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

暑假到了。

此外也被稱為夏季在家學習期間,是從七月下旬至八月間的長期休假。

雖然名為長期休假,但事實上對我來說,這只是學校放假而已,我的生活和星期天或一般假日並沒有什麼不同。

我在家不是像樹懶(哺乳綱貧齒目)打混耗時間,就是被瑠子當成馬車的馬來回使喚,要不就是被信長當成金魚糞一般,拖過來又拉過去。這種一成不變的日子持續上演,直到發覺的時候,已經是八月三十一日了。大概就像是這樣。

因此對我而言,暑假並不特別,它只是一般假日的集合體。

...這是到去年為止的情形。

不過,今年夏天卻有不一樣的滋味。

進入八月之後,各種突發狀況有如颶風般來勢洶洶地陸續報到,讓我原本平淡無奇的暑假,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新鮮刺激感。

理由呢?當然就是那個。

對我來說,去年和今年相較之下,只有一個最大的不同點。

那就是我和春香開始熟識了。

乃木坂春香。

她的容貌娟秀、頭腦清楚、才貌雙全,在學校擁有會員人數超過三位數的粉絲俱樂部,外號「白銀星屑」,是一位道地的名媛干金.

這位彷彿外星人般的春香,之所以會和我這個沒有任何特色、只是個凡夫俗子的人有進一步的認識,是因為約四個月前的那件事。自從我知道了春香一直想要隱瞞的秘密之後,我們兩人之間的關係,漸漸變得微妙而複雜。

在這四個月裡,有關春香與春香的秘密,以及在其周遭的人,交織出許許多多的故事。有「圖書館半毀事件」、「第一次逛街購物」、「乃木坂豪宅讀書會」、「型錄曝光事件」等,還有許許多多的小插曲。

這些我未曾體驗過的狀況,就像大遊行般逐一登場。

自從和春香開始熟識之後,我無聊的日子的確有了變化。

而且..

「變化」這兩個字,對暑假來說好像还格外適用。

八月的第一個星期一。

屋外的蟬像發瘋似地大聲鳴叫,此時的情形用「蟬驟雨」還不足以形容,改成「蟬豪雨」還比較貼切。坦白說,在被吵得受不了的時候,我真的有股衝動,想衝出屋外拿條水管對著那些樹狂噴。這個夏天實在是太熱了。

我一個人散漫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

「呼啊..」

真無聊.

我覺得自己像極了閒得發慌,而把大半時間都用在照顧寵物的貴婦人。

暑假開始之後,一下子就過了兩個星期。自從第一天去春香家一趟之後,接下來的日子裡都沒有發生什麼事,所以日子過得既無聊又散漫。

至於最近我到底做了哪些事情嘛,頂多就是陪從小跟我穿同一條開襠褲長大的朝倉信長買遊戲軟體、買漫畫書、買DVD..奇怪,怎麼每件事都和信長有關。

暑假應該不是這個樣子的吧?

暑假不是應該安排和女生到海水浴場游泳、去參加祭典、去欣賞煙火等各種熱情奔放、洋溢青春的活動嗎?

我真的這麼認為,但是只想不做,是不可能實現的。

所以,現實中的我所過的暑假,有百分之八十的時間,不是被信長拉著到處跑,就是在家裡煮飯打掃洗衣兼照顧寵物巴西龜(名叫BIG GAMERA 意为日本著名特攝影片中的烏龜造型巨大怪獸),自己說是有點那個,不過這種日子真的是平淡到爆了..春香在那之後也完全沒跟我聯絡。不過應該是我想太多了,畢竟人家春香可是才貌雙全、人稱「白銀星屑」的名媛千金。就

算是放暑假,也一定忙得團團轉,怎麼可能會有時間找我。

「呼啊..」

我又在沙發上打了一個大呵欠。

比起熱得像洗三溫暖一般的外面,有冷氣的室內就像天堂一樣舒服。

依照慣例,電視節目總是在暑假期間安排一些奇譚特集,只見螢幕上的中年主持人口沫橫飛地暢談U F O的可信度。「--據說在美國,只要有人碰到外星人之後,就會不知從哪兒冒出幾個身穿黑衣的特務,然後消去那個人的記憶--」

就在這個時候..

咕咕咕~咕咕咕~

玄關那兒突然傳來一陣怪聲。

這是一種不管聽多少遍都會讓人虛脫、愚蠢至極的聲音。

...雖然特地說明可能有點愚蠢,不過那是我家電鈐的聲音。上次姊姊說“一般的電鈴聲聽腻了,換個外國雞的叫聲好了”之後,就命令我換上這個電鈐..真不曉得她的腦袋裡到底裝了什麼!而且她既然那麼想換,就應該自己去換吧?

不過,先不提這個無上的家醜了。

現在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爸媽忙於工作,平常幾乎是不回家的.而要我改裝電鈴的那個傢伙,一大早就到不知在哪裡的音樂老師家去玩了。

咕咕咕!咕咕咕!

所以我必須負起應對的義務。如果是推銷東西,當然可以不理會,不過也有可能是快遞,這就必須去看一看了。

咕咕咕!咕咕咕!

就在我這麼想的期間,愚蠢的電鈴聲斷斷續續地響起。啊!真煩耶!我馬上就去開門了啦!不要按了!

為了走向玄关,我就像隻吃撑了的北極熊,慢吞吞地從沙發上起來!

砰!

客廳的門突然被撞飛。

「啊...!?」

門就像保麗龍那般飛過半空中,撞上電視,然後掉落在地板上。看到這一幕的我,不禁驚訝地目瞪口呆.

「你好!你就是綾瀨裕人少爺吧?」

隨著爽朗的聲音,門邊同時出現了一位..戴著墨鏡的女僕小姐(正常裝扮的》。她的手上还拿著一把很像巨大槌子的東西。

「你已經乖乖在家等了嗎~?那波來接你了哦!」

[...]

「因為我按了好幾次電鈴都沒有人回應,所以只好用粗暴一點的方式把門撬開囉!」

把門撬開..什麼嘛,怎麼看都沒這麼秀氣吧!整個門都飛出去了耶!

女僕小姐(戴著墨鏡)看著我。

「嗯..這件事你應該聽說了吧?對不起,現在請你跟我一起走好嗎?」

[...这件事?」

到底是什麼事啊?雖然我認為自己的記憶頂多與軍雞同等級,但我很確定一件事,那就是我從來沒聽說過會有一位陌生的女僕小姐(戴著墨鏡)冷不防地闆進我家客廳。而且對於那扇門被破壞的事,這位女僕小姐还隻字不提。

看到我的反應,女僕小姐(戴著墨鏡)斜著腦袋瓜,顯得有點不解。

「唉呀,情況好像有點奇怪,是不是有哪裡出錯了?恩,算了。由於時間緊迫,請你趕快跟我走吧!」

女僕小姐(戴著墨鏡)手指一彈,左右就各閃出了一道黑影。黑衣配上白色的圍裙..她們也是女僕..我嚇了一大跳。接著這兩位女僕一個箭步上前,聯手抱起我的身體。不知她們用了什麼特殊的技巧,讓我完全無法抵抗。

「目..目標確保完成!那..那波小姐,接下來呢?」

一名蓄長髮、戴著眼鏡、看起來個性比較軟弱的女僕小姐(A)問先前那位女僕小姐(戴著墨鏡).

「恩..送他到車上,請注意不要失禮哦。」

「知..知道了。」

「裕人少爺,對不起了。」

另一位紮著馬尾的女僕小姐(B)說完這句話後,就開始行動.

於是我就像行李似的,被她們搬著走。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綁架?擄人?她們該不會是MIB吧?

如同丈二金剛般摸不著頭腦的我,就這麼被帶(搬)到了--

--黑色的勞斯萊斯.

這輛車可以抵一百多輛瑠子那種破車。這是最讓人想用十圓硬幣刮傷它(我個人的排名)的最頂級房車。

「請上車!」

女僕小姐(戴著墨鏡》打開黑得發亮的車門,也不問我願不願意,就將我強行推入車內。就在我噗通一聲倒向車內的同時,這輛勞斯萊斯也隨著輕微的排氣管聲音而發動了。

從女僕破門而入到現在為止,只花了三分鐘的時間。

這種綁架的手法實在是太俐落了。

[这到底是..」

我完全無法掌握狀況,就像一隻突然被丟到黑暗中的信天翁一樣地混亂。

「大哥哥,你好~~」

突然有人說話了。

「奸久不見了,大概有一個月了吧?你還好嗎?」

這個口齒不清的聲音還真耳熟。

我回頭一看,坐在那兒的是--

「美..美夏?」

眼前這位乃木坂家的次女笑嘻嘻地對著我眨眼。

「嗯?怎麼啦,?你的表情怎麼就像是大白天看到吸血鬼德古拉伯爵的牧師那樣。嗯..我知道你看到可愛的小美夏一定非常高興,可是這種反應太誇張了吧?」

[..」

--美夏怎麼會在這裡?

美夏不理會完全處於狀況外的我,繼續往下說著:

「我都聽說囉!上回我去奈良打獵的時候,你到我家玩,和姊姊單獨待在房間裡,而且氣氛好到極點是吧?唉喲!大哥哥還真~有一手喔!」

[..」

「看來你要變成我姊夫的日子不遠囉!啊,對了,這是當地名產.」

美夏塞給我一包奈良名產鹿煎餅..鹿煎餅(註:餵食鹿的專用餅乾)?

「嗯..大哥哥,當別人送你禮物的時候,應該要道個謝吧?」

[..啊?是..是的,謝--等等,不是這樣吧!」

我終於回過神來,對左右晃著食指的美夏吐嘈。

原來這宗綁架案(還包括非法入侵民宅、損壞私人財物)的主謀者就是美夏。突然派女僕小姐把人家擄來,再用鹿煎餅進行安撫,哪有這個道理!

但是美夏卻一副悠然自得的表情。

「嗯?需要這麼興奮嗎?一份鹿煎餅就讓你高興得大叫?恩..那時候我还在想是不是買八橋(註:京都發源的甜點)比較好,猶豫了快一個小時。看來是買對啦!」

[..我覺得妳應該不用考慮,直接選擇八橋才對。」

這種事三秒鐘就可以決定了。

「是這樣嗎..鹿煎餅的味道可是很好的呀!」

「問題不在這裡吧..等等,該不會妳已經吃過了?」

「恩,因為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美夏露出了滿面笑容。

我忽然间想象起当时的情景,在有着一大群鹿的奈良的公园里(公园的正式名字我忘了),美夏和很多鹿一起狼吞虎咽地吃着鹿煎饼,一副很好吃的样子---

..這算哪門子的干金小姐啊?

呃,又把主題岔開了。我想問的不是這件事(關於鹿煎餅的考察).

「妳為什麼要突然做這種事?」

[这種事?」

「就是這種像綁架的..」

客觀來說這就是綁架.

美夏似乎覺得我的問題怪怪的。

「恩..我不知道大哥哥在說什麼耶,我只是來接大哥哥的呀,因為我們接下來要去聽姊姊的鋼琴比賽嘛!」

「鋼琴比賽?」

春香參加鋼琴比賽?

「對啊,大哥哥也一定會去替姊姊加油打氣吧?」

[这個嘛..」

原來是春香要參加鋼琴比賽啊!我如果知道春香要參加比賽,就一定會擱下手邊所有事情,然後趕過去的.就算要典當姊姊跟她的姊妹淘,我也在所不惜。因為我一定會這麼做,這是一個勢在必行的決定。

所以這件事本身是沒什麼問題,不過..

問題在於..我現在才知道這件事,而且还是在這裡(勞斯萊斯車內)、在這個時間點(要舉行鋼琴比賽當天的中午)才知道。這也未免太突然了,一般來說,這種事情至少三天前就應該要通知才對吧?

聽到我的投訴,美夏鼓起了腮幫子,表情好像頗為意外。

「咦,?我明明說了啊!恩..那是前天中午的事。因為姊姊看起來奸像很忙,所以我替她打電話到大哥哥的家裡。」

[前天?」

我在記憶中回溯。那天我應該是陪信長到新宿去找名叫「害羞的三角形第二季附贈限量貓女模型娃娃的第一集DVD」(這名字好長..)什麼的東西。

「思,但是大哥哥不在家,是大哥哥的姊姊來接電話的,所以我就託她告訴大哥哥『後天姊姊要參加鋼琴比賽,中午的時候我們會去接你~~』這個消息咩。」

了..我姊姊?」

「對呀,她講起話來就像個武士。」

[..是瑠子。

可是,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我們都碰過面,她竟然隻字未提。廚房有一張供家人留言的白板,上面也是一片空白。連一封相關的簡訊都沒--

叮叮叮~~

就在此時,我的手機發出了詭異的簡訊寄達音樂「女武神的騎行」,而簡訊的內容則是--

「我剛想起來,今天中午好像有人要來接你。」

這..太晚了吧!

我真想把手機直接往地上砸::那個笨姊姊!

而且姊姊到現在就連來電者是誰都搞不清楚。她處理電話的方式真是差勁透了,連幼稚園的小朋友都不如。可是..像她這樣的人竟然可以擔任社長秘書?難道現在各公司行號缺人才缺得這麼嚴重嗎?

這封簡訊還有更勁爆的下文:

「P S:今天晚上想吃火鍋,最好是螃蟹火鍋,而且要松葉蟹.因為由香里也會來,所以七點前要準備好。」

這幾句話讓我更生氣。現在是盛夏耶!這時候買得到螃蟹嗎?

看到我緊握著手機,而且氣到不由自主地發抖,美夏只說了一句話:

「嗯..大哥哥真是辛苦啊..」

我竟然被一個國中生同情,而且她的表情就像是看到十分可憐的東西一樣。嗚嗚..

「算了,這件事就先不管了。」

美夏做出把行李推到旁邊的手勢。

「總之,我們現在要去參加姊姊的鋼琴比賽,好嗎,?」

[..知道了。」

沒錯,現在就算再數落那個笨姊姊也無濟於事,要是說了有用,我早就說了.總之,幸好我今天在家裡,就別在意了吧!

..老實說,不這麼想會受不了的.

上了勞斯萊斯十五分鐘之後。

「--話說回來,這個人是誰?」

我把目光移向代替以前那位沉默寡言的女僕長,從剛才就一直笑嘻嘻地坐在美夏旁邊的女僕小姐身上。順帶一提,她就是剛剛把我擄走的女僕執行部隊主嫌犯。

「啊,對喔,大哥哥不認識那波小姐?」

美夏輕輕地拍了一下手。

「那波小姐?」

對了,她剛才曾經自己報過姓名,不過我只見過秋葉原的貓耳女僕,以及乃木坂家那位沉默寡言的女僕長,所以當然不認識她。

「恩..她叫七城那波--」

「啊,接下來的讓我自己說..綾瀨裕人少爺,我再重新自我介紹一次。你好,我是乃木坂家女僕隊排名第三的七城那波。」

這位女僕小姐顧不得車子还在前進中,就飄著裙擺轉了一圈,優雅地向我一鞠躬..咦?女僕隊?

「關於裕人少爺的事,我常聽春香小姐、美夏小姐及葉月小姐談起。」

女僕小姐抿著嘴笑。她們到底說了我什麼啊?老實說我很在意。

「那波小姐通常都是在輔佐葉月小姐。在我們家的女僕中,她算是相當資深的,而且也照顧我們好長一段時間了.葉月小姐昨天已經陪姊姊出門了,所以就由那波小姐來陪我了。」

美夏作了一點補充說明。

看來她的外表雖然粗枝大葉,但好像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

「以後我們就會愈來愈熟了.你可以放輕鬆一點,叫我小那那就行了。」

[..那波小姐,請多指教。」

對於一個比自己年長的妙齡女子,我可不能隨便加「小」字.這跟即使稱呼那個差勁的音樂老師時,我也會姑且在名字後面加個「老師」的道理一樣。

「恩..裕人少爺,你有點頑固哦!清心寡慾是不錯,但是如果不保有一點彈性,就不會有女人緣哦!」

她的笑容裡有濃濃的調侃味道。

不過我可以感覺得出來,這是一位相當友善的女僕。她和先前那位就算是銀行搶匪在她面前持槍掃射,也可能面不改色的不友善女僕長,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大哥哥,你什麼事都太一本正經了啦!不過這也不是壞事啦..啊,我們來吃鹿煎餅吧!離目的地奸像还有一段時間。有暍的東西嗎?」

「有,從糖水到ROMANEE CONTI(註:法國著名紅酒,一年只生產六干瓶,價格約數十萬日幣)應有盡有.」

糖水?誰要暍糖水?難道是鐘蟋?而且重點是她真的要吃鹿煎餅嗎?

「那這樣吧,麻煩給我可可好嗎?因為鹿煎餅的味道較鹹,甜一點的飲料味道可能比較搭。」

「知道了。」

..她好像真的打算要吃。

「那大哥哥呢?」

[..我只要茶。」

我絕對不吃鹿煎餅.

就這樣,我們三個人在勞斯萊斯車內,度過了一小段以鹿煎餅為主的點心時間.

「--啊,說到這個..」

「嗯?」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所以小聲地問美夏:

[..那波小姐知道春香的興趣嗎?」

我想到了春香的興趣.

一般人很難從春香身上聯想到的「那個」,就是讓我和春香開始熟識的契機。我得先確定那波

小姐是否知情,才能決定以後該如何與那波小姐應對.

所以我詢問的口氣非常慎重。然而..

「恩,她知道。」

美夏輕輕地點了點頭說:「那波小姐,對吧?」

「咦?什麼事?」

「嗯..是關於姊姊興趣的事。」

「啊,是的,我非,常清楚這件事.」那波小姐用力地點點頭說:「呵呵,春香小姐真的好可愛呢!」

「其實啊,姊姊的一舉一動怎麼可能不穿幫?就連爺爺也知道。我想在我家工作的人,大概全部都已經知道了吧?真要說沒注意到的人,大概只有爸爸和媽媽..不過,姊姊本人好像還以為自己隱瞞得很好。」

..原來如此。說得也是,春香是想隱瞞那件事,可是卻用毫無隱瞞作用的方法隱瞞,所以當然隱瞞不了她想隱瞞的事情(這幾句話好難懂..)。她在學校裡之所以能夠不穿幫,只能算是一個奇蹟..看來今後我得更小心了,要是不小心的話就一定會穿幫。

我略有所悟地看向窗外。

「恩?」

我發現這輛勞斯萊斯不知何時已經開上高速公路了。

它一邊超越旁邊的其他車輛,一邊像在山路上呼嘯著招搖而過的甩尾車,用難以想像的極快速度向前飛馳.

..它究竟要開到何處?

我開始覺得不安了。

我本來認為我們應該是前往市區內的某個地方聽鋼琴比賽,可是看情形,這場比賽的舉行地點好像是在其他縣市.若是如此,一天之內要往返可能食有些牽強。再怎麼說.到了晚上那兩隻

空著肚子的小汪汪(事實上她們並沒有那麼可愛)好像還是會來,所以可能的話,我遺是希望晚餐前能夠回到家.

「喏,鋼琴比賽在哪裡舉行啊?」

「咦?姊姊沒有告訴你嗎?」

聽到我發問,美夏一邊高興地吃著鹿煎餅,一邊對我眨眼。

接著,美夏露出酷似春香的笑臉,笑嘻嘻地說:

「倫敦呀~~」

我做夢也沒想到,生平頭一次出國,頭一次搭頭等艙的模樣,竟然是一身家居服外加一雙拖鞋這種一般市井小民的模樣..真希望這只是一場夢。

頭等艙是一個連流動的空氣都超頂級的空間。

放眼望去,不是西裝筆挺的紳士,就是一身華服的貴婦人。會以家居服加拖鞋這種與其說是

閒,其實只是飄散著生活味的造型來搭頭等艙的人,當然就只有我了。就連這些紳士貴婦所帶的狗兒身上所裹的東西,用料都比我的外出服還堊局級,這讓我非常難堪而自卑。

我覺得自己在這些人當中,就像一隻魚鰾灌飽了氣,而不得不浮出水面的魚,飄來飄去不知

道要飄到哪裡去..沒錯,我覺得自己實在太丟臉了。

「沒關係啦,大哥哥不覺得這個樣子也很有個性嗎?」

美夏或許是因為看不下去我垂頭喪氣的模樣,所以才這麼說。

「有個性?」

「恩,非常有個性。就像一隻混在迷你臘腸狗群中的法國牛頭犬那種感覺。」

根本沒有安慰到我嘛,什麼法國牛頭犬..

另外遺有一個謎。

一般來說,不管是要到國外旅行,遺是要移民至外國,都必須要有護照。照理說,我從未出過國,所以當然沒有護照。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手邊竟然有一本護照,而且上面還有一張不知何時拍的照片。

除了這張照片的來源是個謎之外,要取得一本正式的護照,不但需經過層層的嚴格手續(例如面談等),而且從申請到核發,也至少需要兩個星期,可是..

我針對這個問鼴詢問了那波小姐.

「這是商業機密,」

這是那波小姐的回答,這..所謂的商業機密到底是..

「這是商業機密.」

「請問..」

「這是商業機密.」

「到底..]

[这是商業機密.」

[..算了。」

奸像就是那麼一回事.

看來,乃木坂家的女僕的確有不可侵犯的灰色地帶。

不一會兒,飛機降落於英國倫敦的希斯洛機場。

然後我們又改搭乃木坂家專用的大型房車前往倫敦。

途中經過幾處只聽過名稱的名勝時,美夏遺替我作了解說。

「嗯..這個建築物就是鼎鼎大名的泰唔士河塔橋,某蒙面超人的必殺技名稱就是由此而來。

那個是大英博物館,著名的羅塞達石碑就在裡面。还有那棟雄偉的建築物則是白金漢宮..」

「妳還真清楚..」

這是會讓旅行社導遊也汗顏的導覽。

「還好啦!因為這是我第十一次來倫敦嘛!」

美夏說得一臉輕鬆.

天啊!這和我參加國內旅遊的總次數(包括畢業旅行在內)幾乎是一樣的..

「我還去過很多其他的國家.義大利十五次,法國十二次,德國九次,奧地利十九次..啊,美國去過三十七次,另外還有--」

[..」

美夏(十四歲)洋洋得意地說著。

真不愧是家大業大的乃木坂家干金。年紀才這麼小,出國就像在家附近逛大街.

--話說回來,沒想到我真的來到英國了。

我一邊看著窗外流逝的景致一邊思考著。數小時前的我,完全無法想像現在竟然能夠搭乘著大型房車,飽覽以前只在風景明信片或電視節目上看過的觀光勝地。自從我和春香開始熟識之後,未曾嘗試過的新體驗接二連三地出現,幾乎沒有喘息的空間,但我遺是過得很快樂。

绸琴比賽的竭地維多利亞大會寡.位於偷敦的市中心.

這座如城堡般巨大的大會廳,四周被老舊但流露著特殊風味的建築物所環繞,並且俯瞰著從大型房車走下來的我們。

順帶一提,我們從日本來到這裡的時間,大約是十四個小時。

但是我卻完全沒有已經來到倫敦的感覺..我想這可能..不,應該就是因為我的穿著打扮和平常逛便利商店沒什麼兩樣的關係.

「請往這邊走。」

我們隨著那波小姐的引導,進入了這座大會廳。

雖然從大會廳的外觀已經讓我心裡有個譜了,沒想到裡面更加壯觀。

無論是挑高的天花板,可容納干人的觀眾席、放在四周的豪華擺設,或是以流暢英語交談、

身著燕尾服或禮服的名人及富豪,這一切的一切,都和之前的我完全沾不上邊。

我們被帶往這個充滿高級感的廳中最醒目的位子,也就是VIP席的地方。

「哇,太棒了..]

這是設置在三樓且朝外突出的坐席,感覺就像是謁見席,視野極佳,可以看到整個大會廳。

「大哥哥,你的位子在這裡,你坐我隔壁.」

[哦]

美夏伸手指著前方那三個座位並排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王公貴族所坐,充滿資產階級風格的位子。我試著坐坐看,又鬆又軟,彷彿鋪了十幾床羽絨被子一般。

「如果會覺得看不清楚舞台,我們還可以準備望遠鏡哦。」

「我是OK啦!大哥哥,你呢?」

「我也沒問題。」

即使是視力不好的我,也可以從這裡一清二楚地看見放置著鋼琴的舞台,真的是絕景。

「裕人少爺,請問你想不想暍什麼飲料?」

我從扶手欄杆探出身子往下看,問話的人是那波小姐。

「恩?有飲料嗎?」

一般來說,這種正式場合,我想應該是禁止吃東西和帶寵物的.

那波小姐點點頭。

「有。原本是不行的,但是這個位子比較特別,這個位子是EXSSS所以還附有專用吧台哦!」

「E..EXECUTIVE TRIPLE S?]

「是的,就是EXECUTIVE TRIPLE S.]

世界上竟然有道幢名稱像挽口令的位子.而我就坐在道横位子上.

我帶著既感動又不敢置信的心情,再次環視自己的所在場所.

說這個位子會讓C席站立區的一般老百姓看不順眼也不為過。

以後大概也不可能有機會再坐這種位子了吧?既然如此,那就要趁現在好好享受一下當國王的滋味。我把雙肘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把二郎腿蹺得高高的。哇,這個世界看起來都不一樣了。

體驗了幾分鐘的冒牌有錢人滋味(短暫的快樂)之後..

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啊,那波小姐,妳不坐下來嗎?」

其實我從剛才就觀察到,這位活潑的女僕小姐一直站在美夏旁邊,似乎並沒有坐下來的意

恩。難得有這麼好的位子,為什麼不坐呢?

「沒關係,女僕不能坐在主人旁邊,這是女僕禮儀基本中的基本.」

那波小姐笑著回答。

[..是這樣嗎?」

「是的,就是這樣。」

奸像真的是如此吧?

在我的記憶裡,好像也不曾見過葉月小姐在春香的面前坐下來。原來如此,原來這是當女僕 的基本規炬。

但是在我明白的同時,腦子裡馬上浮現了另外一個問題。

「--嗯?但是這麼一來,位子的數量就不對了吧?」

「咦?為什麼?」

「因為..因為有三個位子..啊,是不是春香也要過來?」

「嗯..我想她應該不會過來。」

美夏一邊用手指捲著頭髮玩,一邊搖頭。

「姊姊要上場比賽,所以有專用的休息室。葉月小姐現在應該就在休息室裡陪姊姊吧?」

「那麼--」

這個位子的數量還是有問題吧?

春香不來,那波小姐不坐,我和美夏應該只要兩個位子就夠了。

可是,這裡有三個位子。

[..」

我有不好的預感。

該說是對有狀況發生的感應,或是只有預測下雨時才會準的氣象預報..總之,就是好的不準,壞的才準的那種。而且最讓我感到鬱卒的,在於這種不好的預感總是百發百中.

现在的预感也绝对错不了。

「哦,那是我爸爸的位子.」

對於我的疑問,美夏的回答就像是說一句[今天是晴天」那麼輕鬆。

[..爸爸?]

「恩,我們的爸爸,也就是OUR FA~THER.」

我不知道美夏為什麼要刻意用英語重說一遍,但我还是動腦思索這個單字的意思。爸爸..

爸爸就是父親,美夏的父親就是春香的父親,然後春香的父親就是..

--不會吧!不會就是春香以前曾經提過的伯父大人吧..那個伯父大人要來這裡..

這件事非同小可..至少,現在不是我悠閒蹺二郎腿的時候。

「美夏,妳已經來了嗎?」

就在我剛得知這個狀況的同時,從我的背後傳來一陣說話聲。

「那波,辛苦妳了。」

那是一個低沉且充滿威嚴的聲音。

--這..該不會..

我就像一具壞掉的機器人那樣僵硬地回過頭,此時映入我眼簾的--是一位眼神銳利、頭髮整齊往後平梳、身高體壯,讓人猜不出年齡的壯年男子。

「啊,你就是綾瀨吧!我之前聽葉月她們提過你。」

這名男子用雷神般的雙眼看著我,然後徐徐伸出粗壯的手臂.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乃木坂玄冬,是春香和美夏的爸爸。」

春香她們的父親,就站在我的眼前。

從舞台的方向看過來,我們坐的位子,從左至右依序是春香的父親、美夏(那波小姐站在她的斜後方)、我.

雖說幸虧美夏坐在中間,不過..我還是很緊張,這種感覺就像是兩手捧著生肉走進肉食動物的獸籠裡。如果梢有失態,明天的這個時候,我變成漂流在多佛海峽上的浮屍也不奇怪.

所以上上之策,還是像一頭爭地盤爭輸的野狗那樣,乖乖地、安靜地、順從地..等時間過去吧!至少美夏还在這邊,我想春香的父親應該不會直接把關心的矛頭指向我(希望如此)。

然而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啊,那我先去看姊姊一下囉!」

「!?]

--美夏突然蹦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我很擔心姊姊,反正離上場還有一段時間,我就先去休息室看看奸了。」

「那我也..」

「啊,大哥哥,你就好好休息吧!畢竟你是客人耶!」

美夏用笑容制止了欲言又止的我之後,就站起來離開座位,而那波小姐也像隻花嘴鴨般,緊跟在美夏後面。

不..不要走啊!求求妳觀察一下這裡的氣氛..

我內心的吶喊落空了.

「大哥哥,回頭見囉!」

「請保重!」

於是,兩人的背影就消失在階梯的那一頭。

「..」

「..」

當然,留在座位上的,就只有我和春香的父親兩個人了。

「..」

「..」

「..」

「..」

此時的氣氛,有如冬眠前身體堆滿了脂肪的棕熊那般沉重。

一股結實的重量朝我的肩膀壓下來,如果用聲音來形容,就是「嘎滋滋滋..」那種感覺。

「..」

「..」

..這..我該怎麼辦?

我真的好想哭。

我在有如地獄般的沉默中向神祈禱,打從心底希望美夏(在這個節骨眼上,就算是葉月小姐或那波小姐也行)能夠早一點回來。

這種情形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客觀來說,應該只有五至十分鐘左右吧?可是對我而言,卻像永恆那麼長。

[..你就是綾瀨同學吧?」

「是..是的。」

春香的父親以沉重的口吻開口了。

「有些话我想跟你..」

鈐鈐鈴鈴鈐鈐!

不過,就在他想繼續往下說的時候,手機適時(或者不是時候?)響起。

「抱歉,我接個電話.」

春香的父親一臉不悅地把手機拿到耳邊。

「--是我。」

他用低沉卻響亮的聲音,透過手機談論事情。

「什麼?這種事情何必問我,自己動手!」

..動手?

「對,對,沒錯。派不上用場的就(從貨單中)直接把它除掉。我不是常說嗎?只要留下對我們有用的就行了。」

..這..是在說派不上用場的人就把他宰了?

「問我除掉之後要怎麼善後?那種東西隨便丟(到倉庫的角落)就行了吧!」

..隨..隨便丟?是要丟進東京灣嗎?

「--就這樣,別再煩我了。」

春香的父親吐了長長的一口氣,然後收起手機。

「抱歉,日本方面好像有點亂。」

「沒..沒關係..」

::是發生鬥爭了嗎?我不敢追問下去。

「..」

「..」

又陷入了一陣沉默。

但是,這次並沒有持續很久。

「--你就是綾瀨同學吧?」

春香的父親就像是鑑定人那般,以鑑定古董品真假般的認真眼神看著我。

「是..是的。」

「有些事我想問你--」

「大哥哥!」

春香父親的話又被突然冒出的聲音打斷了。

是美夏.

美夏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她活像小野兔般蹦蹦跳跳地跑來,然後拉著我的家居服袖子說:

「大哥哥,姊姊在叫你--咦?爸爸,你們是不是正在談事情?」

[--没有.]

春香的父親搖搖頭.

「我沒關係。話說回來..春香要綾瀨同學過去?」

「對啊!姊姊在上場前果然緊張得要命,不過她似乎想藉著見大哥哥,讓自己冷靜一點。休息室是禁止閒雜人等進入的,不過大哥哥絕對不會有問題的..因為你不是閒雜人等,沒錯吧~~」

美夏話中有話地看著我。

「嘻嘻嘻,因為大哥哥是姊夫候選人嘛!」

[...姊夫?」

我..我的媽呀..伯父大人宛如閻王的視線實在是太恐怖了。

「大哥哥,快啦快啦!趕快去啦!」

美夏以近乎擁抱的姿勢拖著我的身體。我的腰部附近有柔軟的觸慼,而柔順頭髮所傳來的甜柔馨香,更刺激著我的鼻黏膜..

「..」

然後,伯父大人的視線變得更尖銳了,就像壓縮空氣砲那樣,伴隨著物理性壓力猛烈地朝我直射過來。

..或許明天一早,我就已經不在這個人世了。

春香的休息室在大會廳地下一樓的最裡面。

在美夏及那波小姐的帶領之下,一到這裡,我就看到那位非常眼熱的沉默寡言女僕小姐,像立牌那樣站在房門口。

「葉月小姐,我把人帶來囉!」

[..裕人少爺,好久不見了。」

葉月小姐一看到我,就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地對我一鞠躬.她和那波小姐站在一起時,那張板著臉的表情尤其醒目.其實她個性明明很不錯的。

「哪裡哪裡,我也是。先別談這個,春香在找我嗎?」

「是的。小姐說無論如何在她上台之前,一定要見裕人少爺一面。小姐奸像非常緊張..」

「緊張?」

「她一直都是這樣子呀,」

美夏聳聳肩。

「姊姊在参加任何活助之前.都會想很多很多.她是那种必須有萬全准备才会安心的人.像之前的“購物指南”也是如此,所以碰到像這種比賽的時候,她總是想太多而緊張個不停!其實像今天這種等級的比賽,姊姊只要隨便彈彈,也穩拿第一。」

我明白美夏這番話的意思。總之,春香做任何事情都很拚命。說好聽一點,就是春香不擅長馬馬虎虎或偷工減料.春香雖然看起來很機靈,但事實上卻是個相當不知變通的女孩。

「然而這次的情形好像比平常嚴重。我覺得姊姊好像太在意,也太患得患失了,所以反而更緊張。不過既然是姊姊,應該是不會有問題的。」

美夏一邊點頭一邊說著:

「可是我真的不明白耶,為什麼姊姊那麼在意這次的比賽呀?」

這我也不明白。應該是有什麼原因吧?

不管怎樣,現在我能做的就是--

「那麼,我去陪春香聊聊天,稍微舒緩一下她的緊張情緒,這樣如何?」

「請。」

葉月小姐點點頭。

「那就麻煩你了。我們先回去三樓。」

「大哥哥,你是被指名的喔!」

「好火熱喔!真讓人羨慕呀!誰來幫忙降溫啊!」

美夏和那波小姐異口同聲地說了類似的話..我到現在才發現,這兩人的個性實在太像了。

「孤男寡女在密室獨處,可不能做奇怪的事喔!」

「因為啊,裡面裝有監視器哦!」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就在我準備裝作沒聽到這些事不關己的加油聲,轉頭進入休息室時,葉月小姐叫住了我。

「裕人少爺,」

葉月小姐帶著有別於另外兩人的認真表情,對我深深地一鞠躬。

「春香小姐就拜託你了。」

「啊,裕人!」

我一進入休息室,春香就露出彷彿小狗看到狗媽媽般的表情,啪嚏啪嚏地跑到我身邊.

「哇,謝謝你今天專程來一趟。」

她就這樣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對不起,最近忙著比賽的練習,所以完全沒跟你聯絡..其實我真的奸想好想跟你說話。」

两个星期不见的春香.身上穿着纯白的礼服.

可能是因為一直到剛才都还在練琴的關係吧.春香整個臉紅通通的。另外或許是為了便於手部活動,她身上的禮服(好像是為了比賽而特別訂做的)还採用了露肩式造型,而且胸線設計極為優雅..恩..該怎麼形容呢,應該說有點嫵媚吧!

我的心臟開始噗通噗通地跳動..不行不行,要是這樣下去,我就無法反駁美夏她們的胡言乱语了。

「咦..我有什麼不對勁嗎?」

春香傾著頭看我.

「沒..沒什麼不對勁。」

要說不對勁的應該是我吧。

「?」

「總..總之,妳不用在意。」

我難為情地將視線移轉到四周。

這間休息室大約有二十塊榻榻米的大小。

從門口往內看的左側牆壁上掛著一整面鏡子,鏡子前面有一架大型的平台式鋼琴。

「哇,好名貴的鋼琴喔。」

「嗯?啊..是啊。」

春香回答的口氣,似乎覺得我問了一個怪問題。

除了鋼琴之外,這個房間裡還有壁櫥與其他的櫃子,大概是讓春香放私人物品用的吧。

然後,我發現了一樣好熟悉的東西。

它就放在厚厚的一堆樂譜上面。從鋼琴鍵盤的方向看過來,它正好在鍵盤的正對面。

那是個頂著一頭藍髮,高度約十公分,一邊用指尖抓著裙擺一邊鞠躬的女孩。記得那是..

「啊,」

春香注意到我的視線之後,立刻很靦腆地把模型娃娃藏起來。

「這..這是..我把它帶過來當護身符..」

不知道為什麼,春香的臉竟然紅得像覆盆子。

「所..所以..這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不,也不是完全沒有意思啦,其實這是..」

「柯,我知道啦,」

「因為妳喜歡那個..叫什麼來著..是不是“羞羞姿”啊?因為妳喜歡這種模型娃娃嘛,我沒記錯吧?」

「啊,是..是的。」

这大概是春香的习惯吧!碰到类似这種會緊張的场合時.就会想把自己喜欢的精品放在手邊。這是個人的習慣,其實不需要特別解釋的啊!

我這麼一說,春香的表情突然變得好複雜。

[..也不盡然啦,因為這是你..」

「沒..沒什麼啦!」

春香用力搖搖頭。

「反..反正別在意這件事,不可以在意這件事啦!」

「咦?恩..好。」

我完全不知道春香為什麼這麼慌張。

我在放置於房間一角的折疊椅上坐了下來。

春香比我所想像的還有精神,而且看起來也沒那麼緊張。既然如此,我不需要特別擔心她吧?應該不會有事的。

--但是很快的,我就發現這個想法錯得離譜。

五分鐘後。

「啊,恩,這裡應該是這樣..」

春香坐在琴鍵前,開始像截稿前的漫畫家那樣呻吟。

「這..這裡是這樣..」

春香的纖纖玉指在琴鍵上游栘不定。

春香在梢早之前開始熱身練習,但是..在我看來,她的情況好像非常糟糕.

她彈錯的地方,連我這個音樂的門外漢都聽得出來,而且她的肢體動作非常僵硬,就像發條快轉完了又上油不足的鐵製玩具那般。

「咦?咦?這裡該怎麼彈啊?這..這個..」

春香看著鍵盤的眼睛完全找不到焦點。這..真的不要緊嗎?

「放心放心,雖然姊姊上場前都是這個樣子。不過她總是能夠拿到第一名.」

雖然美夏這麼表示,然而看到春香現在這個樣子,我真的是不安到了極點。

為了舒緩春香的緊張情緒,我現在是不是該說個有點俏皮的笑話?還是模仿紅毛猩猩耍特技(小學的時候,瑠子曾經強迫我學會這樣表演)?不過,正當我在煩惱這件事的時候..

「對不起,裕人,能不能麻煩你把放在那邊的樂譜拿給我呢?」

「恩?是這些嗎?]

「啊。是的.就是那些.]

房間的角落堆了好幾本樂譜,每一本都包上了書套.所以看不到名稱。我伸手拿起那些樂譜,然後交給春香。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春香抽出其中一本,準備放到樂譜架上的時候--

「啊..呀啊,~」

春香突然發出了淒厲的尖叫聲,就像花了兩千日幣向朋友買一隻倉鼠,結果發現其實是一隻熊鼠那樣。

「怎..怎麼了?」

「我..我帶錯樂譜了。」

我往樂譜架上一看,樂譜上寫的名稱是「害羞的三角型BGM集」(名稱旁邊还有一個動作明顯超出人體極限的藍髮女孩手繪插畫..嗯..關於這一點,我們就不必再去深入說明是怎麼回事了).

..天啊!

連我也看得出來發生了什麼事。光看一眼就知道了。顯而易見的,春香拿錯「樂譜」了。

「怎..怎麼辦?」

春香哭喪著臉抬頭看我。

「沒有樂譜會很糟嗎?」

「不..不會,其實我已經都背下來了,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只是,樂章一開始那段裝飾演奏的部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我想这就代表没有乐谱会很糟吧!

[..春香,那本乐谱的名称是什么?]

[“超技练习曲全集”...]

就是我在春香房间里看过的,半本光听名称就知道声势相当浩大的乐谱.

[我知道了,春香,你在这里等一下.]

[夷?裕人?你...你要去哪里呀?]

[我马上回来!]

我留下一脸不安的春香,飞快地冲出了休息室.

我当机立断,决定先找叶月小姐,那波小姐及美夏小姐商量,或许她们有带备份乐谱,如果没有再找乐器行或音乐相关商店,虽然我对自己的英语没信心,但...肢体语言总可以派上用场吧!

不过,还是得先找到叶月小姐她们.

叶月小姐刚才说她会回去三楼的VIP席,美夏和那波小姐应该也在那儿.

我为了赶快前往三楼而用冲的通过走廊,就在我要拐过楼梯的转角时..

[--夷?]

我发现那儿有个人影.

是一位穿着礼服的女孩.

我慌忙躲开,但是根据物理定律,速度很快的东西是无法立刻停下来的.

结果...

[哇啊!]

[哇啊!]

我和那个女孩撞个正着,臀部先着地的她,手上的东西顺势飞了出去,我的头则重重地撞向走廊.

[好痛哦..你..你怎么忽然冲出来拉!]

女孩一边坐起来,一边皱着眉头.

[在转角处还冲的那么快...真是难以置信!]

刚才我的确是这么做的.所以还是乖乖道歉吧.

[对不起,我有急事..啊.不对.应该要说...]

讲到一半我才忽然想起来,这里不是日本,而是英国.

[I...I AM SORRY...HYRRY UP...]

「呃?說“快一點”是什麼意思?」

「啊,我..我說錯了!」

順便給大家參考一下,我的英語成績是三級..十級中的第三級.

「啊!在這種狀況下,我到底該說什麼好?HOLD up....咦?不對,很明顯不是這樣講..」

「恩,的確不對勁。」

「果然是錯的。那我應該..咦?妳說的是日本話?」

我到現在才發現對方說的是日本話(太遲了).

「你..你也是日本人?--啊!」

女孩看著我,露出了有點驚訝的表情。

「莫非..莫非你是乃木坂小姐的親戚朋友?」

「咦?是的..」

「啊,果然不出我所料。剛才我看見你走進休息室,我就猜你們之間一定有關係。你是她的什麼人啊?應該不是她的弟弟吧?你們長得不像。」

這女孩自顧自地說了起來。難道..她是春香的朋友嗎?

我試著問她這件事。

「啊,不是的。因為乃木坂小姐是個名人,所以我認識她,可是她並不認識我。」

這是她給我的回答,原來如此。

「對了,我叫椎菜,全名是天宮椎菜。你呢?」

「思?我?我是綾瀨裕人..」

「這樣啊。恩..我們會在這裡互撞,應該也算是有緣吧?我可以叫你裕人嗎?請多指教。」

女孩晃著打了層次的短髮,笑嘻嘻地伸出手來。第一次見面就直接叫對方的名字,看來她應該是個非常友善的人。

「請多指教。」

我伸手握住椎菜的手,然後直接拉她起身。椎菜則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椎菜,妳也是來參加比賽的嗎?」

「嗯?對呀。如果不是來參加比賽,就不可能打扮成這個樣子出現在這裡的。」

她抓起裙擺,俏皮地瞇起一隻眼睛。說得也是。

「真要我說的話,看到像你這身裝扮的人出現在這裡还比較讓人驚訝。穿著家居服和拖鞋在維多利亞大會廳晃來晃去..這裡真的找不到一個人像你這個樣子耶!」

「其實這是有原因的..」

我向椎菜簡單說明之前的經過(被綁架+直達機場+搭乘頭等艙+到達維多利亞大會廳)。

[哈哈哈!你也太会开玩笑了!]

結果卻得到椎菜這樣的回應..算了!這也是必然的反應吧。

「對了,裕人,什麼事讓你這麼急啊?」

「啊!]

被椎菜這麼一說,我才猛然想起正事.現在的確不是談笑風生的時候,我得馬上去找葉月小姐她們處理樂譜的事--

「對不起,我有點事必須先走..咦?」

話說回來,眼前這位非常友善的姑娘也和音樂有關。嗯..或許她--

「對了,椎菜..」

「嗯?」

事已迫在眉睫,我決定姑且一試。

於是我把春香講的樂譜名稱說出來。結果--

「恩,我有啊,就是這本吧?」

椎菜從散亂的樂譜中抽出一本讓我看。

「原來你在找這本樂譜啊?」

「是啊。」

「恩..你是想跟我借嗎?」

「這..」

椎菜笑著看我:「是為了乃木坂小姐嗎?」

「唔..」

我們明明才剛認識耶!不知道是她的直覺太強,遺是我把一切都寫在臉上了?

先別談這個。我想就算我撒謊,也可能被她看穿,所以只好乖乖點頭。椎葉看到我這樣,就說:「原來是這樣啊!」然後露出了意味深長的一笑。

「好啊,就借你吧。」

椎菜很乾脆地把樂譜遞給我。

[..這樣真的方便嗎?」

「沒問題呀,這不是我今天要彈的曲子。」

「但是..」

椎菜是參賽者,也就是春香的對手。這麼輕易地就向對手雪中送炭,我多少會有點疑問。不過話說回來,是我主動請她幫忙的::

「沒關係,拿去吧。如果借別人樂譜我就赢不了,那也是因為我本來就不是對方的對手。」

睢菜舉手在臉前揮動。

[更何况,也难得有机会能把乐谱借给乃木坂小姐.]

她悠然自得地說著,就好像反而是我太大驚小怪似的。

「--這樣啊,那我就心懷感激地跟妳借了,謝謝妳。」

「哈哈!那就這樣吧!」

椎菜笑嘻嘻地說著。

這個小妮子真是不錯。

「真的非常謝謝妳。」

我向椎菜道謝之後,就趕回休息室去。

我一回到休息室,就看到春香呆坐在鋼琴前。

「啊,裕人..」

春香看著我,她的眼神非常孤寂,就像一隻被遺棄而離群單飛的候鳥。嗚..我不該把妳一個人丟在這裡,可是為了拿到這本樂譜,我不得不這麼做啊!

「喏。」

我把樂譜遞給春香的時候,她睜大雙眼,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眼神。

「這..這是怎麼回事?」

「恩,這是我借來的,這樣就行了吧?」

「是..是的。不過,你是怎麼..」

「總之有些插曲..」 .

在這個時候,我最好別告訴春香這本樂譜是向其他參賽者借來的,這樣反而會讓春香變得更緊張、更擔心。

「總之這點小事妳就別放在心上了,好嗎?」

[..]

春香似乎想了一會兒,最後終於點頭表示同意了。

[..我明白了,我就聽你的話,暫時不想這件事。」

「謝謝妳。」

「好,不過..」

「嗯?」

春香瞥了我一眼。

「--裕人,你真的好可靠,當我有困難的時候,你總是會適時地伸出援手,就像..白馬王子一樣。」

[你..你在说什么啊...]

「嘻嘻!」

春香笑得好可愛,真是傷腦筋呀..

不管怎樣,春香的緊張情緒好像稍微舒緩了些。

接著,她一會兒練琴,一會兒練習上場,偶爾和我聊天。不知不覺中,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就在離上場還有四十五分鐘左右的時候..

「真的是非常對不起,接下來我們得做各種準備了。裕人少爺,麻煩你到外面好嗎?」

回到休息室的葉月小姐提出了這項要求之後,我走出休息室,坐在外面最靠近休息室的椅子上,一邊翻著主辦單位給的節目表,一邊等待春香做完最後的準備。

這次的參賽者共有八名,春香的出場順序是第五位。我原本以為參加這次鋼琴比賽的人應該不少..看來在這之前似乎有進行過預賽,所以今天來到這裡的參賽者,都是經過嚴格篩選之後的優秀入圍者。

「沒錯,參賽者絕不會從一開始就只有八位..」

畢竟這不是在百貨公司屋頂舉行的小朋友下棋比賽啊!就在我再次確定自己的想法很愚蠢的那一瞬間..

葉月小姐的聲音從休息室裡傳了出來。

[准备好了,裕人少爷,你可以進來了。」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

「啊,裕..裕人.」

為了上場比賽而盛裝打扮的升級版春香。

她頭髮向上盤起,從那兒飄來陣陣柔香。白色禮服上多了一些裝飾口叩,在燈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燦爛的光輝。

最重要的是春香本人.

之前滿面飛紅、略帶嫵媚的春香也不錯,但是..冷靜下來、經過精心妝扮後,充滿透明感的春香更迷人。

我的心臟仿彿加滿煤炭的蒸氣火車頭那般,又開始激烈跳動了。MY HEART!.快冷靜下來啊!

「春香小姐,我先出去外面好了.」

葉月小姐是顧慮太多了嗎?她丟下這句話之後,就離開了休息室.

當關門聲響起之後,室內就陷入了沉默。

「因為我很少把頭髮向上盤起,所以自己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非..非常適合。」

其實就是因為太適合了,所以我才會這麼不知所措。

「真..真的嗎?嘻嘻,奸高興哦..」

笑逐顏開的春香輕輕轉動上半身,向我展示身上的禮服。

「你看你看,這件禮服前面的設計很特別,後面的設計也很可愛哦。」

就在春香笑著旋轉身體的同時..

「啊!」

她踩到了禮服長長的裙擺。

「呀啊!」

春香的身體在休息室空中畫了一個大圓圈。

「春香,」

我反射性地朝著轉了一圈,快要摔落地板的春香撲過去。就在春香快要摔到地面的那一瞬間,我成功地接住她。

「啊,好險..」

我用單膝保持平衡後,才鬆了一口氣.

「對..對不起。」

「妳沒事就--」

我沒有把話說完。

這是情非得已的。

理由很單純。

我接住了春香,還有春香被我接住,從這兩個動作衍生出來的狀況就是--

[?]

春香帶著像是剛出生的小鹿那種眼神看了我一眼,旋即注意到現在的狀態。

「啊!]

像公主般躺在我懷裡的春香,立刻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大概是因為這種反應太可愛、太楚楚可憐,我的心臟運動量又大幅增加了..

「我..我..」

「唔..」

接著,我們兩人都僵住了.

呃..我们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以半躺在地板上的姿勢,像使用了十年的中古電腦那樣突然當機不動。其中一位是穿著家居眼與拖鞋的一般平民,另一位則是穿著禮服及完整行頭的名媛千金。

以客觀的角度來看,相信我們兩個的樣子一定很「莫名其妙」。

但是...

春香的臉蛋就在我的眼前,我們兩個之前從未如此靠近過。

我的手臂感覺到春香溫暖而柔和的觸感,鼻子則嗅到了春香柔柔的髮香。我彷彿聽到了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聲。然後,理性也像撒了大量鹽巴的蛞蝓那樣逐漸融化..

不行不行!

我用力甩甩頭,在危險關頭盡力喚回理性。

--再試著冷靜下來,思考自己應該怎麼做吧!

我想到的選擇有三種。

①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輕輕地扶起春香,問一句:「妳不要緊吧?」②維持現在的姿勢,靜待時間過去。③就這麼順勢擁抱春香。

..首先,③不可行。比賽前做出這種突發舉動,一定會讓春香陷入慌亂。要是有什麼萬一,就成了犯罪。

所以剩下兩個選擇,那就是①和②。

②好像有點不太適合。至於①,如果我夠機靈的話,剛才就已經這麼做了。

--突然間,三種選擇都消失了。

傷腦筋。

真是傷腦筋啊!

..我發現每當只有我和春香兩個人時,總是會發生這種狀況。

我瞥了春香一眼。

春香仍然一動也不動。

在我胡思亂想的這段期間,臉蛋紅得像義大利番茄的春香,一直維持著同樣的姿勢,一動也不動地躺在我的臂彎裡。

只有眼睛朝著我的方向--

[..唔!」

[..啊!」

剎那間,我們四目相交。

我的視線和她的視線交錯在一起,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十公分。

春香的大眼睛裡有個因為緊張而僵硬的我,而我的眼鏡鏡片上想必也有個滿臉通紅、楚楚可怜的春香。

這種狀態持續了大約十秒左右.

接著::春香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

..這個動作到底該如何解讀?

一般來說,這個動作應該是「那個」意思吧?不過對方是春香,我也有可能會錯意,而且可能性非常高。如果我貿然行動,恐怕會造成無可挽回的遺憾(春香尖叫+伯父大人現身+我被丟進多佛海峽)。

但是,我的心裡还有不同的聲音。

在這個狀況下,除了「那個」意思之外,春香實在是沒有理由閉上眼睛。只有我們兩個人、靜止的時間、閉上眼睛的少女。這些關鍵字全都到齊了。春香不可能是因為想睡而閉上眼睛..所以如果我沒有任何表示,對春香來說反而很失禮吧?不過..

天啊!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啦!

莫非..我們今天就可以進展到那個程度了..

經過長時間(我個人的主觀認定)的掙扎,我的過熱思想推開了僅存的微弱理性,完全傾向選擇③--

[破壞你們這麼美好的氣氛,真的是非常對不起。」

[!?]

背後響起一陣像湖面般平靜的聲音,將我和春香一口氣拉回現實。

「哇啊!」

「呀啊..」

我回頭一看,不知何時葉月小姐已經站在那裡了。

[..我已經習慣你們這種反應了,關於這一點我就不多做解釋了。」

真討厭..這個人為什麼總是能夠無聲無息地靠近我們,而且一定都是從背後冒出來!搞什麼,簡直就是殺手嘛!

或許是看到我一臉失望的模樣,葉月小姐露出了些許抱歉的神情。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妨礙兩位,只是..時間差不多了。」

「时间?]

「是的,剛才第三位參賽者已經演奏完畢。春香小姐等會兒就要上場了,最好現在就到舞台側邊做準備..」

時間這麼緊迫了嗎?我看看掛在牆壁上的時鐘,距離春香上場的時間的確只剩下七分鐘了。

客觀來說,剛才那段時間奸像並不算短。

[啊,好,我知道了.]

春香慌忙站起來,整理弄亂的禮服。

「對不起,我必須先離開了..」

「沒關係,我了解.快去吧,我會在觀眾席替妳加油的。」

我說完這句話之後,準備離開休息室,不過春香卻叫住了我。

「裕..裕人。」

「嗯?」

我回頭一看,只見春香露出了非常認真的表情。

[请...請...」

什麼話這麼難說出口啊?接著,春香緩緩走到我的面前,然後緊緊握住我的雙手。

「請好好聆聽。因為..我..今天是為了裕人而彈的。」

一言日以蔽之,春香的演奏實在是太精彩了。

老實說,看到春香踏著不穩的步伐,從舞台側邊走出來時,我還真的很擔心她會不會跌倒,或是突然出狀況.但是這股不安在春香開始演奏後,就飛到遙遠的冥王星去了。

從琴音就大不相同。

之前演奏過的參賽者,既然是通過預賽而晉級的人,應該也具有不錯的實力,然而在春香的琴藝前,他們就像一般日本本土的獨角仙碰上了大力士獨角仙那樣,馬上變得毫無看頭。雖然這麼說可能不夠厚道,可是聽了春香的演奏之後,實在很難想像這些參賽者用的都是同一架鋼琴。

「實在是太精彩了..」

認真的表情。

像旋風一般在琴鍵上迅速來回的纖纖十指。

配合著節奏輕輕擺動的身體。

以及一連串渾厚而纖細的琴音。

我聽得如痴如醉、渾然忘我。

舞台上有一個我從未見過的春香。

話說回來,這是我第一次認真觀看春香彈琴的模樣..此時此刻,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能夠打從心底感受到春香的精湛琴藝了。

节目表上清楚地标式了春香所演奏的三首曲目.

[G小调第二号钢琴协奏曲(R.舒曼)]

[魔鬼的华尔兹第一号(F.李斯特)]

[超技练习曲全集之第四首“馬采巴”(F.李斯特)]

顺带一提,春香现在弹的是第三首,也就是比赛的最后一首曲子,当第一首与第二首曲子顺利结束之后,最后的压轴点就是这首曲子了.

[..馬采巴?」

好奇怪的樂曲名稱,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涵義?

「咦?大哥哥,你不知道嗎?」

美夏看到我拿著節目表露出納悶的神情,就開始替我解說了.

「馬采巴是十七世紀俄羅斯哥薩克的英雄.他和宮廷總管的愛人之間的婚外情東窗事發後,遭到了嚴懲。他被綁在野馬上,一路拖行至烏克蘭。這個故事非常有名耶!你聽,現在的琴音聽起來很像馬蹄聲吧?」

的確很像馬蹄聲,可是..我實在感覺不出來他是個英雄,怎麼想都覺得他只是個廢材..

撇開馬采巴的個性不談(坦白說他怎麼樣我完全不在乎),這还真是一首令人震撼的曲子.

感覺上每個音符的力道又重又強,雖然春香個子小小的,但沒想到竟然能夠把這首曲子的磅礴气势演奏出来,真是令人佩服.

一時之間,整個大會廳充滿了有如萬馬奔騰的樂音。

第三首曲子的演奏時間雖然沒有前兩首那麼長,但是它的氣勢及份量,絕不遜於任何曲子。

然後--演奏結束了。

春香緩緩離開椅子站起來,走到鋼琴前面向觀眾一鞠躬.

觀眾席響起如雷的掌聲,而「BravO(註:太棒了)」這樣的叫聲更是此起彼落。其中还有人(看起來相當多》站起來鼓掌致意.

春香露出些許尷尬的神情,走向舞台的側邊。

雖然她的腳步隨時都有可能出狀況,但是從她的背影,我可以看到絕對的自信。

--結果,春香理所當然地獲得了冠軍。

在舞台上領取獎杯的春香非常耀眼(雖然中途还是因為踩到禮服的裙子而差點絆倒),她就像黎明前的金星,閃爍著燦爛的光芒。

該怎麼說呢?

看到如此耀眼的春香..我的心情變得有點複雜。

[嗯,這是當然的.」

春香的父親看著舞台上的頒獎典禮,面不改色地說:

「這種規模的比賽,春香就算睡著都可以拿到優勝..不過,还是麻煩妳告訴春香,她表現得非常好。」

「遵命。」

那波小姐點點頭。她在春香父親面前就像是一隻乖巧的西表山貓(註:日本特有種的貓,僅分布於沖纏西表島.肉食),感覺很奇妙。

「爸爸,你不去看姊姊嗎?」

「很可惜,沒時間了,接著我還要趕到英國情報局保安部去會見一個人.]

[哼,這樣啊。」

美夏以透著不滿的口氣這麼說。

對於這一點我持有相同的看法,先不管目的地之類的可疑之處(認真想也只會覺得恐怖而已),但既然都已經來到這裡,至少應該看看春香再走吧?

春香的父親似乎不知道我內心的想法,他靜靜地站起來,然後朝出口走去.

但是,走到一半卻又回過頭來.

[啊,对了,我差点忘了...绫濑同学.]

春香的父亲刻意走回来,伸出他粗壯的手臂,拍了拍我的肩膀。

「之後我想找一天和你單獨聊聊。」

..要聊什麼?

當天晚上。

主辦單位在維多利亞大會廳旁的大飯店,替參賽者、評審委員,以及其他的相關人士,舉行盛大的慶功宴。

「裕人,請你務必要參加喔。」

春香親口邀請,我當然想參加,但是..老實說,我現在有點後悔。

當然,無論走到哪兒都引人側目的服裝(家居服配上拖鞋)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最大的理由並不是這個。

我將視線栘到會場中最熱鬧的地方.

春香就在那里,她换下了比赛时所穿的礼服,改穿另外一套更正式的晚宴礼服.

她的四周圍著各式各樣的人,男女老少都有。

有看起來很像評審、蓄著鬍子,看似地位很高的阿伯,有穿著燕尾服的紳士,有梳著看似南國鸚哥會在上面築巢的誇張髮型的外國歐巴桑,以及女性參賽者。

他們頻頻和春香說話,春香也帶著笑臉應對。

我知道這是身為優勝者該有的應對態度。

但是看到這個光景時,我卻覺得有點感傷。因為這讓我再次覺得和春香之間是有距離的。

雖然經過許許多多的事件,使我幾乎忘了這件事,但春香畢竟是個名媛干金,是鋼琴世界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著名人士,也是學校裡才貌雙全,甚至還有粉絲俱樂部的「白銀星屑」,而

我..根本和她是不同世界的人。

「呼..]

我獨自走到大廳一角面對泰唔士河、向外突出的陽台,嘆了一口如水銀般沉重的氣。

我覺得我似乎認清了「現實」。

春香和我之間,有一道看不見的高牆。

我原本以為這幾個月來,與春香之間的距離已經縮短不少,不過現在奸像又拉大了。這種感覺,就像好不容易前進三步,卻又倒退了八十一步。

或许就因为如此,我從窗外看著春香時,雖然中間只隔了一塊玻璃,可是卻覺得好遙遠。

突然有人從背後拍我的肩膀。

「唷,晚安。」

我回頭一看,是留著短髮、滿面笑容的椎菜,也就是先前那位非常友善的女孩。

「哇!真棒,那位叔叔是德國的音樂大師喔!啊!那位是義大利最有名的新世代種馬男。還有那一位是..」

椎菜為我說明圍繞在春香身邊那些人的身分背景,真的全都是有頭有臉的人。那位頂著南國鸚哥鳥巢頭的歐巴桑,綽號竟然是「鋼琴界的瑪麗王后」,真是令人跌破眼鏡。

「這也難怪.乃木坂小姐真的是太優秀了,當然後天的努力是一定有的,但絕大部分還是要靠天斌。雖然我不甘心,不過她彈出來的音色就是和我不一樣。」

「不,椎菜,妳也..」

「夠囉,別再說啦!我不需要假惺惺的安慰話。反正你根本不記得我的演奏,對吧?」

[唔...]

她說中了。由於春香的演奏實在是太精彩了,所以關於其他人演奏的印象,已經漂流到記憶

另一端的另一端了,就算是椎菜「榮獲第二名」的演奏也一樣。

[虽然很感谢你的关心,但是我太了解自己了,以我现在的实力,还完全无法和乃木坂小姐较量琴艺.]

椎菜露出了苦笑.

「坦白說,乃木坂小姐的琴藝水準已經到達另一個次元了。別說是同一世代了..就連二十歲以下的鋼琴手,也沒有一個人會是她的對手吧?難怪有人稱呼她為“鍵盤上的公主”.」

在椎菜的眼裡,春香奸像是非常特別的人。至於「鍵盤上的公主」..這是繼「白銀星屑」之後的第二個誇張綽號。不過,第一個想到這個綽號的人到底是誰啊?

「現在的我还遠不及她。雖然遠不及她,但是..我不會認輸的。儘管現在不可能,然而一、兩年後,就算沒那麼快也總有一天,我的演奏會比她更撼動人心。」

「椎菜..」

這個時候,我在椎菜親切的琥珀色眸子裡,看到了意志堅決的火焰。看來無論是春香或椎菜,都是對鋼琴非常認真而執著的..

然後,我和椎菜又聊了好一會兒。

「啊!我得走了,得進去和老師及評審委員打招呼。」

[这樣啊。」

我個人當然希望她能留下來陪我多聊一會兒,但既然如此,那也不好勉強她.

「嗯,裕人,那我走囉!」

「對了,樂譜的事,真的是非常謝謝妳。」

「這件事不用再提了啦!再見囉!」

說完,椎菜跟我揮揮手,然後消失在室內的喧囂之中。

再度孤獨的我,不知怎地將視線移往流經眼底的泰唔士河。白天的時候,這是一條很美麗的

阿,但是在黑夜的籠罩之下,眼前的它就只是一條烏漆抹黑的水流。

--該回自己的房間了。

本來我期待這是一場能夠和春香暢所欲言的宴會,但是從比賽結束到現在,春香就像隻家鼠般忙得團團轉,我連一句祝賀的話都沒有機會好好說,更何況我還有其他想說的事。

不過,照這情況看來,應該是不可能了。

我從陽台走入室內,再次將視線投往春香的方向。此時在春香身邊的,是幾個年紀和我相仿的金髮男孩--他們大概也是參賽者吧?事實上,除了春香跟椎菜之外,其他人的長相我沒有一個記得的--我覺得這些男孩就像一群覬覦迷路小兔子多時的飢餓野狼,接二連三地露出比氫氣還輕浮的笑容接近春香.

其中有個人長得酷似佐佐岡,這讓我很生氣,但是春香也有她的立場,我總不能貿然拿起放置在桌子正中央的鋼琴冰雕(比例:八分之一)砸過去。不過,有葉月小姐在旁邊照顧,那個家伙应该不敢做出什么怪动作吧?就在我(强迫)说服自己,准备离开宴会会场的时候...

突然,我和春香的視線相交了.

「啊!」

春香的表情豁然開朗,她像飛彈般往我這兒飛奔而來,然後就這樣緊緊抱住我的手臂。

「喂..喂!」

「嘻嘻嘻!」

在場的所有男生都對我投注尖銳的視線。雖然他們說的英語我聽不太懂,但是隨著咋舌聲傳來的「FUCk!」、「Danm!」、「KiII!」等充滿殺戮意味的單字,都傳人了我的耳朵。

「裕人,我終於找到你了!」

春香興高采烈地抬頭看我,就奸像完全不在意(應該說她完全沒有注意到)那些男生的尖銳視線似的。

「我從剛剛就一直在找你。不過因為忙著和好多人打招呼,所以一直沒看到你..」

說得也是,春香就像是個非常受歡迎的偶像,一直處於被追星族包圍的狀態。

「因為全部都是我不認識的人,所以好累又好緊張哦!但是..看到你之後我就放心了。」

春香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唔..好可愛。

我努力壓抑內心想擁抱春香的衝動。此時,我注意到春香一直盯著我,奸像想說什麼似的。

「恩?妳怎麼了?」

「啊,呃..」

「思?」

「其..其實啊,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春香墊起腳、挺直身子,在我的耳邊低聲細語。

「其實我在飯店隔壁的店裡,看到了“迷糊姑娘小秋UK版”的模型娃娃.真的好可愛喔..我現在就想去買,不過如果方便的話,你能陪我一起去嗎?我不敢一個人去..」

[..迷..迷糊姑娘小秋?」

「對呀,而且是UK版的喔。」

春香緊握著雙手,露出一副準備出馬的模樣。

[..哈哈!」

看到她認真的表情,雖然覺得有點想笑,但同時也發現自己心中的某個角落鬆了一口氣。

--是啊,不管怎麼說,春香就是春香。

雖然在舞台上華麗地彈著鋼琴、在頒獎典禮上耀眼無比、直到剛才為止都一直被大批人群包圍的春香也是春香,但是現在這個露出和年齡相仿的笑容、閃爍著一雙打從心底快樂的大眼睛、

暢談MADE IN ENGLAND的秋葉原系精品(我說得真囉唆)的春香,也是不折不扣的春香。

[夷?我..我说错话了吗?]

春香看到我突然發笑,不禁猛眨眼睛。這種毫無心機、完全不設防的表情,就是我所熟悉的春香表情。

「沒有,妳沒有說錯話。」

「?」

春香露出了更不解的神情。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我們就..」

「奸啊,走吧。」

我回答得很爽快。因為我完全沒有拒絕的理由。

「太棒了!那我們就快走吧!快!快!」

春香就像個嬉鬧的孩子拉著我走,不過我一把拉住了她。

「不過,在走之前,我有一句話想跟妳說。」

「咦?你想跟我說什麼呢?」

春香像小鳥般歪著小腦袋。

不管怎樣,我都必須先說這句話。

「嗯--春香,恭喜妳得到冠軍.」

春香听到这句话之后,先是露出了呆滞的表情,后来好象总算明白我说这句话的意思,一边看著我用力點頭,一邊微笑。

「謝..謝謝!」

春香笑得非常燦爛,彷彿一朵盛開的花。

--唔,這次雖然發生了好多意外,然而只要看到春香的笑容,我就毫不在乎了。

我想..這件事就這樣告一段落了。

可是總覺得好像遺忘了一件事。

這股奇妙的感覺,牽絆著我記憶的一角。

恩--

不管我怎麼想,就是想不起來。

..算了,既然想不起來,就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吧!

「裕人!快啦快啦!再不快去的話,就要賣光了啦!」

[好好好,现在就去.]

由于春香在饭店门口催促我,因此我对正在想的事情马马乎乎做了个结论之后,就立刻朝春香的身后追去.

二十六个小时之后.

[呜....我的螃蟹....我的松叶蟹还没煮好吗...]

[....饿死了拉...小裕...]

回国兼返家的我,在我家客厅(奇怪的是,之前被破坏的门以及电视,竟然都已经修好了)发先了有如僵尸般倒卧在地,连为自己准备膳食都不会的两位妙龄女子(职业,秘书和老师)时,终于想起那件先前一直想不起来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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