喧闹的人群中。
路克与瑟希莉只能愣愣地目送莉纱的背影离去。
“……那家伙的性格真的愈来愈强势了。”
“……应该说是愈来愈机伶才对。”
——以刻意制造两人独处的机会这点来说。
确实是个很善解人意的徒弟。
被留在人群中的路克与瑟希莉对望了一眼。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这个嘛——路克搔搔头。老实说,他渴望的目的几乎都达成了,接下来不管要进行哪种活动他都没太多意见。
“虽然不是莉纱那个爱吃鬼,不过你想不想也去卖吃的摊位逛逛?我想你之前为了准备这套礼服应该没空吃饭吧?过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我、我我我、我无意间听到一个消息!”
瑟希莉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大喊,让路克吓了一跳。
只见她把折叠好的外套抱在胸前,视线盯着自己的脚边同时说:
“我听说这附近的公共广场有乐队进行露天演奏,好像还设有可以自由参加的舞蹈区!而且、而且,老实说,之前帕蒂已经教过我跳舞的基本技巧了!如果、如果有机会再试试的话,我应该不会再踩到舞伴的脚了。”
瑟希莉想必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吧,因为她的脸颊已经红到几乎要冒出蒸气的地步。
原本瞠目结舌的路克很快就噗嗤笑了出来。
“那就走吧!”
“唔、嗯!”
瑟希莉用力点着头,但在即将迈出步子前又慌忙补充:
“这种时候男生好像该挽着女生的手!”
——一定又是那个女仆在唬弄她。
即便如此,路克还是乖乖伸出了手,瑟希莉则怯生生地将胳臂靠了过去。
“唔哇、唔哇、唔哇……”
因为是她自己希望由路克引领,所以身体重心很自然完全交给了对方。这么一拉扯下,反而变成瑟希莉主动将胸部贴到路克手臂的姿势。只不过情绪非常亢奋的她似乎完全没察觉这点。
因此,路克也只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无我之境,我要遁入无我之境。
一番折腾后,两人终于迈开略显僵硬的脚步。
在前往广场途中不知有多少擦肩而过的路人频频回头注视路克与瑟希莉,几乎都是单纯被他们这对俊男美女的外貌所吸引的,但偶尔也会听见理由不太相同的窃窃私语——
“那位女性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该不会就是那天的那个人吧?”
听到太多类似的低语后,狐疑的路克终于忍不住询问瑟希莉,但她却总是以“啊哈哈……”的尴尬笑容试图蒙混过去。
没过多久他们终于抵达了洋溢着乐音的公共广场。虽说是乐队,但其实也不过是市民们自发组成的玩票团体。大家各自带着擅长的乐器过来,喝得满脸通红后才开始拨弄琴弦、吹奏笛子,或敲打太鼓,尽情地演奏自己喜爱的音乐。以这种即兴演出为伴奏的舞客们也多是男女老少各异,至于想跳什么舞步更是任君挑选,只要自己的舞伴可配合并跟得上节奏就行了。
充当室外灯的玉钢闪闪发亮,打在这群愉悦的人们脸上。
在光芒的正中央,一对男女相视而立。位于正面的瑟希莉表情紧绷,而且从刚才起她的眼神就紧张兮兮,半刻也平静不下来。
路克稍微思索了一会儿。
“你说你学过怎么跳舞了?”
“啊、嗯。”
“忘了那件事吧!”
“耶耶!?”
路克看见瑟希莉大吃一惊的反应忍不住笑了。
“就算被踩脚也没关系,开心就好。”
瑟希莉依旧瞪大眼睛,但嘴角已然浮现笑意并微微颔首。
“那就请手下留情啰。”
两人这才牵起彼此的手,地板上重叠的两道身影也轻轻摇晃起来。
他们的舞步非常笨拙。
尽管很想相互搭配,但又有点裹足不前。乐团所演奏的曲子大多是开朗、轻快的曲目,然而双方却因为太过在意对方而变得动作迟缓。即使紧贴着身子所造成的尴尬感逐渐淡去,他们的舞步依旧略嫌生硬、不习惯。
真是稚拙而不灵巧的舞步啊!
不过——
“……我刚才忘了告诉你……”
瑟希莉在路克的鼻尖前悄悄说:
“那套礼服穿在你身上也很好看。”
其实光是这样轻轻搂着对方、相互凝视,就已经胜过千言万语了。
在玉钢的照耀下,瑟希莉脸上浮现宛如花蕾轻轻绽放般的腼腆微笑。逐步屏除紧张感的她,嘴角舒缓地松懈开来,眼眸中唯一映照的只有面前这位舞伴的身影。
绝对不能轻易错过这一刻——路克心想。
华美的礼服装扮、泛着桃红的脸颊、娇嫩欲滴的唇、大方裸露的脖子、滑顺的浏海、湿润的双眸。
一切都让路克舍不得眨眼错过,他希望能将这一幕永远烙印于右眼中。
尤其是,她的笑容。
7
跳完舞后路克便与瑟希莉去逛大道旁的摊贩,还在混杂的人群中撞见好几个眼熟的身影。
以汉尼巴尔为首的自卫骑士团团长及市长雨果正在二号街的时钟塔广场痛饮美酒。正从串烧店并肩走出的则是雷吉那多与帕蒂。尽管是酒馆老板之女却一下子就醉倒的哈泽尔正被希尔妲搀扶着。几乎每组人马遇到路克与瑟希莉都要夸上几句,两人只好一碰到熟面孔便逃之夭夭。
最后,他们才遇上亚里亚与尤英,以及在那两人中间捧着大量食物、边吃边掉的莉纱,于是就此决定结束今晚的活动。将瑟希莉与亚里亚平安送回住所后,路克带着徒弟返回他的工坊‘莉莎’。
当天深夜。
路克偷偷摸摸溜出主屋,避免吵醒在客厅熟睡的莉纱。
工坊的周围几乎一片漆黑,唯有远方位于街道方向的角落可见如今依然持续不坠的庆典之火,让路克明白一晚的热闹尚未结束。他瞥了如此的景象一眼后,便迅速步入在主屋隔壁的锻造场。
月光从略微打开的百叶窗射入室内,锻造场内飘荡着炭与铁的香气。路克伫立于房间中央,将从主屋带出的刀自鞘中拔出。缓缓画出一道弧线的刀身在月光映照下反射出锐利的光芒。前往前同盟列国时他也带着这把武器,经过数场战斗,所遗留下来的伤痕在刀身、刀柄,以及护手处清晰可见。
凝望着这把出鞘的刀,路克不禁面露苦笑。
“今天似乎做了许多非常不习惯的事……”
回想整天的经历,以前几乎完全不敢出现的言行举止路克可是一口气干了一大票。如今追溯起来,还令他感到脸红心跳。
换句话说——自己以前实在太不注重仪容与举止了。
路克继续凝视自己的刀。
视野瞬间就像泛出泪光般朦胧起来。
——时候终于到了。
经历了同盟列国发生的事件以及独立交易市的再战。
自己奋不顾身地投入激战,一度还把性命豁了出去,只能说非常幸运才能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只不过,战斗的代价依旧深深烙印于体内——尽管表面的伤口已然痊愈。
视力再度严重恶化。
征兆在这几天已明显出现了,只要身体感到些许疲劳视野就会变得模糊起来,甚至还会出现晕眩。即便他暂停锻造工作、静待体力好转,也丝毫没有改善的迹象。
失明已是迫在眉睫的事,走到如今这一步,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因此,路克今天才会想了一堆好笑的藉口四处寻找瑟希莉。
在自己的眼睛失去关键功能之前,在自己的世界变成一片黑暗之前,他希望能将钟爱之人的身影尽可能地留在记忆之中。
虽说他是待死之身,所以根本没打算将这种心意对她表明……
自己真是难看、软弱、卑劣的男人啊!
——即便如此……
路克闭上了右眼。
华美的礼服装扮、泛着桃红的脸颊、娇嫩欲滴的唇、大方裸露的脖子、滑顺的浏海、湿润的眸子。
短暂而美好的时光。
瑟希莉的笑容依旧停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我会救你。’
趁自己还能在人群中一眼分辨出她的身影,路克决定义无反顾地投入一切。
下定决心后,他便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挥刀。
锻造场仍旧是一片昏暗。
就如同踏在不知何时才能穿越的一层薄冰之上。
幕间───残梦 Eye
1
庆典完毕的翌日早晨。
路克对徒弟宣布,今天起要重新开始锻刀的工作。
“正如之前说过的,这次莉纱你要——”
“直刀!”
莉纱似乎迫不及待地打断师父的话。
“请让我打造直刀!”
在用早餐时,莉纱与路克隔着餐桌面对面而坐。以藤蔓编成的小笼子搁在桌上,里头放有自附近农家分来的刚出炉的面包,一旁则是以灰幕森林采集的野草煮出的两人份热茶,分别注入木制的杯子。

路克听了徒弟的主动要求后瞪大双眼,似乎感到很诧异。而莉纱则进一步踹开椅子站了起来,将上半身探过餐桌。
在路克尚未开口之前莉纱又问:
“请告诉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教我锻刀!”
“那是因为——”
“并不是为了我,只是为了圣剑的缘故——对吧?”
主人在赴他国的那段期间,莉纱自己也费心思量过。
路克为了‘魔剑精制’而消耗掉的魂魄,如今已明显侵蚀到他的肉体了。
由于存在他心中的危机感日益强烈,他才为了以防“万一”,而决定将锻刀的技术倾囊传授给弟子。如果不是情况已十分严重,他绝不可能考虑这种保险措施。
路克有什么事的时候,莉纱必须代替他。
如果莉纱的推断是正确的———
“路克已经在直刀身上发现圣剑的蛛丝马迹了。既然如此,就该直接教导我关于直刀的打造技术。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更不该浪费在不必要的部分才对!”
也就是说,路克不必传授她“各种刀的打造技巧”。
直接进入“圣剑的锻造法”即可——或者说尽量趋近此一方向。
因此,莉纱才会如此对师父诉求:
“请让我打造直刀!!”
路克的右眼静静地凝视莉纱,就好似在揣测徒弟的困惑与想法般。
莉纱则以强烈的意志回望师父。她动员浑身的注意力,丝毫不愿将目光别开。
过了好久,路克终于叹了口气说:
“……这样省事多了。”
“咦?”
对着不解的莉纱,路克耸耸肩膀。
“就算你不提出要求,我原本也打算这么做。”
吃完早饭后,这对师徒来到了‘莉莎’工坊的锻造场。
路克开门见山地表示:
“首先,进行关于直刀的讲解。”
大部分的普通刀刃都会描绘出平缓的“弧度”。利用刀刃这种弧度进行“斩”与“拖曳”的动作会更为顺手,而锐利的刀在斩切物体时让使用者感受到的锋利感也于焉而生。
因此,这种“弧度”的形状应该是一把刀的重要因素才对。
“但这种弧度在锻造的初期阶段却看不出来。”
刀藉由‘折返锻造’分别锻炼过芯铁与皮铁等部分后,将各部位的素材透过‘造边’组合起来,就完成了刀的基本构造。接着便会进入名为‘素延’的作业,不断敲打刀身使其笔直。
然后锻刀会进入将刀身最前端切出斜角的‘造锋’工程,以及利用手锤整理刀身形状、打出刀刃的‘火造’作业。利用小凿子、锉刀、砥石来研磨表面的工作叫‘粗研’,为了制作波纹而涂上烧刃土的功夫则叫‘覆土’。等上述步骤一一进行完毕,接下来才要进入‘烧入’的流程。
‘烧入’是指将加热过的刀身一口气浸入水槽,这时产生的急速冷却会让刀身的刃侧出现一种仿佛从尖端至刀背被拉扯的变形——先前提过的“弧度”在此终于大功告成。对刀的品质良莠来说,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一项步骤。
“重点来了,那没有‘弧度’的直刀该如何打造呢?”
直刀正如其名,刀身在完成后依旧保持笔直。当然,这种刀仍会经过‘烧入’的手续,但为什么直刀在‘烧入’后不会产生一般刀的那种“弧度”呢——
面对路克质询的目光,莉纱说出自己的想法。
再怎么说她也是锻造师的助手,不可能想像不出来。
“先将原来笔直打造的刀身……扭曲——对吗?”
一点也没错,路克点点头。
“在进行‘烧入’工作前,必须先以锻造手法使未完成的刀身朝刃侧弯曲。”
这里所指的手法,即为将刀身打直拉长的‘素延’,以及整理刀身形状、打出刀刃的‘火造’作业。
直刀只要经过上述步骤,就可以在‘烧入’前让刀身刃侧呈现想要的弯曲,而不是一般的笔直状。
这么一来,在‘烧入’的过程中——
“一开始弯曲的刀身反而会在这时候变直。”
摒弃大量生产的模造而利用锻造的精密作业方式,确实可以创造出如此的锻刀法。
莉纱想像着直刀的锻造工程,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
——感觉好像非常困难。
大概是看出徒弟的表情了吧,路克轻轻点头。
“明白了吗?‘素延’与‘火造’产生的弯曲角度,以及‘烧入’时制造出的弧度多寡,上述两者必须精密地取得平衡才行。只要出现一点小差错,完成品就会变成不值一顾的平凡武器。”
‘烧入’产生的“弧度”多寡,会视锻刀时的火温、室温以及环境等诸多因素发生变化,这必须倚赖长年的经验才会有所心得。优秀的刀匠就是在此胜出;他们在刀锻造完成之前,早就在脑海中勾勒出刀的完成样貌了。
至于莉纱所拥有的,只是身为助手的三年粗浅经验。
光是这样的话……
“一定会失败。”
被师父如此断定,莉纱只能“唔呜……”地悲叹几声。
“所以我必须让你不断尝试。”
“耶……”
“我会陪着你一直到你成功为止。所以你也要尽全力精进你的技术,了解了吗?”
“是、是的!”
回答得非常好——路克露出微笑。
——终于要正式展开锻造工作了。
莉纱觉得自己的情绪迈入了前所未有的激昂状态。
这跟紧张不太一样,应该说是一种亢奋吧!
由自己亲手打造、铭刻的刀,虽然正如路克所言很可能变成一把毫不起眼的平凡武器,但那至少也是首度出于自己之手的成品,要说心情不激动是不可能的。
或许是因为自己身为恶魔而更加激动吧。
但更重要的是,莉纱毕竟还是锻造工坊的一份子。
话说回来——她对路克继续追问:
“为什么要选直刀呢?”
其实,莉纱可以隐约感觉出来,路克已经在直刀身上发现圣剑的线索了。
但为何路克会有这种想法,莉纱并不清楚理由。
“……直刀因为没有‘弧度’,所以无法施展出刀原本应有的锋利斩切感。”
路克一边拉出铁制的炭箱一边回答。
“从直刀的形状便可以想像,与其说用来‘斩’,还不如更像将功能专注于‘突刺’之上。我认为这种特色或许比较适合封印霍尔凡尼尔。”
“比起‘斩’,‘突刺’更重要,是这样吗……?”
“将对手串刺起来或钉在某种支柱上,不是更有封印的感觉吗?况且——”
路克以铲子将炭放入釜中。
“在过去,直刀最常运用的时机不是战场,而是仪式之类的场面。长于驱邪的这种刀被人们认为具备某种神奇之力,所以在祭祀时必定会准备一把。当时的锻造师们如果要封印霍尔凡尼尔这种危险的人外,势必会带这种直刀上阵——类似的联想应该颇符合现实吧!”
——仪式或祭祀……
唔——莉纱交抱胳臂沉吟着。当然,霍尔凡尼尔并非普通的人外,就算用直刀真的可以进行封印好了,想必也不是什么平凡的直刀所能胜任。
不过,不管如何,自己如今都该专心于锻刀上,而且必须加紧努力。
——嗯?
莉纱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似乎突然感到一种轻微的刺痛。
位置是在左脸。
“……嗯嗯?”
刺痛感极度轻微,仿佛是在皮肤或肌肉的内侧产生、手不能直接碰触到的某种搔痒般。
正当莉纱因为这种不可思议的异样感扭动脖子时,她突然察觉一点。
从刚才开始,路克就在自行准备窑与点火的工作。
正常来说,那应该由身为徒弟的自己动手才对。
“对、对不起!路克,我马上接手!”
“不了,你不必在意。”
路克轻描淡写地拒绝了,并同时在炭上摆放点火用的枯枝。
“今天的主控者是你啊!”
发现徒弟哑口无言后,路克忍不住又吊起嘴唇。
“照你想要的方式去做。”
莉纱这时才紧握双拳。
——我不想让路克失望。
“是的!”
为了不辱他的徒弟之名,希望自己可以好好锻炼。
不,应该说是务必要达成目标才行。
“那就拜托师父了!”
好——路克也对莉纱颔首示意。
“对了,有件事忘了说——当你锻刀的空档,我自己这边也要进行修练。当然,那时候就要反过来让你当助手了。”
“耶!?”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总不能为了训练徒弟,师父自己就不练习吧!”
——话、话是没错。
但如果考虑到两边同时开工的劳动量呢?莉纱差点就要喷泪了。
“怎么?你开始退缩了?”
“唔,才没有!我会练习到累倒为止!”
莉纱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喊。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机会练习到快要昏倒的地步。
当天从锻造刀的各部位素材——芯铁、栋铁、皮铁、刃铁——开始,就几乎花去了所有时间。透过‘小割’手续后碎裂的玉钢必须依各部位材质的特性加以‘选别’,接着才能分别进行至少十次以上的‘折返锻造’作业。
这种‘折返锻造’作业———平常应该是由徒弟挥动向锤才对,但今天动手的人却换成了路克。莉纱则必须代替师父担负刀工的角色。
刀工的任务便是在现场监督一切作业,至于在‘折返锻造’时则必须以手锤微调玉钢的形状,并对助手下达向锤应该敲打哪个部位的指示。为了不让玉钢因敲打的力道弹开,刀工也必须用手锤及另一只手上的铁铗加以固定。
这种工作耗费的精神与体力远超过莉纱想像。除了脑子必须不断思考外,以铁铗固定玉钢的手也必须能抗衡路克的敲打力道,跟以前单纯挥动向锤时截然不同。莉纱一下子就失去了思考的敏锐度,握力也在不知不觉中消耗殆尽。
尽管休息的频率比当助手时还高,但沉重的疲惫感却始终无法抹去。
“集中注意力!”
路克斥责着。他虽然有好一段时间没拿向锤,所以表情也略显疲态。然而满头大汗的他却没有停下手边工作,也毫不怠忽对徒弟的指导。
“多用你的脑筋思考,敲打那个地方根本没意义!”
“思考的时间太长了,把玉钢重新放入炉中加热。”
“紧紧固定住玉钢,如果不小心让它弹出去可是会受伤的!”
路克每斥喝一次,莉纱都尽可能大声以“是的!”回覆,这么一来才能振作自己受挫的心灵。尽管她身躯娇小,体力又嫌不足,但依然在这些天生的缺陷下仔细聆听路克的指示,就算在眼前飞散的火花弹上了额头与脸颊,也不愿把目光从炽热的钢铁上移开。
休息片刻后,这回轮到了路克的刀。
如今的下作分配就跟以往一样了———可是,话虽如此……
先前累积的庞大疲劳却让莉纱无法掌握手中的向锤,因此工作一下子就中断了。
“我、我还能打!”
“不要逞强,如果你第一天就昏倒那还得了。”
路克说到这儿又添上一句:
“既然肚子饿了就别硬撑了。”
莉纱这才发现外头的天色已暗,于是两人便迅速收拾起作业完毕后的锻造场。
以湿布简单擦拭过满是煤灰的身体后,这对师徒开始准备晚饭。很难得这次路克也加入了下厨的行列,所以菜肴比平时更快端上桌。
吃完饭后莉纱再也敌不过瞌睡虫了。路克察觉这点,便让不停打瞌睡的徒弟先去就寝,自己也返回了寝室。莉纱当然是万分感激地立刻在客厅的简易床铺上快速躺平。她以往都是睡在锻造场的,从这个冬天开始才移到主屋的客厅里。
熄灭照明并闭上眼睛后,睡魔不多时便逐步夺去莉纱的意识。
——明天大概也是像这种感觉吧!
果然一点也不轻松,莉纱半梦半醒地思索着这些事。今天除了发现自己的锻造技巧非常差劲外,途中甚至因体力耗尽而无法帮助路克锻刀。此刻沉重的疲惫依旧压在她身上。
但很不可思议地,激昂的情绪依旧没有消散。
想要亲自锻刀的那种气魄,至今还强烈地存在她心中。
这点小挫折是打不倒莉纱的。
虽然她不清楚自己能进步到何种程度,也不确定是否真能帮上路克的忙,但眼前只要强迫自己一天比一天进步,并专注在这件事上就够了。
——我必须加油。
“所以,晚安了……”
在即将坠入梦乡之前,莉纱觉得自己的左脸又开始痒了起来。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2
莉纱很清楚自己身在梦境之中。
那是因为,“她”正在自己的面前挥剑。
纵、横、斜向——对方朝虚空毫无拘束所挥出的斩击速度相当骇人,就好像完全不受重力影响般自由自在地划过空气,破风而过时所发出的撕裂声更是让人听了心情畅快。
正在表演剑术的“她”是一名金发少女。少女金色的短发毫不得闲地忙碌飞舞着,柔软的四肢则从轻便的衣装下伸出,仿佛与剑化为一体般以轻快的节奏踢向大地。少女似乎已经像这样练习剑技很久了,额头与后颈冒出了些许汗珠。
少女的腰际挂着描绘出平缓弧线的黑色刀鞘。从那件物品的形状可以判断,“她”从刚才就一直挥动的武器是一把单刃的弯剑——也就是刀。
单独对着空气挥刀无数次后,“她”终于将武器收入鞘内。
以手掌轻拍了刀柄屁股一下,少女简短地发表感想。
“……应该还可以吧!”
纤细娇小的肢体、大眼睛、表情丰富的脸孔、金黄色的柔软秀发——
一眼就可以分辨出这位“她”是谁,所以莉纱才会明白这只是一场梦。
因为,“她”已经是一名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女性了。
即便莉纱没有亲眼见过“她”,却可以透过自己的长相认识这号人物。
“刀身中段的平衡度比以前好多了,所以挥起来非常轻松。握在手中的触感也不差。对个子矮小的我来说虽然稍嫌重了点,但只要习惯就应该不成问题。”
带刀的少女——莉莎·奥克伍德露齿笑道。
“嗯。所以尽管只是不错,但我喜欢!”
由于两人的成长背景不同,要说一模一样恐怕有些勉强,但至少五官的形状极为酷似。不过,莉莎的气质看起来比莉纱稍微成熟一点。听说她是在十四岁那年过世的,所以眼前的这种模样应该离当时不远吧!
这两人在现实世界中绝对不可能相遇——所以莉纱才会明白这只是一场梦。
不过——她究竟是在跟谁对话呢?
呐——莉莎对自己所在的方向问。
“你想在这把刀上铭刻什么?”
“……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到必须铭刻的作品。”
回答的人既不是莉莎也不是莉纱。
“刀身的纹路既不漂亮、研磨也很粗糙,这种东西怎么能铭刻。”
这个说话声莉纱记得。
只不过比她的印象中更为尖锐、稚嫩一点——
“耶——你好不容易打造的第一把刀,至少取个名字吧!”
“这种玩意儿根本比不上老爸打出来的作品,如果大剌剌地拿出去炫耀铁定没好下场。”
这是路克的说话声嘛!
但莉纱却无法看见他的身影。
不对。
——我就是路克!
莉纱终于明白了自身的处境。自己正透过路克的视线与莉莎接触,此外还能以亲身体验的立场,观察两人的一举一动。这种感觉真是奇妙。仔细一瞧,还可发现莉莎的背后就是自己熟悉的灰幕森林;此处恐怕离工坊不远吧!
难道这不是梦,而是实际发生过的事?
——但是,为什么?
莉纱是以莉莎·奥克伍德的生命为粮食所诞生的恶魔,但即便如此,莉纱也不可能继承她的记忆——至少根据自己之前的认知是这样的。不过,某些残存的片段,搞不好会像这样以某种形式保留在莉纱的意识内,或是在某个契机下突然以梦境的方式呈现也不无可能。就算莉纱之前从没遇过类似的情况,也不代表这种事永远不可能发生。
不过,倘若真是这样,又产生其他的疑点了。
假使这是莉莎的记忆——为何会透过路克的视觉来呈现?
“话说回来,你擅长的不是‘突刺’吗?”
路克再度发声。
“这把刀并不适合你的战斗方式,如果要换其他武器最好趁现在。”
“路克说什么都没用了,这把刀现在已经属于我了。”
不还你——莉莎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就好像拿到了什么宝物一样,脸庞上丝毫不见半点阴郁。
——啊!
莉莎的笑容让莉纱产生一种既温暖又难以招架的心动感,但她很快就明白,那种感受并非出于自己。
——那是路克的想法呀!
这么一来,终于被她看出眉目了;这并非莉莎的记忆。
这场梦,其实是路克左眼的记忆。
莉纱的身体除了以恶魔的基本构造——“人类血肉”与“灵体”构成外,还包括多种成分。其中之一,便是“路克·恩斯华滋的左眼球”。
自己是根据路克的左眼才会回溯到这里来。
这可是一段至少发生于三年前、属于路克跟青梅竹马的经历。
“我会好好珍惜的。”
啊啊——莉纱突然有种好想哭的冲动。
——原来在路克的左眼中,莉莎的身影竟是如此温柔。
莉纱透过路克的左眼分享了他过去的感受,一股伴随心酸与思念之情的暖流正从她的胸口扩散开来。尽管像这样偷窥他人的情感世界,莉纱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就是了。
他的左眼总是将青梅竹马的笑容置于视野正中央。
“我好想确认一下斩击的感觉。有什么适合的目标吗?”
“锻造场的后面有一些废弃的材料……不过,我跟老爸待会儿就要出门了,你可不要玩过头了。”
“咦?你们要去哪儿?收集铁屑吗?”
“不,是去熔炉工坊——我们要去买玉钢。”
“要去熔炉工坊的话——”
莉纱眼前的世界至此突然变淡、变暗。
她感受到自己与路克的共有感觉正被切割,梦也应该到此为止了吧!
然而,事情并不如莉纱预料。
等眼前的世界再度出现光明时,场景已经比先前昏暗不少。
“还要往里走?”
如稚子般露出促狭笑容的莉莎近在眼前。
“是呀,想去吗?”
——这是哪里呀?
莉纱并不清楚那两人来到了何处。
虽然不像灰幕森林那么夸张,但眼前的世界依旧被薄薄一层灰所笼罩,视野非常模糊。许多大岩石滚落地面,它们的缝隙则被火山灰与沙砾填满。仔细一瞧,还可以发现两人的立足处并不平坦,呈现些微的坡度。
空气温暖又潮湿,似乎饱含了水气。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莉纱依旧发现视野角落迅速掠过灰幕森林的一角,看来这里应该也是独立交易市的某处吧——
“我在前面发现了一座洞穴唷。”
“洞穴……”
莉莎兴致勃勃地怂恿路克。
“我们进去里面瞧瞧吧!”
“这么做未免太危险了。”
“只是稍微看几眼嘛,火山灰只在入口的地面堆积了一点点而已,洞穴里应该没有才对。我身上有预防灵体中毒用的玉钢,如果真的发现危险可以掉头就走。”
我会负责保护路克——莉莎敲了敲腰际的刀柄屁股。
只听见路克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竟然那么难得想去熔炉工坊,原来一开始就打定这个主意。”
被发现了——那位青梅竹马轻轻咋舌。
“布莱尔火山——我从以前就好想来探险一番了。”
如果位于这里的真是自己,听到这种说法搞不好会发出惨叫。
这块莉纱陌生的土地横跨过灰幕森林,想必是在七号街的相反方向吧!
——布莱尔火山山麓!
莉纱终于搞懂了,这就是路克那一天的记忆。
他正在追思两人永别的那天——
“巴吉尔伯父正在跟熔炉工坊的大叔聊天,还把我们赶了出来,路克不会觉得很无聊吗?”
“是有点无聊……”
“如果路克不想的话,那我就一个人去啰!”
太卑鄙了——路克发出喃喃的抗议声。
“你这样子不是摆明强迫我跟去吗?”
“就是因为知道才会这么说呀,路克人最好了。”
她露出羞赧的笑容,并朝莉纱所在的方向伸出左手。
路克以左眼的目光望着对方……
“……真拿你没辙。”
……同时伸出右手,牵住对方的手。
——不可以!
莉纱在路克体内拼命阻止道:千万不能被对方拉走。
请拉着莉莎往回走吧!
——不可以到那个地方去!
“……路克?”
莉莎不可思议地望着路克的方向。她持续在自己的左手上施力,但却因路克发出的抵抗而讶异。
“你不去吗?”
“啊,不是。”
路克本人也发出了不解的回答声,但很快又转为苦笑。
“我只是觉得,我们好像一直都这样。”
莉莎眨眨眼,接着才缓缓扬起嘴角。

“不管多久,以后一定也是这样呀!”
她再度拉起路克的手,这回就毫无抵抗了。
意识分离的感觉再度袭向莉纱,眼前的视野又一次被无情的黑暗笼罩。
不可以去——即便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即便明白自己无法阻止已经发生的事实,但莉纱依旧在路克心中大喊。
——去那个地方,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只可惜,她的叫喊声同样被分割意识的幽暗所吞噬。
记忆之梦又跳到了下一段。
莉纱与路克出现第三度的感觉共有——首先被路克左眼所捕捉的,是蜡烛所发出的微弱火光。
难道他们身上没有可供照明的玉钢吗?蜡烛的光线实在太过黯淡,在这种深邃幽暗的洞穴里很难提供足够的光源。
前方是一名少女的背影,莉莎似乎正伫立于洞穴那没有出口的终点。
“这是什么……”
少女的喃喃说话声立刻被火光外的黑暗吸走。
蜡烛的光芒微微照亮了洞穴的最深处——
以肉构成的墙壁——或许该如此形容吧!深红褐色到近乎黑的湿润黏滑表面,就好像正在呼吸的人类胸膛般反覆膨胀、收缩着。肉墙的外侧被数不清的细锁链缠绕了十几层,每当肉墙出现起伏,锁链就会嵌入肉中。蜡烛形成的照明无法让两人看清洞内的全貌,因此他们不能掌握这堵诡异肉墙的面积。
很明显这不是大自然的产物,但却百分之百拥有生命。让人不明就里的怪物正被无数的锁链绑在火山洞窟的最深处。
这里面潮湿闷热的空气完全不是外头可以比拟的,此外还充斥着一股紧绷感。大概是路克正在冒汗的缘故吧,莉纱觉得他的左眼视野略微变得模糊。即使莉纱明白这应该是火山所产生的热气导致——但依旧产生了某种错觉。
火山的热气该不会是来自这堵肉墙吧?
“你、你有听到吗……?”
路克小心翼翼地说道。
在没有风的洞穴深处,蜡烛的火焰却出现了轻微的摇曳。这是由于路克拿着蜡烛的那只手正在发抖之故。
正如路克所言,洞窟里有一种细微的声响。
那就好像人类在窃窃私语一般——声音从肉墙的另一侧不停传来。
“你会不会觉得那好像是在诅咒什么……莉莎?”
路克的左眼对准那位青梅竹马。
只见她正按着自己的头,表情也因痛苦而扭曲起来。
“我的……死亡咒文。”
听了她的自言自语,路克不由得发出了“耶?”的不解之声。
原本无法理解的怪声这时突然变成了有意义的辞汇,冲向他的耳膜。
“————————————————————”
一种宛如侧头部被人打了一拳的冲击力道摇晃着路克的左眼球。他感觉视野被一层白浊所覆盖,随后便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搞不清楚前后左右的踉跄让他抛下蜡烛、双膝跪地,左眼视线只能无力地看着脚边的地面。
———这是?
与路克共有感觉的莉纱,即便在梦中也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某种声音正粗暴地强行灌入路克体内,位于他体内的莉纱也能清楚认识到那点。
——那是路克的死亡咒文。
彼时的路克只对恶魔契约有些许粗浅的认识,但他体内的莉纱可是早就听闻许多。但不管两人的认知有何不同,如今从肉墙传出的窃窃私语都很明显是死亡咒文——也就是刻在当事者心脏上的诅咒,路克与莉纱瞬间都懂了。
死亡咒文的意义与使用方式能让当事人在瞬间理解。
那堵肉墙正继续发出死亡咒文的完整内容。
“路克!”
听了这声呼喊,他立即设法抬起视线,但唯一的光源——蜡烛已经落地,只能勉强照出肉墙的下半部而已。
被微弱光线照亮的部位出现了好几处裂缝,同时露出肉墙令人作恶的内部构造。
“那是——”
肉墙的裂缝正吐出某样东西,还以惊人的速度朝两人袭来,没过多久就完全挡住了路克的左眼视野。正当千钧一发之际,洞窟内却响起了回荡不绝的尖锐金属撞击声。
原来那是发自莉莎的攻击。在肉墙裂缝吐出的玩意儿即将抵达路克脸部之前,她便以刀将其劈落。
“怎么可能!?”
她俯瞰自己刚挥下的刀尖前端,忍不住愕然地喊道。路克这辈子首度成功打造出的武器,同时也是送给青梅竹马的贵重礼物,刀的尖端部分已然消失——干净俐落地折断了。
路克的左眼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光景。等到他发现青梅竹马方才打落的玩意儿是什么的时候,更是瞪大了眼睛……
正在地面痛苦扭曲的东西乍看之下像一只“手”,而且跟人类的手一样,上面也明显地分成五指。只不过,这只手的前端长着人类不可能拥有的锋刃——也就是“爪子”。手的颜色跟肉墙一样,呈现近黑的红褐色。如同触手般的粗壮“手臂”则与肉墙的裂缝相连。
那只肉手——当路克察觉到那东西微微抬起的瞬间,便毫不迟疑地朝莉莎前方飞扑过去。这回袭向他身躯的是一种物理上的冲击,紧接而来的猛烈热流甚至传达到他的左眼。
路克的视野正逐渐下沉——
“路克!?”
“快、快逃!”
尽管他发出警告,但那从小一起成长的少女却听而不闻。
少女依旧握着那把断刀,愣愣地伫立在倒地不起的路克面前。
“混帐……!”
不久之后莉莎便对肉手发出了如暴雨般疯狂的斩击。她将两、三次的出招迅速融合成一体,怒气冲天地持续挑战对手。即便她的刀无法斩断对方、一再被弹开也不在乎——这种时候就以出手次数为优先,对怪物的五指与手臂尽情攻击,设法让那玩意儿退缩再说吧!这回尽管刀没有再折断,但每当两者发生冲撞,刀刃还是会像开玩笑似地洒出许多碎片、四处飞散开来。
然而,肉手却能以令人讶异的敏捷速度抓准莉莎激烈斩击的空档,并趁机以那五指的尖刃撕裂莉莎的胸口。只听见莉莎发出悲鸣,瞬间被弹向蜡烛火光无法照亮的区域。
“莉莎——”
刚站起身的路克视野就像喝醉酒似地摇摇晃晃。恐怕先前那次撞击在他背部造成的伤口,已经让他很难保持意识了,因此他只能无力地再度以手撑住地面。
——够了!
只能袖手旁观的莉纱觉得自己快疯了。在这种情况下她甚至无法以手遮住自己的双眼,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从恶梦中醒来。结局已经被决定的事实除了在一旁静待它发生之外还能怎么办呢?这种处境简直让人抓狂。
但路克的左眼却不肯轻易地让莉纱逃脱。他的眼皮依旧打开,可以清楚看见肉手恶心的五指蠢蠢欲动,如鞭般的长臂也一边扭动一边敲打地面。每当肉手一撞击地面,就会顺着反作用力朝路克所在处弹近一步。莉纱除了注视这种光景外什么也不能做——
但肉手最后却无法抵达路克的身边。
连接手臂与手掌的根部突然被一刀两断,无力地坠落地面。失去手掌的手臂断面洒出近乎灰色的黏液后,若无其事地重新缩回肉墙缝隙。
这时路克的前方突然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老爸……”
这声喃喃呼唤让莉纱理解了对方的真实身分。
巴吉尔·恩斯华滋。
——路克的父亲!
他与儿子穿着同款式的工作服,但身材却比儿子大了一号。他手中那把已经出鞘的刀,刀身乍看之下跟路克打造的并无太大差异,但被可以称得上是壮汉的他拿在手上简直就像玩具一样。
路克的刀所无法斩断的肉手,在父亲的刀下轻易地断成两截。
巴吉尔单手拿着武器、背对儿子简短地发问。他的声音既低哑又沉重。
“莉莎呢?”
“———”
刚才的攻击将她打飞至暗处,所以现在生死未卜。
“回答我,莉莎怎么了?”
“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就赶快去找啊!!”
路克的老爸怒吼道。
由于他的音量实在太过惊人,就连左眼球都感到一阵麻痹。
“现在岂是发呆的时候,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没办法保护吗!?”
左眼的视野一听到这就像触电般开始活动起来。路克一边因伤口疼痛发出呻吟,一边以跌跌撞撞的姿势爬到蜡烛的照明范围外。莉莎就正好仰躺在照明所无法抵达的边缘。当路克搀扶起对方的上半身并将光源移过去时,出乎意料的光景让他顿时屏住呼吸。
她的胸口已被无情地挖出一个大洞,露出了皮肤底下的赤红色肌肉,伤口不停冒出鲜血,只能以虚脱的眼神仰望着上方。路克发现她微微打开的唇内也被血所堵塞,咻噜、咻噜的微弱呼吸声,勉强透露着她仍痛苦地残活着。
莉纱所共感的路克知觉陷入了极度混乱。本来只是为了好玩探险一下、本来只是想偷偷窥探火山深处是什么模样、本来只是想稍微往里头走几步——但莉莎·奥克伍德却因此逐渐走向死亡。
“……别开玩笑了。”
一股来势汹汹的情绪冲上路克心头。
面对这种没天理的结果,他胸口激起了强烈的愤怒。
愤怒的强烈程度几乎要把路克自己的心脏击碎。他的心跳就像在殴打什么似地撞击胸膛内侧,力道甚至让视野也跟着摇晃起来。
路克抱起莉莎的上半身并回过头。
“别开玩——”
霎时,一大片血潮自光芒中飞散开来。
路克的叫声语尾消失了。
翻倒在地面上的烛台如今已快要完全丧失照明能力。在昏黄的光源中央,只见巴吉尔·恩斯华滋兀自伫立着。他的身体周围,不知何时多出了四只肉手与肉腿活蹦乱跳着。
没错,那是“腿”,就跟肉手一样粗壮的“腿”,一样与肉墙相连。肉腿没多久也伸出了近似人类但又不太相同的五根锐利脚趾,与肉手一同包围这名壮汉。如果是不清楚这里发生什么状况的人,乍看之下或许会因为这怪异的光景而哑然失笑吧!
巴吉尔被从肉墙冒出的“四肢”所包围,另一方面,却有貌似怪物残缺死尸的玩意儿滚落他脚边。那东西看似跟他先前斩断的肉手没有两样,但包围着他的那四肢此时明明是完好无缺的啊?
“老爸!”
路克用左眼在地上的残缺尸块中发现……
那是两只被千刀万剐的人类手臂!
巴吉尔仍旧背对着儿子,但他的右臂已经自肩口、左臂则是从上臂部分完全地被切断了。即便失去了双手,即便两处伤口冒出了惊人的血量……巴吉尔依然以双腿雄伟地伫立着。
“这是那家伙的‘末端’,快逃——”
从头顶如怒涛般落下的数十只手脚瞬间压垮了巴吉尔。
他的躯体化为肉片与红色液体,洒满附近一带。
原本是父亲的一部分喷溅到路克的脸颊上,这让他疯狂地发出怒吼。占据他心头的愤怒此时又被另一种感情混杂进去而变得混沌不明,最后只能以惨叫的形式烧灼他的喉咙。
很讽刺地,路克的惨叫反而让青梅竹马暂时恢复意识。
“路、克……”
他左眼视线俯瞰下方。
莉莎恍惚的眼睛中点亮着微微的意志星火,被路克抱在双臂中的她此时又开始呼吸了。
“对不、起……”
她一边咳着口中的血一边说道。胸膛被挖了一个大洞的人怎么还能保有这种体力呢?她藉由路克的肩膀勉强站起身。
莉莎那弯曲成“ㄑ”字形的双脚,什么时候会力竭倒下都不奇怪。
“真的很、对不起……”
即便在这种状态下莉莎也依然紧握着路克的刀不放。那把因攻击而折断、刀刃出现缺损的武器上沾附了灰色的黏液。看来方才即便无法斩断对手,至少也让那怪物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伤势——只可惜那对拯救他们并没有什么帮助。
在相互扶持的两人面前,刚压碎巴吉尔的“四肢”再度群集了起来。
路克以憔悴的口气催促:
“莉莎,快逃。”
“呐……我不想、死……”
莉莎勉强挤出的声音让路克不由得撇过左眼。
这时她或许是想面露微笑吧!
“我不想死。不过我决定了……”
事情的发生比路克的回答还迅速。
莉莎突然将路克的身体撞飞。
“我要守护你。”
随后她便开始咏唱。
“————————”
那是肉墙刚传达给她的死亡咒文。
啪滋——她的右胸口立刻贯穿出一个正圆形的洞,但异状并不只是那样而已,她身上逐一出现的黑洞吞噬了她的肉体,并将她脸庞上的情感也一并夺走。莉莎的微笑不见了,她的脸像面具般面无表情。然而黑洞的侵蚀并没有因此罢休。
发现人类女性身体出现异变后,那些肉手肉腿不知为何开始主动撤退,但现在不是理睬那些怪物的时候了。
莉莎——路克一边大喊一边冲过去。
你不可以过来——莉莎朝他张开左手。
同时,那只左手的指尖也出现了一个正圆形的洞,刚好正对路克的左眼。
———耶!
洞穴理所当然地将路克的左眼球吸了进去。
……莉纱的意识也从路克体内脱离了。
这回她跳到了莉莎的身体中。
不管莉纱愿不愿意被同化,她的意识都已融入了莉莎的思考。
————这都是我的错!!
占据她心头的大部分是悔恨。
此外还有让重伤濒死的她能勉力站起、咏唱出死亡咒文的决心。
——路克一定很后悔。
——他没有尽全力阻止我,也无法保护我,最后甚至眼睁睁看着我送命。
——那位温柔的青梅竹马想必后悔万分。
——所以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要变成什么才能拯救路克!?
在莉莎思索的同时身体依旧不断被黑洞侵蚀,就连她手中的刀也被波及。刀身与护手都被洞穴吞噬,残留的刀柄也没入莉莎手掌的空洞中,其余则应声落地。
目钉穴弹了开来,缺损的刀柄也从刀茎飞出。刀茎表面铭刻的文字霎时映入莉莎眼帘。
“Lisa”
‘……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到必须铭刻的作品。’
——守护路克、守护路克、守护路克。
——我以莉莎·奥克伍德之名发誓,一定要守护路克·恩斯华滋!!
青梅竹马的那位少年正以手掩着左脸凝视自己。他的指缝间喷出了血,不知在狂吼什么,但已经被夺走双耳的莉莎再也听不见他的说话声了。
———不要紧,把剩下的一切全都拿去吧!
自己不再需要这个臭皮囊了,想啃食多少血肉就尽管动手。
但相对地,自己一定要完成最后的心愿。
以莉莎·奥克伍德的性命,交换路克·恩斯华滋的安全。
谁敢违逆这项约定,莉莎绝不饶恕。
“我一定会守——”
话还没说完,黑洞便将莉莎的头一口气吞入。
3
“——莉纱!”
她睁开眼睛。
皱着眉头的路克正凑到她面前。
“啊、咦……”
她茫然地撑起身体,发现这里并不是昏暗的洞穴,而是‘莉莎’工坊的主屋。日照从敞开的百叶窗外洒入,所呼吸到的也是干冷的冬季空气,而自己正躺在设于客厅角落的简易床铺上。
她望着自己的左右手掌。不必怀疑,那正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我因为看你一直没起床所以过来关心一下……结果却发现你正在梦呓。没事吧?”
路克担忧地问,莉纱听了不禁滴下豆大的泪珠。
“耶?喂——”
莉纱对跟路克首度邂逅的场景依旧记忆犹新。
路克边哭边抱起全身赤裸的她,好不容易从肉手肉腿的所在处逃出。之后路克还告诉她,那堵肉墙是一种被称作霍尔凡尼尔的“兽”,以及他所背负的锻造师使命。此外包括当他得知莉纱不是莉莎时的绝望、以及因这份绝望而帮她取的“莉纱”之名——她都清清楚楚地保存在记忆里。
当时的路克非常暴躁。虽然不曾出手打过她,但却将莉纱的存在视为罪恶感的象征。为了发泄这种情绪,路克只好拿汉尼巴尔与雨果等人当出气筒,表现出强烈的反抗态度。此外,他也不让莉纱离开他半步。
路克第一次对自己伸出手是什么时候呢?
那应该是在莉纱出席三国一市会议时,被大陆各国高官们辱骂的那天吧!
从那次起,路克与自己的距离便逐渐拉近了。
“看来昨天把你操过头了……”
听了路克的致歉,莉纱用力摇摇头。
“没、没那回事,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莉纱频频以手背擦拭毫不停歇的泪水。
“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梦。”
莉纱认为路克很了不起。
即使遭遇了那种经历,心灵也没有随之崩溃。
如今更为了拯救珍视的那位女性而拼命活下去。
——莉莎小姐,我是否真的成为路克的助力了吗?
没有成为他的负担吗?
我有好好地守护着路克吗?
“路克,今天的锻炼也请不要手下留情,就像昨天那样进行吧!”
“咦?”
“我一定可以跟上的。”
莉纱仰望睁大右眼的路克,勉强在脸上挤出了笑容。虽说眼眶的泪水依旧无法遏抑,这种又哭又笑的表情反而更加奇怪,但莉纱还是要强迫自己笑。如果不笑的话,她总觉得莉莎会在背后斥责自己。至少,在咏唱出死亡咒文前的莉莎也露出了微笑。
以笑容,守护路克。
左眼球的记忆。
莉纱决定要永远记住昨晚经历过的梦境。
……但有一点,却像不安的因子般持续在脑袋角落牵扯着莉纱的心。
当她在路克体内时——跟路克一同认知了地那件事。
只有那部分,莉纱希望能紧紧封印在自己的记忆深处。
那便是路克·恩斯华滋的死亡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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