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小说家与笼中鸟
曾几何时,我也拥有过梦想
只是很多时候它都无法实现
在幼时,它触手可得,而之后每长大一岁,便觉得梦想离我更加遥远
现实和梦想矛盾重重
在这个灯火阑珊的城市中,没有我所追寻的星光
在现实的重压之下,我看不到梦想在何方
于是我开始无目的地前行
穿过钢铁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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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0.憧憬
“白冬木,你以后想成为什么呢?”
身旁的同桌突然莫名其妙地问我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没有人能够知道她头脑中想的什么东西
“…我忘了”
她一副很惊奇的表情
“这怎么能忘!”
我无法回答
我很久都没有思考这个问题了
而且,我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一个确切的人影来让我成为他
“我想成为画师”
她见我良久不说话,于是开始诉说着她的梦想,至此空气不再沉寂
“我很喜欢画画,我想为了我的这份喜欢,成为我想成为的人”
“嗯,加油”
我附和着
接着她又说了一大堆,但我都没有很认真地听
只是,我发自内心的觉得这样的她很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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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我失去了前行的方向
当我想从脑海中想出一件我想做的事时,我总是会陷入迷茫
一片空白,只留下了一片空白给我看
向前向后走,都是徒劳
尤其是升上初中之后,我的同桌余雪和我更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有着清晰的目标,哪怕是课余时间也在练习她的绘画技术
而我只是盯着窗外发呆,看着寒冬之下落叶如何归根
“白冬木”
“有什么事?”
“总感觉,你很不一样呢”
她常常这么说,尽管这不算是好话
我们之间没有多少对话,明明是同桌,近在咫尺,却又相隔甚远
哪怕是一学期快过了,我们的关系也就那样,不温不火,称不上朋友,只能算是同学
而班上的其他人,我也一样,只是认识而已
我感觉我和他们差的有点多,就像隔了一个时代一般,他们都喜欢快节奏的生活,而我却只想慢下来
于是,我在这个教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就像在南方森林中,常绿阔叶林之间出现了唯一的毫无绿意的枯树一般,突兀得过分
是因为什么呢?
我猜是因为对未来的迷茫
未知很可怕,一切都是捉摸不透的,就像是在黑暗中行走一般,一个不小心便会跌倒
而我便是一个害怕跌倒的人,小心翼翼地行走着,一小步一小步地行走着
而余雪并不害怕
她是将黑暗踩在脚下的那一类人
从她不断重复只为了画一个完美的圆便可以看出来了
她拿着铅笔勾画着她那不确定的未来,仿佛要将它化为有形
所以每当她和我交谈时,我内心深处便会萌芽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我的虚伪在她的光芒下被摧毁了,于是我看清了我本来的样子
那故意忘却的梦想,似乎也从某个地方被打捞了上来,在随意流逝着的时间的打磨下,变得愈发光亮
于是乎一天黄昏的课间时间,我用不同的答案,回答了她相同的问题
毫不犹豫地
“我想成为能为他人带来感动的人。”
为他人,带来感动,让人感受到美好,让人忘记绝望
“具体来说呢?”
“我想成为小说家,写出这个世界的美好”
太阳落下之际,繁星于空中闪烁
或许有几颗,就是几年前在老家山上见过的呢?
啊,那不是她的梦想吗?
我这时才回忆起来,在这繁星之下,我的一位异性友人也曾说过想要成为小说家
所以我又加上了一句
“不过…这好像并不完全是我的想法”
“何出此言?”
我的同桌一边用铅笔笔头敲打着桌面一边问我
哒哒哒的声音占据了我的周围,同学们造成的一切喧闹都如同不存在一般
“…我或许是因为听到别人想成为小说家,才会有这种想法”
哒哒哒的声音并没有停,就像是在催促时间的秒针走动的声音一般,余雪敲击桌面的声音催促着我继续回答
“这,应该算是借来的想法,或许并不能代表我自己”
她的手停了下来
“也许是吧,但谁知道呢?”
她微微笑着,然后看向我
“哦,除了你自己”
她对上了我的双眼,但并没有持续很久,上课铃就再次响起了,晚自习开始了,她把铅笔握在手上,开始了她的作画
而我还怔怔的,思考停留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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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 梦与生活
有时候我会觉得生活没有真实感
就像一场梦一样
一直经历着什么,并且只能一直经历着
时间在不经意间流逝,带走了属于我的一些重要的东西
而每当我开始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时,我也将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过去已经模糊如梦了
我抬起头看向路边的灯,其光线之下飞舞着许多灰尘
看不见的细小灰尘铺满了我的回家路
或许就是这种感觉
我想
过去就像被灰尘蒙蔽的归家路,我知道方向,也能在黑暗中看清前方,可在灯光的照射下,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摇曳的路灯照射出的是一种昏暗的黄色灯光,每天放学的路上,也就是八点之后,它们都会铺满整个城市
从农村搬到城市的我最开始十分不习惯这样明亮的夜晚,可多少年过去后,似乎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但每当我走到有城市绿植的绿荫下,我又会回想起以前唯有月光照亮小路的生活
月光对我有着不同的含义
我抬头看着城市夜晚的天空,那里除了无比暗淡的月亮,空无一物
于是我想
星星也是我最重要的宝物
可是我曾重视的东西却一样又一样地消失了
小时候的亲密玩伴也好,记忆中熟悉的风景也好,也许就连我自己也在不断地迷失
一个人的归家路,也早已经习惯了
讽刺的是,一个人的时候,我反而更像自己,更安心,更能够好好地思考
但路是短的,不久我就回到了家里,我又不得不随着时间继续前进
刚才的一切都成为了过往,但既然是过往,我相信,总归是会回忆起来的,或许就在下次回家的路上,我会再一次怀念老家的月光和繁星
所以,我又回到了我本该做的事情之中
一贯的睡前洗漱,然后关掉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之后,也一贯的失眠
我总是会在关灯后的黑暗中回想起离我而去的亲人,也会害怕“一生”这个漫长的概念,想着小时候对于生死的思考,感受着自己在无边黑暗下的沉寂,身体开始不适,最后难以入眠
啊,我总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思考,如果思考能如同机械一般,那我一定不会这样痛苦吧
不停地思考活着的意义,不停地思考那有限的未来
深夜,不知何时,我入眠了,我毫无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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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我无精打采
因为我每天都需要在六点左右起床,睡眠就显得十分重要
可我既没有长睡眠,也没有深睡眠,所以顶着黑眼圈上学也成为了我的日常之一
“又熬夜了?”
同桌看着我问道
早读的读书声掩盖了我们的讲话声
“差不多吧”
每天都和我见面的余雪自然看得出我眼袋在随时间加重,但我从来没有和她讲我失眠的事——或者说,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讲过,除了水祈
我的双亲只是觉得我玩的太晚了,老师也是同样的看法,所以我并没有属于自己的电子设备
就算这样,我也依旧整天无精打采,
无论是咖啡还是茶,都不能把我从困倦中拉出来
就像是诅咒一般的困倦,让我痛苦着
它让我在最应该休息的时候耗费精力,使我用疼痛的双眼度过白天
我的精神紧绷,但我知道我的意识马上又要消散了,于是拿起早晨买的罐装咖啡向我的嘴里灌
余雪静静地看着我,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咖啡好喝吗”
“其实挺苦的,不怎么好喝”
她嗯了一声,转过头读书去了,我也注意力集中,开始我的早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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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醒醒啦”
我的肩膀被人摇晃着
困倦,十分的困倦,好想把双眼闭上,但我回想起来了,我在听课时的时候没有控制住自己,睡着了
我的神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样,简直不像我自己一样
“抱歉”
“没事吧?”
我逞强地说没事,但整个上半节课我的精神都在承受着痛苦的折磨
或许,我该让父母请个假看个心理医生之类的?
但我不想说出这些藏在我内心的话,也不想和他们解释我如此疲惫的原因
我总感觉不该和他们说这些
于是我独自承受着这些痛苦
或许有种小孩子逞强的感觉,但绝对不是为了耍帅,而是因为那种奇怪的感觉告诉我,我终将不会被他们理解
我冲着我的同桌笑着,示意我没事,至于她眼中的我笑的有多么难看,我自然又是不得而知了
我看向黑板
用脑袋回忆着刚才我听到的部分,又听着老师正讲诉的这一部分,中间不知道有着多少的空白需要我用时间来填充
我不太想思考这些,但是我必须去思考这些,去思考怎么应对考试,怎么让爸妈不对我失望
为什么不是以自己的意愿为先?
我的头脑中有个声音问我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摇摇头,试图摆脱这些杂念,但转头一想,这真的是杂念吗?
我不太明白,但我确实是一直在思考着,在用自己的内心思考着,而不是用其他的什么东西阻碍着自己的想法
我看着黑板上各种各样的几何图案,各种各样的辅助线,它们正勾勒着问题的答案
如果很多事情的答案都想数学证明题一样简单就好了
只有唯一解,而不是让我思考那个主观的答案
这种答案,究竟要多久才能思考出来?
一年,十年,还是至死方休?
简直看不到头
只是我觉得生活越来越不真切,眼前越来越朦胧,就像梦一样
可惜的是,它是噩梦
它是我永远也无法挣脱的噩梦,会一直伴随着我,抓住我,如同寄生虫一样蚕食着我的灵魂,直至腐朽
我强行打起精神,然后感受到了一丝麻木,但此时的我却不知道这麻木的感觉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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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 这是从现在走向过去的路
初二的寒假,我回到了妈妈那边的老家
我已经有一年左右没有回去过了,因为外公和外婆都已经归于尘土,回到空无一人的房子里也只会让妈妈感到无比的寂寞
她一定很想逃离这段记忆,但就像我一样,这段记忆也一定扎根在她的内心深处,是不得不面对的存在,所以哪怕会感到寂寞与难受,她也至少会在过年时带着我返回老家
而每次回老家时,我也都能看到那个占据我记忆高地的女生,水祈
她总是坐在她家院子里的亭子里,不论冬天还是夏天
夏天她便身穿白色连衣裙坐在里面看书,冬日她便身穿浅色羽绒服,脖子围着红色围巾,手戴着淡黄色手套坐在那里看雪花飘落
偶尔也会向我来这里的方向望一望,比如现在,她正朝我挥动着她那双戴着淡黄色手套
“等你好久了,小冬”
等我走近一些,她便朝我打招呼,随后嘴边出现了很多的白雾,让我有点看不清楚她的脸
“嗯,我又来了,一起出去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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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人之间会产生隔阂,因为时间会让他们分崩离析
离别之后再见之时,往往就会觉得她就不再是以前记忆中的那个她了
所以人际关系一般来说就会慢慢地变得淡薄,直至相见无言唯余尴尬之时,两个人的关系就已经如同虚设了
而我和水祈之间却没有这种感觉,哪怕之前的每次过节才见面一次,甚至现在的寒假或者暑假才可能见面一次,每次看见她我都会感觉到无比的熟悉
就像她从来不曾改变一样
“你有觉得我和以前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吗?”
我和她在雪中打着伞漫步着,我的是黑伞,她的是红伞,而空中飞舞的,是白雪
“有一些”
“具体呢?”
“比以前少了些孩子气吧”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转动着伞柄,原本附着在伞上的白色雪花向周围散去
她接着说
“是因为心事很重吗?”
一针见血的提问
我苦笑着点头
“那就说说吧,你的故事”
她摸了摸伞延,那里有着雪花融化而成的水珠,它们浸入水祈的手套中,使得手套前段的部分颜色变得有些许暗淡
看着她略微浸湿的手套,我的回忆也如同水珠一般浸入了我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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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这是无人不知晓的道理
但我一直都低估了其中的程度
我原以为再怎么不同,也只会是星期天和周日这种微小的差异罢了,却不曾想到差异已经形成了巨大的沟壑,挡在了我和他人之间,切断了那名为理解的桥梁
具体的事我已经不再想一一回忆出来了,因为那都是我和母亲之间的不愉快,每一件事都将我们之间的隔阂拉扯得更大,若非如此,我不会意识到人们的不同————不同的想法,不同的行动,不同的思考方式,这三者一旦成立,便会明显地感到对方和自己的差异,究竟有多么巨大,此时,我想对她表达的想法,都会被阻挡,都会被误解。
我就像哑巴一般,只是我是一个会说话的哑巴罢了
只有这时,我才会渐渐明白这一切
我和她从头到尾,难找的居然是相同点
从某种小事开始的争吵,从某个话题开始的不统一
寒冷的风吹过我和水祈,略微打乱了我向她诉说的话
啊
我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诉苦了
想要说的话,被寒风冻结在了喉咙
因为我发现,无法被亲近之人理解的感受哪怕是向他人复述一遍,也会让我的心疼痛无比
明明没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却有了比任何实质性伤害还强大的痛楚
于是我缄默了
雪中打着红伞的少女看向我
不知她看到了我怎样的表情,她问我
“累了吗?”
我点点头
“回应他人的期待很辛苦吧,小冬”
我又点了点头
曾经的我,一直在回应着身边的人对我的期待
父母要我认真学习,我便认真学习,父母要我听话懂事,我便听话懂事
他们说他们爱我
可当我有了自我之后,他们却又想扼杀我的自我
为什么难以互相理解,我心中明明早就已经有了答案的,只是我一直都不想承认罢了
————我一直都不是我,直到有一天我想起了我是我
我发现我不能完成他们的期待,我发现我和他们的不同正一点一点扩大
过去的我是我吗?
那一定是我,因为那是我活过的痕迹
现在的我是我吗?
那肯定是我,因为我正活在现在
那么,他们眼中的我是我吗?
谁知道呢,或许是吧
但那个我一定是畸形的,是不像我的
于是我和我就起了冲突
他们自然也和我起了冲突
结果,这是一场我自己与自己的战争
我的脑海一片混乱,却也充斥着寒风吹过的声音
这时,我又回想起了我那同桌说过的话
————小冬,你想成为什么呢?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
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成为什么罢了
“我好累,水祈”
“那就别想了,静静地走下去吧”
在寒冷的冬天,走在略带冰霜,并被白色细雪覆盖了的水泥路上的,似乎只有我和她
而我们要走向的地方,仍然是那个山顶的平地
每一次见面,我们都会向那里走去,这已经成为一贯的习惯了,那里就像独属于我们的圣地一般,在我们的心中有着无法替代的地位
不过,圣地也并非是一成不变的
平地的草已经被尽数烧光,在我们不知晓的时候,就连那棵树也变成了一个腐朽的树桩
留在这里的,或许也只剩下我们的回忆了
“从去年开始,树就被砍了”
水祈语气平淡地说
可我知道她并不是很释怀
而我看着被草木灰和白雪覆盖的平地,总有种失去了什么的感觉,心头一紧,这是一种熟悉的,可我却再也不想体会的感觉
或许是偶然驱使,我突然看向下边,山腰的两个土堆就进入我眼帘
我头皮发麻,寒冷的双手有些颤抖,因为我突然联想到了,外婆去世时,她的身体,也像这个冬天一样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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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3 笼中鸟与寒冷的解药
我在去年和水祈说过我外婆过世的消息——当然我不说她也知道,因为当时也是寒假,正是她在老家的时候,而外婆的葬礼也办在老家
那时,我头上戴着白色的布条,在送葬的时候和她擦肩而过,那次是偶然
在葬礼结束的时候,她又和我碰面了
而这次则是她主动走过来的
她和我聊了许多,尽管都不是什么有营养的话题,但这终究冲淡了我的悲伤
我当时很傻,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聊这聊那的,无论她说什么我都只是淡淡回复几句
因为我一直在回想
回想我一心想要扎进去的悲伤
回想我那旁人看来或许毫无理由的过错
“如果外婆发病的时候我从沉睡中醒来就好了”——我这样想着
明明外婆是因为癫痫病窒息死的,我却觉得像是我杀了她一样,后悔着后悔着
如果我能注意到她发病了,是否就能够将她救回来呢?
如果我能注意到的话,是否就不会在清晨摸到那冰冷的双手了呢?
那种冰冷,无法言喻的冰冷,难以打破的沉寂,将那时的我包围了
就在昨天还问我在学校吃得好不好的人,在明日却成为了冰冷的源头
这种自责,这种飘渺的感觉让我难以忍受,如果不是水祈一直向我搭话,我可能就会进入到一个无法想象的深渊
那时说话的那个女孩的水祈说了很多话,多到我想象不出来会是她一样,并且,那时的我,也很难和现在的我联系在一起吧
那双目失神的样子,和死不瞑目的人一般,它们注视着什么,可目之所及却空无一物
哪怕是现在的我,大概也还有着往日残渣留在身上,因为我盯着那两座坟又失了神
而水祈则是静静地待在我身旁,用余光关注着我,或许是在思考要不要开口说些什么
我把被寒风吹得冰冷的手放在我的后颈处,好让自己清醒一些
啊,好冰啊
这种冰冷的感觉,好难受,好讨厌,好想忘掉啊
我内心感慨着
“去我家坐坐吧”
从我的后颈挪开那只手后,我对用围巾遮住嘴的水祈说
她眉毛好像是舒展了一下,然后没说话,点了点头
这才是这个女生平常的样子啊
话很少,但一说话就会戳中重点,很细心,却又活的小心翼翼
走的时候,我的心情稍微好了点
——我们圣地的树桩那里,有着和周围的雪截然不同黑色脚印,那是我们的过去
看着它们,我总觉得,未来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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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水祈正坐在我家院子里,围着一盆燃烧的干柴烤火
她取下了那双淡黄色的手套,将双手靠近火边
我和她都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们并不是话很多的人,除了分享自己的经历,我们好像没有其他的话可说了
显而易见,我的故事已经讲的差不多了,而且后面的故事说出来,也只会让我越来越受伤而已
于是我开始好奇
“水祈,你能讲讲你的事吗?”
水祈,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
为什么她会在我外公病逝那天陪我一起度过
为什么她是如此的细腻的一个人
为什么,她总是在我的面前,用浅浅的微笑去掩盖她眼眸深处的那丝悲伤
被提问的少女把围巾张下拉了拉
“我只是一个喜欢逃避的人而已,小冬”
大概总是我在对她诉说,所以直到今天,我才注意到她的声音很动听
木柴燃烧着,她也开始讲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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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的“我”为水祈)
“我只是一个喜欢逃避的人而已,小冬”
我微叹了一口气
小冬坐在我的对面,火光倒映在他的眼中,却没有削弱其中的好奇之意
可是,我的事,又能算是什么事呢
回想这些时光,都是无聊和无聊凑对,单调和单调并排
我并不是不想和小冬分享我的事,只是我觉得小冬更需要向我倾诉,于是不知不觉中成了小冬人生的听众,并且在他眼中,我可能已经有了一些神秘色彩了
因为我从未向他一样,把自己的事,自己的处境,心情倾诉出去
于是我开始向他倾诉,倾诉我那冗长且毫无乐趣的生活
以及我所烦恼的事,我身上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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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开始,母亲就教导我要细心,要观察,要努力,要上进…
自从我有意识开始,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在给我压力,催促着我赶快懂事,让我赶快变得和大人一样
可我不明白,什么是懂事,什么是“大人样”
我没问母亲,她总是很忙,从来不解答我的问题——除了学习上的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活着
第一次上学时,我感到很开心
我第一次知道我该去做什么,而不是在模糊中摸索前进的方向
可我问老师什么是懂事,什么是“大人样”的时候,她也无法向我解答
“这位小朋友很有想法呢!”
她像哄孩子一样,用这句话略过了我的问题
尽管那时候的我确实是孩子
我又开始迷茫了
我一直疑惑的问题,得不到解决
哪怕是上学,也只是给我开辟了一条通往知识道路,和我的问题没有任何联系
什么是懂事?什么是“大人样”?
我并不知道,但我一直在追寻答案
有一次,我发烧了,妈妈带我去医院看病——那是我为数不多的几次高烧,也是我为数不多的几次去医院
我讨厌那个地方,因为小时候的我讨厌消毒水和药的味道,也讨厌经常在医院哭的人们
尤其是那刺耳的哭声,让我的心脏微微颤动,让我感到堵塞
于是我也哭了,因为我没法抗拒他人的悲伤,总是任由他们的悲伤在我心中游动
但是,这很不好受
——我更讨厌医院了
那时,母亲遇到了她的朋友
母亲的朋友,就是小冬的妈妈
小冬的妈妈说她要借好多好多钱,因为她的爸爸得了癌症,哪怕是烧钱,也想让他多活一阵
我听别人说过,癌症就是治不好的病
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的我,听到她们说了很久的话,然后从她们那里传来了哭声
于是我也哭了
这次我哭的很大声,大声到小冬的妈妈都停止了哭泣
那时,我想起来了,母亲想让我当的,好像就是医生
——我最讨厌医院了
在那以后,我和小冬相遇了
他很可爱,但他比我房间的玩偶还要空洞,刚见面的时候,我很害怕,我以为我遇见了一个没有灵魂的人
于是我在院子的亭子看见他后,便钻进屋里问母亲他是谁
于是我知晓了,小冬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想陪着他,因为我怕他和我一样大哭,哭的时候很难受,我不希望这样一个孩子哭
在和他走的路上,我想着,他的外公会不会一路走到终点
“本该如此…”
我喃喃地道出了答案
我已经知道了,这是必然的
那个人的消逝
生命是会消逝的,我从很小就知道了,哪怕我此时本来就小
我和小冬一路走着
我和小冬正思考着不同的问题
他在想什么,我无从得知
而我在想的是
为什么,明明叫白冬木的少年明明已经像是被悲伤淹没,却始终没有泪水从他的双眼流出
小冬到他的家附近就走了,去参加了一些不知所谓的仪式
我知道的,这叫做“送葬”
我在离他偏远的地方站着看完了全程
明明母亲说过,让我在天黑之前就回家的,我却不知不觉地把时间忽略了
我被小冬的妈妈邀请进屋了,我坐在里面,也不想看见外面的风景,只是一个劲地盯着门口发呆
直到少年回到门口,开始向一个盆里不停地烧纸,我才回过神来,看着他将一片又一片的纸钱放进火中
少年目空一切,连我坐在里面都没注意到
偶尔屋外有人路过
真懂事,他们说
我追求了许久的词语出现了,出现在一个被悲伤淹没的少年身上
我讨厌这个词语出现在现在的小冬身上,于是我再也不追求懂事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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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冬烧完纸后,他的妈妈让他送我回去
可此时的我,并不想回到那个家里
我突然觉得,我开始讨厌家里的一切了
“水祈,妈妈想让你以后当医生”
不久前,母亲这样对我说
我回绝了她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她这样说我
可是,怎样才算懂事呢
回想起小冬麻木又空洞的眼神,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就像是被困在懂事两字的鸟笼一般,挣扎着想出去,却又时时刻刻被束缚着
“你想回去吗?”
突然,小冬问我,他的眼睛直视着我,就像这透明的月光一样,吸引着人向那看去
我呆住了
“我们一起逃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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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冬把我带上了山,我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地方
我从未想过山上有这么一处漂亮的草地
我们坐在草地唯一一棵树旁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小冬向我倾诉
我感到了小冬身上的悲伤
头一次,我在别人哭之前,就感受到了潮水般涌出的悲伤,透过他,来到了我这里,然后我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明明是想停下的,眼泪却停不住一样地流出
我不想知道什么是懂事了
我回想起在火盆面前烧纸的小冬
他一定是懂了什么,懂了我不想知道的什么,既然我不知道,那我最好永远都不知道
我只想逃跑
逃离这个由我母亲,我生活,我自己编织的鸟笼
我不想做一只无法展翅飞翔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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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只想写一些东西”
我保持着一抹微笑对白冬木说
“不想做什么医生,不想去什么医院”
小冬看着我,眼中有着十分复杂的情绪
他在我倾诉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
而现在,他终于说话了
“我也想和你一样,写一些让他人感到美好的东西”
不一样哦,小冬
因为,你如此执着地追求着美好
就这一点,我就已经比不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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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的“我”,为白冬木)
我的梦想,或许就是从水祈这里偷来的吧
我不止一次地听到她想写东西,而她确实是写了的,并且我也看过了
那样优美的文字,那样丰富的情绪
我写的东西一定比不上她
可是
当我脑海浮现一片黑暗的时候,当我回想起那冰冷的触感的时候,我就会感到无比地痛苦,或许这个世界上,还有和我一样的,正痛苦着的人
如果,我能写出让他们止痛的东西,就好了
我真切地想着
end
寒冷的感觉不曾离去,我就要离水祈而去了
寒假于我十分短暂,转眼间我便回到了学校
同桌看着我那依然严重的黑眼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我没理会她的眼神,高兴地向她说
我找到了自己想成为什么了
啊,那是出于自身的经历而得出的答案,是无数昼夜折磨得出的答案
我不经意间看向窗外
窗外有鸟飞过,她衔着一张纸飞过
我眨眼再睁开的时候,她早已消失不见,或许是已经飞向了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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