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这是你不记得的事

  第二章:这是你不记得的事情

  ◆周作◆

  把方才做好的去年明治大学校考的数学试卷对好答案,在试卷右下角用红笔写上四十五后,我依靠着椅子重重地叹口气。成绩很不理想,我起初最低估计是能达到一半的分数。

  “她想考的大学……原来这么难吗?”

  不,不对,我意识到自己的逻辑错误,把自己的失败归结在别的事物身上,显然是存在问题的。

  不是这张试卷难,完全是我自身的原因。

  自己实在是梳于学习太久了,自从两个月前跟她不再来往后,我没日没夜泡在网游里。虽然我知道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在我,但我就像是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似的不敢承认。

  把明治大学的真题解析辅导书放回书架,旁边摆放的就是上智大学的辅导书,也是我被保送的学校。

  或许是拿了推荐后就飘飘然了也说不定……

  被推荐的专业是机械制造工程,这是父亲希望我从事的领域,似乎,这是他的遗憾。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比起人文的东西,更喜欢纯粹的、更有力量的机械。他说,这就是铁,这就是钢,这就是力量——我们的民族与国家必须有这些才能存续。

  老实说,我一直不懂这些,但也没有勇气拒绝父亲的期望。

  我抬头仰望那片已变成深蓝色的天空,在那上面有着如棉絮般的薄薄云朵,一直向天空的尽头延生。

  一边活动着僵硬的肩膀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窗口,拉开窗帘,映入眼帘的是被薄暮所笼罩的城市,仿佛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滤镜。

  突然,从拐角处跑出来一个小巧的身影。

  “川岛……”

  她紧紧握着挂在胸口的相机,迈开步子以百米赛跑的速度拼命地跑过楼下的街道,一下子就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她这么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干什么啊?

  川岛知惠。光听名字可能觉得她是个文静的女生,但实际见过一面就能深切体会到“人不可貌名”这个道理。

  不过跟她待在一起也会被她同化,把烦恼丢之脑后。

  “啊,对了。”

  多亏她的突然出现,让我想起一件事。

  我把放在床头柜正在充电的手机拿起来,取下充电线,划开屏幕立刻打开LINE,在联系人里面找到那个很可爱的卡通狗头像,点进她的个人空间。

  “果然。”

  屏幕显示着最新的一条动态,上面写着:

  “今天跟悠姐一起出去玩了~超开心^_^

  而且我决定了一件事,现在马上就要行动!祝我好运~”

  动态的发布时间是十几分钟前,在下面配有几张照片,镜头如我所料锁定了她。

  “这不是……挺开心的吗?”

  川岛拍了好几张悠苑的照片,有她站在湖边蹲下来拨弄湖水,也有她坐在奶茶店大口喝着奶茶,更多的是她们两个人去过的地方。

  看到这些照片,心情也变好了很多。

  我一边看着照片一边走回桌前坐了下来,退出LINE打开计时器,设定好时间后把刚刚放回书架的辅导书拿出来,从里头撕下一张数学模拟试卷。

  “继续加油吧,至少得回到之前的水平。”

  约摸过了一个小时,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把我从数字组合的世界里拉出来。又一次打开LINE检查消息,是经常一起玩游戏的网友发来的消息。

  我没有拒绝他的邀请,就算现在拖着疲惫的精神再学下去效率也大抵不高,所以不如做些能调整心情的事。

  我们玩的是款MMORPG游戏,我所扮演的角色是一个长耳、老成的精灵法师,他的角色是身披厚重铠甲的人类骑士,另外还有一个身材娇小的正太刺客跟我们经常一起组队。

  MMORPG游戏致力于给予玩家的扮演感,让玩家可以暂时性地脱离现实,沉浸在虚拟的世界。虽然不得不承认网络游戏具有成瘾性,但我却得感谢这款游戏,至少它帮助我度过那黑暗的两个月。

  在跟悠苑关系破裂后,我几乎每天都浑浑噩噩,甚至连那段时间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不清。

  攻打BOSS的时候,充当坦克位的骑士一改以往保守的作风,表现得相当激进,在不注意间就与后排拉开了一段距离。这样对BOSS的输出也跟不上,所以让我们的队伍好几次全军覆没。

  尽管试着跟他交谈过,商量该使用什么样的战术击败那个BOSS完成首通,可他好像完全没有和我们说话的意思。好在熟悉了BOSS的技能后总算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让它的HP归零。

  首通的系统提示在全服响起的那一刻,我随即摘下耳机伸了伸懒腰,总感觉肩膀比刚做完试卷还要僵硬。

  走出房门下楼到客厅,爸爸还正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瞥了我一眼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把视线转回在电视上演的科技纪录片。

  “爸爸……”

  “——在家里说汉语。”他打断我的话,“我有一件事问你,你必须得认真回答。”

  “呃……好。”

  我到茶几前开始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

  “你跟小悠那孩子,分手了?”

  “……这个,我不知道 ”

  勉强,能挤出这样的回答。

  水流不断涌入透明的杯子,咕噜咕噜。

  我的脸倒映在那中间,扭曲变形。

  我知道的……如果再这样下去,跟她分手也是迟早的事。不如说现在跟分手又有什么区别?

  我就是这样的软弱、无力。

  “我作父亲的,觉得小悠那孩子很不错,你对她完全没意思了吗?”

  “我当然……还有啊!”

  “那就把她找回来!你既然对她还有意思就得负起责任!当年我如果像你这样,跟你妈妈也不会在一起。”

  “这种事用不着你管吧?!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你这孩子……”

  “我上楼了。”

  丢下这句话后,我像战场上的逃兵一样灰溜溜地走上了楼。关起房门的一瞬间,只觉得一阵难以想象的虚脱感席卷全身。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啊,又不是小孩子了。”

  只是,没办法做到而已。

  如果我做出什么,却没有为事情带来转机和希望,反倒愈演愈烈怎么办?那我跟她的关系就连这样也维系不了啊……

  我害怕选择,逃避选择,无法走出下一步。

  “呼……嘛,继续吧。”

  我回到桌前,把杯子放在桌上,试着让心情平静下来,再次戴起耳机。

  打开音乐播放软件,用鼠标选择了一首舒缓的中国人制作的轻音乐,又切回MMORPG游戏,只见聊天栏标记着红点。

  骑士和刺客正在小队频道里聊着关于生活的话题,大概内容是刺客的姐姐今天揍了他一顿,他解释了来龙去脉后骑士笑话他活该。

  “说起来,她也有个弟弟来着。”

  悠苑有一个比她小几岁的亲弟弟,之前在她家里的时候见过。

  看着他们两个人聊得这么火热,我也在聊天栏输入:

  「我回来了」

  「刚刚下去喝了口水」

  『噢噢噢,老哥你回来了!!』

  『虽然有些突然,但事不宜迟,我想问一句』

  「?」

  【?】

  我和刺客同时打出了问号。

  骑士不像以往那样直言直语,这样卖关子我还有点不太习惯。

  『我们是兄弟,对吧?』

  【我们是兄弟!】

  「是啊」

  『那我就直说了』

  『其实啊,傍晚的时候我被告白了』

  【哈???】

  「……」

  这还真是非常劲爆的消息。

  『是学校里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性格也很好』

  『长得也很漂亮』

  【去死吧!!现充!!】

  看到这样的话,我对着屏幕傻笑,这种情形还是不发言为妙。

  『但是我拿不定主意啊,操!』

  『兄弟们,我该怎么办?』

  【我跟现充不是兄弟】

  「姑且问一句,你喜欢她吗?」

  『大概,喜欢……』

  『你懂的吧?老哥?!』

  「差不多。」

  【我不懂现充的思维!!!】

  看到这番话我前所未有地生气,手指也随之在键盘上飞舞。

  「所以你还犹豫什么?」

  『犹豫是,我』

  「赶紧接受了比较好吧,不然机会就错过了」

  「中国有句古话: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趁着你还喜欢她的时候告白比较好」

  「就算是以后分手了,也比什么都不做好」

  「什么都不做,大抵只会带来很大的绝望的」

  「对不起,我这人嘴比较笨」

  「这话你听着就好,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接受」

  「既然你喜欢她的话,机会已经摆在眼前了」

  「我就下线了,你自己一个人好好想想吧」

  我毫不留情面地关闭电脑,长舒一口气向后倚靠着椅子,抬头所见的是什么都没有的纯白天花板。

  “说了这么过分的话,其实我自己……”

  我很清楚自己生气的原因,那些话实际更多是对我说的。大概,我是在他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所以才会这样。说到底,什么都不敢做,一点勇气都鼓不起来的自己,才是最应该被骂的吧。

  悠苑……她已经原谅我了吗?

  一考虑这些事,脑袋总会疼痛不已。许多过往的记忆分割成大小不一的碎片,如淅淅沥沥落下的雨水般拍打着我的意识。

  她的声音,她的身影,逐渐在我眼前浮现。

  鼻尖好像能感受到她的气息,是那股熟悉的清香。

  我抓起桌子上的手机,试着打开视频软件再次麻痹自己,就像以前那样。

  可是视线不自觉地移向摆在一旁的水杯,圆柱形的杯身反映着我的脸,那张脸被拉长,宛若怪物。

  突然间,记忆就像不可阻挡的潮水般涌入脑海。

  ————

  那还是我跟她确定关系后不久、与现在季节完全相同的时候发生的事。如果长时间不联系的情侣算作分手的话,那么我跟她的“分手案”在法庭上无论如何都会被一锤定音,根本用不着多加思考和判定,LINE里最新一条消息还是两个月前就是这件事的铁证。

  事实上,我很清楚鲜少能见到从国中开始谈恋爱直到结婚还能感情很好,但我却心怀侥幸,对未来充满希望和信心。

  将来会在哪里生活,做的工作会是什么,会生几个孩子,孩子要在哪个学校读书。像是这些只能称之为“妄想”的东西不停地在我脑中上演。

  我和她在热恋的时候,一言以蔽之就是现充。

  不像轻小说的主角那样扮演躲在阴影里的角色,我们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有着健全的人际关系。在学校我有几个能够厮混的损友,她也是经常跟其他女生待在一起。

  因此,我们两人的约会地点覆盖了整座城市,典型的不能再典型的现充。

  鬼屋、游乐场、动物园、海族馆、电影院……所有情侣约会选择的常见地点我们都无一例外选择过,尽管没有迈出最后一步——情侣酒店——但所有情侣之间该做的我们都做了。牵手、拥抱、接吻,互相到对方的家里玩,这也让双方的家长知道我们两人在交往这件事。

  在那三年里,我们的眼里只有对方,你侬我侬。我们的感情用“一帆风顺”来形容都有点不太准确,按神社的巫女的话来讲:

  ——你们是被神明眷顾的情侣。

  这是在新年参拜的时候,巫女见到我们两人说的话。尽管我很清楚巫女有着别的目的,可这种话听进耳里只会把理性击溃。

  被学校里很无聊的人们标榜为“模范情侣”的我们,只要被人看到一起行动就会留意到周边某些人或是怨恨或是羡慕或是温柔的眼神。

  但升入三年级无可避免将面对的升学的压力,敲响了我和她关系的末日钟,这钟声即是崩坏的序曲。

  我如果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就会表现出从未有过的烦躁。特别是与其他学校的联考后,她对我无端发了几次火。尽管事后都向我道歉,还会在她被填满的时间表里挤出时间约会,但也没办法消除这里头的隔阂。

  所以,我为尽量减少与她见面,向阿边申请了一间没有人使用的废弃教室的钥匙,偶尔才会在班上上课。

  她的成绩不算很好,但也属于优等生的行列,理科方面像女生的共性似的偏弱,但在国文这个科目上比我好上太多,可这几次统考也许是因为紧张的原因稍有退步。

  升高中的考试的时候……我没感觉她是那么焦虑的类型,她到底是怎么了?

  于是我在杂乱的废弃教室度过了一天又一天。现在回忆起来,那时能干的事也就只有一件——看小说。我的日文并没有达到无障碍阅读的程度,所以看的也都是简中书籍。

  说到底,在自习室是真的有够无聊。而且我肚子饿的时候,也不会有她伸过来的巧克力。这时我不禁感到一阵空虚。

  可是,这一切都在樱花纷飞飘落的四月,被那个不打一声招呼、大摇大摆推开门的学妹打破。

  名为“崩坏”的乐章,也演奏到了最高潮。

  啊,跑题了。

  尽管我已经在开头说了,但有必要重申一遍:

  那还是我跟她确定关系后不久、与现在季节完全相同的时候发生的事。

  我不反对“爱情滤镜”——对某人抱以超乎寻常的爱,因此无视对方的种种缺点。在自己眼里对方即是上帝用最精巧的画笔绘下的完美之人——这种东西的存在,但我仍然觉得悠苑是相当理想的女友,跟她待在一起的时间总会过得很快,心里也会很开心。

  只是平时素来成熟稳重的她,在某些时候却表现得很冒失。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大好,但正是因为她偶然间冒失,我才能紧紧抓住她纤细的手腕。

  直到现在,她手腕那种仿佛一捏就碎的触感我仍然难以忘怀。

  说出来有些羞耻,但那的的确确是我的第一次约会。那时的我们相当青涩,甚至一开始都没有认识到这是约会,只是在聊天的时候把话顺水推舟地说下去,事情就变成如此这般。

  ——小知告诉我一个景色很好的地方,下次周末我们去看看怎么样?

  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事后回到家才想到这不就是约会。

  然后,心里非常焦躁可又谈不上是后悔,反倒满脑子都是周末跟她待在一起的画面。

  在出门的时候面对衣柜犹豫了很久,是该穿比较休闲的衣服去还是比较正式一点,说白了这是不是约会我都不清楚。她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结果还是制服啊……

  走在路上,我不禁叹口气。

  选来选去都不知道穿什么好,虽说恋爱剧里面的男生都不太在意打扮,但事实真的不是这样啊!不管怎样都会在意对方的眼光吧。

  但我穿上制服赴约,完美地把那种笨拙的男生形象淋漓尽致地表演出来,简直漂亮得不能再漂亮。

  我或许有表演这种类型角色的天赋也说不定。

  可恶,这种事不要在现实里发生啊?!

  我把双手伸入裤子的口袋,走上月台间天桥的楼梯时,每一格都如若登天般困难。

  在与她往来的每个日夜,我都竭尽全力表现出幽默风趣的性格,那种很死板很无聊的男生也不会有女生喜欢的吧。

  在登上最后几层楼梯,闯入视线的景色让我停下脚步,在那个瞬间,呼吸都好像停止了。

  桥面上有一个女孩子挺直背站着,她面朝便桥的窗户,双手捧着能随意塞进口袋里的文库本,借着从窗户射入的自然光认真地读着。

  或许是在我心里把这当成约会,我的精神和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我把视线移向右侧的窗外,试着让心情安定下来,然而无法抹除脑中她的身影。而且,她翻书时的轻微摩擦声被我听得一清二楚,这让我不禁又朝她看了一眼,注意力完全被她夺取。

  往常,我根本不可能这么紧张。

  ……今天就像是着了魔一样。

  她身上穿着学校配备的夏季低襟水手服,露出胸口的锁骨,总觉得隐隐约约能看到不可名状的更深处。虽然这话说出来毫无疑问会被判为变态,但事实就是这一两年内她发育得很好,最初见到她的时候还是胸膛平平,如今却尽显成熟,可以说对男生有着相当程度的杀伤力。

  那在短裙间的绝对领域时隐时现,我的精神就像是乐高积木搭成的脆弱城楼,经受猛烈的打击后,便轰然倒塌。

  我赶紧走上前几步,再待在这里理性绝对要彻底失去。

  由于我们间的距离拉进,这让她更细微的动作无一例外都映入我的眼底。

  她那澄澈的眼睛里有着一对感觉非常深邃的黑色瞳孔,正在不停地左右移动,然后……她的眼神忽然转移到我的身上。

  ——中午好。

  她一边把书本收起来塞进口袋,一边面带微笑地对我说。

  ——……中午好,高森同学。

  如果要把“心无芥蒂”这个词让演员表现出来,我心目中只有两个人选,一个是那个性格过于元气的川岛同学,另一个就是站在我眼前的她。

  她脸上洋溢的笑容就像把我们间的尴尬气氛全然驱除似的。

  ——你刚刚在看什么?

  我走上前几步,这不足半米的尴尬距离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两颊都开始发热。

  ——唔,你推荐的那本轻小说……我觉得很不错。

  ——不过事不宜迟,走吧,不然回来的时候搭不到电车可就麻烦了。

  她看起来如往常一样放松,就像是在诉说我的紧张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以前,我们还是朋友关系的时候,我也能这样放松同她聊天,可是一旦确定关系……似乎其中有些事情——或者说,是特质——跟过去不大一样了。

  我们一边穿过桥面朝着列车站走去,一边聊着我推荐的那本恋爱轻小说。

  ——欸,就是说嘛,女主角为什么还不敢跟男主角敞开心扉呢?明明只要说出来就能解决的事……

  ——轻小说就是这样的,而且女主角也不像是那种类型吧。

  ——要是小知的话,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吧。

  ——川岛同学……的确是呢。

  ——她肯定会飞奔到喜欢的人身边,然后一股脑把心里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果然啊,恋爱中的男女还是不能太拘谨。

  到了站台前,我们两人并排站在一起面向轨道等着列车。眼睛不停地瞥着她,她身上穿着的也是制服……啊,这难道是……

  情侣装?

  不不不……不是吧,这只是学校规定所有学生要穿的衣服而已,怎么可能是情侣装啊。

  但是,在中国念书的时候,我记得有人笑话说,学校明明禁止恋爱却要给每个人发情侣装。

  连周围的视线都感觉变得柔和起来。

  这是错觉,错觉。

  ——周同学,你的脸好红喔,你还好吗?

  ——……嗯,还好,只是有点热。

  我轻咳一声,深呼一口气。

  ——啊,那也没办法呀,毕竟已经到夏天了嘛。四国地方的夏天会比关东要早到一些。

  ——东京这个时候也差不多快热起来了。

  ——对了,马上要放暑假,你打算怎么过?

  ——可能会回趟中国,祖父还在那里。想回去看看他老人家。

  ——这样啊……

  她的眼神里透露出一股失落。

  ——不回去也不是不可以,但待在日本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

  ——你去年也回去了吧?

  ——嗯,每年暑假都会回去。

  ——那今年……算、算了……

  她突然不再说下去,撇过头看着远处无限延伸的列车轨道。

  ——高森同学,你呢?你暑假想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

  她还是没有转过头,保持着那个姿势,这也使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白皙的脖子。

  我感觉身上忽然一阵燥热。

  不、不能想那种事,今天是着了什么魔啊……

  ——这样啊。

  我们的对话就到此结束,冷静想想,还有许多可以聊的话题。我想我应该多问一些关于她的事,像是她以前暑假在做什么,又或是聊些关于她弟弟的事。

  总之能聊的事现在想来不计其数,但那时的我就不知道为什么不再说下去,就此沉默。我想原因大抵是那时我们周围笼罩着一股异样的氛围,总觉得好像多说一句话都会落入尴尬陷阱。

  在这段时间里,我既不敢跟她讲话,也不敢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这种诡谲的静默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在那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宛若度过四季轮回般漫长,直到被列车“咣当、咣当”的行进声打破。

  我的视线紧盯着滑入月台的列车,她自始至终没有把头转过来,就这样直接走了上车,我也跟着她后面走进首节的车厢内。

  虽然空位置很多,但她没有坐下,反而是在车厢与驾驶舱之间的隔门前靠背站着,我也站在她身边,一起靠着那扇带有一个窗户的门。

  我们之间的尴尬又一次在列车内上演,犹如没有喜剧情节的无聊默剧。

  这时,我只是默默地听着列车行驶在轨道时发出的有规律的震荡声。

  让我措手不及的是,在列车行驶的过程中,偶尔剧烈的晃动会让我跟她的肩膀轻轻相撞。因为凑得太近的缘故,那股清香的洗发水的味道也闯入鼻尖。

  如果现在要我来形容,那我想天体运动可能比较好理解吧。她就像是太阳,我则是地球,在她不可抗拒的“引力”之下我的心被她抓走,犹如身处孤寂的宇宙,眼里的世界别无他物,只剩下她的身影。

  就连耳边电车的震荡声也像是我心脏的跳动。

  正当我酝酿好情绪找到话题想要讲出来时,列车缓缓减速,她忽然开口说道。

  ——到了唷,就是这里。

  ——嗯。

  我们一起走到列车门口,握着一旁的杆子。

  ——那个……

  我的心脏就像瞬间停止跳动,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她想要说什么?我有做错什么事了吗?

  我一头雾水,只觉得脊背发凉。

  ——……没、没什么。

  ……不妙啊,听说女友三缄其口的时候,就是自己绝对惹她不高兴了,从跟她碰头直到现在她好像正好三次都把话咽回肚子里。

  仔细回想,我有太多太多的细节没有做好了,男友力可谓相当低,该不会这样让她讨厌吧?

  ——高森……

  正当我准备开口挑起话题时,列车的门像是掐好了这个瞬间似的开了。

  下一秒,她从车内一跃而下落到月台上,这种虽然不如动作电影里的特技演员,但也算存在风险的动作——更不用提是不擅长运动的她——毫无疑问使她重心不稳。

  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知道那时究竟是如何做到用双手撑着她的两肩,只是当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月台跟她在肢体意义上紧密相依。

  就连她的呼吸声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身上特有的清香味比方才在列车内还要刺激。

  怎么办?怎么办?现在是该松开吗?还是继续保持这样的姿势?

  而且她为什么就这样不动了啊?为什么啊?

  “——哐当!”

  直到列车从身后呼啸而过,我才向后退了几步,同时她也向前跳了出去。

  炽热的夏日阳光打在我和她的身上,她身上穿着的水手服熠熠生辉。

  我咽了口唾液,开口说:

  ——没事吧?

  ——……嗯,嗯!没事,完全没事……谢谢。

  尴尬的气氛再次降临在我和她之间,似乎在说这才是我们两人待在一起应该有的样子。

  数秒过后。

  ——高森……我们要去哪里?

  遭了!实在是太紧张了连敬语都忘记加上了。

  不对……情侣间本来就应该舍弃敬语吧?

  我更应该直接称呼她“悠苑”才对,叫姓氏算什么男友啊?

  ——唔唔……具体是哪里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知道怎么走。

  她转过身向月台的边缘走去,我跟在她身后。

  ——往这个方向,沿着轨道一直走,然后……看到哪里有个树林了吗?

  她指了指远处在地平线边缘的一片绿影。

  ——嗯,就是那里喔,穿过那个树林就到了。

  苍绿色的树林在阳炎的炙烤下异常刺眼,教人感觉有些目眩。

  ——好热啊……走吧。

  她从月台跳了下去,落在路面时发出棕色的皮鞋与沙砾摩擦声。

  月台建的高度有些异常地偏高,尽管如此,比平均身高要矮上几公分的她也不必像再现儿时游戏那样跳下去。

  刚刚她还因为这相当不着调的动作险些摔倒呢……

  接着,她跨上铁轨,或许是她脚很小的缘故,那双褐色的皮鞋稳稳地踩在上面。

  然后,理所应当的,她张开双手做出类似杂技演员独走钢丝的动作沿着轨道向前走。

  这是小孩子经常会玩的游戏,几乎所有人小时候都会玩吧,尝试在像是一线天的路面学鸭子摇摇晃晃地走路。

  公园花坛外围的矮小围墙、马路两边人行道的边缘,以及像眼下悠苑正在走的列车轨道。

  仿佛沿着这条路,这条狭窄到不能再狭窄的路……就一定能到达某个地方。

  我赶紧跟了上去,走在她的身边,在没有任何方向的沙砾平地上。

  也许是因为夏日实在太过炎热,我的心里才会如此躁动吧。

  可我总觉得,这股躁动跟刚才肢体碰到悠苑的时候完全不同。

  ——高森同学,这样感觉有点危险,还是下来吧。

  ——唔唔?不用担心啦,不会有事的,安全安全~

  ——就算你这么说,可是刚才……

  ——只要你在这里不就能好好保护我吗?所以,没关系的。

  变得相当依赖别人了啊,这家伙。

  就这样我们逐渐向远处的树林靠近,期间她甚至放下用来维持平衡的双手,悠哉悠哉得样子反倒教我非常担心。

  我一直注意她会不会摔下来,可是视线不知道多少次不由自主地被隐约可见的胸部吸引。

  天啊,饶过我吧。这可非常不妙。

  (更新中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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