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帝立修剑学院 人界历三八〇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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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的话,直到四帝国统一神前大赛前都不想和女性比试啊。

我曾在扎卡利亚剑术大赛赛场对优吉欧说过这话。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一年半。

在露莉德村砍倒〈恶魔之树〉基加斯西达并离开村子,差不多是在两年前。在那半年后便进入了扎卡利亚卫兵队,又过了半年来到央都,敲开这所学院的大门就是在一年前。

再次回忆这段看似很长却转瞬即逝的日子,不免让人觉得有些惊讶。因为两年这个时间,都能与我以前被囚困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中的时间相比了。

所幸——应该可以这么说吧,我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潜行进入的这个名为Under World的虚拟世界,是被一种超乎想象的超级技术所运转的。

〈Fluctlight加速机能〉——只将潜行者的意识进行加速,延长体感时间的这个魔法,其倍率据推测可以达到1000倍于现实时间。也就是说,在现实世界中躺在Soul Translator上的桐之谷和人的肉身,从潜行开始到现在只经过了十八小时。

从在露莉德近郊森林处醒来,直至来到央都圣托利亚的诺兰高尔思帝立修剑学院的这两年,实际在现实世界中还不一天的时间,想到这些不禁有些发晕,但也觉得有些放心。最坏的情况下,即使要将现实世界的我认定为失踪,时间也还没有到那个程度。

不想让双亲、直叶、朋友,当然还有唯与明日奈过分担心。当然,就我所知的明日奈她们可不会光是坐在那里担心,而肯定会有所行动的,对我来说更在意的也是这方面的事。

不管怎么样,现状很可能已经让明日奈她们悲痛万分了,至少在这个世界我得留心点,尽量不和女性接触吧。在踏出露莉德村时便如此决定过——所以优吉欧是男生真是太好了——为了以后也要贯彻这个誓言,我才在扎卡利亚说出了那样的话,不过……

【朱月:♂生,好基~~~~~】

不曾想到的是,来到圣托利亚的这一年里,我一般都是和女生进行剑斗。

“这是一年的总复习,按这个气势来吧。”

以清爽的嗓音发出此喝令的是身着工整的紫色基调学院制服,深棕色头发扎成马尾辫的高年级生,也就是我的〈前辈〉。

“明白了,莉娜前辈。”

回答完毕后,我从左腰的皮制剑鞘中拔出了练习用的木剑。虽说是木剑,但也是用最高级的素材白金栎木制作而成,有着能让人误认为是金属的光泽。没有刀刃,也就是不具有切断的属性,就算从衣服上划过也不会让天命减少,但在优先度方面却比在扎卡利亚大赛中借来的粗制铁剑要高。

看到我持剑摆出中段的架势,女剑士也用流畅的动作拔出木剑。她摆出的架势稍微有所不同,是右半身向前迈出,遮挡住左臂的倾斜站姿。这就是她家传承下来的独创流派〈赛璐璐特流战斗术〉的基本型。

“……最后一次了,你用左手也没事哟。”

我笑着这么说道,“这样啊”,她则是一脸严肃地回答道,随后把左手背到腰后,移到大大的装饰带下方。或许会从那里会拿出什么东西来,但在比试开始前这些都无从得知啊。

站在十Mel,不,是十米外摆出架势的前辈,就算其他人会因为她是女性而对她的决意说三道四,但我还是认为这实在是太美了。

【朱月:关于长度单位的使用,基本上是观察者视角采用Mel这种,桐人视角采用米这种】

身高方面比一米七左右的我还要高三厘米。扎起的秀发长达腰际,藤色的细缎带与深棕的发色极为搭配。武者的威武与贵族的优雅完美交织而成的美丽容貌。深绀色的眼瞳如同那暮色渐浓的天空。

整齐的制服上衣和轻盈的长裙都是冰紫色的。虽然不是显眼的色泽,但穿在她身上看起来却比任何晚礼服都要来得华丽,这真是不可思议。不过,那被服饰所包裹的身体却是锻炼得如同钢铁一样,因为所担负的职责的缘故,我很清楚这点。

“……这是最后一次了啊。”

保持着毫无破绽的架势,她——诺兰高尔思帝国贵族家的嫡子,同时也是帝立修剑学院的上级修剑士次席,索尔缇莉娜·赛璐璐特低声说道。

我,桐人——帝立修剑学院初等练士同时也是她的〈近侍〉,默默地点了下头,并微微压低身子。

每天从九点开始直到下午三点是学科授课和实技训练,之后还要作为她的近侍做一个小时的工作。虽然精神和肉体上都受到了消耗,不过能够这样和索尔缇莉娜前辈对战,疲劳什么的早就飞走了。由于时间已是下午五点了,建在学院属地高台上的上级修剑士宿舍内的修炼场里只有我们两人。

如今优吉欧大概正在初等练士宿舍的大厅处为我打破门禁而叹息不已吧,不过因为他也是其他修剑士的近侍,应该会明白的吧。

思考完这些后,我的意识与右手的剑同步了。莉娜前辈的眼睛色泽突然变得深沉,空气如同发出了电光一样,让人紧张不已。照亮宽阔修炼场的灯火像是无法忍受这般紧张似地,微微摇曳起来。

就算没有裁判,我俩也在相互的呼吸完全达成一致的那个瞬间,同时开展了行动。

对于在学院被称作〈移动的战术总览〉的莉娜前辈来说,小花招是不起作用的。于是我便径直向前迈进,缩短十米的间距,打算使出无预备动作的纵向斩击。

要是在剑术的实技训练中使出这种剑技的话,肯定会被教师一顿臭骂,不过要是在这场比赛中使用慢吞吞的诺尔吉亚流之型的话,刹那间就会被攻下一分。不管怎么说莉娜前辈所使用的赛璐璐特流,是在我所认知的Under World范围内,最为实用的剑技。

我那最迅猛的一击,被莉娜前辈右手的木剑接了下来。但却没有让她受到一点冲击。这都是因为前辈从手腕到肩膀,以及腰部都十分轻柔,再加上让剑身以滑动的方式卸下我的斩击的缘故吧。这便是赛璐璐特流极意技——〈活水〉。虽然这一年她都在教授我这招,但我直到现在都未完全掌握。

顺带一提,这个世界读写使用的语言完全都是日语(还有少部分外来语),不过汉字的个数却十分少。大概只相当于JIS第一标准的三成吧,使用一千个左右的汉字。就在这样的限制下还给大多数剑技起了独特的名字,Under World人的想象力真是非同一般啊。如今还只能算是可以说给小孩听的故事,不过再过一百年的话,就算写成小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如果将其在现实世界的日本出版而且获得超高人气的话,那可真是不得了啊……

【朱月:川原娘您不要这样啊,原来现在的UW篇只能算是给小孩听的故事吗XD】

就像要把脑中这个刹那间的杂念拂去似地,我朝右前方猛地跳去。因为我有过被前辈的〈活水〉破坏平衡,并吃了一记惨痛反击的教训。

在空中翻转身子,落在修炼场的墙壁附近。随后右脚猛踩泛着黑色光泽的地板再次朝前突进——就在我做出这一举动时,莉娜前辈的左手早已采取了行动。

从腰后移至身前,划出一条优美弧线的指尖处,径直延伸出一条白色的光芒。这当然不是使用了名为〈光素〉的神圣术。其正体是用纤细的白色皮革编织而成的鞭子。是她除长剑外最为擅长的武器。

用柔软的沃尔山羊皮制成的练习用皮鞭,就算受到它的直接打击也不会减少天命,但却会让人痛得落下眼泪。虽然下意识想持剑做出防御态势,但这样的话,剑身会在接触的瞬间被皮鞭缠住而无力化。但如果不这么做就此退下的话,便会有第二击、第三击紧跟其后朝我袭来。

我拼命向左扭转身体,想要用侧移躲开这一击。在皮鞭前端掠过我的右脸颊,朝后方飞去的瞬间,我全力朝前冲去。在空中发出哔咻这般刺耳声响的皮鞭,如同蛇一样蜷缩起来被拉了回去。必须要在下一击袭来前跑到她的身边才行。在判断出光是奔跑会无法到达后,我将木剑与右腿持平,同时向后拉。身体压低朝前倾斜,就在这个瞬间,刀身放出了亮蓝色的磷光。

莉娜前辈突然眯起双眼并松开左手。果断舍弃了皮鞭的手放到了右手剑的剑柄上。

随后我的身体就像被看不见的手推动一样加速起来。虽然被冠以艾恩葛朗特流之名,不过其实体却是在旧SAO中存在的〈剑技〉——单手剑下段突进技,〈Rage Spike〉。我如同化作一阵疾风,飞快地缩短着七米的间距。

相对的,莉娜前辈则是将双手持着的剑向右后方倾倒。咚,左脚向前踏出一步,木剑闪耀出翡翠色的光辉。赛璐璐特流秘奥义〈轮涡〉。

我的木剑从右下挑上,与水平旋转而出的前辈的剑激烈地碰撞在一起。两柄木剑发出金属般的冲击音效,绽放出的青与绿的光芒顿时照亮了昏暗的修炼场。

就这样转为剑刃互抵,我直起身子,莉娜前辈的脸就在距我十厘米的位置。表情还是那样的清爽,雪白的额头没有一丝汗水。即便这样还是能给我的剑带来莫大的压力,仿佛稍不留神就会被她打倒。

在这个世界的人的能力,换句话说就是〈角色状态〉设计地稍微有些复杂。

即便打开被称为〈丝提西亚之窗〉的窗口,显示的也只有天命的现在值/最大值,与〈物体控制(OC)权限〉、〈系统控制(SC)权限〉这两个的级别。

其中OC权限是和武器防具的操作,SC权限则是和神圣术的操作有关,换句话说前者相当于力量,后者相当于智力吧,最初得出的是这种简单的推测。不过,真正的力量看来并不是通过OC权限来决定的。好像还会受其他诸如年龄、体格、健康状态以及长时间的经验与修炼等参数的影响。

仔细一想,如果年幼小孩的OC权限级别因为某种原因上升到极致,而力量光靠那个数值所决定的话,那么就会出现拥有怪力的小孩。如果从这个世界存在的目的出发来考虑的话,应该也不会喜欢这种非常规的现象吧。

虽然无法确认,不过光比较OC权限值的话,我应该高过莉娜前辈许多。明明是这样,但在角力过程中前辈却能对抗到这种地步,都是因为她每天惊人的锻炼量吧。我和优吉欧在这两年间,每天早晚都不间断地进行锻炼,但却完全比不上前辈那可以让人颤抖的训练量。那样的修行在提升了她的力量的同时,还将另外一种,无法用数值表示的〈力量〉提升了上来。

但真正让人恐怖的是,即便是她这样的角色,在学院仅有的十二位上级修剑士中却只是位列次席——也就是说,在她上面还有一人。

我和优吉欧在下个月要进行高等练士的升级考试。在那时考出高名次的十二人,会被任命为称作〈剑术特待生〉的上级修剑士。从我们的目标来看,成为修剑士是必须的,而且最终还要占据主席·次席(换句话说就是学年第一与第二)的席位不可。如果不这样的话,就没法在毕业后取得去参加皇帝御前比赛,正式名称为〈诺兰高尔思北帝国剑武大赛〉的资格。

两年制的修剑学院,一学年整好一百二十人。也就是我和优吉欧必须凌驾于另外一百一十八人之上才行…——一想到如此之强的莉娜前辈都不是〈第一〉,说实话多少有些,不,是强烈地感到了不安…………

“——成长了啊,桐人。”

突然间,莉娜前辈仿佛完全读透了我的思考似地,在极近距离处如此低语道。抵御着一点也不能让人放松的压力,我轻轻摇了下头。

“不……还差得远呢。”

“不用谦虚。你不是多少领会了应对我的皮鞭的方法了么。”

“但却还是没学会使用啊。”

听到这番回答,娇艳的嘴唇摆出了微笑的形状。

“对桐人来说没有那个必要。因为是最后的了……你的〈艾恩葛朗特流〉也还有我没见过的招式吧。”

呜,我不禁说不出话来。大概是动摇了的缘故吧,剑被压过来了五厘米,莉娜前辈进入了从上向下压制我的体势。

那浓绀色的眼瞳仿佛要将黄昏吸进去似的,凝视着我继续说道:

“一年前我指名你为近侍,就是因为在你身上感觉到了剑风一样的东西。与学院制式剑术诺尔吉亚流的理念完全不同……不是为了观赏,而是为了取得胜利的剑法。我使用的赛璐璐特流虽然也是想朝着实用剑术发展,不过和桐人的剑相比还是太死板了,在这一年间我理解了这点。”

对于这番独白,我只得睁大眼望着对方。

剑术使用方法有所差异,如果要说的确是这样。因为我并不是Under World人。我的剑技之所以命名为艾恩葛朗特流,是因为这些全是从曾经的那座浮游城中——各种各样的战斗都是要赌上性命的实战——在那个死亡游戏的世界中学会的。

相比较,Under World中基本上没有实战存在。所有的战斗都是用〈比试〉的方式,如果是地方大赛原则就是点到为止,中央的高级大赛则是一击决胜。由于不会赌上性命,因此剑技朝着重视美观的方向发展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也并不是说Under World世界中的剑士们剑技就比较差。这也是我在这两年间所学到的。只要无数次不间断地重复进行〈型〉的修炼,所磨练出的一击的威力,能将不熟练的实战经验什么的轻松一刀两断。

这全部都是靠〈想象〉的力量。

Under World虽然是虚拟世界,但其构成却和艾恩葛朗特完全不同。在这个世界,魂——Fluctlight所产生的想象的强弱,有时会左右事物的结果。

从幼时开始,花十年二十年一个劲儿练习相同的技能的剑士的想象力究竟能强到何种地步……OC权限处于上风的我会在力量上被莉娜前辈逼成这样,如今的状况便展现了这点。想象之力虽然没有数值表现,但它才是秘藏于这个世界的真正力量。而这个能力,不论是对于在这个世界醒来才两年的我,还是对于在相同时间开始剑之修行的优吉欧来说,都不是能简单掌握的。

修剑学院的学生,大部分都是出生于〈贵族〉之家,从三、四岁开始便接受剑技英才教育的精英。虽说如此,不过真正能够用尽心血锻炼的也只有一小部分,但我和优吉欧还是得从正面打败这些强者的刚强之剑,取得学年第一的席位不可。

为此我唯一能够依靠的武器就是艾恩葛朗特流——也就是剑技。

为何剑技能够存在于Under World,其理由我至今都没弄清。

不过看起来这个世界的剑士们都只知道基本的单发技,或者说也只能使用这个。

一年半前,在扎卡利亚大赛上,名为伊格姆的见习卫兵使出扎卡莱特流〈苍风斩〉,换做SAO中的剑技则是单手斜斩〈Slant〉,刚才莉娜前辈使用的赛璐璐特流〈轮涡〉则是双手剑回旋斩〈Cyclone〉。其他确认的还有,诺尔吉亚流的〈雷闪斩〉是单手剑垂直斩〈Vertical〉,高等诺尔吉亚流〈天山烈波〉则是双手剑垂直斩〈Avalanche〉。

这些都是各流派的秘奥义,在此之上像是没有绝招啊、超必杀技的存在。那么,我所掌握的二连击、三连击这些高级剑技,可谓是能够对抗精英剑士们那些一击必杀的刚强之剑的,为数不多的武器。虽说只是设想,但不得不说有些卑鄙,但我们并不想夺取人界最强的荣誉。只是想踏进那座耸立于帝立修剑学院数公里外的丘陵之上,绝对不可侵之巨塔,公理教会中央大教堂的大门而已。

为了让优吉欧能和幼时就被带走的爱丽丝见面。

而我则是想和这个世界的〈管理者〉会面。

如果能达成两人的目的,即便在所有的比赛中被诽谤为卑鄙的家伙也没什么关系。我会让自己掌握的高级剑技在比赛中逐一亮相,并不断取得胜利。直至拔得四帝国统一大赛的头筹,获取〈整合骑士〉的资格。

我在得到这所学院学籍之后的一年间,将二连击以上的剑技封印也是出于这个缘由。所使用的也只是刚才发动的〈Rage Spike〉这种突进技而已。

不过,看来我那卑劣的秘密主义被这名美丽的高级生完全识破了。

莉娜前辈把脸再度逼近了一厘米,仿佛说悄悄话一样:

“赛璐璐特家因为在遥远的祖先那辈让皇帝不悦,而成为了被禁止传承正统剑术〈高等诺尔吉亚流〉的家系。为此才使用皮鞭、短剑这些不合规则的武器,并且也只有依靠非刚健的柔韧剑技,为此花了不少工夫。这就是赛璐璐特流。……别弄错了哟,我绝对没有不满的意思。我反倒是因为作为这一流派唯一的传承者而自豪,持续锻炼直至今日……”

与说出的话正好相反,白皙的手微微产生了颤抖,交错的木剑发出干硬的喳喳声。虽然这或许是个将剑撤回的机会,不过我却没这么做,而是保持着这种体势,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而我的父亲期待着我在这个学院以主席的身份毕业,并在御前比赛中获得优胜,恢复赛璐璐特家的名誉。不过,这不是很矛盾么?假如我回应了父亲的期待,从皇帝那里得到高等诺尔吉亚流传承的赦免令……那时,我们一族就要放弃赛璐璐特流吗?如果是那样……我从幼少时期便抱有的那种荣耀究竟又是什么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没能很快做出回应。

虽然最近已经很少意识到这点了,但眼前的莉娜前辈、重要的搭档优吉欧,还有这所学院在籍的学生与教官们……以及所有居住于Under World的人们,在某种意义上却还是些不同于我的人类。他们是配置在这个名为Under World的虚拟世界中的〈人类个体〉。

虽说如此,但他们又和现存VRMMO中的NPC不同。将人类的灵魂用Fluctlight的方式进行复制,保存在专用的媒介中,也就是〈人工Fluctlight〉。是现实世界的某——恐怕是谜题众多的风投企业〈拉斯〉开发的,崭新的人工智能(AI)——

不过他们的感情动作,有时比现实中的人类要丰富得多。他们会对这个世界和到目前为止被赋予的命运,纯粹地感受、烦恼,最后去接受或是反抗。我在看到他们这些样子时总是有所感动。他们……不,现在正与我比试的索尔缇莉娜前辈,其存在简直就像奇迹一样……

“…………前辈。”

听到我这话,莉娜前辈浮现出有些自嘲的笑容。

“从我进入这所学院前,在心底就一直怀有这股迷茫。这两年间我一次都没胜过那个人,可能也是因为这迷茫的缘故吧。”

〈那个人〉就是指这一年里名次没有发生过变化的上级修剑士主席,沃罗·利班廷这个男子。是一位继承了其家族代代相传的诺兰高尔思北帝国骑士团剑术指导的二等爵位,令人畏惧的刚剑使用者。其施展出的大上段一击所蕴含的想象强度在学院首屈一指,以前我就见过他用木剑将练习用圆木砍断的情景。

作为这所学院顶尖精英的上级修剑士,却要按照从主席到十二席的顺序进行排位。这个顺序会依据每年举行四次的检测比赛结果进行更替。

当然,之前举办的三次比赛我全都在最接近场地的特等席观看了。采用和扎卡利亚大赛相同的淘汰赛形式,用两轮比赛将十二人缩减到三人,比赛前序列最高的一人被当作种子选手。而三次的决胜赛全都在莉娜前辈和沃罗主席间进行。而且这三次,前辈都输给了沃罗。

据我所见,他俩作为剑士的实力不相伯仲。与刚健的沃罗主席相对,莉娜前辈则是柔韧型。如流水般化解一次又一次击打而来,强至极点的斩击,时而还会做出犀利的反击,前辈的这种技术简直是完美。双方就这样都未取得有效攻击,紧接着时间就要耗尽——但就在此时,沃罗定会使出高等诺尔吉亚流奥义的大上段斩击,在这三次的比试中莉娜前辈都未能成功接下。其中两次木剑被打飞,一次被折断。

三场比赛都需裁定出结果,而裁判旗在沃罗侧高举也是当然的。因此在这一年间,沃罗任主席,前辈次席的这个序列一直没有改变过。

顺带一提的是,第三名也是没有改变过的,也就是每回都在准决赛中败给莉娜前辈,名为格鲁葛洛索·巴鲁托的巨汉。再顺便说一句,担任格鲁葛洛索前辈近侍职务的就是我的挚友优吉欧。

【朱月:自己把妹让基友去服侍兄贵,桐人你真够狠的……】

这场训练赛开始前,莉娜前辈说的“这是最后一次了”指的便是两天后举办的第四次检测〈毕业比赛〉。这里会决定最后的排序,而在第二天,包括这十二位修剑士在内的高等练士们就都会毕业。

也就是说,莉娜前辈要超越沃罗前辈,后天的比赛就是最后的机会。正确来说,前两名在毕业后就能获得〈帝国剑武大赛〉的出场权,虽然在那里里还可能会与沃罗碰上,但我认为在学院时一直败北的前辈在御前比赛中也无法胜过他。

“……说实话吧。”

依旧保持着剑与剑的角力,莉娜前辈进一步压低了音量对我说道:

“我看到那个人〈天山烈波〉的架势……就十分害怕。不管进行了多少修行,我都没有信心能够接下那刚剑的一击。从初等练士那时开始……不,在两年前的入学测验中第一次见到那家伙的剑时,就一直这样了…………”

首次知晓前辈这样的一面,我在感到吃惊的同时也深表认同。

果然,如果把想象之力……换句话说就是自信的强弱这唯一的重要要素刨去的话,前辈与沃罗在实力上根本没什么差距。

按我的推测,如果Under World是由〈记忆视觉数据〉构筑而成的虚拟世界的话,想象之力就应该能成为左右事物结果的重要因素。因为,我和莉娜前辈见到的、接触到的全部事物都不是多边形资料,而是从Fluctlight中提取出来的〈助记图像〉。

应该每个人都有着微妙差异的图像数据为何能够共有呢……可能是将从众多Fluctlight中得到的数据,缓冲存放在一个被称作〈主记忆装置〉的物件中,并在那里平均化这些数据的缘故吧。如此一来,假如出现了释放想象力的强烈程度足以影响缓冲数据的Fluctlight的话,发生事象被个人的意志所改写的情形也不难想象。

以沃罗·利班廷为代表的刚剑使用者之所以强悍,也就是这个原因。对自己的剑技、自己的流派有着绝对的自信,想象被这种极为坚定的意念所引领,而正是这样的想象才能实现那蕴含有巨大威力攻击。

相对的,莉娜前辈则是对自己的剑技带有一丝迷茫。其原因就是她之前所说的赛璐璐特流的创立吧。因为被禁止传承高等诺尔吉亚流,无可奈何间创立出来,作为替代的流派,这种认知让她在内心萌生出了某种〈自卑感〉。如此一来,她会被拥有绝对自信的沃罗前辈的剑打败也是没有办法的……大概就是这样吧。

不过,我想要莉娜前辈这次能赢。管他什么世界的组成、还是想象改写什么的理由,我只是想让她能够挺起胸膛从这所学院毕业。前辈有这种资格和权利。因为这一年间,在这十二位上级修剑士中,前辈你比起任何人——

“……前辈你比任何人,包括沃罗主席在内的所有人都花费了更长的时间,用以进行严苛的修炼。即使是这样的经历,还是不够让您获得自信吗…………?”

听到我的话,莉娜前辈沉默了一小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是啊……看来还是不够呢。越是进行赛璐璐特流的练习,我就越是不由自主地去想。如果不是木剑的比赛,而是用钢剑进行的实战的话。如果皮鞭与短剑的使用能够被承认的话。要是这些都能实现,就不会在高等诺尔吉亚流前大意失手了呢。不过这些都是借口。因为在这个人界,实战……也就是真正的战斗是不可能发生的。直到能不靠这些借口直面失败为止,我都绝对接不下沃罗的剑击……”

在我还没对这番话做出回应前,前辈露出淡淡的微笑又继续往下说道:

“不过,你是不同的,桐人。同样是独创流派的使用者,我在你身上感受不到任何自卑感。这一年间我一直在身旁看着你,终于理解了这个原因。刚才我说过了……你的〈艾恩葛朗特流〉不只是如此吧?应该还有许多许多厉害的招式吧。所以你的内心不会动摇。就像之前说过的,耸立于你故乡森林中的巨杉……基加斯西达那样……”

“……不过我却亲手将其砍倒了……”

听到我的这番话,莉娜学姐很少见地笑了。

不知何时,双方的手臂都卸下了力量,木剑只是轻轻地碰在一起。即使这样,前辈也没有退后,倒不如说还是想用身体的力量压制我似地前倾着身子,并用作为女性来说有些低沉的声音流利地继续往下说:

“那棵树现在已经矗立在你的心中了吧。不管遇到多大的风也不会弯腰低头,依旧昂然地望着天上的索尔斯……桐人,我想见识你所秘藏的那股力量。”

“………………”

“这和与沃罗的比赛无关。只是,想要看看……不,是想要知道而已。在从这所学院毕业前,我想见识你作为一名剑士的全部。”

就在我眼前,那如同晚霞般的绀色眼瞳深处像是闪现出了小小的星星一样。

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吸走的美丽脸庞,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靠到了离我的脸只有五毫米的距离。也就在此时,额发处的细微痛觉让我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重新开始思考。

艾恩葛朗特流的〈厉害招式〉,也就是高级剑技,之所以没让莉娜前辈见到,绝不是因为想将其作为秘密武器这种小器的念头。

只是因为用比赛或者训练中的这柄等级15的木剑是无法发动的。最多施展出二连击技〈Snake Bite〉和〈Vertical Arc〉,三连击以上的技能不管怎么努力都用不出。虽然也用同级的铁剑做过实验,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只有在装备那把砍倒了基加斯西达,等级45的神器〈青蔷薇之剑〉时,我才可以使出四连击级别的剑技。理由到现在还是不明晰。但至少在旧SAO中是没有这些限制的。

总之,因为前辈想看我的〈全部〉,我也不能用二连击技这种剑技糊弄过去。为此,只剩下一个办法了。那就是从优吉欧那里借来青蔷薇之剑,现阶段使用那把剑最强可以施展出五连击技。

如果拜托优吉欧的话,他肯定马上就会答应的,但说真的我还是有所犹豫。因为,青蔷薇之剑是优吉欧的东西,而剑中蕴含着剑士之魂这种信念已经扎根在了我的脑海中。使用的是借来之物,由于这种意识所限,不知为何我总认为自己无法施展出最棒的剑技。不过,也没法从学院武器库借出最大优先度的剑来,况且那也不是自己的剑。

没有其他办法了,果然只有去借青蔷薇之剑了,如此决定后我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不过,很抱歉,请等我一天。明天的同一时间,我一定让你看到……我能使出的最棒的剑技。”

说完,听到这话的莉娜前辈顿时嘴角现出了笑容,不过很快又像意识到了什么似地皱起了眉头。

“不过明天是休息日啊。训练被禁止,这个修炼场也无法使用。”

“……这不是训练。”

我这么答道,前辈不知为何露出一副觉得很有趣的表情,歪起头。

“这样啊,那是什么呢?”

“诶,该怎么说呢…………”

我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将我所想的内容直接道出:

“是礼物。因为前辈这一年教了我许多东西。我听说这所学院有这样一个习俗,在修剑士毕业的前一日,近侍练士要向前辈赠送礼物。我送给前辈的礼物就是剑技。如果是礼物的话,那么在休息日也是没问题的。”

我的这番话让前辈微微苦笑起来。

“你真是没有变啊。把剑技作为毕业礼物什么的,我从来都没听说过啊……不过,都到这个时候了,我还是告诉你吧……”

“诶……你指的什么?”

“实际上,我指名你为近侍的这件事也是打破了惯例。虽然是个无聊的习俗……〈贵族子女在挑选近侍练士时,要挑选同样是贵族出身,但级别要比自己低的人〉。我在指名你时,高等贵族代表们可是纷纷来到修剑士宿舍进行抗议了哟。”

呵呵呵,莉娜前辈发出有些怪的笑声,不过因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嘴角不由得抽搐起来。

前辈所说的贵族,指的是诺兰高尔思北帝国的特权阶级,分成〈一等爵士〉到〈六等爵士〉,再往上就是皇帝家族。沃罗主席的利班廷家是二等爵士家族,赛璐璐特是三等爵士家族,也就是比五等爵士家族的扎卡利亚领主地位更高。

相对的,在这个世界的我(现实世界也是)则是平民中的平民,毫无疑问是处于最下等的民众。如果说到不是贵族,但在社交界很出名,或者拥有广阔土地的人的话——就要提到※露莉德村长加斯胡特·青贝尔克,以及让我和优吉欧寄宿的巴诺·沃尔德了,虽然他们的名字后都带有姓氏,不过在此之下的平民可是连这点都不能被准许的。

【※注:此处原文为扎卡利亚,应为笔误】

在我和优吉欧顺利进入帝立修剑学院后才得知,这所学校的学生差不多都是贵族和富商子弟,庶民出身的只有两成。毕竟在招生环节就完全是两套标准。我和优吉欧辛苦了半年才得到考试所必须的扎卡利亚卫兵队长的推荐文书,在得知贵族可以无条件参加考试这事时真想发一封抗议邮件到文科省去。

而且入学之后,虽然校规规定贵族出身与平民出身的待遇相同……但还是存在着有形无形的差别。我(大概优吉欧也是如此)就在完全不理会他人流言的情况下度过了一年,却不曾想到还连累了莉娜前辈。

“既……既然有这种惯例,为何要还要选我……如果按照入学考试排位的话,我上面还有六个人哟。他们全部都是贵族,从那里选择的话,应该就不会受到什么抗议了吧……”

“但是,那六人都是靠演武赚取的分数吧。我对型的美观毫无兴趣。在我看来,与检测比赛测试官打得最为精彩的就是你……不,与其说是精彩,不如说是……”

莉娜前辈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先闭上嘴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然后才继续说道:

“……都到这个时候了,就不说什么我指名你的理由了。因为我马上就要毕业了。比起这个,还是谈谈明天的事吧。如果说桐人送我的礼物是要展示艾恩葛朗特流的秘奥义的话,我就高兴地收下了。”

“啊,嗯,是,很高兴你能喜欢。”

“……不过,我有些在意啊。根据刚才的说辞,你像是忘记了送我礼物这件事,是在这里才慌忙决定好的——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啦……”

“不,不是,怎么可能呢!我从以前开始就在想的,真的哟。”

慌忙做出否定,“就这样吧!”表情爽朗的莉娜前辈说出了这番话,随后表情一变。

“一码事归一码事,我们这个比赛也该决出胜负了吧。”

“诶?————啊。”

此时我才回想起来我们还在练习比赛之中。不过,就在我做出具体的回应前,只是轻轻碰在一起的木剑居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冲击。虽然不是剑技,但却是在胶着状态下利用一记猛踏将对手震开,赛璐璐特流为数不多的刚技〈止水〉。

没有硬接下这一击,我猛地向后一跃。和之前使用的〈活水〉不同,〈止水〉会给双腿很大的负荷,使用之后会产生短暂的空当。而且,前辈的左手也没有皮鞭。

用正面跳跃技决一胜负,我在落地的同时便把剑高高举起。

顿时,脊背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莉娜前辈的确是双手握着木剑——但应该扔在她身后的鞭子却不见了。究竟去哪里了啊!?我猛地睁开眼,不过如今已经无法让剑技停下来了。单手剑上段突进技〈Sonic Leap〉发动了,刀身绽放出亮蓝色的光泽……

与剑技发动几乎在同一时间。

莉娜前辈的左手离开木剑朝上方伸出。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紧跟着猛地挥出。一缕白光从手掌处像蛇一样朝我飞来,在准备突进的我身上缠了几圈。

本以为落到远处的皮鞭,实际上其前端缠在了天花板的房梁上,在我和前辈白刃相接时,它一直垂在我们的头顶上。

察觉到这点时我横着倒了下去,脑袋猛地撞到了地板上。

呆呆地朝上看着出现在我视野中的闪烁繁星,感觉像是有谁在我的额头附近,“哈啊”地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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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诺兰高尔思北帝国,不,人界最大的都市〈央都圣托利亚〉,是一座被直径十公里……按照这个世界的单位的话,十Kilomel的正圆形城壁包围着的城市。

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第一层也刚好是直径十公里左右的圆形,也就是说这两片广大的地域,无论是面积还是形状都差不多正好相同。这个城镇有着作为虚拟世界中的城镇来说不可思议的大小,人口似乎也超过了两万。

【朱月:喂喂,桐人你把复制到ALO里的艾恩葛朗特吃了吗……】

在此之上,这个都城还有着相当特殊的构造。×字交叉的坚固城墙把圆形的市街等分成了四部分,换个角度来说,也可以说是四座※直角扇形的城镇聚集在一起。更令人吃惊的是,这四座分别被称作〈北圣托利亚〉、〈东圣托利亚〉、〈西圣托利亚〉、〈南圣托利亚〉的城镇,就是分别支配着这广大人界土地的东西南北四大帝国的首都。

【※注:原文是圆心角45°,后来川原在BLOG中修正了这点】

换句话说——各自支配着同样呈扇形的四份广袤国土的四大帝国的首都,就在这人界的正中央,仅以一墙之隔相互紧邻着。

得知这个事实时我不禁大吃一惊。首都里自然有皇帝居住的皇城以及各国的主力军——骑士团的总部,那么如果哪一天爆发了战争,不是一下子就开始最终决战了么?——我差点就对优吉欧这么说出来,但在开口前片刻我反应了过来。在这个不要说杀人,连盗窃案都不会发生一桩的世界里,帝国间的战争根本不可能发生。

虽然要越过隔开四座首都的大理石壁——似乎被称作〈不朽之壁〉——也就是国境线的话,再怎么说也需要有专用的认证掌印,但是仔细一看,我们所在的北圣托利亚中,也能见到不少黑发的东帝国人,晒得偏黑的南帝国人,抑或是瘦削的西帝国人的商人和游客。虽说姑且算是异国人,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语言(尽管有些出入)完全相通,他们与本地人之间几乎完全不会出现什么纠纷。

别说是战争,连国家间的对立心理都感觉不到。会变成这样的理由,一定出在那屹立在央都的正中心,也就是人界正中心的纯白色巨塔身上吧。

公理教会中央大教堂。

顶端总是显得朦朦胧胧,仿佛溶解在空中一般,所以我一直看不出它究竟有几百米高。想来从它的根部向上看去一定会非常壮观吧,但是正方形的教会领地也被高高的墙壁所包围,哪怕想偷看里面的样子都不可能。横亘在圣托利亚市街中间的〈不朽之壁〉紧密地连接着大教堂白色围墙的四角……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从大教堂出发,向着四方延伸出去比较恰当。

顺带一提,这不朽之壁不仅仅是横在央都市街里,还穿过了城墙,笔直地贯穿了四方的草原、森林、沙漠,最终一直延续到七百五十公里以外,连绵不绝的〈终结山脉〉脚下。在这个世界中自然是不存在工程机械之类的东西的,所以光是想象一下建造这墙壁究竟花费了多少时间和人力都觉得可怕。

也就是说,公理教会的权威就是如此绝对。

在人界中心耸立着的壮丽至极的高塔,从高高的上方俯视着四大帝国皇帝们所居住的城堡。也许在这种绝对的差别面前,在这个Under World里,不同国家人们之间的区别就像对我来说的“东京都民”与“埼玉县民”之间的区别吧——我有这样的感觉。

那么,有什么必要把这个总人口还不到十万的人界给分割成四个帝国呢?我的脑中浮现了这个疑问。而我至今也还没有找到答案。同样的,为何在帝国之上还有公理教会这个最高统治机构存在也是完全不明。

公理教会中不仅存在着〈司祭〉、〈元老〉这样的文官,也有着名为〈整合骑士〉的武官,不过其人数并不很多,似乎连百人都不到,莉娜学姐以前这么告诉过我。相对的,四大帝国的骑士团和卫兵队加起来要有两千人左右。然而,皇帝们向教会揭起反旗的纪录却从未存在过……这是因为连皇帝都无法违背教会和禁忌目录?还是说数十人的整合骑士比起两千人的军团还要更加强大?抑或是两者皆有么——

冲天而起的中央大教堂的威容,在修剑学院的校园内哪里都可以看到。结束了与莉娜学姐名目上的最后练习,走出上级修剑士宿舍的我,一边快步走在这仍略显寒冷的春日黄昏中,一边眺望着远方被染上橙蓝二色的纯白巨塔。

如今站在那塔顶,俯视着这人界的人,究竟是与我一样来自现实世界的观察者呢?还是说也是Under World人,也就是说人工Fluctlight呢?即使计划能够按部就班地进行,我也得再花上一年半才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如果千倍加速这个猜想无误的话,现实中经过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小时出头,但是从我的主观出发,这段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从露莉德村附近的森林醒来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两年。在这两年间,被把握不到状况的不安所充盈,被与明日奈和直叶,以及双亲和朋友们相见的渴望所焦灼,浑身颤抖的不眠之夜我已不知道度过了几回。

然而与此同时——我对在大教堂顶端找到〈出口〉这件事,在心底也存在着一丝恐惧。因为从这个世界登出,同时也就意味着与这个世界中众多的人们分别。已经久未相见的露莉德村的赛尔卡和其他孩子们,在学院中交到的数名友人,一年来时而被我照顾时而照顾作为近侍练士的我的索尔缇莉娜学姐,自然,还有我独一无二的〈伙伴〉优吉欧。

我从很早之前就已经没有把他们当作单纯的AI了。他们在除掉灵魂的容器与我不同这一小小的差别之后,是跟我一模一样的人类。从露莉德到扎卡利亚,最终到这圣托利亚来的两年间,让我对这个想法抱有强烈的确信。

不,并非单单是对优吉欧他们的亲情。我一定是对这个不可思议的、广袤的,而有美丽的世界本身……

我的思考在这里掐断,深深吸气把它压到心底。

抬头看向我前进的方向,一幢古色古香的建筑物映入眼帘。石制的建筑有两层高,屋顶上铺着绿色的石棉瓦。这就是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一百二十名初等练士所生活起居的宿舍。

为了避免麻烦,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直接从二楼的窗户溜回房间去,然而根据舍规这是做不到的。与显得相当自由的上级修剑士宿舍不同,这座初等练士宿舍,以及位于稍远处一座高台上的高等练士宿舍中,有着连旧SAO时代的血盟骑士团都相形见绌的严格纪律。

横下心走上正面入口前的石阶,我慎重得不能再慎重地推开了宿舍的双扇门。蹑手蹑脚地向玄关大厅里面走出了一步、两步——突然,右边传来了轻轻一声咳嗽。我心惊胆战地转向声音传出的方向,便与坐在柜台后面的女性对上了双眼。茶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容貌就像是“严峻”这个词的化身。年龄大概是二十五岁多一些吧。

我以接近极限的敏捷动作摆出左手贴腰,右拳顶心的“骑士礼”姿势,大声地报告道:

“桐人初等练士,已经归抵宿舍!”

“……但似乎比规定时间晚了三十八分钟呢。”

这个世界中不存在钟表,人们只能依靠分布在城中各处,包括这个学院里的〈告时之钟〉每三十分钟所奏响的旋律来确认时间。本来的话想要知道准确的时间就必须要使用专用的高位神圣术,但是不知为何,她——担任这里舍监的亚兹莉卡女士,似乎用系统外技能或是别的什么查知了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五点三十八分的样子。

我保持着骑士礼的姿势,把音量降低了不少答道:

“因为从担任我的指导生的赛璐璐特上级修剑士那里,收到了延长指导实践的指示。”

听到这话,亚兹莉卡女士用她蓝灰色的双眼直直地盯着我。不论是她周身缠绕的严肃气氛,还是她似曾相识的名字,都让我不得不想起某个人物。我之前已经做好了在离开这里前问问她:“您是否在北方有一位名叫阿萨利亚修女的亲戚呢?”的打算,但很遗憾的是似乎没有那个机会。因为与她对话时大都是我在受到什么提醒或者警告。就像现在这样。

“……接受修剑士的指导是近侍练士的义务,所以这也没有办法吧。可是,桐人初等练士,你莫非并没有把它当作义务,而是把它当作了晚归的许可证之类的……这样的嫌疑你在这一年间可是完全没有洗清。”

听到这里,我解除了骑士礼的姿势,把右手放到脑后,扯动肌肉挤出了一脸笑容。

“您,您真是爱开玩笑呢亚兹莉卡老师,我的目标完全只有钻研剑技而已哦。晚归只是其中一个副产物,我绝非是把它当作了主要目的,绝非如此。”

“原来如此。一年来不停地努力练习到打破门限的时间,看来一定是把剑术练习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吧。若是想要确认修炼成果的话,我可是很乐意担当练习对手的哦?”

呜。听到这里我又僵住了。

亚兹莉卡女士的天职是“北圣托利亚帝立修剑学院·初等练士宿舍舍监”而非剑技指导官,然而在这个学院工作的大人们基本都是这里的毕业生,也就是说剑技的心得并非常人可比。做出出格行为却不至违反舍规的学生会被身为诺尔吉亚流达人的她课以极为恐怖的特别指导这件事,凡是这里的学生没有不知道的。

那么,违反了舍规的学生会遭到什么样的待遇呢——幸好,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因为生活在这世界中的人们,也就是人工Fluctlight们,是有着“无法反抗上位规则”这一特性的。除了唯一一人,也就是Fluctlight容器不同的我之外。

仔细想想,在这一年间,我一次都没有违反过舍规是在是个小小的奇迹啊。我一边吞下这差点出口的感想,一边用力摇着头。

“不,岂敢劳烦您呢亚兹莉卡老师。我现在才刚刚完成了第一年的训练而已啊。”

“是吗。那么,就等到你完成了第二年的修炼课程后,再让我来看看你修炼的成果吧。”

“…………是,一定。”

不得不点下了头,我一边全力祈祷着她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会忘掉这个约定,一边退下了一步。亚兹莉卡女士终于把视线转回手边的文件,开口了:

“再过十七分钟就是用餐的时间了。尽量不要拖晚。”

“是,是!容我失礼了!”

最后行了一礼后,我一下子转过身去,以舍规所允许的极限速度一口气走上了正面的大楼梯。二楼的206室是我和优吉欧所住的房间。房间是十人间,不过其他八个人也都是些好家伙。女生所住的一楼中的106室,和这206室里住的都是平民出身的学生,而余下的一百人都是贵族和豪商的子弟,这是为了防止在房间里闹出矛盾……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流畅地避开在走廊上谈笑风生地向食堂走去的学生们,终于走进了走廊西头房间的刹那——

“你好慢啊桐人!”

传来了这样的迎接声音。

说话的自然就是坐在右手边倒数第二张床上……不,已经开始站起来的伙伴,优吉欧。

直起身来,双手叉在腰上的身影比起两年前要高上三厘米左右,体格也变得更加结实了。这也是当然的,因为他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不过,那温和的容貌和那绿色眼眸中的光辉,与我刚刚与他见面时毫无变化。在这两年中,在扎卡利亚卫兵队中度过的第一年的后半,以及在这学院中学习的第二年都碰上了不少让人不快的事情,但是他那正直刚强的灵魂却没有产生过哪怕一丝的扭曲。

相比之下要说我的话,人格上来说也没有什么变化,然而可怕的是,身体上与伙伴一样。个子长高了,肌肉也变得结实。落到这世界中时我是十七岁,也就是说如今,我在现实世界和Under World中已经产生了两年的时间差。

从SAO花上两年脱出之后,我也有过相当的不适应感,可是看现在这局面,恐怕是得花上三年四年才能出去了……一边在脑中一角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走向伙伴,右手做出“抱歉”的手势,然后开口说道: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因为这次跟莉娜学姐的练习是特别加长版……”

“……算了,因为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优吉欧轻轻瞪着我。说完,他忽然勾起嘴角笑了笑。

“不过,其实我也迟到了十二分钟呢。因为在格鲁葛洛索学长的房间里说话说得太过入迷了。”

“什么啊,原来你刚刚在楼上啊……不过,有点意外呢,我还以为洛索学长一定会是那种用剑来进行最后指导的人呢。”

走过优吉欧面前,靠近被设置在最里面的墙边,与书桌呈一体构造的床铺,我把练习用的手套和护肘、护膝直接塞进了抽屉里。假如在现实世界把剑道用的护具这么处理的话,不消多久就会放出“馥郁的香气”来了,不过在这个不存在细菌的世界里并不用担心发生这种事情。刚练习完时被汗浸得透湿的制服,也在不知不觉间彻底干掉了——虽说莉娜学姐是从头到尾都没出过一滴汗。

总算扔掉了负重的我抬起头来,优吉欧一边苦笑着一边回答了:

“别看洛索学长是那副样子,实际上可是相当偏重理论的哦……不,这么说也不太对劲。说是精神和技艺一样重要……”

“啊啊,这我可以理解。那个人所操使的瓦尔提欧流,给人的感觉比起诺尔吉亚流还要更重视所谓的一击必倒嘛。”

“嗯。我们的艾恩葛朗特流是把临机应变当作基本呢。不过,学长经常跟我说:‘剑士,有时是不得不把一切都堵在从坚定不摇的架势中发出的猛烈一击的!’……今天算是最后一次给我上紧这根发条吧。”

“原来如此,确实有可能是那样呢。听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感觉你最近的剑路变得更加沉重了呢……不过要是这么说的话,把临机应变的艾恩葛朗特流跟千变万化的赛璐璐特流混在一起的我又怎样呢?”

——交换着这样的对话的同时,我和优吉欧走出了房间。

同室的八人似乎早就到食堂去了,走廊上已经看不到学生的身影了。在这宿舍中,关于晚餐的规则只说了晚餐必须要在七点之前吃完,所以比开始时间的六点钟晚到也是可以的,但是如果略过了餐前祈祷就会弄出麻烦事了。因为在其他贵族出身的学生眼里,我们可是“不过是平民出身的小辈居然被选中成为仅仅只有十二名的近侍练士的狂妄家伙”呢。

再次尽可能地加快速度,我们向着东边尽头的大食堂走去。平民学生的房间被安排在距离食堂最远的地方并非是偶然。听说高等练士宿舍也是同样的构造,不过到了四月我们就不用再跑这段远路了——才对。因为我们已经擅自把在月底的升级考试中进入首位的十二名,被任命为上级修剑士的未来刻在日程表上了。

这时,似乎考虑着同样的事情的优吉欧小声地开口了:

“……要做这‘廊间速走’的日子也所剩无几了呢。”

“啊啊,跟这里一比,上级修剑士宿舍完全就是自由的化身嘛……不过啊优吉欧,其实我对于上级修剑士的生活,有件事实在是适应不来……”

“不用说那么细我也知道哦。是近侍练士吧?”

“答得好。帮莉娜学姐做事或者是接受她的指导是很开心不错……但是如果我站到了学姐那个位置上的话……”

“是呢……要是贵族的孩子成了近侍,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

两人同时发出了哈——的叹息。

这时,我们终于走完了这长长的走廊。推开眼前的门,从里边涌出来的热闹空气便包裹住了我们。食堂是把一、二层打穿的,宿舍内唯一的男女共用设施。虽说大多数桌子周围都清一色地全是男生或者女生,但是也有些学生能够做到男女共席谈笑风生。这方面跟现实世界中的学校并没有特别大的差别。

我和优吉欧快步走下楼梯,从柜台接过载着晚餐的托盘,然后坐到了角落里的空桌边。然后,六点钟的钟声立刻响了起来。看来没有迟到,我悄悄松了口气。

担任宿舍长的男生(自然是高等贵族)站起身来,献上对公理教会的祈祷词,然后全体学生齐声唱和出※“阿维·阿德米娜”的圣句。这句话完全是意义不明。之后,才终于到用餐时间。

【※注:阿德米娜酷似Admin,估计是对管理员的称赞。】

今晚的菜单,是淋上了香草酱汁的炸白肉鱼、沙拉、根菜汤,以及两个圆面包。这与露莉德的教会和扎卡利亚的农场中所准备的餐品并没有多大差别,作为一所有着大量贵族学生的学校着实让人感到有点意外,然而他们却并未摆出不满的样子,而是很自然地不断把食物放进口中。

这是因为,尽管是贵族,他们的生活却意外地朴素——并非如此。似乎Under World中独特的〈空间资源〉这个概念才是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说得明白些,就是“一定的区域在一定的时间内能够生成的物质质量能量是有上限的”这种系统,也就是说作物、家畜、野兽和鱼等等资源在一定的时间内都只能获取一定量,而无法超过。

假如贵族大量独占总量固定的食物,那么平民中就会出现被迫承受饥饿的人。然后那个人的天命就会减少。“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减少他人的天命”,这是被禁忌目录所严格禁止的行为,就算是贵族甚至皇帝也无法做出来。所以在这个世界中,对维持天命息息相关的食物的执着、独占,自古以来就是被禁止的……似乎是这么回事。

不过就算是对食物不追究奢侈,这也不是说贵族们就都是品质高洁的人。

“……真是羡煞人啊,莱依奥斯殿下!”

不经意间听到背后传来这样的话语,我和优吉欧都露出了厌烦的神情。

“我们挥洒汗水把食堂打扫干净,却有人只要之后悠哉游哉地进来用餐就好,这不实在是羡煞人也吗!”

另一个声音回应了这明显是说给人听的台词。

“哎呀,别这么说嘛温贝尔。各位近侍练士肯定也是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辛苦着的。”

“库库,说的也是呢。听人说,近侍练士可是无论指导生说了什么都必须得照做才行的呢。”

“万一,还碰上了平民出身或者是身背禁令的指导生,那可就不知道会被逼着干些什么了呢。”

要是对这明显有意而为的对话做出反应的话,那就正好着了他们的道了。所以我只是背对着他们,一心一意地动着叉子。但是,即使忍得住发作,却忍不住心里面这股恼火。如果光是拿我和优吉欧出来说也就罢了,但是他们口中的“平民出身”显然是指优吉欧的指导生格鲁葛洛索学长,而“身背禁令”就当然是指我的指导生索尔缇莉娜学姐了。

而他们找人麻烦的技术远不止于此。从最初他们所说的“之后悠哉游哉地进来”开始就是在挑衅我们了。虽然在这食堂里除了我和优吉欧还有其他十名近侍练士存在,但是到了晚餐时间快要开始时才来到食堂的就只有我和优吉欧两人而已,也就是说这句话早已把这番嘲讽的对象锁定在了我们两人身上。

我们在扎卡利亚镇时也曾遇到过不少讨人厌的家伙。在剑术大会上跟我对决过的伊格姆·扎卡莱特那一肚子坏水也是相当有水准的。但是这所学院里敌视我们的家伙们曲里拐弯的话术简直让我感到佩服了。让“这个世界上的住民都是人工Fluctlight,也就是AI”这一认知几乎被我彻底从脑中剔除的原因之一,也许就是他们那修辞精妙的挑衅台词吧。

“……不管怎么样,也就再忍这几天了,桐人。”

小声开口的,是坐在旁边撕着面包的优吉欧。

这短短一句话里,包含着“我们马上就要成为修剑士,住跟那些家伙到不同的宿舍去了”这样的意思。以优吉欧来说实在是具有相当挑战意味的台词,但是那当然不是毫无根据的妄想。

一百二十名初等练士中只有十二人的〈近侍练士〉,是由那年被选拔为〈上级修剑士〉的十二名二年级生在成绩顶尖的新生中各自选出一人而决定的。

成为了近侍后,便不用再去打扫宿舍或者修缮练习道具,但相对的,在放学后要到作为自己指导生的修剑士的房间去,打扫卫生,照顾起居,以及担任练习对手。

依然在背后说着讽刺的台词的两人并没有被指名为近侍练士,也就是入学时比我和优吉欧的成绩还要差。在这一年间的检定测试时也一直是徘徊在二十名和三十名之间,所以优吉欧预想他们是跟修剑士的位置无缘也是不无道理的。

……但是,实际上到底是怎样呢……

我一边在脑中自言自语着,一边举起餐刀,看着映在光亮的银制刀身上的后方光景。

坐在略有些远的桌边的两名男生,一边继续着讥讽的对话,一边不时朝这边看着。坐在左边,灰色的头发梳成大背头的学生名叫温贝尔·吉泽克,应该是四等贵族家的孩子。而坐在右边,把波浪形的长长金发披到背后的学生,是某个三等贵族家的长子,名叫莱依奥斯·安提诺斯。在这学院里,一等贵族出身的学生是不存在的(似乎到了那个地步,已经可以为孩子请私人教师了),二等贵族出身的也只有包括那个沃罗·利班廷在内的几人而已,所以说,三等贵族已经是相当尊贵的出身了。

不过,也不是说高等贵族家的学生都是那种人。虽然没有怎么跟他打过交道,但是沃罗主席一直是位沉静的武人,与莱依奥斯一样是三等贵族家嫡系的莉娜学姐也完全体现了品质高洁这四个字。

这么一想,温贝尔和莱依奥斯完全就是“明明没什么本事却嘴上不饶人的贵族大少爷”这种感觉……但他们真的仅有这种程度吗?我心中一直怀疑着。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在对决中我从未和他碰过面,所以什么都不好说,但是他们也没准是在每三个月一次的检定测试中……甚至在最初的入学测试时,都放了水也说不准。

这么做的理由,自然是如果成为了前十二名就会无一例外地被指名为上级修剑士的近侍。在学院里这自然是光荣的事情,但是对于自尊心可以说毫无疑问是全学院最高的莱依奥斯他们来说,因为讨厌被指导生要求去做这做那而故意把自己的名次压下去也不是没可能的。

这当然是没有根据的推论。但是在实技练习时我看到的他们的〈型〉后,感到了恶寒般的压力。感到了那只有高等贵族才拥有的绝对的自负,以及从中派生出的想象的威力。

“……喂,桐人,碗里已经空了啊。”

被优吉欧捅了一肘我才终于注意到,我已经用左手的叉子戳了好多下已经变得空荡荡的沙拉碗。慌忙举起右手中的餐刀打算切下炸鱼吃时,却发现炸鱼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看来我是太过注意莱依奥斯他们的事,结果没能好好享受这每天第二开心的晚餐时间。这不是彻底被他们挑衅到了么?

而且,每天第一开心的和莉娜学姐的练习时间也到今天为止了——……

不,还没有。作为近侍正式的任务确实今天已经终止了,但是在明天休息日还有一个重要的约定。把我的剑技全部展现出来的约定。

我这才终于想起来了重要的事情,放下刀叉把脸凑到优吉欧跟前。

“听我说优吉欧,待会儿有些事想跟你说。吃完晚饭后,跟我到一块到院子里转一圈吧。”

“嗯,行啊。正好我也有点在意桐人的‘花田’怎么样了。”

“哼哼,那可是长得相当好哦。这次肯定能赶上毕业典礼了。”

“嘿,真期待啊。”

结束了小声的对话,我们一起端着托盘站了起来。经过还在不停说着的莱依奥斯一伙人背后时,差点要被他们在制服上喷着的浓浓动物性香料气味给麻痹了嗅觉,所以我们加快了脚步。

把餐具还回柜台走出食堂的同时,两人一起深深地换了口气。

几分钟之前钟声响过一次,所以说现在的时间刚刚过六点半。虽说到晚上十点为止都姑且算是自由活动时间,但是却不能离开宿舍,八点时还必须回到房间去。所以说这段时间也就只能去进行训练或者是学科学习——但是,我在晚饭后还有唯一一件日常功课要做。

在宿舍西侧(也就是食堂的对侧)有一扇小门,门外是一座小小的庭院。庭院被高高的铁栏所围着,虽然没有屋顶,但是这里也算是宿舍内。

正方形的庭院被分成四块花坛,每块花坛中有着不同的植物,或是发着芽,或是开着花。有学生被专门安排来侍弄这些花卉,不过它们并非只是单纯的观赏用花。这四种花都是在神圣术课上使用的触媒素材。每种花的花期都错开了三个月,所以一年从头到尾都可以收获果实。用指头捏碎干燥后的果实后,神圣力就会从其中被释放出来,学生们就把这神圣力当作资源来进行术式的练习。

当然,大地和阳光也不停地在供给资源,但是都市中的地力薄弱,阳光也会被天气左右。为了每学年一百二十人的学生能够不受影响地使用术式,还需要空间神圣力之外的能源形式。

在像现在这样的春天,盛开着的是长在东北方向的花坛中的青色冠状银莲。它与夏季的万寿菊、秋季的大丽花,还有冬季的卡特兰似乎是有着高优先度……也就是说放出资源较多的花卉的代表。

Under World的生物在这推定三百八十年间的生息演变中都有了相当独特的变化,然而它们却保持着与现实世界中同样的姿态,这些植物的重要性可见一斑。但是要问它们的生态到底是不是也跟现实中的一样,我是略有些没底。

毕竟这些花凋谢之后都会结出相似的球形果实来。用指头捏碎它,绿色的光(也就是神圣力)就会飘散出来……这怎么看都跟现实世界没关系吧。

在神圣术课上老师随口提起过,似乎在这〈四大圣花〉之上,还有一年会绽放数次,结出饱含资源的果实的奇迹般植物〈蔷薇〉。但不要说是平民,就连贵族甚至皇帝都不准栽培,想要观赏就只能去找在野山上极其罕见地生长着的一点。我听到后也才发现,自从到了这个世界以来,我一次都没有见过真正的蔷薇。这样一来,被用作了神器的象征也是完全有资格的了。

我一边观赏着美丽的冠状银莲,一边笔直地在十字贯穿了庭院的小路上向西走去。在尽头的栅栏前有着一座大号的金属棚,铲子和喷壶等园艺用具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里面。

在棚子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摆放着一个小小的花盆。我和优吉欧走到它面前蹲了下来。

“真的啊,长得不错啊,这不是已经结出花蕾来了吗?”

听到伙伴的话,我深深地点了点头。

“至今已经失败了三次了呢。要是这次能开出花来就好了……”

种在花盆里的,是有着形状锐利的叶片,通体近蓝的植物。名字叫赛菲利亚,估计是Under World中独有的植物吧。虽然放不出什么资源来,但却拥有着惊人的美丽……的样子。为什么说是的样子呢?因为我和优吉欧,乃至全诺兰高尔思北帝国人都没见过真正的赛菲利亚花。

这赛菲利亚花是在〈不朽之壁〉对面,〈维斯达拉斯西帝国〉的固有植物。在这北帝国不要说是自然生长,都没人进行栽培。

帝国间的贸易尽管规模不大,但仍是在进行着的,所以说会有花束和盆栽这类商品应该也不足为奇,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而其理由是不存在〈花商〉这种天职。而它不存在的理由,则是“不能拿来吃的花之类,因为个人兴趣来种种也就罢了,把它拿去买卖是浪费神圣力”。但存在〈药草商〉,虽然他们会在农场种花,但是那也仅限于四大圣花而已。这个世界是在有效利用资源这个理念下运转着的。

那么,我在花盆里种着的赛菲利亚花,到底是从哪来的呢——

“这批好像是桐人你弄到的种子里最后一批了吧?”

我听到优吉欧的问题后点了点头。

“啊啊,这就是Last……最后的机会了。因为香辛料商人的大叔也说过下次进货得等到今年秋天了呢。”

——对。即使没有人会卖花,却有人卖种子。赛菲利亚花的种子细细磨成粉末后,就会放出香草般的甘甜香气。因此有少量种子从西帝国流入,用来作为加在点心中的香辛料……这是我在去年秋天得到的情报。

当时我手里的钱,也就是在扎卡利亚卫兵队挣到的薪水几乎完全没动过,所以我当时从商人手里尽可能多地买了种子——不过他手里的种子也就是一小袋而已——然后挑战着让花发芽。

我忽然觉醒了园艺方面的兴趣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对潜藏在这个世界核心深处,我命名为〈想象系统〉的实验。

赛菲利亚花是不会在诺兰高尔思的土壤中发芽的,商人大叔这么对我说过。想着至少用西帝国附近的土壤来种它,我还专程跑到央都郊外国境线边的原野上挖来了土,但是最初撒下的种子连芽都没发出来就天命归零,在花盆中消失无踪了。

但那并不会是这个设计、运营着这Under World的现实世界人所做的设定。因为这种花与冠状银莲和卡特兰等等不同,在现实世界根本就不存在。

那么,为何赛菲利亚花在西帝国能够生长,在北帝国就不能呢?

那一定——是因为这个世界的人们如此相信着。住民们名为桎梏的想象,把主存储器内〈赛菲利亚〉的数据规定成了这番模样。

那么,如果的话。如果我把拥有超越〈住民的常识〉强度的想象,全部集中到这数十颗种子上,那是否就算只是暂时,但也能够覆写掉物品的数据呢……?

仅凭一人之力想要颠覆数万人份的想象,这听起来实在可以说是轻狂之至,但是实际上又会怎样呢?

我想要挑战的,是从百年之前就一直口耳相传而遗留至今的古老常识。在今天的Under World中,每天每夜都在心里念叨着“赛菲利亚花只会在西帝国开放!”的人并没有那么多……说不定一个人都没有吧。也就是说,主存储器内的赛菲利亚的数据,并没有被扣上多么强力的枷锁。

那么,我如果日复一日地,拼命地对它们集中想象的话……不,祈祷着让它们开放的话,把那古老的常识哪怕仅仅推翻一次不也是可能的吗?

考虑了这些的我,从去年秋天开始的半年间,一直一丝不苟地用想象和水一起浇灌着这些花儿。

最开始时失败了。第二次也失败了。但是,到了第三次,种子长出了五厘米左右的芽来。尽管很快就枯萎了,但是这已经是突破了“不可能”的成果。在这第四次的试验中撒下了余下所有种子的我,在每天早上去上课前和每天晚上晚饭后都会来这里,从脑中挤出更胜于前的集中力向它们低语着,低语着:你们一定能在这里发芽、成长,开出美丽的花来。

最近在如此对它们轻语时,偶尔会看到嫩苗上发出朦胧的光芒。这再怎么说也应该是眼睛的……应该说是意识的错觉吧,但是我如今确信着,确信着在花盆里生长着的二十三茎嫩苗,这次一定会开出美丽的花朵来。

“给,桐人,我把水拿来了。”

“…………啊,不、不好意思。”

似乎在我蹲在花盆前出神这会儿工夫,优吉欧替我把装满水的喷壶拿来了。我道谢后接过喷壶,伙伴就微笑着说:

“不过说起来,我明明和你呆在一起两年了,但是却不知道桐人你还有这种爱好呢。”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来着……”

这只是我随口的回答,并没有什么深意。但是优吉欧却换了一幅表情,稍稍凑近后又说道:

“没准,这是记忆恢复的前兆呢。桐人你出现在露莉德之前,曾经在家里养过花……或者,原来的天职就是那类的也说不定。”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一瞬间呆呆地望着伙伴的脸,然后慌忙清了清嗓子说道:

“唔,嗯……到底是怎么样呢。我可是没有一点植物的知识,做法都是向担任栽培工作的缪雷他们那里一点一点学来的啊。”

虽然几乎完全抛到九霄云外了,但是我姑且也算是〈贝库塔的迷路人〉……也就是被暗神贝库塔的把戏夺去了记忆,被扔到了远离故乡的土地上的人类来着。在学院的档案上是登记着出身地:露莉德的,所以说知道我这个“设定”的学生只有优吉欧一人而已。而且他最近也没对我提起记忆之类的事情,所以我还以为他已经不在意了呢——不过似乎并不是这样。

听到我的回答,优吉欧缓缓地点了点头,但是并没有再接着话茬说下去,而是把视线转向了花盆。

“好了,快给花浇水吧。它们可是在说着:‘快点、快点’呢。”

“喔,优吉欧同学你现在也能听到它们的话了吗?”

“那是,我可是已经跟着桐人同学照顾它们半年了呢。”

玩笑就到此为止,我在花盆前摆正了姿势,开始在心中默念起来。

……那盆里虽然很窄,但却是你们的国度。不存在任何能够威胁到你们的东西。你们要光明正大地沐浴阳光、吮吸水露、开放出动人的花朵来。

感到这般想象彻底渗透进了喷壶里的水中后,我轻轻地动起了右手。与细微的声音一同淋下的水滴们润湿了赛菲利亚带着些许蓝色的细细茎叶,顺着它流下,消失在黑土之中……

这一刻,我仿佛看到二十三支花苗上,轻轻包裹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

又是跟以往相同的错觉吗,还是说——我想到这里转头看向隔壁的优吉欧,可是他似乎一直闭着双眼在祈祷着,没能注意到这现象。当我把视线转回花盆上时,白色的光已经无影无踪了。

虽然这么做很对不起这么认真地陪我一起专注于(假以)我个人兴趣(之名的实验)的优吉欧,但是我并没有告诉他这是赛菲利亚花。他以为这只是我从市场上一时兴起买来的,种类不明的种子而已。

不告诉他真相的原因,是如果告诉了他,优吉欧的常识就有可能会抵消掉我的想象。我实验的目的并非是跟伙伴比试意志的强度,我个人的愿望也不在此。说实话,我一直在心中害怕着。害怕着只在上级修剑士间进行着的,学生与学生的检定对决中,不得不与优吉欧交手一事……

“…………呐,桐人。”

突然被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的优吉欧叫到,我反射性地把视线转了过去。但是,这自然不是我脑内的声音,优吉欧接着说出的完全是我预料之外的问题。

“桐人你,如果恢复了所有的记忆,之后要怎么办呢……?”

“诶……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你看,桐人你现在在学院里向着成为修剑士……最终向着成为整合骑士而努力,只是陪着我完成我的目的不是吗?找到八年前被公理教会带走的爱丽丝,这个目的。但是……如果你的记忆恢复了,想起了你的故乡后……”

……肯定会想回去吧?

优吉欧没有说出口,而是用双瞳问着我。

想要回故乡去吗——我的回答自然是“想”。但是我的故乡却不在这个Under World的任何一处。有着我的家,有着等待我的人的地方,是在这个世界的外侧,现实世界中名叫日本的国度。

如果我想从这里登出的话,要么是找到系统管理员,要么就得找到系统控制台之类的东西。而要说那种东西会在哪里的话,那只可能是在公理教会中央大教堂的中枢部。所以我有着跟优吉欧不同的,成为整合骑士的理由。

我忍耐着对伙伴,不,对挚友隐瞒着如此多事情的良心苛责,把已经空掉的喷壶换到左手,用空出来的右手嘭地拍了拍优吉欧的背。然后把手放在他的背上,静静地开口了。

“……不,就算真的找回了记忆,我也不会回去的。我在原来所在的地方曾经是一名〈剑士〉。这一点我觉得是千真万确的……就算有种花这种爱好,但是作为剑士,把目标放在在央都的四帝国统一大会是天经地义的吧?”

“…………”

听到我的话,优吉欧的背上传出了轻轻的颤抖。

保持蹲下的姿势,优吉欧把长着漂亮亚麻色头发的头深深埋向胸口,仿佛蜷成小小的一团后,以勉强可辨的声音开口了。

“…………我,是个软弱的人。如果没能在基加斯西达之下与桐人你见面的话,现在应该也只是在日复一日地不停挥着斧子而已吧。把天职当作逃避的借口,完全不去认真地考虑离开村子……最终连爱丽丝的事情也忘掉…………”

盯着脚边的炼瓦,优吉欧用细小的声音继续吐露着内心。

“…………能够加入扎卡利亚的卫兵队也是,能够来到这圣托利亚参加修剑学院的考试也是,全都是因为有桐人在前面拉着我才能做到。所以说至少……至少要在从这里毕业前变得和桐人一样强才行,我一直这么想着。但是,当桐人你对我说就算找回了记忆也不会回故乡去时……我却一下子十分安心……”

我的手心中又传来了一阵颤抖。

我向右手中注入力量,像先前对花苗默念那样,强有力地默念着。默念着,你很坚强。默念着,在被数不清的法律、规定、种种桎梏所束缚着的这个世界中,决定离开村子去追寻目标的人,是你。

“…………我说,你给我听好,我一个人可也没办法一路走到这央都来啊。”

一边在心中默念,一边在口中诉说着。

“我既不认识路,也记不清楚帝国基本法……更重要的是,我连一希亚的路费都没有。我们能像现在这样呆在这学院里,是因为我们两人在一起哦。今后也是如此。如果我们不合力的话,是根本战胜不了那些从蹒跚学步时就握着剑的贵族少爷小姐们,还有帝国骑士团的精锐们的。想一个人努力奋进,等到成为整合骑士后也不迟吧。”

“…………”

就算听到我的话,优吉欧也保持了沉默,不过过了一会,他小声回答了:

“啊啊……啊啊,没错。我们是两人一起走到今天的。所以,我们也要两人一起登上那白塔才行。”

“没错。为了这个,我们可是必须得在这个月的检定考试里拿到前十二名以内的成绩啊……我实技先不说,神圣术可是有那么点不对劲啊……回房间后,你再教教我包括元素在内的适应性媒介这一方面的内容吧。”

“……哈哈,好啊。这就立刻开始‘合力’起来了嘛。”

“算,算是吧。”

嘭地一拍优吉欧的背,我站起身来。

慢了一拍站起来的优吉欧的脸上,已经只剩下一如既往的安稳笑意了。这时,伙伴轻轻地歪了歪脑袋,仿佛想起了什么一样说道:

“说起来,刚才不是在食堂里说找我有什么事来着吗?”

“诶……啊,啊啊,对了,我差点忘了说要紧事了。”

我把身体整个转回正面,换成平常的腔调开口了。

“优吉欧,明天能不能把你的〈青蔷薇之剑〉借我用一用啊?”

“嗯,行啊。”

优吉欧爽快到仿佛要让人脱力一般地点了点头后,又歪了歪脑袋。

“不过,为什么啊?你不是说因为感觉会偏掉,所以尽量用木剑来进行检定考试的练习比较好来着吗?”

“我是这么说来着……是这样,刚才我和莉娜学姐约好了。在最后,展现一次我真正的剑技给她看。用木剑的话,能使出来的也就只到二连击技为止了吧。

“哦,是这么回事啊。这样的话,不把艾恩葛朗特流的真髓展现出来可不行呢。青蔷薇之剑你可以随便用,不过……”

说到这里断了一下,优吉欧用略带不解的表情接着说道:

“桐人啊,你不是忘了吧?明天的休息日可是那个日子啊?”

“诶?那个日子是哪个日子啊……”

“喂喂,是三月七号啊。你明明一直那么期待来着。”

“……啊,啊啊,是吗,是那个东西完成的日子吗!……哎呀,我倒不是忘了……主要是我是没想到会花上一年啊……”

“你这不就是忘了吗?”

啊哈哈地笑了一会,优吉欧又笑着问了我一次:

“怎么办?是用青蔷薇之剑呢,还是说……”

“不,我要用我自己的剑。这一定是丝提希亚大人的引导吧。不好意思啊,明明你还说愿意借给我的呢。”

“没关系啦。那先回房间吧?到熄灯时间为止就让我好好来教你学习吧。”

“…………还,还请您手下留情。”

把喷壶放回棚子里,我跑着追向直接往回走去的优吉欧。

最后又一次回头看向花盆,只见在朝气蓬勃的花苗顶端,抱着水滴的花蕾直直地指着夜空。

我决定做种植赛菲利亚花的实验的第二个理由——连在脑中考虑一下都会让我感到踌躇。

因为这个理由有点,不,相当地让人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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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在Under World中存在着数目庞大的天职,但在这些天职之中,属于〈旅人〉一类的却基本上找不到。

跨过国境做买卖的〈交易商〉倒是有些相似于〈旅人〉,但是他们所进行的移动到底能不能称作“旅行”却很微妙。因为他们只是在这圆形的央都中把货物从这边运到那边,比如说从北圣托利亚运到东圣托利亚,或者反过来,仅此而已。移动距离充其量也只有五公里左右吧。

边境的村落几乎完全是自给自足,村中无法生产出来的药或是精加工过的金属制品,都由马车从最近的城市(拿露莉德村来说的话就是扎卡利亚)定期运送。〈旅行艺人〉和〈吟游诗人〉这样的天职似乎并不存在,想要在暇余时去旅行,也被一周只有一天休息日的制度所妨碍。

作为唯一的例外,是有着驾驭飞龙从央都圣托利亚出击,一直能够飞到七百五十公里之远的终结山脉的〈整合骑士〉,但那种天职实在是太过特殊了。

因此,Under World中的住民几乎都不会进行长距离的移动。但倒也不是说旅行本身被禁止了。只要符合自己被授予的天职,像是圣托利亚的家具商跑到遥远北方的扎卡利亚去进货这样,远行也是被允许的。而且本来,我自己就是个即使遵从这个世界的规则,还横穿了整个帝国的例子。

也就是说,要不要踏上旅途可以说完全是看个人的性格。而说到那性格,Under World的居民有百分之九十九都可以说是保守到家了。

然而,也不是说就不存在有着旺盛冒险心的人。

在北圣托利亚第七区开着店,名叫萨德雷的这名工艺师就是其中一人。

“看看这个东西的模样!”

与粗浊的声音一起,几块四方形的石板被扔在我和优吉欧面前,发出嘎啷嘎啷的声音。黑色表面有着细腻质感的石板,似乎是东帝国特产的砥石,然而现在它们全部磨损到了厚度不余两厘米的程度,怎么看都不能再用了。

“这黑炼岩的砥石本来一块是能用上三年的,但是你那玩意仅仅一年间就用坏了我六块!”

“是,是吗……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一边对着脸色通红的店主诚心诚意地谢罪,一边转移着视线。

〈萨德雷金属工艺店〉店内,金属制的实用品和装饰品和武具一起,拥挤地陈列着。在其中特别吸引人视线的,是排列在深处墙壁上,为数不少的刀剑。明明是工艺品店为什么会有剑?我和优吉欧第一次来这里时,曾经惶恐地问过这位面目强悍的店主。对方则给出了“老爷子我本来是想要当个锻冶师去造剑来着”,这种简明的回答。

问起这个世界中的锻冶师和工艺师有什么区别,居然只是使用的道具不一样而已。锻冶师是用火炉、铁砧和工锤来制造商品。相对的,工艺师则是用凿子,锥子和锉刀。也就是说,仅仅是锻造和切削的区别。

在现实世界里我的山地车上,同一用处的部件也有〈锻造铝制〉和〈切削铝制〉两种,所以我以为“大概都差不多吧……”,随口说道“同样是剑,拜托工艺师也没问题吧”。然而话说到一半,店主萨德雷就狠狠地瞪着我说:“就算是用了一样的铁,成品也是不一样的”。

听他说起来,似乎即使是用完全一模一样的金属块作素材,用它磨出一把剑来和把它放在高温下锻出一把剑来,后者的优先度会比较高。拜此所赐,萨德雷刚开始做剑时似乎被同在七区的锻冶店贬称为“中看不中用的赝品”的样子。

当时,冒险心满溢的年轻萨德雷燃起了怒火和斗志。拼命做好整整一年份的商品后,他把店面交给了妻子和见习生,踏上了漫长的旅途,去寻求比起锤炼来,用切削的方法能够做出更好的剑的素材。

不过就算说是旅行,工艺师也是拿不到通过国境的许可的,所以只有从圣托利亚北上这一条路可以走。花了好几个月,从城镇到城镇,村庄到村庄,找到了好几种很有希望的素材也不满足,萨德雷最后终于到达了北方边境的森林,见到了仿佛要直耸入云的巨大的树。

就算拿火去烤也一点都不会焦,金属的斧子砍上去会一下就把刃弄坏,有着坚不可摧的漆黑树皮的大杉树……当然,那就是〈恶魔之树〉基加斯西达。

认识了当时的〈刻痕手〉加里塔爷爷(当时应该还很年轻),与他意气相投的萨德雷,为了收集剑的素材,打算至少也要折下基加斯西达的一根细枝带走。然而,他在加里塔的帮助下爬上了树,用锉刀磨削起称手的枝条,却用了三天三夜都没能划出一道浅伤。

挥泪断念的萨德雷拜托了加里塔爷爷一件事。如果有一天这棵树被伐倒了的话一定要告诉他。到了那时,他一定要为了入手这枝条再次来到这片森林。

加里塔爷爷以稍有些变动的形式实现了萨德雷的愿望。

去年三月,抵达长途旅行的终点,北圣托利亚的我和优吉欧照着加里塔爷爷的话,拜访了七区的萨德雷金属工艺店。看到我递出来的,基加斯西塔最上部的枝条,萨德雷整整失语了三分钟,细细检查了五分钟后开口了。

——给我一年。一年后,这根树枝会变成不得了的剑。

——不得了到连整合骑士所带的神器都无法匹敌的程度,呢。

然后,过了整整一年——人界历三八○年三月七日,也就是今天,店主面红耳赤地迎接了再次造访了工艺店的我和优吉欧。

“那,那么……剑,已经完成了吗?”

畏畏缩缩地打断萨德雷似乎永远停不下来的牢骚,我发问了。

闭上嘴捋着灰色的胡子,死死地看着我的店主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后弯下了腰。双手从柜台下取出的是一个细长的布包。萨德雷向强健的躯体中注入力量,提起气力把布包抬了起来。

布包发出“咣当!”的钝重声音躺在了柜台上。但店主并没有马上放开握着它的手。

保持着让布包躺在右手中的姿势,萨德雷用左手又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开口了:

“年轻人。我还没说过关于费用的事吧。”

“呜。”

我不由得语塞了。修剑学院是由帝国运营的,所以学费是零。但这一年间,我经常在休息日外出买吃的或者做些别的什么,所以在扎卡利亚卫兵队时挣来的钱已经少了不少了。在这种情况下,剑的费用(而且工期长达整整一年外加用废了六个之多的高级砥石)怎么看都没着落。

“……没问题的哦,桐人。以防万一,我也把钱全都带来了。”

从后面传来的优吉欧的细语实在是令人感激不尽,但是我不知为何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万一,把我们两人的全部财产合起来都不够的话……莫非会违反禁忌目录?警察,不,整合骑士会立刻飞来把我们逮捕投狱……?

“——算你免费也不是不可以。”

萨德雷隔了好久才说出这句话,所以我和优吉欧不由得想要长出一口安心的气。但在那之前片刻,萨德雷接着说道:“但是,”

“……但是,年轻人。那得要你能用得来这怪物才行。这东西还是素材时就重得不得了,你能把它从那么北边的地方运到这圣托利亚来,看来也有些本事……但我话说在前头,在这东西变成了剑的同时,可是又变得更沉了。锻冶师和工艺师们受到泰拉里亚神的加护,本来无论是多么优秀的剑,只是搬运的话是没问题的……但就算是老爷子我,拼死也只能把它抬起来一米左右。”

“…………怪物,吗。”

喃喃地吐出这句话,我低头看向布包。

即使隔着厚厚的麻布,也能感到其中的东西散发着强烈到足以扭曲空间的存在感。这仿佛是在诱惑着我……抑或相反,没准是从我内部放射出的磁力,我不知道为何没能够投身其中,而是踌躇着什么。

两年前。在轰响的春雷声中,我和优吉欧踏上了南下的旅程。

优吉欧的腰上挂着现在收在初等练士宿舍床下抽屉里的青蔷薇之剑。而我的背上则拴着从基加斯西达上斩下的漆黑树枝。加里塔爷爷指点我去委托工艺师萨德雷来加工它,但是我在一瞬间,被是不是该把它埋在森林的深处的冲动所控制了。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按理来说,比起两名剑士只有一把剑,两把剑要来得方便得多,也自然得多。所以,听到能够做出一把和青蔷薇之剑差不多强的剑,不要说害怕,反而应该高兴才对。

用理性覆盖掉淡淡的预感,我把基加斯西达的枝条带到了圣托利亚,托付给了萨德雷。

然后一年后的今天,枝条终于化作了剑的姿态,在麻布下等待着与我的第一次接触。

深深吸下一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后,我伸出了左手。连着布一起握住,把它在柜台上立了起来。高密度的厚重手感传了过来,重量和青蔷薇之剑似乎差不了多少。

麻布只是轻轻地卷了上去,所以把它立起来后上半部分就落了下来,露出了剑柄。

柄头是简单的砝码形,握把上密实地卷着细细切出的皮革。剑锷略显小巧,是因为本来它只是一根树枝吧。剑柄的全体都残留着基加斯西达略带透明感的黑色,包裹在上的皮革颜色也是泛着光泽的黑。

衔着剑身的剑鞘也同样是黑革制成的。我伸出右手,缓缓地让五指一根一根地缠上握柄,一口气注入力量。

我至今可以说已经握过了无数的剑,不过其中绝大部分都是VRMMO世界中的装备品,唯一的例外只有在家中摆着的旧竹刀而已。然而即使如此——或者说正因为如此,只要握住剑柄,就会有某种感觉传达过来。从右手的掌心窜到手腕,流过肩膀,一直传到背上,仿佛冷颤般的感觉。

在艾恩葛朗特第一层,握住最初的任务报酬〈Anneal Blade〉时。

在第九层,握住黑暗精灵女王所赐下的〈Queen's Knightsword〉时。

握住第五十层BOSS所掉落的黑色长剑〈阐释者〉时。

握住锻冶师莉兹贝特为我锻造的白色长剑〈逐暗者〉时。

还有是在妖精乡阿尔普海姆,握住了千辛万苦才入手的传说武器〈断钢神剑〉时——

与和这些历代的伙伴初次相遇时同样,或者说更强烈的颤抖贯穿了全身,让我不由得一时间动弹不得。颤抖的余韵退去后,我向腹中注入力量——把剑从黑革的鞘中一口气拔了出来。

戛铃———!!比起青蔷薇之剑的剑鸣略显厚重的声音回荡在店里。虽然厚重,但是并没有金属的僵硬感。当然跟木剑也不一样。那是一种坚硬得不可计量,但是在那之上又显露着强韧的物质所发出的声音。翻过手腕把剑尖指向天顶,剑身又微微发出了“铃——”的鸣叫。

“呒……”

工艺师萨德雷低低地念叨着。

“哇啊……!”

优吉欧悄悄漏出了声音。

而我屏住了气息,对着右手中的剑看得出神。

剑身全长与我曾经的爱剑〈阐释者〉可以说完全相同。不过本来,从基加斯西达上切下这段枝条的是我,指定尺寸的也是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就是了。

和柄呈现一体构造的剑身同样被深深的黑色所染透。然而,果然还是有些透明感,吸收着从窗口照射进来的阳光,随着角度呈现出淡淡的金色。形状是传统的单手直剑,但是比青蔷薇之剑要来得稍微宽阔些。

剑棱明显到可怕地浮现出来,仿佛就算是用手轻轻一碰大多数剑身上比较平缓的那里,皮肤也会被割裂。剑刃的锋锐更不用说,仿佛割裂阳光般,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看不到有光反射出来。

“…………你挥得动它吗?”

终于,萨德雷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我没有回答,而是环顾店内确认了没有其他客人在。年轻的见习生也没有从要工房出来的迹象。

我转动身体,与长长的柜台站成了平行的姿势。前方有着五米以上的空间,足够用来试剑了。我左手握着剑鞘,前后张开双腿,沉下了腰。因为并没有用剑技的打算,所以我摆出了基本的单手纵斩的姿势。

正对面的墙上,装饰着一面用圆钢板削制而成的圆盾。我把大概有五米远的它当作假想目标,缓缓挥起了剑。

在这一年间只用过木剑来练习的我的右手中,黑色的剑传来了毫不客气的厚重手感。但那绝不是不快的感觉。那是一种仿佛剑在挑动着我一般,抑或是“好好使用我”地请求着我一般,令人舒服的重量感。

在剑尖指向头顶前的瞬间,我向前迈出右脚。在脑海中呈现出并非依靠腕力,而是依靠重心的移动和身体的扭转来挥动剑的想象。把蓄积在剑尖上的所有能量——与锐利的迈步一起带着气势解放。

“哧……!!”

黑色的光线沿着直线轨道奔驰,片刻后响起了“咻”的空气割裂声。剑尖停在地板上一线之遥,但是空挥的威力呈现放射状扩散,噼——地碰响了地板。

我缓缓站起身来,先是优吉欧笑着拍起了手,接着是萨德雷猛地喷出了鼻息。

“哼……学院的毛头练士,能够挥动那家伙吗。”

“真是把好剑。”

我感到已经不用再说其他什么话,便如此答道。听到后,工艺师终于露出了笑脸,捋着胡子说话了:

“这不是废话吗。这东西可是吃下了整整六个黑炼岩的砥石喔……不管怎么样,约好的事就是约好的。磨剑费我就不要了,等到你出世了就帮我宣传说你的剑是工艺师萨德雷做的就好了。那东西,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了。”

“……真的是,感激不尽。”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优吉欧也跟着行了一礼。我抬起头把剑收回了鞘里。

萨德雷两秒间只是盯着黑色的剑不放,但是马上又笑了。

“剑铭就由你来决定吧。这剑可是要成为我店里的招牌的,你可别给我起什么奇怪的名字哦。”

“唔……”

对这句话,我也稍稍语塞了一下。大概因为至今我所有的装备都是开始就有了名字吧,我对命名这事实在不太擅长。

“……我,我会仔细考虑的。那么,如果天命减少了的话我还会来拜托您打磨的……”

“嗯。话说在前面,那时候可别指望我给你免费啊!”

“那,那是当然的。”

交换了这样的对话,最后又深鞠了一躬后,我和优吉欧一起向着门口迈出了几步。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了咣当!的响亮金属声,把我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只见萨德雷瞪大了双眼看向西边的墙壁。

顺着他的视线,映入眼帘的是从正中间被劈成两半,右半边掉在了地上的商品圆盾。

①、故意破坏商店的商品是违反禁忌目录的行为。

②、因事故破坏了商店的商品而没有赔偿是违反禁忌目录的行为。

③、②的状况中如果得到店主的原谅,那么并不算是违反禁忌目录的行为。

一边把这样的新知识刻在脑中,我向着回学院的方向赶路。旁边的优吉欧老师脸色发青,不停地小声说着刚刚发生的事。

“……只是试个剑而已,没必要使出奥义来吧!在店里使出那种招数,完全可以预料到商品会受伤吧!”

“嗯,嗯——……可我没有打算使出剑……不是,奥义什么的啊……”

“少来,我可是看见了哦桐人。你挥下去的瞬间,剑身小小地发了一下光。这除了是我还不知道的艾恩葛朗特流奥义之外还有可能是别的吗!”

“嗯,嗯——……可在我印象里,艾恩葛朗特流里是不存在那样的招数的啊……”

一边这样对话一边走在路上,忽然一缕甜香不意间钻进了我的鼻腔,给大脑一击直击。

北圣托利亚市街被分成了数个区域,最南端(也就是最靠近中央大教堂)的一区是帝城,二区是帝国行政府,三区和四区是贵族们的宅邸街。尽管建在三区的高等贵族宅邸豪华到连亚丝娜家的豪宅都得大吃一惊的地步,然而一等到三等的爵士大人们还在圣托利亚市街之外拥有着被称作〈私领地〉的广大土地才更让人吃惊。

私领地里甚至存在着小小的村落,那里的住民被当作贵族的佣人来对待的样子。在这样的环境中经年累月成长起来的孩子里,有时会出现莱依奥斯和温贝尔那样心术不正的少爷也可以说是必然的吧。

然后,在五区,聚集着冠有〈帝立〉之名的设施。像是骑士团本部和斗技场等,当然,帝立修剑学院也坐落在这里。

六区和七区是商业区域。在更北部的八、九、十区则是圣托利亚市民的住宅街。

按照地理课上学到的内容,这个构造和作为其他帝国首都的东、西、南圣托利亚是完全相同的。这怎么想都不会是偶然,但是也很难想象四位皇帝会在一起友好地商谈,所以这估计是公理教会的大人物做的统一设计吧。虽然作为学生没怎么意识到,但是教皇的权威实在是可怕。

不管怎样——

想要从坐落在七区的萨德雷金属工艺店回到五区的修剑学院,就不可能不通过六区,而六区却遍布着食材市场和饮食店之类的商家,实在是满地诱惑的地方。这一年来离开我的钱包踏上了旅途的银币和铜币,就算说是全消费在了这里也不为过。

屋漏偏逢连夜雨,现在还是休息日的下午两点左右。在东三街有一家名叫〈跳鹿亭〉的餐厅,在这个时间会烤出他们的招牌蜂蜜馅饼来,那甜美的芳香会一直溢到街上,给予我的意志力※豁免检定极高难度的考验。而这考验我一次都没能成功经受住过。

【※注:豁免检定,Save Throw,是AD&D(Advanced Dungeons and Dragons)规则中的一种判定形式,经常接触外国桌游的朋友们可能比较熟悉,不熟悉的朋友可以参考RPG里的抗性,例如对毒抗性,对即死抗性等】

“…………呐,优吉欧。盾的赔偿费也好,这家伙的打磨费也好,能免掉真是太好了呢。”

我一边放慢脚步一边说道,伙伴则是微妙地点了点头答道:

“……是啊。我是在学院入学后才知道的,萨德雷先生可是拿到了一级工匠证书的名人哦。要是按照正常价格去付费的话,说不定我们的财产全加起来都会不够呢。”

“嘿……——那个,虽说现在问有点晚了吧……如果不够的话会怎么样?会被当场逮捕吗?”

“再怎么说也不会那么过分的。到那个时候就会记上账,之后每个月来分期付款哦。”

“原,原来如此……”

与由自律制御机构〈Cardinal〉严密地控制着珂尔通货价值的艾恩葛朗特不同,这个世界似乎多少存在着住民间的经济活动。那么即使是作为一名穷学生,我不也应该为这其繁荣尽一份力吗?

把这崇高的动机藏在心里,我对优吉欧提出了一个提案。

“……既然钱的问题也解决了,三个的话可以吧?”

而伙伴则是叹了一口“我早就看到这种结局了”的气,

“最多两个哦。”

然后这样答道。我嘻嘻地点了点头,然后把脚步转向左前方,跑向了正在外带窗口摆放刚刚烤好的蜂蜜馅饼的店员小姐。

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完全习惯用皮带吊在背上的黑剑,几乎感觉不到那重量了。仿佛它从几年前开始就一直在那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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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反刍着温热地熔化在一起的蜂蜜与黄油演奏出的和弦,回到学园的我跟打算到格鲁葛洛索学长的房间去的优吉欧分开,走向了初等练士宿舍的事务室。这是为了向宿舍管理员亚兹莉卡女士申请作为私物的剑的保管许可。

把长度超过一米的刃物带进学校这种事,要是在现实世界做出来的话不要说会被老师骂,就算被当场报警逮捕都是有可能的。但是这异世界的学院作为培养剑士的机构,只是一把的话,把真正的剑带进来也是可以的。

说到为何只能带一把,那是因为这个世界中,包括剑在内的所有的武器都会不断地一点点吸收神圣力——也就是空间资源。具体来说,像是在对决中损耗了天命的武器,只要仔细地保养然后收进鞘里,之后天命就会缓缓地自动回复……等于吸收周围的神圣力。当然,如果钝到没法自然恢复的地步就不得不去找打磨师,如果断掉了或者缺了口之类的就必须去找锻冶师了。

假如不加限制地允许学生们带剑的话,武器发烧友的学生可能会带进来上百把剑,而之后他的房间周围就会产生神圣力的供给异常。之所以会只允许带一把,似乎就是这样的原因。

因为是休息日,就算是亚兹莉卡女士也没有待在前台,而是坐在开着门的事务室中整理文件。听到了我的敲门而抬起头来的她眨,了一下那蓝灰色的眼睛。

“有什么事情吗?桐人初等练士。”

“失礼了……我今天来是想要申请私有剑的持有许可的。”

轻轻地欠了欠身从门口走了进去后,我飞快地打量了一遍室内。明明墙边排了好几个塞满革封文件的书架,但桌椅却只有一套。也就是说,管理运营这个住着一百二十名学生的宿舍的工作,都是由这名女性一个人完成的。

听到我的话后,亚兹莉卡女士轻轻歪了歪头,但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没有丝毫犹豫地从一个书架上的文件群中抽出一本,然后把收在其中的一张常用文件表格推到了我面前。

“把上面的必要事项填写清楚。”

“遵,遵命。”

战战兢兢地低头看去,登记栏中只有姓名、学号,以及剑的优先度这些简单的东西,心里想着不需要监护人签名之类的实在是太好了,我用片假名流畅地填下了姓名「桐人」,学号「7」——之后,笔尖忽然停住了。仔细回想一下,我虽然试着挥过这把剑,但是却并没有打开〈窗口〉去确认。

在被亚兹莉卡女士注视前,我急忙解下背上的麻布包裹横在桌上,把扣上的革纽解开了一个,在我打算把剑柄露出来以打开窗口,揭开了布的一端的那一瞬间。

“…………!”

听到尖锐的吸气声,我抬起了头。映入眼帘的是无论何时都表现得冷静沉着的亚兹莉卡女士少有的,睁大了双眼的脸。

“那,那个……有什么事情吗?”

听到我的声音,亚兹莉卡女士眨了几下眼睛,然后“不,没有”地摇了摇头。看起来她似乎没有再说些别的什么的意思,所以我把视线转了回来,右手两指输入了动作指令。轻轻点了柄头一下后,属性窗口就伴着铃声般的音效浮现了出来。

显示出来的优先度是……〈Class 46〉。

居然比神器·青蔷薇之剑还要再高上1。怪不得这么重。在第三个空格中填进数字,把剑照原样包好,我递出了填写完毕的表格。

……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呢。莫非剑的优先度是有限制的吗。我心中七上八下地想着这些事情。

“桐人练士。”

“是,是。”

“你有着……那剑的记忆…………”

话说到这里,却突然中断了。亚兹莉卡女士闭上了眼睛。而当她的眼睑再次张开时,那眼眸已经变回了平常的严厉舍监的双眼。

“……不,没什么。申请书我已经收到了,虽然我想是不用强调这件事的,但是一定要记住,真剑只允许在个人锻炼时用,在实技考试、团体练习时绝对不能使用,明白了吗?”

“是!”

我精神地做出回应,一边背上黑剑的布包,一边迷惘着该不该再问一次亚兹莉卡女士刚才的问题是什么意思。但是可想而知,就算问了也不会得到回答,于是我只是行了个骑士礼,然后就离开了事务室。

再次走在正面玄关中,我迷迷糊糊地思考着。

剑的……记忆。

不可思议的话语。的确,在这个世界中,包括剑在内的所有物品都是以助记图像的形式被记载下来的。但那是现实世界中的风投企业〈拉斯〉所开发的技术,Under World的住民按理来说不可能意识到这一点。

也就是说,亚兹莉卡小姐所说的“剑的记忆”应该就是这几个字原原本本的意思吧。这把黑色的剑,拥有着某种记忆。

但是,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记忆呢?她到底从这黑色的剑中看到了什么呢……?

我脑中萦绕着这样的疑问刚走出宿舍,便听到从屋顶伸出的钟楼打响了下午三点的旋律。比起在露莉德的教会里听到的钟声要低沉得多,但旋律本身是一模一样的。

和莉娜学姐约好的时间是,五点钟。

在萨德雷金属工艺店中试剑时,我感觉不到任何不自然感……不如说那感觉仿佛是SAO时代的爱剑复活了一般称手。但是,到底能不能用它发动艾恩葛朗特流秘奥义,也就是上位剑技,还是事先确认一下比较好。

在每周仅有一天可供外出的休息日这天,圣托利亚出身的学生几乎都回到了家中,地方出身的学生也有不少去央都观光,广大的校园实在是过于空旷了。不仅如此,校内还有树林和小河,所以能够用来练习招式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说是这样说,但我还是想排除万一被人看到的可能。因为,我接下来要练习的是这个世界的所有流派中都不存在的〈连续技〉。

为何,剑技会存在于Under World中呢?

为何,却不存在连续技呢?

我进入这世界已经两年了,但是至今也完全没有能找到答案的迹象。唯一能想象出的,是拉斯的技术人员在构筑Under World时,可能以某种形式利用了〈The Seed〉的数据包……但即使这是事实,还是无法说明这一切。

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免费流通的〈The Seed〉——也就是说精简版的〈Cardinal System〉中,并不存在剑技。在二○二六年的如今,众多VRMMO游戏中存在着剑技的,只有装入了旧SAO服务器完全复制副本的ALO而已。总不可能是ALO的运营者,风投公司〈优米尔〉在协助拉斯吧。

之后就只能不断地进行毫无根据的猜测而已。想要知道真相,就只能到中央大教堂的顶层与管理者进行接触,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无论如何——Under World的剑士们的流派秘奥义,那些剑技也全部都是〈Vertical〉、〈Avalanche〉这样的单发技。

这个问题的理由,我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推测。恐怕,这是在Under World中不存在实战的缘故。在被禁忌目录这种绝对的法律,被整合骑士这种无敌的卫兵所保卫着的Under World中,所有的战斗都必然会变成〈比赛〉。被推崇的是华丽、优美的胜利。隔着大段的距离摆出勇猛的架势,然后用单发的大技取下一城,这不正是几百年来这个世界的剑士们的追求吗?

还有另一个原因,这也许是为了防止偶然事故。

地方大会的对决全部都是点到为止,就算是央都的上级大会也只到最初的一击就决出胜负,所以难以在途中停止的连续技自然会被忌避吧。

在这种状况下,体格和臂力有着优势,对一击的威力有着绝对的自信……像上级修剑士主席沃罗·利班廷那样的刚剑士能够成为强者,这也是当然的。假如SAO时代的我在不准使用连续技这种规则下战斗的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赢过同等级的双手武器玩家吧。

索尔缇莉娜学姐在这两年间一直屈居于沃罗主席之下的理由,一定也是如此。

就算我把连续剑技使出来给莉娜学姐看,她也不可能学会。就连完全没有接触过既存流派的优吉欧,掌握二连击技〈Vertical Arc〉也花了好几个月。

然而只要能够展示出并非只有从大上段发出的豪壮大斩才是剑技这件事,只要能够拂去在学姐的心中,和我的艾恩葛朗特流(自称)相似的赛璐璐特流,是比高等诺尔吉亚流差的这种想象,那么毕业比赛就会有胜机才对。

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向东走去,不知何时我已经走到了校园的东头。

被扇形的墙壁围起来的校园在收容了中央校舍、大修炼场、图书馆、练士宿舍和教官宿舍,以及上级修剑士宿舍等如此多的建筑物后仍然有着充裕的空间。南北的墙壁上有着大扇的门,西边有着略高的丘陵,东部则是相当广袤的森林,无论是哪里,在假日都目击不到学生的身影。

即使如此,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选择了遮蔽物比较多的森林。找到了林中的空地后我停下了脚步。细小而低矮的草仿佛足球场的草皮般细密地生长着,应该没有会绊到脚的地方。环顾四周,确认周围除了我就只有两三只蝴蝶后,我把右手伸向了背后。

摸索着解开麻布,握住露出来的剑柄。感受了一会儿仿佛吸附在手上的皮革触感后,我一口气把剑拔了出来。

被从枝叶间透出的阳光照射着的漆黑长剑,由于原材料是基加斯西达的枝条,所以正确地说应该是〈木剑〉才对。但是剑身所反射出的是让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如此想象的硬质光泽。名匠萨德雷用了一年来细细打磨出的刀刃,只要看上一眼就能让人感受到高得可怕的优先度……但是,在这不会说话的东西上,哪里都看不到〈记忆〉之类的东西。

把这些疑问推到一边,我站出基本的姿势,右手中的剑自然地向上挥起。与在工艺品店里试剑时不同,这次我在脑中强烈地想象着。想象着至今已经用过无数次的单发斜斩剑技——〈Slant〉。

经过瞬间的积蓄后,剑身上迸射出了鲜艳的水色光芒。伴随着身体被不可视的手所推动的时机,用后脚和右手让招式加速。

咻啪!的锐利音效闪过,虚空中描绘出斩击的轨迹。倾斜的直线立刻就如同阳炎般消失,剑风画着直线,吹倒了空地上生长着的小草。

我保持着挥下剑的姿势,注视着长在前方五米左右的古树树干。然而,一直到招式的效果消失后,树干也没有出现伤痕的迹象。

这是当然的。基本技〈Slant〉的射程最多也就只有两米半,无论如何,其威力都不可能传到两倍远的地方。

但是,若是如此的话……在工艺品店里,同样距离五米左右的圆盾也不该被劈开。总不可能是因为在那个时候圆盾的天命正好耗空了,而且本来当时我就绝对没有发动剑技。虽然优吉欧说“剑发光了”……但是我却不知道那原因。

真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对这个世界知道的还远远不够。

我叹了口气,站直了身。整理好呼吸,摆好了下一个招式的姿势。

从正上方劈斩而下。在碰到地面前瞬间,仿佛被什么弹起来一般把剑尖拉起,垂直地向上斩去。二连击技,〈Vertical Arc〉。卷起比刚才更为猛烈的剑风,猛地摇动着草地。

到此为止都是练习用的木剑也可以发动的剑技。我改变了两腿的站姿,把剑架在腰间,然后向右扭转身体。

“………………!”

无声地注入气力,发出一道左水平斩击。在正面,斩击仿佛撞击到了什么不可见的东西一样突然停止水平移动,而转向了右上方。再向前踏出一步,发出一道短射程,高威力的前斩。三连击技,〈Savage Fulcrum〉。

我无言地望着像是阿拉伯数字4一样的真红色轨迹溶解在空气中消失。点了点头,继续准备下个剑技。把剑顺着正中线架起,一直向后仰过头顶。

上段斩,下段斩,接上前斩作为连结,然后把剑拉到背后,发出一记猛烈的斩击。在空中被描绘出来的蓝色正方形一边旋转一边向前方移动、扩散。范围大而破绽又小,我在旧SAO时代一直爱用的剑技,〈Vertical Square〉。

四种剑技,无一例外地成功发动了。

这样就可以确认黑剑与优吉欧持有的神器〈青蔷薇之剑〉有着同级别的优先度了。不过,早在在宿舍的事务室里打开这把剑的〈窗口〉,确认了等级46这数字时,我就已经预想到了。

给莉娜学姐展示上位剑技这个约定,看来是能够达成了。在松了一口气前,有种别的感情开始在我的脑子里蠢蠢欲动。

用青蔷薇之剑的话,能够发动的剑技只到四连击为止,※五连击以上的大技无论怎样努力都试不出来。那么,这把黑剑又会如何呢?反正早晚都要试,现在四下无人,不正是个好机会吗?

【※注:原文如此,根据下文,之前说可以使出的五连击技其实是办不到的】

重新握紧剑,大幅向前迈出右脚。向仿佛是架在左肩上一般蓄势待发的剑中,注入蓄积力量的想象。

不经意间,刘海根部感到了一阵仿佛警告般的小小刺痛。但是我摒除了杂念,专心于剑技的构成。

“吱嘎,吱嘎”地,我在视野的角落看到了剑身迸射出橙色的火花。

那是与至今为止的鲜艳效果光完全不同的,软弱的发光方式。绞尽脑汁地去想象着剑技,努力地持续着准备动作。火花依然明灭不断,丝毫没有安定下来的迹象。

我一直坚持到这不安定的姿势无法再保持下去的临界点,然后一口气开始了动作。

“唔哦……!”

无意识间,我的口中迸出了低吼,踏下的右脚震动了地面,从左上挥到右下的剑会在系统的辅助下,在下死点前划出锐角然后弹回——本该如此,然而,剑却没有停下来,而是一直打在了地面上。

强烈的反作用力冲上了右手。如果现在还想勉强拉回剑的话就会实打实地受伤,我瞬间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咬紧牙关,仿佛扯动身体一样把深入地面二十厘米的剑就那样往后拉去。

唰啪!!响起了沉重的冲击音,我一边扭转着身体,一边背朝下倒在了草地上。

【朱月:这里有点那啥,我和翻译君折腾半天都没搞清楚所谓的姿勢を反転是怎么个意思,大家懂是发生了什么就OK……】

——果然失败了啊。到底是什么还不够呢。我的等级?还是剑的优先度?还是说二者都是呢……?

我这样思考着呈大字型倒在地上时,而映入我眼帘的是——

被斩击所击飞,在空中飞舞的大量土和草的混合物。

以及在那方向上,静静地站在空地的一角,一个男人的身影。

包裹在相当修长的身体上的确实是学院的制服,但颜色却不是基本色的灰。在近乎白色的珍珠白底上,描绘着鲜艳的钴蓝色线条。能够自由地调整制服的颜色,是在这学院里只有寥寥十二人的上级修剑士的特权。

莉娜学姐的是带有灰色的紫。格鲁葛洛索学长的是浓重的绿。而珍珠白色中掺杂蓝色的……是修剑士主席,沃罗·利班廷的颜色——

淡金色的头发修得短短的,钢蓝色的双眸不带任何感情地向下看着我,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在这所学院稳坐最强之座的男人。

依然躺倒在地的我呆然地望着,一块我的剑所击飞的泥土在他一尘不染的白色制服上击出放射状黑色污垢的场景。

逃跑,说实话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

假如这里是艾恩葛朗特,而对方是圣龙联合的大人物的话,我大概已经毫不犹豫地遁走了吧。但在这个世界搞砸了什么之后,逃走可以说是最糟糕的选择。罪上会增添新的罪,到最后结果就是可怕的〈违反禁忌目录〉。

所以,我只僵硬了一秒钟,然后立刻起身单膝跪下,把右手的剑放在了地面上——表现了最大级的恭敬——然后低下头喊道:

“万分失敬,利班廷修剑士殿下!伏请吾之失礼之罪!”

如此拼命地谢罪,大概是在艾恩葛朗特第六十一层,亚丝娜的房间里被她痛揍一顿之后的头一遭吧。我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保持着伏身的姿势。

“你好像,是赛璐璐特修剑士的近侍吧?”

我听到了这样的沉静声音。

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瞬间看了一眼青钢色的双眼后,我深深地点头承认。

“是。我是桐人初等练士。”

“是吗。”

修剑士瞥了一眼放在草地上的黑剑,然后流畅地用深沉的男高音继续说道:

“按照学院守则,向上级生的衣服上投掷泥土之类,已经完全是足以行使惩罚权的无礼行为……”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在内心中“呜唉——”地呻吟了一声。

所谓〈惩罚权〉,是作为全校学生楷模的上级修剑士所特有,类似教官代行权一样的东西。对于并非故意而轻微违反了学院守则的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给予适当的处罚。我也曾经好几次因为到莉娜学姐的房间时迟到,而被处以空挥百次的处罚。

那么严重违反学院守则的学生要怎么处理呢——在这个世界,那种事情并不会发生。严重的违反自然不是不注意的失误所能够引起的,而人工Fluctlight更无法以自己的意志破坏规则。唯一有这个危险的是身为天然Fluctlight的我,然而幸运的是,我没有干出什么出格的事,而成功平安度过了一年——然而。

把首席修剑士的制服结结实实地弄上一大块泥土……这怎么想都是个会心一击啊……

“——不过,即使是在休息日还避人耳目地进行剑术的练习,这样的姿态我并不讨厌。暂且不管〈休息日的练习〉本身就是违反守则的行为,呢。”

呜诶——再度无声悲鸣。

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回事。但是如果现在认同了这件事的话,就会增加惩罚权发动的可能性。虽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但无论如何也得挣扎一下。

“并、并非如此,主席殿下。这并非是练习……呃,呃——对,我只是在进行新剑的实验。今日,在下在七区的店里所委托的货品修缮完成了,而我无论如何都等不到明天……”

说到这里,我终于发现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这个金发和尚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不,在那之前,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我特地跑到森林里,就是为了练习在Under World剑术中不存在的〈连续技〉。而这么做的理由就是为了向莉娜学姐展示连续技,为她打败主席助上一臂之力。然而招数没能给学姐看,反而让主席目击到,这不真是漂亮的本末倒置了吗?

——仿佛察觉到我这样的思考,学院最强的男人极其轻微地苦笑了一下。

“……说是试剑,不过你的喊声倒是很有气势嘛。不过说起来,我也只是看到你用那把剑斩到地面,然后倒下来的场面罢了。被没用惯的剑所牵着鼻子,脚没有站稳……就当作是这回事好了。你并不是破坏规则在休息日进行训练,我就这样认可吧,毕竟我也是因为类似的理由而来的。”

听到这话,我在安心的同时也不解地歪了歪头。

“类似的理由……吗?”

“找出这样那样的理由,试图在休息日也挥剑的人不止你一个,就是这么回事。”

形状帅气的嘴唇露出自信的笑容,沃罗把视线转向我练习的空地。

“不过,这地方是我先找到的。我也约定好了,毕业后就把这里让给我的近侍,所以,你得去找别的地方。”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心想。站在我眼前的这个男人,也是找出了这不是训练而是别的什么的理由,在休息日也进行着剑的修炼……这片空地就是用来进行练习的场所,而我不幸地在同样的时间点来到了这里,就是这么回事。草地长得这么整齐,也是被沃罗每周踩踏,天命在那个时候被重设的原因吧。

下次就去找个荒草更多的地方吧。在心中如此决定,我又一次低下了头。

“……明白了,我会的。非常感谢您宽宏大量的处……”

“要道谢还太早了哦,桐人练士。”

“您,您是说?”

“我的确说了,在休息日挥剑这件事不再追究你的责任。但是,我可没说过连这一边也原谅你。”

我缓缓抬起头来,只见修剑士带着认真的表情竖起了右手的一根手指,指着自己制服的胸口。指着珍珠白色的布料上,黑色的泥污。

“但,但是刚才主席您不是说‘不讨厌那姿态’吗……”

“啊啊,我的确不讨厌哦。所以说,我是不会做出清扫整座修剑士宿舍,或者抄写一千行术式之类的处罚的。

呼。如此放心仅仅是一瞬间。

一边用指尖掸落制服上的泥土,和尚头的最强剑士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桐人初等练士。给你的处罚是,跟我切磋一次。不是用木剑,而是用你手边的那一把。我也会用这一把。”

于是我终于发现,吊在修剑士左腰上的剑,是有着钝厚的金色剑柄和深蓝色的剑鞘,一看就让人觉得优先度很高的真剑。

“…………切,切磋……指的是?”

“‘切磋’这个词,除了〈对决形式的修炼〉之外没有别的意思。不过,这里的话稍有点嫌小啊。在休息日大修炼场应该是空着的,我们就把地方换到那里吧。”

口若悬河地说完后,首席修剑士便干脆地转过了身。

两秒间,我呆然地望着仿佛在树下滑行一般离开的白色背影。当思考终于把握了现状后,我认真地考虑这次是不是真要逃走,但〈不履行惩罚〉已经不是轻微而是严重地违反守则了。打算在这个月底的升级考试中成为与沃罗一样的上级修剑士的我,可不能在这里被退学。

我拾起横在眼前的黑剑,利落地收进了背后的鞘里站了起来。不死心地朝背后的树间露出来的学院石壁望了两眼,我自暴自弃地做好了觉悟,向着远去的金发和尚头追了过去。

明明刚离开空地哪怕仅仅一步,地面上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杂草往脚上缠过来,但是沃罗没有一点踉跄的样子。

…………那家伙,想躲开或者打落区区泥块不是易如反掌吗。

我至今才发觉这个问题,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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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走出森林,跟沃罗在石铺的步道上会合的同时,下午四点钟的钟声敲响了。

不知何时,天空已经略微染上了晚霞的颜色,校园里也开始出现从市街上回来的学生们的身影。而他们看到走在我前面,身着白蓝相间的制服的身影时,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这也是当然的。沃罗·利班廷自从成为上级修剑士后,几乎从未在专用宿舍以外的地方现身,是除了他的近侍练士之外,学生们几乎只能在每年四度的检定对决时才能看到的稀有角色。就连作为莉娜学姐的近侍而每天出入修剑士宿舍的我,也只是在走廊上看到过他几回,要说正经的对话,刚才还是第一次。

这样的传说般存在的身后,却带着个平民出身的初等练士……而且目的地还是大修炼场的话,怎么都不可能不惹人眼。

然而最为可怕的是,有不少学生发现了这一情况,而急急忙忙从校舍和练士宿舍奔了过来。现在在整个学院里,“修炼场好像要有什么情况了!”这一消息绝对已经传得满天飞了。

休息日的门限是略微晚些的晚上七点,所以这个时间应该还有一半以上的学生还留在学院外面。但尽管如此,还是有一大群热热闹闹的学生前来参观,不对,是看戏。这样就只好赶紧解决掉,然后躲进莉娜学姐的房间等到骚动平息为止……

不对,等等。解决掉,是要怎么解决……

正如沃罗所言,在学院里〈切磋〉这个词指的是练习以上对决未满的胜负。原则上来说规则是点到为止,但是如果双方商量好了的话,像是旧SAO时代的〈初击决胜〉规则也是被认可的。也就是说,当一边先击中对手一招后,对决就结束了。

这样的话,败者肯定要受一定程度的伤。这也是禁忌目录所禁止的〈故意减少他人的天命〉这一条款中为数不多的例外。这个学院里会许可在扎卡利亚卫兵队都被禁止的初击决胜对决,其原因是医务室里备齐了各种高价的药品,还有着能够行使高位神圣术的教师。也就是说,就算在切磋中受了重伤,只要能治好就没问题。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回的切磋沃罗主席自己说出来用真剑,所以肯定是采用点到为止的规则。那么我想赢的话,只能躲开或者卸掉那记刚猛至极的大上段斩击,还击的时候还要确保剑在击中要害前停下。

想都不用想也知道这难如登天。不,在那之前,我真的应该赢吗?

沃罗,是莉娜学姐两年间一直想要击败的最大目标,作为近侍一直接受着学姐指导的我,去赢过这种对手,真的好吗?就算我赢了,莉娜学姐真的会高兴吗……

不知何时开始低着头进行这种思考的我耳中,传进了两个猛然跑近的脚步声。

忽然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向左边。映入眼帘的是长裙翻飞,疾跑而来的索尔缇莉娜·赛璐璐特上级修剑士,以及跟在她后面的,我的伙伴优吉欧。两人都没有沿着步道,而是直接穿过覆盖着草坪的小丘,直线地跑了过来。

先不说优吉欧,至今为止我一次都没有见过莉娜学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情景。突然停下脚步,走在前面的沃罗也转身面向左方。

仅仅用了几秒钟就跑到了步道上的莉娜学姐,用担心的眼神看了我一下后,便与沃罗正面相对而立。她把灰紫色的裙子整理得一丝不苟,挺直背开口了:

“……利班廷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这个学院的学生里,不对沃罗使用敬语的只有莉娜学姐一人。远远地围在边上的学生中发出了小小的骚动声。

首席修剑士面不改色地接下了那深蓝色的眼眸中迸射而出,仿佛能把人射穿的视线。长着短削金发的脑袋微微一偏,平然地答道:

“正如你所见,赛璐璐特殿下。你的近侍稍微做了些不合礼法的事情呢。考虑到在休息日做什么重罚也有些不妥……所以我就打算让他跟我切磋一下。”

周围的喧闹声变大了。

莉娜学姐终于发现在沃罗的制服胸口处有一片黑黑的污迹。似乎仅从这里就推测出了事态,她轻轻地咬住了嘴唇。

趁着上级修剑士主席和次席对峙的这时候,我小步接近了呆站在人墙里的伙伴。他的脸上挂着我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表情——就像是贴着“你干了什么好事吧!”和“又来吗……又来了吗……”的标签一般。

“……来得挺快嘛。”

我小声说道,优吉欧则是小小地点了几下头。

“我刚才在修剑士宿舍的食堂里,然后佐邦学长的近侍就跑了进来,说主席和你没准要对决,我心想怎么可能,但是还是跟着赛璐璐特前辈跑过来了……不过,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不可能的样子啊。”

“啊啊,嘛……似乎是那样。”

我点了点头,优吉欧仿佛是想说什么般深吸了口气,但是停顿了几秒后,发出的只是大大的叹息。

“……不,桐人到今天为止都没搞出任何问题已经是个奇迹了。拜托了,就让这一年间攒下来的麻烦都在今天这次消散光吧。”

“不愧跟我待了这么长时间啊,兄弟。”

我不经意地嘻嘻笑了出来,优吉欧就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让我转动了视线。

莉娜学姐仍然表情严肃地凝视着沃罗主席。但是,就连守则背得很烂的我也知道,要打破这个情况的依据完全不存在。

从优吉欧身边离开,移动到了学姐旁边的我对着敬爱的指导生轻轻点了点头。

“让您担心真的很对不起,学姐。但是,我没问题的……不如说,我觉得能跟主席交手是一种幸运呢。”

我一边小声说着,一边盯着学姐深蓝色的瞳仁,想要读取那里面的感情。想知道她对自己的近侍练士将要与自己最大的敌手交手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然而——立刻,我就对自己这样的行动后悔了。因为从学姐深邃的眼中,我只能看到对我的一片担心。

“桐人……切磋要怎么决胜?”

因为这问题实在显得突然,所以我一边眨着眼一边答道:

“呃……因为要使用真剑,所以大概应该是点到为……”

“啊啊,我忘了说明呢。”

插话进来的是沃罗。他的表情还是一成不变的平静,接着说道:

“我,是不做点到为止的切磋的。因为那只会让剑路变钝呢。学院守则所规定的检定战是没办法,但是个人性质的对决我一直是采用初击取胜的规则。”

“诶……那,也就是说……”

在愕然的我眼前,首席修剑士微微地改变了表情。仿佛是在挑拨一样……或者说,仿佛略略露出尖牙的肉食动物一样。

“不过话说回来,初击决胜必须要在双方的同意之下才能够进行。因为这是禁忌目录所决定的,所以比修剑士的惩罚权还要优先呢……就让你来选择吧,桐人练士。”

一直小声骚动着的人群一起安静了下来。

当然得选点到为止!仿佛听见了优吉欧这样的声音。用不着莉娜学姐开口,我自己也知道,与拥有学院最强之名的男人做对手,而且不是用木剑而是真剑来进行初击决胜是多么的无谋。

我是这么觉得的,不过——

“方法就交给您来决定,利班廷殿下。因为我是受罚之身呢。”

不过这样的言语几乎是自动从我嘴里跳了出来。

背后传来了优吉欧一下子垂下头来的气息。莉娜学姐握紧拳头忍住了尖锐的吸气。然后,有什么人在我的头上发出了哎呀哎呀的叹息——我有种这样的感觉。

修剑学院大修炼场这名字听起来很威风,但实际上就是个大体育馆而已。白色的地板被打磨得光亮,其中有四个黑色地面的正方形对决场。周围设置着阶梯状的观众席,容量足以在举行学院最大活动——修剑士检定战时容纳全校二百六十名师生。

我站在沃罗选定的东侧对决场边环顾了一下四周,周围挤着的学生似乎早就超过五十人了。考虑到现在是休息日的门禁前,恐怕留在学院里的所有学生都在这里了。教官也来了三个人左右,令人吃惊的是连初等练士宿舍的舍监亚兹莉卡女士也在。

还有令人意外的,就是那两个讨人厌的上级贵族……莱依奥斯和温贝尔也在学生群中。可能是偶然从自家宅邸里回来得比较早吧。两人坐在观众席的最前面,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脸看着这边。简直就是在脸上写着好想看到我被沃罗一剑砍倒的样子一样。

对沃罗让我选择时,我放出“规则由您决定”这种豪言壮语这件事,我现在也不后悔……不如说,在那种状况下,我这个人是没有其他选择的。

但是另一方面,也有另外一种迷惘萦绕在我脑中。

我,到底该不该跟沃罗交手呢?

想要挑战这个在学院中拥有最强之高名的剑士,这种想法在我心中挥之不去。说到底,本来我从遥远北方的露莉德村千里迢迢地跑到央都圣托利亚来的第三个目的,就是为了满足“想要和强大的家伙交手”这种像是古董游戏的目标一样的欲望。

然而,现在的我心中,还有着一个比起跟沃罗交手来说强得多的愿望。

想要让莉娜学姐在最后之战中胜过这个男人。胜过这个男人,然后从家名和流派这些桎梏中解脱出来。因为我在侍奉她的这一年间,一次都没有看到过她从心底发出的笑容。

在我望着站在对决场另外一侧检查自己爱剑锋刃的沃罗,心中被这些纠葛所占领时——

“桐人。”

从身后传来了莉娜学姐的呼唤,我仿佛是弹起来一样转过了身。

黑蓝色的眼眸笔直地盯着我,次席修剑士用一如既往,毫不动摇的声音向我悄声说道:

“桐人,我相信你的强大。我相信你,所以要告诉你这件事。身为帝国骑士团剑术指导的利班廷家,有着秘密的家训‘饮剑以强者之血,如是,其力可为我物’。”

“……血,是吗?”

学姐对着喃喃说道的我悄悄点了点头。

“对。沃罗在入学前,大概也曾经在私领地中用真剑进行过不知几次的初击决胜对决。而那个经验造就了他那可怕的刚剑。而他现在……想要把你的剑力也化作鲜血,然后当作自己的粮食吸走。”

虽然是很难立刻理解的话,但是我把它在脑中变换成自己已经熟稔的知识后,立刻“原来如此”地点了点头。

一切都是因为“想象的力量”。就像赛璐璐特家的剑士们被代代相传的“赛璐璐特流是因为被禁止传授正统剑术而诞生出的旁门左道”这一想象所束缚一样,利班廷家代代相传的“让剑染上越多强敌的血自己就会越强”这一想象,给予了沃罗的剑力量。

恐怕,那家伙是在林中的空地看到了我连续技的只鳞片爪,以及有着高优先度的黑剑,而认定我是足以让他的剑染血的对手了吧。听起来似乎是很光荣,但是实质上跟被当作了“上等的猎物”没什么区别。

换句话说,如果我在这场切磋中实实在在地吃下一击,流出血来的话,沃罗的想象就会变得更强。而事情变成这样的可能性,说实话,相当的高。

在莉娜学姐最后的一战前,我可不能干出这种给敌人帮忙的事。现在不管多难堪都要撤回前言,让规则变为点到即止……这样考虑的瞬间。

嘭地把手放在不知何时垂下头去的我的双肩上,学姐开口了:

“但是,我再说一遍,我相信你。相信你不会是就那么容易就吃下那家伙的招数的剑士……昨天,跟我约好的事情你没忘掉吧?”

“约好的……”

重复了一下后,我用力点了点头。

“是的。我和学姐约好了,向学姐展示我的一切。”

“好,那么虽然状况有点不一样了,就在这里展示给我看吧,桐人。解放你所有的力量与技艺,战胜沃罗·利班廷吧。”

听到了那话语的瞬间,我感到一切的迷惘都烟消云散。

对把学姐抛在一边与沃罗交战感到踌躇,对战败后让敌人变得更加强大而感到害怕什么的,都只不过只是丧家之犬最差劲的借口罢了。而我差点就要把那样的闹剧献给尊敬的学姐当作礼物了。一旦握住了剑,之后就只有将全部身心灌入其中,然后去碰撞出最耀眼的火花这一条路。在无数的虚拟世界中,我应该一直都把这作为第一信条而走过来了才对。

绽开笑脸对着学姐点了点头,我扭头向右看去,与仿佛要从观众席的扶手上探出身来的优吉欧的目光交汇了。嘻嘻地对他一笑,他便也带着一如往常的担心表情,轻轻向我的方向顶出了紧握着的右拳。

我用同样的动作完成了回应后,再次转向莉娜学姐。

“我,去完成约定了。”

仅仅说了这几个字。学姐无言地点了点头,向后退了一步。仿佛是在等着这一刻,从对决场的对面传来了平稳的声音。

“差不多可以了吧,桐人练士。”

我缓缓地转过身去,走到了标示着对决场边缘的黑色地砖前,答道“是”。然后,沃罗与我同时行了将右拳轻轻扣上左胸这样一个简略的骑士礼。因为并非是正规的对决,所以并没有担任裁判的教官,但是我并没有对决胜的迷惘。先被对方的剑所斩到,流出血来的人就是败者。

我向前迈出一步,踏进了对决场。两步,三步,踏下第四步后,我来到了用白色地砖标示着的开始线前。

对手从左腰,我则从背上,各自拔出了剑来。看到拥有金茶色的剑柄和被精细研磨过的钢色剑身的沃罗的剑,周围的学生都不由得发出了“哦哦”的感叹声,而看到我的剑后,那些感叹都变成了疑惑的低语。剑柄和剑身都是漆黑一片的真剑,无论是谁都没有见过吧。

“哦呀哦呀,在边境是有用墨汁涂在剑上的风俗吗,莱依奥斯殿下!”

坐在观众席上的温贝尔用装作小声,但是却让大家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叫道。

“别这么说嘛,温贝尔。近侍殿下想来是忙得连磨剑的时间都没有吧。”

莱依奥斯则像往常一样回以讥讽的一言,让周围贵族出身的学生们都不禁失笑。

但是,在沃罗开始挥动剑的那一刻,周围一口气寂静了下来。或许也有对主席修剑士的礼仪成分在内,但更重要的是那帮家伙也感受到了从架势完成之前就迸射而出的强烈威压感吧。

——木剑和真剑的区别,竟然如此之大吗。

我在心中悄悄地低语道。

作为莉娜学姐的近侍,在至今为止举行过的三次修剑士检定对决中,我已经在对决场边上这个特等席看过沃罗·利班廷的得意招数——高等诺尔吉亚流〈天山烈波〉的架势好几次了。然而,面对手持真剑而非木剑,并且还作为自己的对手站在场上的沃罗,我所经受的压力完全不同。

我一直对把金发剃成和尚头,身体略微偏瘦的沃罗抱着一种修行僧般的印象,然而如今我终于明白,那是个极为严重的错误。如今在那钢蓝色的眼瞳中蕴藏的光,完全是只追求着用钢铁的刀剑去撕裂敌人的身体的,剑鬼的眼光。

在游戏世界中,沃罗的剑大概会被分类为〈巨剑〉吧。沃罗用双手提起拥有偏长剑柄和剑身的钢剑,剑身周围仿佛阳炎般地摇动着的情景并不是错觉。那是剑的优先度与它主人想象的强度所构造出的“威力”让空间在摇动。

放出“兹”的一下沉重摇动,主席修剑士完成了大上段的架势。

只要再把剑往后拉一点,〈天山烈波〉……又名双手剑单发重突进技〈Avalanche〉就会发动了。

仿佛是遥远的过去,又仿佛是几天之前,我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所度过的那些日子里,我经历了为数众多的决斗,也就是一对一的对人战。其中给我留下最为深刻印象的双手剑使,是担任公会“血盟骑士团”副团长亚丝娜的护卫的,名叫克拉帝尔的男人。

被他要求决斗的我,读到了他的第一击是〈Avalanche〉,用同样也是单发突进技的〈Sonic Leap〉瞄准他武器的侧面,成功地达成了武器破坏的目的。

这段记忆在我脑中苏醒过来,让我瞬间考虑了一下是否能够使用同样的战术,但我很快就舍弃了这个方案。不要说是折断沃罗的剑了,反而会是我的剑会被斩断——这倒不至于,但是毫无疑问会被弹开,然后被干脆利落地从肩口一路砍下来。

〈天山烈波〉的原型是〈Avalanche〉没错,但是沃罗用出的这招,其重量和速度与克拉帝尔完全是天壤之别。他对于自己的招式刚猛至极的自负会给予他的剑力量。如果我不能找到能与之抗衡的强烈想象……能从五脏六腑贯通全身乃至剑尖的想象的话,连跟他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都做不到。

如今已经不是拘泥于这是私人切磋的时候了,现在必须要使出连续技。

如此考虑的我,进入了如今能够使出的最上位技能——四连击〈Vertical Square〉的前奏动作。虽然需要超高精度的控制,但是应该可以用第一、二、三击来抵消掉对方的Avalanche。然后命中第四击,就能取得胜利。

我把右手的剑与沃罗对照般地挥起,摆出了简洁的姿势。用剑技来迎击剑技的话,时机就是生命。要让自己的剑技配合对方的剑技发动,也就是说必须做到“后发先至”。

缓慢地动作着的黑剑剑尖越过它描绘出的圆弧顶点,略向后方开始倾斜的,一刹那。

“…………哈啊!!”

发出如同裂帛般的喊叫,沃罗行动了。

大剑的剑身上包裹了炫目的赤金色光辉。拖着仿佛是炽烈燃烧的火焰一般的轨迹,曾经三度粉碎了莉娜学姐的〈Cyclone〉的双手上段斩轰然迫近。

而此时,我的身体也已经动了。我用强烈的蹬地让以最低限度的准备动作发动了的〈Vertical Square〉的第一击加速,放出一道飞扑般的前斩。

锵!!

奏出高亢金属音的同时,一股强劲无匹的冲击袭上了我的右手。我的第一击被毫不费力地砸向正下方。周围的学生和教官们,应该都是把我的招式当作了诺尔吉亚流奥义〈雷闪斩〉,也就是单发的〈Vertical〉才对。如果真的如此的话,那么此时胜负就已经决出了。然而,好戏现在才要开场。

就算与敌方的招式发生了冲突,只要自身的姿态没有被严重打乱,那么发动中的剑技就会继续动作。Vertical Square的第二击是从正下方的逆斩而上。我的剑技还没有结束。

“刹啊!”

让全身向左回转的同时,我用剑锐利地向上斩去。冲击音再次轰响。包裹着我的剑的蓝色光芒,和缠绕在沃罗的剑上的橙色光芒互相混合,化作耀眼的纯白光辉,照亮了略显阴暗的修炼场。

这次,我的剑又被弹向了后方。但是,对方的Avalanche也被减慢了速度。咬紧牙关立刻放出第三击,从上到下的垂直斩击。

嘎叽!!比起刚才要来的明显钝重的声音鸣响,两把剑咬在了一起。

正如预想的那样,第三击还不足以弹回他的剑,但是沃罗的招式已经停了下来。

只要现在能压回去的话,Avalanche就会被中断,相对地我还留着最后一击的第四道斩击。

“唔……哦哦!”

“唔……唔嗯!”

我和沃罗同时从口中漏出了低吼,拼尽全力想要弹开对方的剑。

到了如今,已经跟剑技的攻击力和系统辅助什么的毫无关系了。这完全是想象与想象,气势与气势的争斗。斩合在一起的两把剑的交叉点放出白热的光芒,迸射着细小的火花。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对决场地板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悲鸣声。

如果现在,有人正从外部观察着装载有整个Under World的主记忆装置的话,那么他会看见在光量子专用媒体上有一个地方正发出一模一样的白热光芒吧。我和沃罗的Fluctlight所输出的信号都拼命地为了覆盖对方而死斗着。对手的脸上也失去了一如既往的余裕,双眉间刻下了深深的陷谷,嘴角也猛烈地扭曲着。我的脸上想必也是类似的表情吧。

均衡状态维持了两秒、三秒,一直到四秒——的瞬间。

我,看到了出乎预料的东西。

在上级修剑士主席沃罗·利班廷的左右和背后,隐约浮现出了超过五个的,与他脸庞相似但却明显是别人的身影。

我能看到的,只有他们影影绰绰而透明的身体都以跟沃罗一模一样的姿势握着剑而已,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些剑士们,一定就是传承着帝国骑士团剑术指导家名的,利班廷家各代的家主。

也就是说,这就是尽管有着主席的名头,但如今还不过是一介学生的沃罗所背负着……或许是被迫背负着的东西的,真正的姿态。是沃罗的斩击中所蕴藏着的威力的,真正的源泉。

——我是……不能败北的!!

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咆哮的,下个瞬间。一股比起刚才要沉重数倍,压倒性的重压袭上了我的双臂。

缠绕着已经变得如同劫火一般的橙色光辉的大剑,仿佛要将我手中的黑剑碾碎一般地推了回来。我拼命地想要站稳,但是双脚却一点点地被推向后方。

如果再被往后推回十……不,五厘米的话,剑技就会被强制结束。在那瞬间,我的剑就会被弹飞,身体就会被深深地斩裂吧。

三百八十年。

这个词唐突地浮现在了我脑子里。

从这Under World诞生开始,至今已经有如此长的岁月流过。就算被绝对法所保护,就算变成了不存在实战的世界,在这里诞生的剑士们,也在这超过百年的历史中,将代代磨炼出的剑技一直传承了下来。而其结果,已经远远超越了“VRMMO游戏的攻击技能”这一概念。

兹,右脚又被向后推动,包裹在黑剑上的光芒开始颤抖地闪烁了起来。

——但是。

我,也绝非是为了挣取经验值之类的目的而战斗的。

为了最初与我相遇,向我伸出了温暖的手的挚友·优吉欧。为了一年间温柔而严厉地指导我,教会我无数东西的莉娜学姐。更为了,在现实世界期盼着我的归来的亚丝娜和直叶、克莱因和莉兹、诗浓、艾基尔、西莉卡等等等等的众多人们。

“我也……不能,在这里输掉……!”

仿佛是在呼应着,这用未成之声所发出的怒吼一般——

右手中的剑,砰咚地震动了。

从包裹着即将消失的蓝色光芒的漆黑剑身的中心,闪现了黄金的光点。光点的数目不断地增加,最终充满了剑身内侧。与此同时,周围的空间急剧地变暗了,但是我几乎完全没能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剑上出现了更加令人惊异的变化。

伴随着铿、铿的澄澈声音,剑身逐渐开始巨大化。因为被强烈的光效所遮蔽,所以能确认到实际变大的幅度只有区区数厘米的,大概只有我和沃罗吧。但是很明显,那绝不是幻觉。

不仅仅是剑身,剑柄也略略伸长了,我仿佛是被引导着一般伸出左手,用双手紧紧地握在了包裹着黑革的剑柄上。

如果这里是艾恩葛朗特的话,此时就已经成了不正规的装备形式,剑技会被立刻强制结束吧。但是如今,本来快要消失的Vertical Square的青蓝光辉,在我的左手握住剑后便一口气取回了它的亮度,与刀身内部金色的光相融合,如同漩涡般激烈地旋转着。

看着手中黑剑的狂野气势,我不知为何想起了它本来的姿态……想起了在露莉德南边的森林中高高耸立着的,〈巨神的大杉〉基加斯西达,想起了从大地和阳光中吸收着大量的资源,屹立三百余年而从不曾被砍倒的,那漆黑的大树。

…………剑的…………记忆。

这番话语在我的耳中苏醒,然而立刻就被我的咆哮所覆盖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

榨出我所拥有的全部肌力和精神力,抬起右脚——向前迈出一步。

“噌”地,右脚踏上地板的同时,压缩在两把剑交点上的能量密度超过了临界点,爆发了开来。

那已经俨然是燃素系高位神圣术所制造出的爆炸,把毫无反抗之力的我和沃罗吹向后方。但是我们两人都拒绝倒下,而是保持着前倾的姿势踏稳了脚步。被硬化加工过的靴底摩擦着对决场的地板升起一缕轻烟。各自拖出两行焦痕,我,以及沃罗都在对决场最边缘停了下来。

双方的剑都保持着被大大弹起的姿势。沃罗的〈Avalanche〉至此已经结束,橙色的光效渐渐隐去。

但是——我的〈Vertical Square〉则不管现在我的双手持剑的姿势,依然继续着发动。

“哈啊啊!!”

短短地迸发气势,我向后蹬踏地板。最后的第四击,从背后一口气挥向前方的上段斩击发动。长剑在空中描绘出鲜艳的蓝色圆弧……对着无法进入防御姿势的沃罗的胸口——

“哧”地轻轻掠过,然后在砸到地板前停止了。Vertical Square并非是突进技。虽然我拼命地拉长了它的射程,但是那也不足以越过整个对决场。

我和沃罗在极近的距离对视,产生了短短的空当。这时,锐利的声音切了进来。

“到此为止!!”

我反射性地向后跳开,拉开足够长的距离后垂下了剑。对面,沃罗也同样解除了战斗姿势。

确认到这一点的我,疑惑着到底是谁敢在首席修剑士所决定的、没有裁判的切磋中插嘴,转向了声源的方向。然后,在那里发现了初等练士宿舍的亚兹莉卡老师的身影的我,被惊得不由得失去了言语。

不是教官而只是舍监的她,为何做出这等裁判一般的举动?而且为何,沃罗竟然乖乖地听从了她的指示呢?

被这双重疑问所困扰的我呆呆地站着,这时,垂着剑从左侧缓缓走近我的首席修剑士小声地对我说道:

“那位女士的裁定,是不能不遵从的。”

“……呃,这个……是什么原因呢?”

“因为那位女士,曾经是在七年前的四帝国统一大会上,诺兰高尔思北帝国的第一代表剑士。”

诶诶————?!

把视线转回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的我身上,沃罗·利班廷修行僧般的表情已经不带一点刚才如同剑鬼般的骇人气魄,点了点头。

“对桐人练士的惩罚到此结束。今后要注意,不要再做出往人的衣服上弄泥土这样的事来。”

语毕,沃罗将剑收回左腰的鞘中,转过了身。

在白蓝相间的制服身影悠然地穿过整个修炼场,消失在出入口的瞬间——

呜哇!的盛大欢呼声和拍手声响彻了整个大修炼场。被吓了一跳的我左右环顾周围,只见不知何时已经坐了将近百人的观众席上的学生,甚至教官们都响亮地鼓着掌。在最前一列,带着一如既往的严肃表情拍着手的亚兹莉卡舍监附近,我看到了含泪鼓着掌的伙伴——优吉欧的身影,对着他轻轻举起了左拳。在他的旁边,也有着不知何时出现的,他的指导生格鲁葛洛索学长的巨躯。

最后,我瞥向提在右手中的剑,确认一下它有没有变回原来的尺寸后,铿地一声把它往背上的剑鞘里收回去——的瞬间。

砰!两肩被猛烈地敲打,让我不由得小小跳了起来。白皙的双手粗暴地把我拧过身来,进入视野的是比优吉欧还要一幅哭相的索尔缇莉娜学姐的面孔。

“…………我还以为,你要被砍到了。”

听到这除了我之外大概谁都听不到的嘶哑声音,我点了点头。

“嗯……我也这么以为来着。”

“…………明明知道却连投降都不会…………你这,大蠢货。”

紧紧地闭上双眼,学姐的睫毛轻轻地颤抖着。不过看来似乎总算是成功终止了落泪程序,学姐大大地深呼吸张开了双眼。深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光芒。

“做得漂亮……实在是精彩的一战,桐人。让我来道个谢吧。虽然不能够独占有些可惜……但是,你按照约定的那样,向我展示了你全力的一战……谢谢。”

“诶……但是,结果是平手……”

“跟那个利班廷对决,结果是平手,你觉得不满吗?”

“不,不,并非如此。”

看到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学姐少见地扑哧笑了出来,把嘴唇靠近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胜负已经不是问题了哦。你战斗的姿态,教会了我重要的……非常重要的东西。我,现在对我身为赛璐璐特流的继承人,从心底感到骄傲……也从心底感到高兴……对能成为你的指导生的事情也是,呢。”

砰。又敲了一下我的肩膀,莉娜学姐直起身,带着嘴角残留的一缕微笑继续说道:

“离门限似乎还有点时间,不来我的房间庆祝一下吗?把优吉欧君叫上也可以……至于他的指导生,嘛,今天就放他进来吧。”

听到学姐的话,我也绽开笑脸点了点头。我转身对着优吉欧举起手,伸出手指了指出口。看着他和格鲁葛洛索学长走向那边,我和莉娜学姐也并肩走在仍然笼罩在兴奋中的修炼场里。

其间,占据了我脑中七成神经的,既非学姐的红酒秘藏,亦非格鲁葛洛索学长的无限循环狂热剑技史讲座——

……行使惩罚权的切磋,居然是可以投降的吗!

而是这样的东西。

因此,虽然注意到了对这边投以异样视线的温贝尔和莱依奥斯,但我几乎没把他们放在心上,而是忽略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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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在曾经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中,也存在过种类丰富的红酒和淡色啤酒之类的酒精饮料。

然而从原理上来说,即使猛地灌下一大桶烈性烧酒,也是不可能醉倒的。因为,躺在现实世界中病床上的肉体,连一滴酒精都没有摄取到过。

然而令我吃惊的是,在这个世界中,酒完全是货真价实的酒——也就是说喝多了就会醉掉。原理恐怕是向Fluctlight输入了促使其进入〈酩酊状态〉的信号吧。不过似乎即使是如此一个无慈无悲的实验世界的设计者,其心中也还残留了一点小小的良知的样子,即使喝醉,也只会进入一种“不至于失去理性的活泼状态”罢了。既不会出现突然大哭或者大怒起来的醉鬼,也不会有人喝醉了之后去触犯法律。

——话虽如此,但是没人能保证这种保护机制能对我起效,所以我在莉娜学姐房间里举行的“庆平手宴”上,只喝了两杯葡萄酒就停了下来。不过因为学姐打开了一瓶珍藏了上百年之久的秘藏品,让我这个对葡萄酒一无所知的人都不得不大叫“好酒”,所以这种自制耗费了相当大的意志力就是了。

我和学姐,优吉欧和格鲁葛洛索学长也掺了进来,说着这一年来的回忆,毕业对决·升级对决的预想,以及剑技和流派的狂热讲座等等这样那样的话,转瞬间就到了初等练士宿舍门限的十五分钟前。

我依依不舍地从上级修剑士宿舍告退,与优吉欧一同回到宿舍,把似乎一时半会儿醒不了酒的伙伴留在房间里,走向了西边的花坛。就算是休息日,也不能不去给赛菲利亚花浇水。我从二楼走下楼梯,打开了宿舍的大门。

在我让优吉欧在床上躺好,把黑剑收进抽屉里这段工夫,天空中最后一抹夕阳也消失,外面已经彻底入夜了。

我轻轻闭上眼睛,把清凉的夜风和盛开的冠状银莲的香气慢慢吸入胸中——的时候,不由得皱了皱脸。在空气中,有某种与花儿的清爽芳香不同,粘稠的动物性香料的气味微微混了进来。而且我对这个味道有印象。是就在昨天晚餐时还闻到过……然而,不应该存在于此的味道。

猛地睁开双眼,视线聚焦在将花坛纵横分开的通路的前方的同时,从黑暗的对面出现了两个人影。灰色的制服与我一样,都是初等练士的东西,但是胸前的纽扣打开了三个之多,仿佛是把里面穿的颜色怪里怪气的衬衫露给别人看一样。穿着给人湿粘光泽感的红色衬衫的,是莱依奥斯·安提诺斯。穿着略显荧光的淡黄色衬衫的,则是温贝尔·吉泽克。

既非担当栽培工作,又怎么也不像是对植物有兴趣的这两人为何在花坛里……脑中浮现出这个问题后,不详的预感也纷至沓来。从校舍西墙上的门踏出一步的我呆站在原地。正面,莱依奥斯和温贝尔笔直地接近过来,然后在一米前的地方止住了脚步。

“哦呀哦呀,这真是太巧了呢,桐人练士。”

莱依奥斯用圆润的,而同时又粗糙饱含恶意的声音开口了。

“我本来还打算现在去找您呢。这下子就省了不少工夫了呢。”

仿佛是在给这句话奏和弦一般,站在后面的温贝尔发出了高亢的笑声。我把视线转回莱依奥斯身上,淡淡地开口了。

“……干什么。”

听到这冷淡至极的三个字,温贝尔的脸一下扭曲了,但是莱依奥斯一挥右手制止了他,回答了我的提问。

“那当然,是想给您杰出的一战献上赞词了。谁会能够想到,一个被下了禁令的修剑士的近侍,能够与那个利班廷殿下战成平手呢?”

“哎呀呀,真是真是,像那样的杂耍般的剑术,让主席殿下也吃了不少亏呢。”

说到这里,两人合起声来“库、库、库”的笑了起来。我把音调压得更低,然后开口了。

“你们,是想夸我呢?还是想跟我打一场呢?”

“哈哈哈,怎么会呢!高等贵族是从来不会※向平民卖出任何东西的哟!当然,施舍倒是会施舍呢,哈哈!”

【※注:日文的找架打,就是卖一场架给对方】

似乎非常愉快地笑了一阵之后,莱依奥斯把左手伸进了制服的口袋,拈出了什么细长的东西。

“为了称赞您的杂耍……失礼了,为了称赞您的勇斗,就让我献上这个吧,您可一定要收下哦。”

莱依奥斯走上一步,把手里的东西插进了我制服胸口的口袋里。

“……那么,我们就先行告退了。祝您好梦,桐人殿下。”

在极近距离这样轻轻说道,莱依奥斯吊起嘴角,一甩金色的长发从我的旁边走了过去。紧随其后的温贝尔也把脸靠过来,

“可别得意忘形哦,无姓小辈。”

留下这种台词后,追着莱依奥斯走远了。

即使在两人走进了宿舍,磅!地仿佛是砸上去一样关上大门后,我也暂时没能动弹。因为——

莱依奥斯插进了我的胸口的,是带着一片接近蓝色的叶子的、仿佛现在就要绽放的花蕾。我用冰冷的右手把它从口袋里取出,细细地看着。

它纤细的茎被粗暴地切断了,不是被栽培在花坛里的〈四大圣花〉中的任何一种。

而是我在这半年间,不论失败了几次都继续拼命地栽培下来的,西帝国特产,赛菲利亚花。

认识到此的瞬间,我用仿佛是要咬碎一般的力气猛烈地咬住了牙。如果现在我背着剑的话,也许就冲进宿舍把莱依奥斯和温贝尔碎尸万段了也说不定。我握紧右手中的淡水蓝色花蕾,飞快地冲向了花坛。奔过十字交叉的道路,跑向面对着里面墙壁的用具棚。放在用具棚一角的白瓷花盆映入眼帘。

“…………啊,啊啊…………”

我的喉咙中发出了这样的嘶哑声音。

从被作为香辛料而买下的种子里发芽,在异国的土壤中拼命成长,终于马上就要吐出鲜艳花朵的,二十三株赛菲利亚花的幼苗——全部被残忍地扯成了两段。

圆圆的花蕾凄惨地散落在花盆周围,已经失去了作为特征的青绿色。残留在土壤里的茎也无力地垂下,可以很明显地看到,两者的天命都在急剧地减少着。

而在垂死的苗群中,这场杀戮的凶器仿佛是墓标一般笔直地插着。那是一把种植球根植物时用的,细长的铁铲。是某人……不,是莱依奥斯和温贝尔,挥舞着这把铲子,毫不留情地把幼苗们切断了。

力气一下子从双腿中被抽走,我颓然跪在了花盆前。

一边愣愣地望着散乱在地上的花蕾,一边用已经麻痹了一半的脑袋呆呆地思考着。

为什么。虽然动机和手段都一清二楚,但是为何他们能够做出这样的行为呢?故意损坏他人的所有物已经是彻底违反禁忌目录的行为,就算是再高等的贵族,应该也不能违反这绝对的法律才对。

在Under World中,物体的所有权是被不可能误解地标示了出来的。我也是踏上了旅途后才知道的,打开自己的持有物〈窗口〉的话,角落里会有标示所有权的小小P字记号。反过来说,只要是没有P字记号的物体,全都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论是要偷走还是要损坏都是绝对做不到的。

确实,还在生长的植物本身不是任何人的东西,但是土壤,也就是土地是有其所有权的。在谁的土地上生长的植物就是谁的东西。在背后的花坛里种着的冠状银莲,就是修剑学院的所有物。同样的,在我眼前的花盆是我从六区的市场所买来的私物,所以长在花盆里的赛菲利亚的苗应该也同样会成为我的私有物,我是这样认为的。

被愤怒和绝望弄得麻痹的脑子考虑到这里时,我想到了某件事,啪地睁大了眼睛。

土壤。装在花盆中的黑色土壤……既不是从学院的土地上挖来的,也不是从市场上买来的。而是从央都外,从不是任何人所有地的原野上运来的,我曾经把这件事告诉过栽培委员的缪雷等几人。是莱依奥斯他们得知了这个消息,判断到:“既然长在从不存在所有权的原野土壤上挖来的土里,那么这些花就不是任何人的东西”了吗?

若是如此……那么,这是我所犯下的失误。既然把它放在了谁都能自由往来的花坛,我应该更慎重地考虑所有权的问题才对。

Under World人绝对不会去触犯法律。但是这绝不等于这个世界的住民全都是善人。其中也有认定“只要是不被法规所禁止的事情怎么做都可以”的人。

我,明明应该已经在扎卡利亚剑术大会上学到了这一点才对。

“…………对不起啊…………”

用右手拾起散落在地板上的花蕾,把它们聚拢到左手上。然而,在我的掌心,曾经鲜艳的青绿色正变得越来越灰暗。

在我捡起全部二十三茎花蕾后片刻,它们的天命便全部归零了。花蕾在我的双手中化作如梦似幻的青蓝光粒,在空气中消散溶解。

不经意间,两眼中溢出了泪水。

仿佛是想要嘲笑只是被坏孩子扯断了自己种的花就哭了出来的自己一样,我强行想把嘴唇拉成笑容的形状。然而,脸颊只是小小地抽动了几下,蓄积在眼眶中的眼泪终于落下,在脚边的炼瓦上溅出小小的水斑。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在这赛菲利亚花上寄托了什么。

种植这花的第一个理由,是为了实验Under World中想象的力量。

而第二个理由……是为了实现以前曾经对我说过“一次就好,我想看看真正的赛菲利亚花”的莉娜学姐的愿望。

然而,还有着至今为止我都没能发现的,第三个理由。我肯定是,把这在异国土壤中拼命想要绽放的花儿们,当作了自己的投影。想要把这份从现实世界中……从我亲爱的人们的身边被分离开来,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的寂寞与痛苦,与这些花儿一同分担……

泪水不绝地涌出,划过脸颊,滴落在地。

拼死地压抑着呜咽,蜷起身体,想要把手撑在地上的那个时候。

再次,响起了那个声音。

——去相信。

——去相信在异国土壤中成长至此的花儿们的力量。还有,把这些花儿培育至此的,你自己的力量。

在长长的旅途中,听到过好几次的,不可思议的声音。虽然似乎是女性的声音,但并不是我所知晓的任何人的音色。同样也不是两年前,在贯穿终结山脉的洞窟中所听到的幼小少女的声音。那是一种冷静,蕴藏着深远睿智,同时又柔软而温暖的声音……

“……可是,它们……都已经不在了。”

我喃喃说道,那个声音则平静地回答了。

——没关系。

——在土壤中所生长着的根,还在努力地想要生存下去。而且……你感觉得到吧?在这花坛里开放着的众多圣花们,正想要救下它们小小的同伴。想要把自己的生命分给它们。你,是可以把这愿望传达给赛菲利亚的根的。

“……我做不到啊。我是用不了那种高等神圣术的。”

——所有的术式,都不过是整理,引导〈心意〉……也就你口中的想象的道具罢了。现在的话,式句和媒体都无关紧要。

——来,擦干眼泪,站起来。然后,去感觉。去感觉这花儿们的祈愿。

——去感觉,这世界的法则……

声音宣告至此后,便仿佛向夜空的某处远去了一般消失了。

我向仍然在颤抖的胸中深深吸入一口气,吐了出来,用制服的袖子擦了擦眼睛。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缓缓转过身去后,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展现在了我眼前。被栽培在分成四块的花坛中的圣花们……不仅仅是盛放着的冠状银莲,现在还没有结出花蕾的万寿菊也是,还有仅仅从球根里长出了短短的茎的大丽花,连除了伏在地下的根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卡特兰也一样,一起在昏暗的夜里发出朦胧的绿色光芒。

神圣力,空间资源。那是能让这些词变得毫无意义的,温柔、安稳、有力的光芒。

仿佛是被引导着一般,我向四种圣花伸出了双手。

“……拜托了。请把力量……请把生命,分出一点给我。”

短短地轻语,静静地想象。想象着从圣花中放出的生命力,以我作为导线,向留在花盆中的赛菲利亚花根流去的情景。

花坛中浮现出无数闪烁着绿色光辉的细线。它们互相靠近,互相交织,最后变成了数根粗壮的纽带。我挥动手指,纽带便无声地在空中起舞,最终指向一点开始流动。

现在,只要目送着它们的前端就好了。光之纽带仿佛在如今只剩下枯萎的茎的花盆上缠绕了好几圈……又仿佛化成一朵巨大的花,随后被土壤吸收消失了。

然后。

二十三根花茎以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再度开始了生长。

锐利宝剑一样的叶子从茎上分出,仿佛是被它们所守护着,花蕾圆圆地膨胀开来。

注视着这一幕的我的双眼中,泪水再次满溢而出。

这是多么……多么不可思议的世界啊。明明万物应该都只是虚拟的个体,然而却都拥有着连现实世界都远不能及的美丽……生命力……以及坚强的意志。

“…………谢谢。”

我对着花坛中的四大圣花,以及那不可思议声音的主人道谢后,稍稍考虑后从制服的衣领上摘下了用别针固定着的校章。然后伸出手来,把它轻轻地插在了花盆的一角,仿佛是在宣言:这里可是我的领土哦。

回到房间后,对躺在抽屉里的黑剑……对基加斯西达的树枝,为把它砍倒一事去道个歉吧。然后,也要为了在跟沃罗的对决中帮助了我而道谢。

我一边考虑着这种事,一边看着取回了活力的赛菲利亚花蕾们入了神。在七点半的钟声敲响时我终于从花坛站了起来,然后向宿舍走了出去。

在门前不经意地回过头去,远在包围着花坛的石栏,以及大修炼场的屋顶背后,仿佛要切开这满星的夜空般地耸立着的公理教会中央大教堂便映入眼帘。无数窗口中透出的橙色灯光,仿佛是现实世界中的超高层大厦一般。但却比那些大厦要远远来得高大、美丽,

——忽然,从相当靠上的楼层,一点光芒从塔上离开了。

这怎么可能。我定睛看着光点,但是那既非是眼花,亦非是错觉。证据就是,光芒正一边缓缓地增加它的亮度,一边接近北圣托利亚市街而来。保持着高度,缓缓从夜空中滑翔而来的光芒,其真面目是……

“……飞龙!”

我低声叫道。

不会有错。那是,翱翔在空中的龙所身着的铠甲上吊着的大型提灯的光芒。那不是前照灯也不是警告灯,而是为了在夜间也能让地上的人们燃起敬畏之念的灯火。在那飞龙的背上,乘着世界最强的秩序执行者——〈整合骑士〉。

巨大的龙展开双翼,仿佛滑行一般在夜空中掠过,向着东北方远去。大概是为了完成人界的警护任务而飞向终结山脉吧。我和优吉欧花了整整一年才走完的这七百五十公里的路,那只飞龙只需要短短一天就够了。

提灯的光融入星空消失不见后,我又转动视线,再次仰望着大教堂的威容。整合骑士应该是从四分之三高度的地方起飞的。也许在那一层有着类似机场的设施吧。再继续把视线往上抬起,然而塔的最上层部份融入了夜空无法辨认。

在那里,应该是有着我所追求的东西的。有着与现实世界所相通的门扉。

但是——我的胸中所存在的,归去的渴望在一天天、一点点地冷却的这股感觉,是错觉吗?而与其正好相反,这份想要更加多地、更加深切地了解这个世界的感情,是多心吗……?

我深深地向胸中吸入花儿的芳香,然后缓缓吐出。把视线从大教堂上收回,轻轻地推开了面前古旧的大门。


三月末——

索尔缇莉娜·赛璐璐特次席上级修剑士,在最后的对战,也就是毕业选拔决胜战中,击败了沃罗·利班廷主席上级修剑士,以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第一位的成绩毕业了。

离别时,我递出盛放的赛菲利亚花的盆栽那一刻,莉娜学姐对我露出了初次见到的满面笑容,以及泪水。


她在毕业典礼的两周后,参加了在帝立斗技场举行的〈帝国剑武大会〉,然而在序盘时与诺兰高尔思骑士团代表遭遇,在激斗一场后还是惜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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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章 II

与“嘎吱”的脚步声一起,宽敞的房间里响起了机灵的声音。


“报告优吉欧上级修剑士殿下!今天的扫除完毕了!”


声音的主人是一名身穿灰色的初等练士制服,身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稚气的红发少女。

可能是因为从今年春天走入学院大门并被任命为上级修剑士的近侍,到现在还不到短短一个月吧,她直立不动的站姿中包含着强烈得让人觉得可怜的紧张感。

优吉欧本人已经尽可能温柔地去对待她了,但仅仅靠言语是无法让人就这么放松下来的,这一点他自己在一年前也深深地体会到了。对于初等生来说,学院里只有十二人的上级修剑士,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比鬼教官还要难以接近的可怕存在。

变得勉强能够与他们普通交谈最少也得花上两个月,这一点连优吉欧也不例外。不过,他那无论在什么事情上都不按规则出牌的伙伴似乎完全不在此列就是了。

合上翻旧了的神圣术课本,优吉欧从高背扶手椅上站了起来,点头答道:

“辛苦了,缇卓。今天你已经可以回宿舍去了哦……另外,呃呃……”

把视线从缇卓的红发上向左转开,看向以同样姿势挺着腰板的,焦茶色头发的少女身上。

“……抱歉呢,萝涅。我已经跟那家伙说了好几次,让他在扫除结束前回来,不过……”

听到优吉欧代替也不知道有没有完成教练课程的伙伴道歉,名叫萝涅的初等练士瞪大了眼睛然后猛地开始摇头。

“哪、哪里!我的任务在完成报告后才结束!”

“那,就麻烦你再等等吧。怎么说呢,那个……室友是这种家伙,真的很对不起……”

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是汇集了诺兰高尔思全境的贵族和豪商子弟的顶级剑士育成机构,但是一旦踏上学院的土地,就算是拥有皇家血统也得从初等练士开始学习。

最初的一年中几乎没有碰到真剑的机会,一天到晚基本只是用木剑练习基本招式,以及学习战术理论和神圣术而已,然而在此之外,学院的打扫等等各种杂务也被当作了初等生的学习的一环。

被分配到什么样的工作是由入学后的剑术考试的成绩来决定的。百分之九十的学生会被分配去做学院的清扫工作和用具的修缮工作,以及圣花的栽培工作,但成绩在前十二名的学生能够成为上级修剑士的近侍,得到同级生羡慕的眼光以及持续大概两个月的神经紧张。

不过说是近侍,实际上干的工作和其他学生也没什么差别就是了。在同级生打扫教室和修炼场时,他们也同样得打扫上级生的房间。而如果不幸地,摊上的上级生心术不正或者是个乱扔东西魔人,再或者是个不看着就会不知晃悠到哪儿去的人的话,就会落得像萝涅这样每天都累得不轻的下场。

“……如果萝涅希望的话,我去跟老师说,让别人来代替你也可以哦……要是跟着那家伙的话,这一年你肯定都会像这样辛苦的,绝对。”

“岂,岂敢如此!”

听到优吉欧的提案,萝涅猛地摇头。就在此时,从不是从门边,而是照进霞光的打开着的窗口方向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喂喂,你趁人不在的时候都说些什么话啊。”

从三楼的窗户里流畅地滑进屋子的,是身穿上级修剑士制服,两年来的伙伴,桐人。制服的设计都是一模一样的,不过与优吉欧略带灰色的蓝色相对,桐人的制服是漆黑一片。能够自由选择制服的颜色也是上级修剑士种类繁多的特权之一。

看到抱着散发出某种香气的纸袋回来的桐人,萝涅一瞬间仿佛松了口气地弯起嘴角,但是马上就绷起了脸,响亮地碰了碰靴跟。

“报告桐人上级修剑士!本日的清扫任务,毫无遗漏地完成了!”

“好,辛苦了。”

一如既往还是很不适应近侍练士的存在的桐人,一边很不自在地搔着黑发,一边慰劳着萝涅。优吉欧看着他这幅样子苦笑,然后开始追究伙伴的行动。

“我说桐人啊,我不会跟你说不要跑出去,但她们可是比你这家伙忙上好几倍,所以好歹在打扫完的时候回来啊。还有,为什么你非得从窗户进来不可?”

“从东三路回来的时候这扇窗户可是最短路径哦。萝涅和缇卓也好好记住,以后会有用的哦。”

“别随便教人家干这种事!……你到东三路去了的话,那袋子里边装的是跳鹿亭的蜂蜜馅饼对吧?”

从桐人手里抱着的纸袋中散发出的甘甜香气,暴力地刺激着还没吃过晚饭的优吉欧的胃。

“……那确实是绝品不错,但是你这买得也太多了吧?”

“哼哼,想要的话就要直说哦,优吉欧君。”

桐人嘻嘻一笑,从鼓鼓的纸袋中取出两个烤得金黄的扁圆柱型馅饼,一个递给优吉欧,另一个直接塞进了嘴里。然后把剩下的馅饼连袋一下子放在了萝涅的手臂中。

“回宿舍之后,跟室友们分着吃吧。”

缇卓和萝涅发出了“哇啊!”的与十五六岁少女相称的欢呼声后又慌慌张张地摆正了姿势。

“十,十分感谢您的好意桐人上级修剑士殿下!”萝涅说道。

“为了不让领受到的物资天命减少,现在我们会全速赶回宿舍!那么我们明天再来!”缇卓叫道。

高速行了一个略式礼,两人快步横穿房间打开门走了出去。轻施一礼关上房门后,走廊上又传来了欢呼声和远去的啪嗒啪嗒跑步声。

“…………”

优吉欧咬了一大口刚出炉的馅饼,斜眼盯着桐人不放。

“……干嘛?”

“不干嘛。只是想了下,桐人上级修剑士殿下,是否忘了我们在这里的理由呢?”

“哼,谁会忘啊。”

三下五除二地消灭了馅饼的桐人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拇指,黑色的眼眸转向了窗外——转向在初等练士宿舍时看不到的,耸立在圣托利亚中心的公理教会巨塔。

“只剩下三步了……终于走到今天了。先是,在毕业检定考试中击败其他十名修剑士,坐上学院代表的位置。再来,是在帝国剑武大会中把骑士团和近卫队那些大叔都揍翻。最后,是在四帝国统一神前大会两人一起胜出。这样,就能成为整合骑士。就能,堂堂正正地从正面走进那座高塔。

“嗯……再过一年……然后,就终于……”

终于,能够见到了。八年前在眼前被整合骑士带走的金发青梅竹马。

优吉欧的视线从彼方的中央大教堂转了回来,看向被挂在房间的墙上的,黑白两柄长剑。

只要这把两人引导至此的命运之剑还在身边,我们就绝对不会失败。

优吉欧不带一丝怀疑地如此深信着。

(Alicization Running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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