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话

  0

  春香的笑容。

  对我而言,是一种无时无刻伴随在我身边的事物。

  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的笑脸永远都在不远处,光是存在便能让我的心情放松起来……那是一种半像是空气的东西(这是好的意思)。

  虽然有时会因为一些小事件和我拉开一点距离,但基本上不管何时,都会待在我的身旁。

  “……”

  呃,或许你们会想说,我没事突然提这个干吗,但这是一个事实。

  是事实,也是我真实的想法。

  可以说是我毫不掩饰的真心话吧。

  而在这一次的温泉旅行中,她的笑容还是始终如一。

  不管是看到新干线兴奋不已的时候;还是参加声优活动,目光闪闪发亮的时候;以及穿着翩翩飞舞的浴衣,奋力不懈打着桌球的时候。

  春香那有如阳光般的温暖笑容,随时都在我的身边。

  “……”

  可是现在却不同。

  在周遭一带吹袭着暴风雪的时候。

  在几乎要掩盖住所有声音的风声之中。

  她的笑容如今在我的面前,像是整个姿态被云层遮盖住的月亮般藏了起来。

  “我……该怎么办……”

  仿佛勉强挤出来的声音。

  “再这样下去,我会没有脸见裕人……无法正视裕人……”

  “春香……”

  “光是没有马上发现事情变成这样,便是我的粗心了……不仅如此,我甚至没有想任何办法去加以弥补……”

  她的瞳眸中泛着散发微弱光芒的泪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也不知道自己能够为她做些什么。

  我唯一能做到的,便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她的身边……我甚至连该跟她说什么都不知道。

  “……”

  迎面扑来的雪。

  被包覆在黑暗之中的深山里。

  以及,跪在地上的春香。

  这一幕,可说是这趟旅程中,最大的突发事件兼紧急事态。

  一切的开端,可以追溯至距今七个多小时的过去——

  1

  时间是旅行的第三天,一月十六日(假日)的下午三点。

  我松开浴衣的前带,悠哉轻松地坐在设置于穿廊谈话处的电动按摩椅(附自动调整肩膀位置机能)上,“噗噗噗”地以全身品尝着这世间的无上幸福(……自己都觉得好廉价)。

  “呼,蛮有效的……”

  不强不弱恰到好处,放松身体每个角落的绝妙震动。

  亦不忘从大腿到脚底进行下半身的疗程,实在是细心无比的按摩系统。

  这个按摩系统正对着我那极度疲乏,会发出“叽嗄叽嘎喀兹喀兹库喀库喀”有如报废车辆解体工厂声音的身体,发出令人愉悦的声响。

  “……唔,不行了……”

  我不禁发出呻吟的声音。

  简直只有按摩天国(不是奇怪的意思)这个词,才能精准地描述这个状态。

  “……我不想离开这里了……”

  我打从心底如此想着。

  就这样将按摩椅当成最终归宿或许也不错……(夸张)。

  嗯,为什么我会像一位精疲力尽的老爷爷,如此沉溺于按摩的快乐呢?基本上是有原因的。

  与其说原因,不如说是颇为正当的理由。

  今天上午。

  我们因为泽村同学提议(独自强行决定):“听我说听我说,我们今天去泡‘天空的涅磐汤’,嘛——那里冬天本来没有开放,不过听说现在是特别限定开放的时期,所以可以去耶——这边的温泉我们还没泡过的就只剩下那里了,而且机会难得,怎么能放过呢——?所以我们走吧,说好啰,耶——!”所以一大早就去了一趟深山里的秘汤{注:隐密的温泉}。

  不过那可不是一般深山的秘汤,而是深山的深山的秘汤。

  我们爬了二十分钟位于旅馆背面的山,再搭乘那里的升降椅到达更上面的山,接着再走了十五分钟遭雪埋没的险峻山路才抵达那里。这种地理条件差不多已经不能称做深山,而该改叫秘境了吧。

  “天空的涅磐汤”正位于那里。

  “……那段路真的好累……”

  温泉本身无愧于秘汤之名,景色、泉质皆是极品;可是到那里的路程真的很辛苦。去时除了雪道外,还得穿越极陡峻的斜坡和岩石区,这点花了我们不小力气,回程时还出了一点小状况。

  嗯,不过天生好动的泽村同学和美夏两人,看起来很开心就是了……

  “……我也上年纪了呢……”

  朦朦胧胧地想着那些事情的我,将按摩椅的疗程从“全身彻底放松疗程”改成“集中局部的确实疗程”。将更加舒服的刺激,集中在以腰部为中心的臀部附近。

  “……噢喔喔……”

  我再次发出有气无力的呻吟。

  眼前有一台专为按摩椅设置的电视,画面中那位酒窝很漂亮的气象姐姐,带着笑容解说着:“长野一带自本日傍晚开始天气应该会转为恶化,出门时请别忘了带上雪鞋——”天花板那里投注着柔和不伤眼的间接照明,耳边依稀能够听见馆内播放的轻柔琴音。

  “……好平静喔……”

  正当身处在那舒缓气氛中的我,全身沉醉在按摩椅的震动时……

  “呀呵~大哥哥,你好吗~?”

  我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道足以打破空中舒缓感,热闹满点的高扬声音。

  睁开眼睛后,我看见了沉默寡言女仆长、笑盈盈女仆、娇小女仆以及好动双马尾女孩。

  她们一看见和按摩椅已融合成一体的我,便说道:

  “…………呃,你好像没什么精神耶。真是的~大白天就像个老头~”

  “简直就像耗尽体力,摆了十年的木乃伊一样呢~”

  “……少年易老学难成。”

  “——(点头点头)”

  “……”

  就这样,我遭到一连串的言语攻击。

  “这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很累啊……”

  我发出了一个小小的反驳……

  “唉~你就是这副德性,成为我姐夫的路途才会这么遥远啊。早上的那件事也是一样,如果大哥哥的机动性再高一点,情况就会不同了~”

  “唔……”

  她这句话说得我耳朵好痛。

  美夏口中的那件事,便是我刚才提到的小状况。

  从那个秘汤返回这里的途中,春香发挥了平日的迷糊属性,绊到路上突出的Y字形树根滑了一跤。照理说当时和她一起走在前面的我,应该英雄救美地扶住她或是化身成一块人体安全垫才对…………很不巧地我那没出息、有如茄子的运动神经,无法指望有此好表现,结果我们两人便感情融洽地,像颗树果般咕噜咕噜地一起滚下堆满雪的斜坡,在即将正面撞上一棵枯木的前一刻被叶月小姐救了起来。

  “一个男孩子在那种时候,一定要威风凛凛地大显身手才对啊~要是你当时帅气地做出罗培兹动作{注:体操中的跳马动作,为前手翻接前空翻两周},然后温柔地抱起姐姐的身体,你的点数早就提升了~”

  “唔……”

  美夏毫不留情地予以追击。

  虽然很不甘心,不过那也是事实,我无话可说……

  正当我只能像个凹陷的蛤蜊般一语不发时……

  “嗯,总之以后小心一点啰~平日确实地累积点数,才是通往姐夫之路的快捷方式——话说回来,你知道姐姐现在人在哪里吗?”

  “咦?”

  美夏话锋一转,如此问我道。

  “我说姐姐啊~我们从刚才开始就在找她了,你都没看见吗?”

  “春香?不,没看到。”

  回到旅馆后,我便几乎一动也不动地待在这里(按摩椅),不过至少在这个范围内我没看到她。

  于是美夏露出稍微意外的表情……

  “咦,这样啊?嗯~她跑到哪里去了呢……”

  “她不在房间里吗?那么大厅那边……”

  “嗯,来这里的途中,我们两边都去看过了,可是都没看到人。如果连大哥哥也不知道,那大概就是和良子大姐姐她们去购物了吧?啊~啊,难得人家想找她一起泡温泉的说~”

  “温泉,你们还要泡啊……?”

  昨天就别说了,今天早上她们已经泡了很久的秘汤了耶。

  “是啊,毕竟难得来信州一趟嘛,当然要尽情地享受一番啰。既然来了,我打算在回去之前给它来个全破(第二轮)——啊,不嫌弃的话,大哥哥要不要一起去?在个人池来个混浴吧~~”

  “……谢谢,不用了。”

  就许多层面来说,我已经受够温泉了。

  “是吗?嗯,算~了。那么如果大哥哥看到姐姐的话,麻烦跟她说一声我在温泉等她喔。”

  “嗯,好。”

  “拜托你了~那么待会儿见啰,大哥哥~”

  “若您不嫌弃,待会我为您献上一段女仆式的特别按摩服务吧~”

  “……See you again”

  “——(点头)”

  愉快地留下这些话后,美夏她们便离开了。

  唉唉,真有活力……

  真是一位随时都兴致高昂,或者说活力充沛的千金小姐。

  我轻轻地苦笑,同时以遥控器加大按摩的力道。

  “……”

  话说回来,春香不在房间里吗?

  说起来还真的有点让人意外。

  上午的行程出了一堆状况,还蛮累人的。而且以春香的个性来看,我一直以为她会在房间或是大厅中,悠哉地享受个下午茶或者小憩一番。

  虽说如此,偶尔也会有一两次这种情况吧……此时我只是如此想着,并没多加留意,但是——

  过了一个小时后。

  我依然接受着按摩椅的关照……

  “问你喔绫濑,你知道春香人在哪里吗?”

  “……喔?”

  这次是泽村同学她们三个跑来找我。

  “我们现在打算去泡温泉——正想找她一起去,可是都没看到人耶——”

  “她人也没回房间,所以我们想说会不会是和绫濑同学在一起……对吧,椎菜?”

  “……”

  “椎菜?”

  “咦?啊,呃,嗯,是啊。”

  被朝比奈同学一叫,椎菜才惊醒般地抬起头。

  话说回来,不知道为什么,从今天早上开始,椎菜整个人就怪怪的——不,正确来说,应该是从昨天晚上开始吧。该说她变得好像有点见外,又或者和我四目交接时,会很尴尬地移开目光。唔,嗯,难道说她还是有点在意我们昨晚在温泉里的互动?不过那件事应该当场就已经解决了……

  虽然我觉得怪怪的,不过这件事还是先放在一旁……

  “春香她没有和你们在一起吗?刚刚美夏她们好像也在找她……”

  “呃,没……没有啊——我们在附近的土产店逛到刚刚才回来——应该说我们当初也想找春香一起过去,不过从天空的涅磐汤回来以后,好像就没看到她了耶——”

  “是这样吗?”

  “嗯——绫濑你也不知道吗——?”

  “嗯,是啊。”

  正如同我刚刚对美夏她们所说的,我也没看见。

  听到我的回答,泽村同学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样啊——我还以为绫濑你应该知道才对——虽然有点可惜,不过她不在也没办法啰——可以麻烦你看见春香后,跟她说我们去泡温泉吗——?”

  “嗯,好啊。”

  “嗯,拜托了,掰啰——”

  “告辞了。”

  “啊,再……再见。”

  说完后泽村同学她们便离开了。

  周遭只剩下寂静,以及按摩椅“噗噗噗”的运转声。

  “……”

  唔嗯,春香还没回到房间吗?不,应该说如果她没和泽村同学她们一起行动,那么她一个人会跑到哪里啊?就我所知,春香是不太会单独行动的……

  虽然我觉得怪怪的,不过或许她现在正在土产店买一些不太想被别人看到的东西(像是迷糊姑娘小秋信州限量野泽菜版手机吊饰)也说不定,毕竟事情不清不楚就想太多也没什么用。

  这么想之后,我再次调大了按摩的力道。

  接着又过了一个小时。

  我依旧全身沉醉在按摩椅中,随着“噗噗噗”的声音震动着……

  “喂,小裕!你知道春香在哪~里吗?”

  “……唔?”

  第三次来到我身边的,是由香里老师和瑠子这对年长搭档。

  “我们本来想说好歹在这最后一天的傍晚,找她一起在温泉中进行女孩子之间的裸裎交流,可是她哪儿都不在耶~……咦,哎呀,小裕你现在坐的这个看起来好舒服喔~全身上下不放过任何一寸地方噗噗作响的震动,将身体堆积了各种压力的地方,震啊震地敏感地抚慰开来……”

  “……”

  为什么这个人能够这样,不管做什么都会变成性骚扰呢……

  我现在对于这浑然天成的性骚扰的感觉已经超越了傻眼,到达某种程度的敬佩地步。不过连辣椒粉大小的尊敬之意都没有便是了。

  嗯,姑且先不理会这位性骚扰女老师,算是不良层面的卓越性骚扰天赋……

  “你们也在找春香吗?”

  这点让我觉得很奇怪,因为继美夏和泽村同学她们之后,这已经是连续第三次有人找她了。

  “唔?我不知道你说‘我们也’是什么意思,不过就如由香里所说的,我们是在找她没错,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瑠子点头说道。

  “嗯,由香里的说法是有点那个,不过我们的确想和平常对我们有诸多关照的乃木坂小姐,一起泡温泉促进彼此的亲睦之情。不过她好像不在房间的样子,所以我们找了旅馆内几个比较显眼的地方。话说回来,到底怎样,裕人?你没看到春香吗?”

  “不,没有。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去泡温泉回来的时候。”

  “这样啊……”

  瑠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虽然有点可惜,不过找不到她也没办法。那么如果你待会儿看见乃木坂小姐,帮我跟她说我们去泡温泉,要是愿意的话请她过来。”

  “好,知道了。”

  “拜托你了。喂,由香里别玩了,我们走吧。”

  “啊嗯,再一下下嘛~”

  “好了快一点,你的一下下根本就不能相信。”

  “呀~嗯,瑠子好坏喔~……”

  瑠子硬是将躺在我隔壁和按摩椅融为一体(我知道一说再说很烦,不过还是得声明,不是奇怪的意思)的由香里老师拉起来,接着两人便消失在通往浴场的方向。

  “…………”

  我看着她们离去,并且稍微调弱按摩椅的力道。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开始有点在意了。

  不知道该说是在意,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从那个秘汤回来后,转眼间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这段期间,据说没有半个人看见春香。

  “…………”

  嗯,春香也已经十七岁了。又不是小孩子,稍微不见踪影,平常的话,或许并不需要太过操心。可是——

  “……因为,她是春香哪……”

  毕竟她基本上是一位反应很慢又傻里傻气到不行,另外还集迷糊姑娘之神的宠爱于一身的脱线千金小姐,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不操心。现在外面似乎下着雪,就算她在容易滑倒的夜路摔跤翻了一大圈然后一头撞进路旁的雪人,又或者是错把结冻的池子当成道路噗通一声陷下去,也都不会太奇怪。

  ……唔嗯。

  这种情况应该动身去找她吗?

  还是当作春香也会有独自展翅高飞的时候,温柔地静观其变呢?

  “……”

  正当我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比较好,而陷入苦思的时候……

  “大……大哥哥!”

  “啊,绫濑——!”

  “嗯?”

  这些声音和按摩椅的震动声产生共鸣,响彻整个穿廊。

  仔细一看,是神情看起来似乎相当紧张,上下挥舞双手的美夏和泽村同学。唔,真稀奇,想不到这两个总是活泼无比、我行我素的两人,竟然会同时露出这种慌张的模样。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朝我这里跑来……

  “不……不好了~!良子大姐姐说她们在房间里发现了这个~”

  “咦?”

  “这……这个啦这个——我们刚才在房间里玩枕头大战,结果发现了这个——”

  “……?”

  她们连呼吸也不调整,便拿着一张像纸条的东西给我看。

  什么啊,难道说她们在房间摆饰的挂画中,发现了驱邪除魔的符纸?

  我在脑中茫然想着那种灵异的事情,同时带着轻松的心情看向泽村同学抓在手上那张,像是便条纸的东西。

  “!?这是……”

  结果便条纸上面……

  出现了应该是用填充式毛笔书写而成的娟秀无比的字迹。

  “我去山里一趟,马上就会回来,请不要找我。春香”

  简短地,写着上述的一行字。

  2

  十五分钟后。

  大厅中,除了春香以外,美夏、椎菜、朝比奈同学、泽村同学、叶月小姐、那波小姐、爱莉丝、瑠子、由香里老师、三阿呆和我,所有的人都到齐了。

  每个人的脸上,清一色都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

  原因不用说明,就是摊开摆在桌子上的那张便条纸。

  那张仅有10×10公分大小的纸张,聚集了众人的目光。

  “……也就是说,泽村小姐与各位在房间里发现了这张留言,不知道这样是否正确?”

  “是……是的。”

  听到沉默寡言女仆长所说的话后,泽村同学点点头。

  “我们不知道这张纸条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好像是因为它被放在电暖器的旁边,结果被风一吹,飘到了旅馆为我们准备的点心盘上的酱油煎饼的下面。我们一开始完全没有看见……”

  “结果我们泡完温泉回来后,碰巧被椎菜发现。”

  “啊,那……那时我肚子饿了,正想在晚餐前吃一点东西……”

  朝比奈同学和椎菜继续接着说道。

  看来事情似乎便是那样。

  可是这种少根筋的事情(即使留张纸条,也会被电暖器的暖风吹走,掉进点心盘上的酱油煎饼下面),实在很有春香的个人风格……

  正当我再次为春香的迷糊感到钦佩时……

  “……总之这上面的笔迹已确认出自春香小姐的手笔无误,然后关于纸条中要上山的说法……我已经请周遭的人看过春香小姐的照片,并且向他们求证过了,得知春香小姐似乎再次前往我们白天去秘汤的那座山。”

  沉默寡言女仆长严肃地说道。

  “咦,那座山?”

  “……是的,原因虽然尚未知晓,不过有人目击到穿着便服的春香小姐,神色慌张地向那里移动。这是透过女仆队的情报网所查得的资料,可信程度相当高。”

  “……”

  “她为什么要再跑到那里……”

  不可能是再跑去泡温泉。升降椅只运转到下午五点,而且温泉附近一带在夜间是禁止进入的,特地在这个时间跑过去一点意义都没有。可是她又为什么……

  旁边的美夏她们也七嘴八舌地表达意见:

  “吼~姐姐,你在想什么啊~而且都已经在下雪了……”

  “啊,你……你想,她会不会是想用刚堆成的新雪来吃刨冰啊——”

  “会……会那样想的只有良子你啦……”

  “乃木坂同学……”

  正当大家在讨论春香的动机时……

  “——现在节目稍做调整,为您报导天气信息。”

  “?”

  设置在大厅旁的电视突然传来这样的声音。

  “本日下午七点过后,气象局已针对长野县北部发出大雪警报。请附近居民务必留意,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外出。同时也已发布暴风警报,山区尤其危险。再重复一次,现在气象局已针对长野县北部——”

  “……”

  “……”

  大厅陷入一片寂静无声之中。

  呃,这样子……情况真的很糟?

  大家不自觉地彼此互看……

  “……总之,我们现在就马上去寻找春香小姐。”

  “咦?”

  仿佛划破寂静般,叶月小姐如此说道。

  “……既然已经知道小姐的去向,我们就不能继续枯守在这里。大家刚才也听到了,现在天候不佳;而且听说那一带到了晚上所有照明都会熄灭,呈现几乎一片漆黑的状态。此外还有遇到熊之类野生动物的危险……必须立刻保护春香小姐的人身安危才行。”

  “我们会马上将春香小姐带回来的~”

  “——(点头)”

  叶月小姐说完后,那波小姐和爱莉丝也跟着表示。

  “啊,这……这样的话,我们也——”

  椎菜才说到一半……

  “……不,无需如此,这是女仆队的工作。”

  “咦,可……可是……”

  “这是因为不习惯这种情况的人,如果贸然入山的话,会有二次遇难的危险。相对之下,我们已经很习惯这一类的紧急状况了~”

  “——(点头)”

  “这……这样子啊…”

  被这么一说,椎菜有些失望地小声回答道。

  我能理解叶月小姐她们的想法。

  像这种非日常的状况,应该还是由叶月小姐她们那种拥有特殊技能以及经验的人来解决比较适合。将这种情况交给她们处理,我们这些外行人静静地等她们回来,或许才是正确的选择。

  可是——

  “……那么,我们出发了。”

  “请大家在旅馆里等待~”

  “——(点头)”

  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

  “……”

  我紧紧地握住右拳……

  不自觉地对着叶月小姐她们正要走向旅馆玄关的背影大声喊道。

  “请等一下!我——我也要一起去!”

  “咦,裕人?”

  “大哥哥?”

  椎菜和美夏同时吃惊地看向我这边。

  “拜托你们!让我和你们一起过去!我知道这样子很不识大体,可是……我也想去找春香,我没办法什么也不做地待在这里!”

  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春香不知出于何种理由,竟会在风雪之中独自跑到山里。要我不去理会这件事,只在旅馆里面等叶月小姐她们回来……我办不到。

  “……裕人少爷……”

  叶月小姐有些伤脑筋地回头望向这边。

  “可是,我刚才也说过了,这是非常危险的行动。”

  “这我知道!白天都已经那么险峻了,更别说晚上的雪山会有多么危险了……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过去能够帮什么忙……不过我还是不能放着春香不管……我不想要放着她不管!拜托你们,我一定不会碍事的……!”

  “…………”

  “哎呀呀~……”

  “——”

  叶月小姐她们脸上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结果此时……

  “——说得好。”

  这么一道声音响彻了四周。

  “这没什么不好啊!裕人再怎么没出息,以江户时代来说,他也是一位已经历经过元服{注:日本古时贵族男子在十五岁时举行的成年礼}的男子了。这名男子都已经说到这种地步了,女仆们,拜托你们把这小子带去吧!所有责任一概由我承担。”

  “大姐姐我也拜托你们~小裕他一定没问题的。”

  “瑠子、由香里老师……”

  说话的是年长者二人组。

  她们带着平常让人绝对想象不到的成熟表情,向叶月小姐如此劝说。这两个人,原来也有这样的表情啊……

  这种至今不曾有过的气氛,让叶月小姐她们露出思索的表情,并且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

  “…………我知道了。”

  “咦?”

  “……那么我们便只请裕人少爷给予我们协助。可是您必须做出保证,绝对不能莽撞行事。”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如此说道。

  “真……真的很谢谢你!”

  “……不,应该道谢的是我们,感谢您能够如此担心春香小姐的安危——那么,就请您马上做好出发的准备,因为情况可能刻不容缓。”

  “啊,没问题,我把浴衣换下来以后就能马上出发。”

  “……好的,那么我们便五分钟后出发,请您换完装后来正门口。”

  说完后叶月小姐对我行了一个礼,并且走向正门口。

  ——好。

  当我确认她答应了,打算回房间换装时……

  有人拉住我的浴衣。

  “嗯?”仔细一看,拉住我的人是双马尾女孩。

  她以恳求的眼神望着我,并紧紧用力抓着我的袖子说道:

  “大哥哥,姐姐她……就拜托你了。”

  “咦……”

  “要将姐姐……平安无事地带回来喔,我现在只能靠大哥哥了……”

  “美夏……”

  接着是泽村同学她们……

  “不是只有绫濑你担心春香而已,她对我们而言也是很重要的朋友喔——”

  “你和乃木坂同学两个人都要平安无事地回来喔。”

  “裕人……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找到乃木坂同学的。”

  也都一脸认真地对我这么说。

  大家真的都很在乎春香呢……

  我痛切地了解到这件事。

  所以我……

  “——嗯,了解了。我绝对会将春香完好无缺地带回来。”

  “大哥哥……”

  “绫濑……”

  “绫濑同学……”

  “裕人……”

  向她们做出保证后……

  我便迅速地跑回自己的房间——“青竹居”。

  3

  山里的风貌,和白天来的时候截然不同。

  咻轰轰轰轰……

  耳边响起的,是挟带可怕的力道,有如暴走族摩托车排气声的风雪声,迎面扑来。

  四周一带,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彻底覆盖一切视野的暴风雪之白。

  周遭仿佛被笼罩在一大片白色的烟幕中,让人有种一不小心便会瞬间迷失方向的不安感。

  附带一提,我们现在的所在位置是在“天空的涅磐汤”所在的那座后方的山。

  由于升降梯已经停止运转,我们是搭乘叶月小姐不知道从哪里调来的(巨型)雪上摩托车过来的。

  “……那么我们分头寻找春香小姐吧。请注意绝对不要和彼此相距太远,另外也别忘了每隔三十分钟定时联络一次。”

  “了解~”

  “——(点头)”

  听完叶月小姐提出的注意事项后,那波小姐和爱莉丝一起点头。

  “……裕人少爷没有问题吧?没有问题的话,请您给我一个响应——”

  “……啊,是,关于那一点是没问题。不过……”

  “……?怎么了?”

  叶月小姐将头倾向一边。

  她提出的注意事项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可是有一个地方我无论如何都想先吐槽一下。

  那就是……

  “……为什么我们得做这样的打扮呢……?”

  我指着穿着北极熊装(道格拉斯)的自己,向穿着雪人装的沉默寡言女仆长,以及穿着雪兔装的笑盈盈女仆和娇小女仆问道。

  “……您问我为什么,当然是为了防寒。有什么不妥吗?”

  “我们再怎么不怕冷,在这种暴风雪中只穿女仆服的话,还是会觉得很难受的~所以才会穿着女仆队特制的防寒大衣呀~”

  “——(点头点头)”

  结果我得到的是这种答案。

  “……裕人少爷的道格拉斯也是顶级的防寒装备,我想这一点您前天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

  你说的是没有错啦。

  这套道格拉斯有着外观上看不出来的轻盈、止滑,而且还出乎意料地便于行动。更重要的是不愧是毛皮,保温效果超群。恐怕雪人和雪兔也都是这样的吧。

  不过即使效果如此优异,但视觉上还是有着很大的问题——不,应该说北极熊、雪人和雪兔X2的组合实在是一个珍禽异兽队伍……呃,这副样子被猎人发现后,不会遭到枪击吗……?

  心情上感觉有些无力的我,被人轻轻地拍了拍肩膀……

  “——跳。”

  “……”

  戴着兔耳朵的爱莉丝,垫着脚摸了摸我的头。

  呃,或许她是想要鼓励我吧,可是这样却好像有点徒增我的无力感……等等,我第一次听到娇小女仆的声音竟然是这个,跳……

  “……那么请开始进行搜索,请由下往上依序往上爬。”

  于是搜索春香的行动就此展开。

  四人(外表上是四只)分别往东西南北前进,针对分配好的区块开始寻找。

  和北极熊、雪人、雪兔等相当梦幻的外表不同,我们进行的是在负责范围中,以自己的脚四处走动,出声呼唤并使用手电筒探照四周的单纯作业。

  “春香!”

  “……春香小姐。”

  “春香小姐~您在哪里~?”

  “——跳。”

  周遭响起这四道声音。

  不过,山是很广的。

  而且周遭吹的是有如低气压恼羞成怒似的强烈暴风雪,声音才一发出便会马上被抵消;就算想要找脚印,只要五分钟便能形成一层全新的雪面,要找到并非那么简单。

  “可恶…”

  三十分钟一下子就过去了,我们集合在一起进行第一次的定时联络。

  “我这边没有看到人。”

  “……我这里也没有发现到小姐。”

  “我也一样~”

  “——跳。”

  我们如此互相报告,

  “……那么,请再次展开搜索行动。”

  于是我们换了一个地方再次进行搜索。

  在新的区块中找了三十分钟……

  “没有找到……”

  “……这边也是。”

  “我也一样~”

  “——跳。”

  可是结果还是那样。

  接着再次展开搜索。

  如此反复进行了好几次,可是依旧找不到春香。

  “春香……”

  乏力的声音,不自觉地自我的口中吐出。

  从我们展开搜救开始,已经快要经过两个小时。

  搜索范围不断地扩大,山越找越深,雪也越积越厚。

  说真的,她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啊?而且听说她好像是穿便服出门的。换句话说,她身上并没有像样的防寒装备。那样子能撑过这场暴风雪吗……

  “……”

  可怕的想法瞬间掠过我的脑海。

  可是我马上像甩大车轮{注:体操的单杠动作}似地将头甩了甩,抛开这个念头。不行不行,俗话说病由心生;抱持着这种懦弱的念头,大抵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正当我将心情调整一番,打算再次展开搜索的时候……

  “!”

  突然,我觉得自己的脚好像被什么绊到。

  就像是小时候在田里玩耍时,踏到地鼠洞时的那种感觉。

  “唔喔!?”

  我直接失去平衡,狼狈地一脸撞进雪堆中。

  “好……好痛……”

  这一下撞击,制造出一个顶着北极熊头的眼镜脸拓,看起来极其不可思议。

  “到底怎么回……”

  我一边调整倾斜的眼镜角度,一边望向脚边。

  结果……

  “——呃,洞?”

  制造出戴眼镜北极熊脸拓的罪魁祸首,是一个直径五十公分、深三十公分的小洞穴。我刚才好像整个人一脚(带着肉球)踩进这个洞里。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洞……”

  怎么看这都不是自然形成的东西。

  很明显地,这个洞是在某种外力作用下挖出来的。

  仔细一看,四周还有无数个相同的洞。

  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挖出来的洞,以及应该是挖洞时堆出来的小雪山。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此时,我突然想到这是什么了。

  ——我似乎曾经听说过,熊会在地面上挖洞,然后将采(抓)到的食物放入里面保存……

  “…………”

  不祥的想象在脑中浮现。我记得好像听谁讲过,这一带是新月黑熊的栖息地……

  就在这个时候……

  沙沙,沙沙……

  “!”

  一个像是在挖东西的声音,夹杂在风雪之中传到我的耳里。

  而且距离我非常近,恐怕根本不到十公尺。

  ……难……难道是熊…?

  我不自觉地警戒起来。

  可是我现在的模样是北极熊。运气好的话,对方将我视为同伴的机率,大概有最近日本银行的重贴现率调涨率(O?1~O.二%)那么高。

  “……”

  总而言之,我也只能过去观察一下。

  毕竟如果真的是熊,我也必须向叶月小姐她们发出警示;就算不是,在这片雪幕的另一头,也确实存在着某种会在这种暴风雪中不停挖掘地面的生物。不管怎样,我都有必要先确认一下那个生物的真面目。

  “……”

  我将身子压低,尽量不制造声响地往发出声音的地方靠近。

  一步,再一步。

  慎重地慢慢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

  进行着近乎匍伏前进,有如牛步般的移动(嗯,虽然是只熊)。

  接着,我终于来到能够看见那个身影的地方。

  沙沙沙沙沙…………

  先前还很微弱的挖洞声,现在已经能够相当清楚地听见。

  “……”

  凝目一望,在我一次三段跳远便能到的地方,看到了挖掘着地面的谜之影(推估是熊)。

  体形虽然比我的想象还要小只,不过受到暴风雪影响,我无法清楚地确认其模样,因此仍然不能大意。

  “……”

  我小心警戒,然后试着将手电筒朝那里照去。

  小小的圆形光芒划开黑暗……

  结果在那里——

  “……”

  “嗯咻……嗯咻……”

  在那里……我看见了一脸认真表情,在雪中拼命挖洞的(反应很慢)千金小姐。

  4

  “……”

  “嗯咻……嗯咻……”

  “…………”

  “呃,嗯,应该是在这一带……嗯咻……嗯咻……”

  “…………”

  春香心无旁骛地继续挖着洞。

  看来她完全没有发现我已经来到她的身边。

  “…………你在干什么,春香……?”

  我不自觉地叫了她一声……

  “咦?啊,嗯,稍微找个东西……呃,熊……熊!?”

  她神色大变地喊道。

  “啊,那个……那个,我……我不是可疑分子。没……没有掉什么东西,身上也没带蜂蜜,那……那个……”

  “咦?呃,我……啊!”

  我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模样。

  我(with道格拉斯)喘着气,四脚爬在地上压低身子接近她的模样,看起来的确有点像是准备捕捉猎物的北极熊。

  “啊——不是,是我啦,我,裕人!”

  我急急忙忙地脱掉头套,露出戴着眼镜的脸。

  “咦……裕……裕人……?”

  “嗯,是的,不是熊。”

  “裕……人……”

  春香似乎终于认出了我,仿佛虚脱般当场一屁股坐在地上。

  嗯,虽然我觉得她似乎将北极熊和某种栖息在繁花盛开之森林的温和熊,还有喜爱蜂蜜的黄色胖胖熊混在一起,不过如果要吐槽这个地方,故事将会变得很长,还是先暂时搁置吧。

  不久后春香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问道:

  “那……那个裕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问我为什么,这句话是我要问的才对。你突然不见,让大家很紧张耶!”

  “啊……”

  春香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出来?而且还是在这种暴风雪之中……”

  “那……那是因为……”

  春香欲言又止。

  “没事吧?你身上积了好多雪……”

  “啊……”

  我用附带着肉球和爪子的右手,拨掉她头上和大衣上的积雪。

  “你不会冷吗?有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子……”

  “啊,呃,嗯,我没有什么问题。可能是羊年出生的关系,我比较不怕冷……”

  “……”

  我觉得这个跟那个没有太大的关系,应该说羊如果没有毛皮的话,也不会多不怕冷。

  在心中默默吐槽的我,朝她伸出右手……

  “嗯,不管怎样,人没事就好。总之我们回去吧,叶月小姐她们在那边,其他人也都很担心你。走吧——”

  “啊……”

  可是春香看着我伸出去的手,却露出稍微迷惘的样子。

  “对……对不起,我现在还……还不能够……回去。”

  “咦?”

  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声音本身很小,可是却含有坚定的意志。

  “不能回去……为什么?”

  她该不会打算在这里过夜吧。

  她对着露出疑惑表情的我说道:

  “我……我现在在找东西。那……那个,非常重要的东西……”

  “这样子啊?那么我来帮忙吧。你在找什么?”

  “啊,呃,嗯……”

  可是春香的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

  “那……那个……”

  “嗯?”

  “那……那个是……”

  她像是将无法发出DOREMFASORASI的单簧管拼命藏起来的孩子般,迷惘了一会儿{注:作者引用了悬疑小说“单簧管症候群”,这是一个弄坏单簧管的少年,变成听不见DOREMFASORASI声音的故事}

  最后才勉强地挤出了声音说道:

  “……是……‘月之光’……”

  “咦……?”

  “……我在找……裕人送我的‘月之光’……”

  “‘月之光’…”

  这个意外的单字让我瞬间沉默了下来。“月之光”……她说的当然是那个“月之光”吧,变形成项链状态的那个。她说她在找那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着还不了解整个状况的我……

  “…………我从‘天空的涅磐汤’回到旅馆后,便马上发现到这件事。”

  春香开始吞吞吐吐地说着。

  “我是在回到房间换衣服的时候发现的。项链的链子断了,而原本应该在上头的‘月之光’不见了……我马上东翻西找,可是却哪里都找不到……那时我便想到了,应该是在泡完温泉的回程途中跌倒时掉的。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会导致这种结果的情况……”

  那个树果意外啊……

  “所以我才会决定直接上山。因为从我们差点撞上的那棵枯树,可以推知大概的位置;而动作若不快一点的话,‘月之光’会被埋在雪里……可是我到现在还没找到……”

  ……原来如此,我逐渐掌握整个状况。

  总之,就是春香的‘月之光’不见了,而她为了将它找出来,特地花了那么多时间独自跑到这种地方来是吗……?可是若是那样——

  “若是那样的话,你只要说一声……不,应该说你没必要这么勉强地跑来找啊……”

  方法应该有很多种才对,像是大家一起找之类的。

  可是春香却摇摇头……

  “这是我的疏忽所造成的情况,所以不能为了这种事给大家添麻烦。自己种下的因,就得自己去承受……”

  “可是啊——”

  “而……而且……”

  “?”

  “而……而且……这是裕人送给我,非常重要的‘月之光’,是家人以外的男性送给我的第一个重要礼物。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想要自己将它找出来。”

  “咦……”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这样很任性。可是这件事情对我非常、非常地重要……”

  她的双手紧紧握在胸前,并且以恳求的眼神抬头看着我。

  “……对不起,所以我还不能回去,在找到‘月之光’之前……”

  “春香……”

  说完,春香便再度开始挖掘积雪的地面。

  没有戴手套,有如枫叶一般的小手。

  她使用这双已经冻得通红的双手,拼命地拨开眼前的积雪。

  “应该在这一带才对,这一点我很确定……”

  “……”

  沙沙沙……

  “当初滑倒的地方是那里,差点撞到的树在这里,所以……”

  “……”

  沙沙沙……

  那是黑暗之中,混杂在暴风雪中的声响。

  随之而来,是陆陆续续多出来,和我刚才看到的相同小洞。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可是就是挖不到“月之光”。

  挖出来的只有纯白的冰雪,以及夹杂其中的枯枝树叶。

  “……”

  春香的表情逐渐透露出一股焦急。

  一种由焦急和烦躁所融合而成的复杂表情。

  接着……

  “我……该怎么办……”

  春香的口中发出了硬挤出来似的低语。

  “再这样下去,我会没有脸见裕人……无法正视裕人……”

  “春香……”

  “光是没有马上发现,便是我的粗心了……不仅如此,我甚至没有任何办法加以弥补……”

  她的眼眸中泛着散发出微弱光芒的泪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也不知道自己能够为她做些什么。

  我唯一能做到的,便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她身边……我甚至连该跟她说什么都不知道。

  “……可……可是不能这样。它一定在某个地方,如果我就这样放弃……”

  沙沙沙……

  “就这样放弃的话……那么一切都将会结束……”

  沙沙沙……

  “春香,够了……”

  “……”

  沙沙沙……

  “够了……再继续挖下去,春香的手会……!”

  我不能让她继续折磨那双用来弹琴的珍贵双手。

  就在我看不下去,冲过去从春香的背后将她整个人抱住的那个时候。

  “…………求求你……”

  “咦……”

  “…………神啊,求求您……那个戒指,‘月之光’……真的真的非常重要……”

  “……”

  “……所以……所以请你……保佑我找到它……保佑我失而复得……求求你——……”

  春香紧紧地闭上双眼,并且如此地祷告着。

  一滴晶亮的眼泪从她形状美好的眼眸边,轻轻滴落在雪上。

  落下的透明水滴融开少许的雪,原本埋藏其中的东西就此显露出来。

  在那里散发淡淡光芒的是——

  “月……之光……”

  “咦……?”

  春香喃喃地说了一句。

  从一滴眼泪所化开来的积雪中,看见了一件闪动着淡蓝色光芒的东西。

  不是其他……正是直径约为两公分的小小“月之光”。

  “啊……”

  春香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以双手捂住嘴巴。

  接着像是将化石自土中挖掘出来一般,慎重地轻轻将雪拨开……

  以对待易损物品般的谨慎动作,从雪中将“月之光”拾起……

  “找……找到了……我找到了……终于……太好了……”

  她的双手紧紧将它握住,合起来牢牢抱在胸前。

  那表情,仿佛一位终于找到宝物的公主。

  “裕……裕人,我找到了……找到裕人送给我的礼物,重要的、珍贵的‘月之光’了……”

  春香的脸上泪水和笑容交织在一起,非常高兴地转头看向我这边。

  “我绝对不会再让它离开我的……我要随时随地将它珍而重之地带在身上,让这个‘月之光’从早到晚一直、一直地陪我度过每一天……”

  “嗯,太好了。”

  “是……是的!”

  她以小狗高兴时摇尾巴的力道,用力地点着头。

  那模样让人无比怜惜,也坚定得让人不禁感到惊讶……

  “…………”

  不知为何,这样看着春香……会让我有种好想抱住她的感觉。

  不惜将双手冻得通红,仍然继续挖着冰雪的春香。

  愿意将我送的“月之光”珍惜到这种地步的春香。

  在在都无比强烈地吸引着我。

  呃,虽然以我现在这种穿着道格拉斯的状态,做出那样的举动,怎么看都只会像冬眠前饥饿的熊,受到食欲驱使而对人发动袭击一样;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紧紧地抱住那娇小的身体。

  “春香……”

  我向前走出一步。

  “裕人……?”

  “春香,我……”

  张开附带肉球的双手……

  “唔喔!?”

  我脚下的雪突然滑开崩解。

  “裕……裕人!?”

  “……呃!?”

  这里太暗了,所以我没看到我们旁边不远处似乎就是悬崖。

  这悬崖似乎也没高到哪里去,不过掉下去的话,应该还是会有一定程度的疼痛。

  因此……

  “喝……!?”

  我腰部使劲地用力往下踩……

  在具有防滑效果的肉球和爪子的作用之下,总算撑住身体没有继续掉下去,可是……

  “啊——呀……呀啊!”

  “春香!?”

  这次是为了救我将手伸出来的春香,反而失去平衡,身子倒向了悬崖的方向。

  “唔——!”

  我伸手过去。

  可是带着肉球与毛皮的手却毫无意义地划过虚空……

  于是……

  “唔哇……!?”

  “呀……呀啊!”

  我们便两个人缠成一团,顺着覆盖积雪的斜坡滚下去。

  “痛,好痛好痛……”

  “你……你没事吧,裕人!”

  春香忧心忡忡的声音从我身体的上方传来。

  “呃,嗯,还好……”

  我一边回答一边撑起身子。

  多亏了道格拉斯这件抗冲击性极佳的毛皮,我几乎没有受伤。

  “春香你呢,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啊,我没事。那个,因为裕人刚刚把我抱在怀里……”

  “这样啊……”

  那么可以暂时放心一下。

  如果春香因此受到什么伤害,我可是会自责到无法将头从道格拉斯中抬起来。

  不过——

  “想爬上去似乎有点困难耶……”

  抬头望了一下我们掉下来的悬崖,我不自觉地喃喃自语道。

  那是一个高度二十公尺,角度四十五度的陡坡。

  没有雪的话也就算了,我不得不说,在目前的情况下想回到上面,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

  “……看来换条路走似乎会比较好。细节上我不是很清楚,不过那边是旅馆的方向,所以我们从这里绕过去应该是可行的。到那边的话,照理说能够和叶月小姐她们会合。”

  “不……不好意思……”

  “呃,我才要道歉呢,而且一开始也是我的脚先踏空才会变成这样……”

  再往前推的话,起因是我起了些许的邪念,不过关于那一点现在就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总之我们动身吧,一直待着不动只会让身体变冷而已。”

  “啊,好的。”

  说完,我便和春香一起踏上旁边的(疑似)道路。

  嗯,虽然不是正规道路,不过应该会有办法的——我轻率地想着,不过……

  我马上体会到,夜晚的黑暗和暴风雪的连手攻击,并不像长崎名产桃子蜂蜜蛋糕那样甜{注:日文中“甜”可引申为“轻松、简单”}

  十分钟后。

  “……奇怪,这个方向应该没错才对啊。”

  “是不是要选择右边的那条路呢?因为那里看得见升降椅……”

  “唔……”

  这便是我们之间的对话。

  “……还是说要直直地走过去?不,或许该稍微往左边走……”

  “呃,嗯,感觉上好像是那样……”

  “唔……”

  本来只要走一小段便可找到返回悬崖上面的路,可是不管我们怎么找,就是找不到那条路。

  岂止是那样……

  “……感觉上,山路好像越变越险峻了,是我的错觉吗……?”

  “呃,不,我也这么觉得……”

  “而且树好像也变多了……”

  “嗯,是的……”

  “……”

  “……”

  “这……难道说……”

  我们两个面面相觑。

  两人的脑中浮现的,恐怕是同一件事。

  那便是——

  “难道说,我们已经迷路了……?”

  5

  周遭是一望无际的白。

  不管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顺便斜角六十五度看一看,依旧是白色的大雪原。

  至于其他看得见的东西,就只有零星分布的枯树而已。

  状况和稍早之前相比,显得更加恶化。

  在察觉遭遇山难的可能性之后,我们便不断地走着,试图找出可以回到正规道路的路线。

  可是越往前进,我们就越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处何方……越走下去,周遭的景象便一次接一次地改变面貌……

  就连刚刚原本还能看见的升降椅,现在也失去了踪影。

  “……”

  “……”

  咻轰轰轰轰!雪与风迎面扑来。

  笼罩住视野的,是一望无际的白幕。

  与其说我们现在即将遇难,或许以现在进行式的绝赞遇难中{注:一种日文的文字游戏,会将“绝赞发售中”的“发售”替换成其他各种字词,表示进行式}来形容还比较正确一些。

  “你还好吧,春香?”

  “啊,是……是的。”

  我叫了身边的春香一声。

  虽然她面带微笑地响应我的问题,可是她的身体却微微颤抖个不停。仔细一想,春香现在只穿着一般的便服再套上一件大衣而已,脚下也是非雪山专用的普通鞋子,因此衣服湿透,体力容易流失的她和穿着顶级防寒装备道格拉斯的我相比,体力消耗得更加严重是很正常的。

  ……这样子情况或许不是普通地糟……

  再这样漫无目的一个劲地走下去的话,我姑且不提,春香一定会撑不下去。总之得尽快找到一条正常的路或是一个可以歇息的地方……

  但是这两者都不是说有就有的东西。

  所以当务之急,应该是要照顾春香的身体。

  “春香,这给你……”

  “是?”

  “把这个穿上吧,这样子身体应该能稍微暖和一些——”

  正当我将道格拉斯脱下来要递给她的时候……

  “——嗯?”

  突然,某个东西映入我视野的一角。

  在稍远的地方,有个像是建筑物的模糊物体。

  “喂,春香,那个……”

  “咦?”

  “会不会是避难小屋啊?喏,在那一棵树的旁边。”

  手电筒光线的另一头,隐约浮现一个黑色的影子。

  看起来像是盖在树群之间的避难小屋。

  “啊,是……是的,我认为是避难小屋。”

  “喔喔,真的不是我看错啊?”

  看来不是只有眼镜上结着雪晶的我才看得见的幻觉。

  “去看看吧。一般那种地方都会放一些设备让遇难者使用,或许可以在那里休息。”

  “好……好的。”

  我握着春香的手,两个人小跑步过去。

  我有种看到一线希望的感觉。

  避难小屋中,理所当然地是一片漆黑。

  一个没有点灯、寒冷透骨的漆黑空间。

  因此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手电筒探照四周一番,寻找可以发光的东西。

  黑暗中我摸黑以手随意摸找了一会儿,便发现像是油灯的东西和装在铝罐里的灯油。

  “裕人,这是……”

  “嗯,有这就好办了——这里这样弄……好了。”

  “哇啊,好亮喔……”

  看着油灯散发出来的朦胧光团,春香赞叹道。

  小屋内的空间约有十张榻榻米的大小。

  应该说这就是一间铺满榻榻米的小房间,内含坐垫和毛毯等用品。房间的正中央则放着一个老旧的火炉。

  “嗯,这个是……?”

  春香以手指抵着嘴边,头上冒出一个问号。

  “嗯,是火炉吧?怎么了吗?”

  就是那种很令人怀念,昔日常见于小学和国中的教室里,有超多管子的那个。

  于是春香点了点头……

  “啊,这就是火炉啊。我第一次见到,好棒喔~~”

  “……”

  看来千金小姐似乎是第一次见到火炉。

  “它的形状好复杂喔……看起来好像没有插头,该怎么使用呢?淋上石油点火烧吗?”

  “…………”

  而且做出了有些危险的发言。

  “不是的,这个啊……”

  “?”

  与其用嘴巴说明,倒不如实际做比较快。我使用附在罐子上的简易帮浦将灯油注入火炉后,按下点火钮。伴随着低沉的发动声,火炉开始运转,不久后中央出现了一丝火苗。

  “啊,是这样使用的吗?感觉上好像一颗大型机器人的动力炉喔……”

  春香入神地盯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嗯,要有什么样的感想是每个人的自由啦……

  “……”

  先不管这一点。

  虽说火炉暂且为我们带来暖气,可是需要处理的问题依然堆积如山。

  毕竟来到这里之前,我们严重曝露在暴风雪之中,全身湿淋淋的;然后我们的体温又冰到跟东京铁塔蜡像馆里面的蜡像没什么两样。如果不先设法改善这种情况,可能会引发感冒等各种不舒服的症状。像春香刚刚就小声地“哈啾”了一下。

  “……”

  想一想。

  湿掉的衣服。

  因而冷透的身体。

  该如何才能解决诸般问题呢——

  “…………”

  我的脑子里浮现出的办法只有一种。

  这是一个历史悠久、极富传统(?)的作法,实行起来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东西,是以减法而非加法所汇出的方法。

  这个方法必须让人稍微犹豫一会儿才有办法提出……可是实际上,却对突破目前这种困境有着十分优良的效果。

  “…………”

  ——只能这么做了,吗……

  既然再这样下去,我们撑不到明天早上的机率很高,那就不能对现状置之不理。

  下定决心后,我站了起来……

  对着面向火炉平举双手,眼睛中闪动着火光的春香说道:

  “——春香。”

  “是?”

  “春香——脱了吧!”

  我当着她的面这么说。

  “咦?”

  春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像是彻底腌制的顶级十年纪州南高酸梅(添加紫苏)一般地红。

  “咦,咦?那……那个,你那……那句话究竟是……”

  “就像字面上那样,或许你会有多少,不,是相当程度的抵抗,可是现在这么做是最好的办法。所以拜托你,相信我,脱了吧!”

  我看着春香的眼睛,态度强硬地逼近她。

  “呃,呃,嗯……嗯……”

  对于这个提议,春香一开始害羞不已,脸上的表情可说是瞬息万变,不知如何是好……

  “呃……呃,那……那个,嗯……所谓的脱,指的是将衣服从身上脱掉是吗?脱……脱掉后要维持那个状态……说起来确实会让人有所抗拒……可……可可可是如果裕人无论如何都要我那样做的话,我会尽力去……”

  可是她最后好像做出什么觉悟似的,将双手按在胸前,很害羞地回答道。

  “……”

  到了此时,我才察觉我们彼此的沟通出了问题。

  我们的认知方向根本不同,有着致命性的出入。

  “啊……春香,我先跟你说好,我做出这样的提议并非基于我的个人嗜好。”

  “咦……”

  “要暖和冷掉的身子,烘干湿掉的衣服,除了那样别无他法,嗯,该说就某个角度而言,这应该算是紧急的应变措施……”

  “啊……”

  春香满脸通红的表情瞬间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然后再变得比先前更加地红。

  “——啊,说……说得也是。雪淋得我全身湿答答的,这样下去会导致身体失温。确……确实,衣服穿在身上也干不了……”

  她摇摇头,说道:

  “我……我知道了。我……我会照裕人说的去做。”

  “这……这样啊……”

  “……”

  “……”

  “呃,嗯……”

  “嗯,啊,喔喔,抱歉!我马上拿东西来挡住。”

  我用绳子将小屋里的毛毯吊起来暂时作为屏风,制作出两人份的简易更衣间。

  “那……那么……”

  “呃,喔,待会儿见。”

  彼此这么说完后,我们便各自进入自己的更衣间。

  接下来便是换装时间(呃,我们没有换只有脱,正确来说应该是脱衣吧)。

  我为了保暖,同样开始脱起湿掉的衣服……

  “……”

  窸窣……窸窣……

  从屏风的另一头传来这样的声音。

  一种像是衣物摩擦,不,应该说除了衣物摩擦外,不会是其他声音的声音。

  同一时间,湿答答还滴着水滴的新鲜(?)衣物,一件又一件地挂在临时屏风的绳子上——

  “…………”

  …………………唔。

  说实话,我的心真的静不下来。

  有一种眼前摆着最爱吃的香蕉,却被要求必须“等待”的锤头果蝠般的心情。

  嗯,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比较接近的是新年参拜的那一次,当时在海边小屋里也是类似的状态,而且那样子就已经十二分地煽情了……可是那一次我们之间的距离还要再远一些,而且和服虽然一度被脱掉,最后还是很快地回到春香的身上。

  可是这次不同。

  脱下来的衣服为了烘干会被挂起来,结论是穿在春香身上的衣服,不断地逐渐减少,而且在临时的屏风下方还可以若隐若现地看见她的玉脚……如此想来,急迫感(?)便上升了一个级数

  ——不,是一个次元。

  这种过于刺激的换装时间。

  要我像大彻大悟的肉身佛一样,沉稳地静观其变是不可能的。

  不久后,所有的衣服都挂在屏风上面……

  “让……让你久等了,裕人……”

  春香从屏风的另一侧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

  她的身上理所当然地没穿半件衣服……而是像包浴巾似地将一条毛毯谨慎地卷在身上。

  “喔……”

  我不禁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毛毯的缝隙中露出白皙的肌肤。

  加上仰望着我的湿润眼眸与略带水气的湿润秀发。

  她那过度庞大的攻击力,就像是用桃色狗尾草在不停地挑逗一名身心健全、正直青春洋溢的男子高中生(十七岁)的心一样……仿佛被人直接使用闷棍狠狠地敲在脑浆上一样震撼。糟糕,这几乎已经算是终极武器的等级了……

  附带一提,由于我同样将身上湿掉的衣服全部脱了,因此也处于一种类似的状态——不过那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内心的悸动就像是亢奋鼓手用力地击打鼓组般,轰隆作响;勉强地抑制住那样的悸动后……

  “呃,嗯——那么接下来请进到道格拉斯里……”

  我试着开口告诉她下一个步骤。

  总之为了维护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为了保持心脏的平稳,我想请春香尽快地将自己包在毛毯或道格拉斯里面,专心保持体温。

  可是春香她……

  “啊,这……这个我知道。”

  “咦?”

  “也就是说,这种时候接下来该怎么办对吧?呃,嗯……”

  她主动往前半步并说出这句话后……

  “那……那个,这……这种时候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相互取暖会比较好吧?裕……裕人和我两个人……我……我很清楚。”

  “啊!?”

  突然迸出这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语。

  “没……没问题的,虽……虽然这有点害羞,不过如果对象是裕人……而……而且这是在冬天的山里,身体失温时最有效的解决办法吧?想要温暖人类的身体,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利用同样是人类的体温……这……这是叶月小姐在旅行前教我的……”

  “……”

  话说回来,那个沉默寡言女仆长,前天走在山路的时候也说了那种话呢,可是干吗把这个也教给春香啊……

  正当我内心略为荡漾,在心底深处叹气时……

  “所……所以没问题的,我已经有了万全准备,一切OK!”

  “咦?啊,呃。”

  即使你说一切OK,这……

  我实在真的非常不知所措。

  只不过我也听说过在这种情况(冬天山上遇难),相互取暖真的很有效。嗯,反正还有毛毯,更重要的是春香都已经说OK了,如果只是一起窝进道格拉斯里……可行是可行,大概……吧?

  我瞥了春香一眼。

  “……(盯、盯~)

  看见了一双有如小蒙眼貂,将一切托付给饲主的眼神。

  对接下来即将进行的事情,没有一丝怀疑的眼神。

  ……没办法。

  这种时候只能——只能痛下觉悟了。

  “——好……好吧。”

  “咦?”

  “那……那么,我们一起进去吧?”

  “啊,好……好的。”

  听到我的话之后,春香便当场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

  “小……小女子不才,还、还请你多多包涵……”

  她将双手三指贴在地上,向我低头行了一个礼。

  “呃,嗯——也请你多多指教。”

  “好……好的。”

  经过这种似乎有哪里不对劲的交谈后……

  我们两个人一起钻进道格拉斯里,不过——

  “……”

  “……”

  一片沉默。

  “……”

  “……”

  呈现在道格拉斯里的,是有点矜持、有点害羞的沉默气氛。

  我们没有对话,顶多只是在意彼此相邻的位置,或者不经意地瞄向对方的脸,进行“啊,呃,呃,嗯……”、“喔——呃,这个……”之类的对话而已。

  “……”

  “……”

  这情形和昨天与椎菜两人独处温泉时相同,可是又有些不一样,而且紧张感远远胜过那时。

  嗯,毕竟在这种状况(在夜里的避难小屋里,两人以诞生时的模样共处一室。呃,这种表现方式好情色喔……)要人不紧张是不可能的,隔着一条包覆紧密的毛毯,我好像可以听见春香传过来的心跳声,又或者是我的心跳声好像就这么传了过去……

  “……”

  外头的暴风雪依旧像是要为双亲报仇般,很有活力地疯狂吹袭着;偶尔从夹缝中钻进来的风,将油灯的火焰吹得摇晃不定。

  “……”

  ……唔唔,我该怎么办啊?

  再这样下去,比刚刚更热衷于打鼓活动的心脏,好像会脱离身体跳出我的嘴巴。

  我的紧张感已经相当接近极限值了。

  总而言之,管他出来的是鬼还是岩国的白蛇{注:此句改自日文古谚“出来的究竟会是鬼,还是蛇?”原喻前途渺茫难测},我都得设法改善这种情况……

  ——好。

  决定了。

  当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为了突破现况,打算问春香她喜欢哪一种深海鱼来作为一个话题时……

  就在这个时候……

  咕噜噜噜噜……

  “……”

  “……”

  一道有如栖息于澳洲的奇异鸟(鶸鸟)所发出的可爱声音,在道格拉斯内部响起。

  那声音实在太过可爱,甚至让我一时想不到,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其来源是——

  “不……不……不好意思……”

  春香用几乎要让人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那……那个好像是我刚才太紧张,肚子叫了一下……”

  “喔——”

  对了,基于种种因素,春香在午餐以后就没吃过任何的东西,所以现在身体唱空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应该说,原来春香也在紧张啊——

  此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喔,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咦?”

  “这里应该有那个……”

  我将手伸进道格拉斯的口袋。

  果然如同我的猜测,里面有一包装在小袋子里、色彩鲜艳的北海道产甜纳豆。

  “这是甜纳豆。第一天来旅馆的路上,叶月小姐给我的。”

  “哇啊……”

  春香低声地欢呼。

  “要吃吗?这个甜甜的,应该可以消除疲劳。”

  “啊,好!”借由这个契机,我们之间原本有些怪异的气氛就此恢复正常。

  我们一边吃着甜纳豆,一边愉快地聊着鸡毛蒜皮的小事。

  “然后啊,那时我家的卡美拉在打滑时,还向旁边转了五圈……”

  “哇啊,真的吗?呵呵。”

  “对了,在深海鱼中,春香喜欢哪一种?我觉得高斯桡足会发光这一点,还真是好样的……”

  “啊,是,我喜欢大嘴鲨,它大大的嘴巴好可爱……”

  我们聊了很多,包括我所养的巴西龟的故事和喜欢的深海鱼种类。

  气氛就和平常一样融洽。

  聊了那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一会儿后……

  “——那个,裕人。”

  “嗯?”

  “那个……我可以在这种时候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嗯?”

  春香突然露出很认真的表情对我说道。

  “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在这种场合提起,或许可能不是那么适当……”

  “嗯,没关系啊,什么事?”

  再怎么奇怪也是从春香口中说出来的话,反正不会是什么“大哥哥大哥哥问你喔,姐姐脱掉的制服和脱掉制服的姐姐,大哥哥到底喜欢哪一个呢~~~”或是“小裕告诉我,你喜欢的杏鲍菇产地嘛~姐姐我求、求、你~~”。

  所以我没想太多就点头答应。

  可是春香她……

  “那个……裕人现在有没有交往的对象呢?”

  “!?”

  她突然朝我施展出一记心脏破坏攻击(附螺旋)。

  那问题和椎菜问我的几乎一模一样。

  可是发问者是对于这类事情,可说是不甚了解或者说是迟钝到最高境界的春香,所以话里的含意会有很大的不同。呃,嗯,春香为什么要问这种事情呢……?

  对着内心激荡不已的我……

  “啊,那……那个,这问题没有太特别的意思。只是先前碰巧有人跟我提过这件事,所以我有些在意而已……”

  “咦……?”

  “我不是很清楚……像是交往,或者喜欢……这些指的到底是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说道。

  她说的该不会是昨天在温泉中的那个对话吧……?

  泽村同学在进行夸张的肢体交流时,不断向春香提到的话题。

  对了,当时由于叶月小姐撞进那一堆木盆,结果那件事便在暧昧的情况下不了了之……不过春香对于那件事到底作何感想呢?

  春香继续说道:

  “嗯,我认为自己应该了解交往这个单字的意思,就是男人和女人有着亲密的往来对吧?比方说一起交换日记之类的……”

  “……”

  ……我觉得她似乎有点不知道交往的真正意思。

  “我原本认为自己了解那一类单字是什么意思……不,应该说曾经以为了解过。或者该说我之前以脑袋去思考时是理解的……不过等到事情变得跟自己有关时,突然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于是春香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突然抬起头来……

  “泽……泽村同学先前这么问我。问……问那……那个,我是……是不是,喜欢裕人……”

  她紧紧握着双手,对我这么说。

  “我……我确实是喜欢裕人的。和你在一起我会很快乐,觉得很安心……想要和你随时待在一起。可是我觉得,这和泽村同学说的那个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呃,那个……”

  要说不一样的话,或许真的很不一样……

  “到……到底是怎么样呢?我……我所感觉的喜欢,所认为的喜欢……和一般大家的认知是不同的吗?然后——”

  “呃,嗯……嗯——……”

  “然后……嗯,那个…………我……我,这样子……算不算喜欢裕人呢?”

  她满脸通红到不行,很认真地问我。

  呃,你拿那种问题问我,实在会让我困扰到一个最高境界啊……

  就在这个时候。

  咻轰轰轰——

  小屋外狂飙起一阵猛烈无比的强风,并且透过夹缝吹了进来,使油灯的火焰突然熄灭……

  “!?”

  “!”

  小屋内瞬间被黑暗所笼罩。

  “裕……裕人……”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屋中,春香神情不安地紧紧抱住我的手臂。

  “啊——没事的,大概是风把火吹熄了吧。我马上去把它点燃,你等一下——”

  当我把话说完,想要离开道格拉斯时……

  “不……不可以!”

  “唔喔?”

  我的脚踝突然被一把抓住。

  仔细一看,春香半身离开道格拉斯外面,拼命抓着我的脚不放。

  “春香……?”

  “不……不可以……不……不要离开我……不……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呃,我只是过去点个火而已……”

  以距离来说,大约仅仅两公尺。

  可是春香她……

  “呜……呜呜~……(含泪)”

  几乎是泪光闪闪地对我摇头。

  她那感到恐惧的表情非常地认真……看着那表情——喔喔,对了,春香对于这种密室里的昏暗,或者是会让人联想到鬼故事的地方,好像害怕到不行——我突然想起,在海边小屋的时候也是一样。

  “……”

  嗯,有没有灯火,影响其实没有那么大。

  我们在小屋中也不会四处走动,只要火炉一直运作正常,那么到天亮之前我们应该都会在道格拉斯里面度过吧。虽然看不见四周的情况会让人有点不安,不过等一会儿眼睛习惯黑暗以后,这个问题便能得到解决。

  所以……

  “——好吧。”

  “咦……?”

  “好吧。既然这样我就不动,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是……是真的吗……?”

  “嗯嗯,是真的。”

  “非……非常谢谢你……”

  说完后她整个人靠了过来,全身依偎在我身上。

  此时我才再次体认到,我们现在是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道格拉斯狭窄的内部。

  将全身重量放在我身上,凭靠在我身旁的春香。

  然后我和春香两个人都是刚诞生时的模样,外加一条毛毯的微妙装扮。

  另外因为春香频频动来动去的关系,覆盖在她身上的毛毯有一点点凌乱。

  “……”

  状况相当地危急。

  心脏再次开始微微加速。

  富含血红素的血液,毫无遗漏地送往全身血管的每一条枝微末节,浑身就像那次被瑠子她们强迫喂下印度鬼椒(辣度胜过灯笼辣椒)时一样开始发烫。

  我几乎到达微兴奋状态的等级。

  就在我即将开始感到不安,害怕心跳再这样跳动下去,自己是否会燃烧殆尽的前一秒钟……

  “……怎么形容呢,我现在觉得……非常地平静。”

  “咦?”

  春香突然低声地说了一句话。

  “怎么说呢……光是被环抱在裕人的怀里,不知为何我就能很安心,心情变得很安稳;或者说光是这样,我就有种连内心深处也跟着暖洋洋起来的感觉……”

  “春香……”

  “这是否就是……泽村同学口中的‘喜欢’呢?虽然我还不是很清楚……不过感觉好奇怪,我的内心深处油然生出一股,像是盖着暖呼呼刚晒好的棉被时的温暖感受……感觉上好像跟我对美夏、叶月小姐、那波小姐和妈妈的那种‘喜欢’不太一样……”

  “……”

  “我现在的心情……是想要一直这样下去……”

  抱住我手臂的手一紧,春香使上更大的力道。

  “……”

  原来是这样啊,我想。

  春香现在依然像只雏鸟一样,就像一只刚从蛋壳里面孵化出来的雏鸟……正处于开始认识各种层面的“喜欢”;从对于亲人的那种广义的喜欢,慢慢理解到男孩与女孩之间那种狭义的喜欢。以鱼来形容的话,就像是若鳜鱼变成幼鳜鱼那样。

  这么一想,我心中充满烦恼的打鼓活动便迅速地回归平稳。

  接着仿佛与之呈反比似的,涌上了对春香的怜爱之情。

  ——对啊。

  现在这样一定是我们目前这个阶段最好的状态了。先前我也想过,现在没有勉强的必要。不用着急,只要缓缓地依照自己的步调前进就行了。

  所以我……

  “……我觉得现在这个样子就可以了。”

  “咦……”

  “我觉得你现在能够有这样的心情便已经足够了。接下来的部分,只要今后慢慢地去领悟应该就行了。”

  我直视着春香的眼睛,如此告诉她。

  怎么说呢?这样子才比较像春香。

  “裕人……”

  “所以春香只要保持现在这样子就好了。我喜欢……呃——呜,这样的春香。”

  “啊……”

  春香似乎花了一些时间体会我话里的含义,眼睛眨呀眨地……

  不久后,她的表情整个亮了起来……

  “——好……好的。我也喜欢裕人——非常地喜欢~~”

  她带着满面笑容,就像是周遭落花满地,已经开满了艳红郁金香的花田般对我这么说。

  6

  隔天清晨。

  听见麻雀啾啾啾鸣叫声的我在道格拉斯里面醒过来时……外面的天气已经彻底放晴了。

  万里无云,仿佛透明般的蓝天。

  刺眼的太阳光挥洒在整片大地上,透过白净雪原的反射,阳光显得闪闪发亮。

  “真是一个会让人心情变好的冬季晴天呢……”

  昨天那猛烈的暴风雪就好像不曾发生过一般。说真的,昨晚的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一个人如此碎碎念着,并且看向我的身旁。

  我的身旁……

  “嘶~……嘶~……”

  春香呼吸平稳,非常安详地睡着。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窝在道格拉斯和毛毯里面的样子——

  仿佛一位住在童话森林里做着幸福美梦的睡美人……唔嗯,实在会让人情不自禁地一直看着她,不想从她的身上移开目光。

  所以我享受了一段观赏的时光。

  心情平静地在一旁看着春香的睡脸五分钟后……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不规则,并缓缓地睁开双眼。

  “早啊……春香。”

  “咦?呼……啊……”

  我叫了她一声。不过或许是还没完全睡醒的关系,春香带着恍惚的表情眨了一阵子的眼睛。

  “——啊,早……早安!对……对了,我们……”

  她马上急忙爬了起来,并且慌慌张张地正襟危坐起来。

  “不……不好意思!情况如此恶劣,我还睡得这么悠哉……”

  “嗯,不会。”

  “我……我本来真的想要早点起床的,可是在道格拉斯君和裕人的怀里实在太舒服了……这……这样真的不行啊,我……”

  “呃——就说不用在意了。”

  也多亏了这样,我才能看见小公主的睡脸啰。

  “啊,那……那么现在暴风雪的情况如何了?还有,这间避难小屋的位置究竟是在……?我们得快点回到大家的身边……”

  春香如此慌张地问我。

  “啊——春香,关于这件事……”

  “?”

  “老实说——”

  我醒来后,首先望向窗外观察四周时……发现了一件事。

  与其说是发现,不如说我单方面了解到一个出乎意料的事实。

  那便是——

  “我们的正前方不远…………好像就是旅馆。”

  “……咦?”

  “呃,我说,这里的正前方就是旅馆的后门……”

  “…………”

  春香脸上露出一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呆滞表情。

  嗯,我一开始也觉得难以置信啰。

  我实在没有料想到,我们认为是在深山里的避难小屋,其实是我们在暴风雪中视线模糊的情况下所产生的错觉——这里正是我们下榻旅馆正后方的建筑物。

  “咦,呃,那么……”

  “……应该是吧……”

  这里恐怕是旅馆的仓库之类吧。

  换句话说,结论便是我们成功地自力下山,并且脱离了遇难状态;但完全没有发现这件事情的我们,便带着遇难的心情在这间避难小屋(仓库)过了一晚。

  “……”

  “……”

  瞬间的沉默。

  不久后……

  “——呵呵。”

  “——哈哈。”

  我们面面相觑,同时笑了出来。

  “真的……到底在搞什么飞机啊,我们。”

  “是啊,想不到我们竟然在旅馆的正后方遇难……”

  好一会儿的时间,小屋里面充满了暖暖的笑声。

  接着……

  “——走吧,大家可能在担心我们。”

  “好的!”

  我们彼此点了一个头……

  穿着经过一个晚上已经完全烘干的衣服,我们两人手牵手离开了避难小屋(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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