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这是你不知道的事
第一章:这是你不知道的事情
◆悠苑◆
湖水没过我和小知的脚踝,尽管如此,我们脚丫的模样还是在湖水里明晰可见。冰冰凉凉的,夏天的燥热感也随着那股凉爽消散。
远处是最近看腻了的夏季积雨云,白色的云像棉花糖那样团团叠加,湖面反映着什么都没有的蔚蓝天空。
“呐,悠姐。”
小知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嗯?”
“你想好未来想做什么了吗?”
“进路啊……”(注:进路希望调查表,类似我国高中生的志愿调查表)
她忽然抛出这个相当现实的问题。进路啊……要考哪所大学呢?
“嗯,暑假结束后阿边就会要收集这个调查表了吧。悠姐想好填什么了吗?”
“没有。”
“啊,我也没有,啊哈哈……”
“小知你不去参加艺考吗?”我有些疑惑,我一直以为小知早就有计划了。
“呜哇!悠姐,我很有可能考不上啦……”
她的眼眸间闪过一阵忧愁。
“咦?小知拍的照片明明很好看呀。”
“……可是比不过天才啊,我不过只是个凡人,悠姐。”
“……这样啊。”
“平凡万岁!我觉得已经足够了。”
她这样说,只是在自我安慰吧。她的眼神已经告诉我答案。
“小知,真正热爱的东西,不能随随便便放弃喔。”
像是碌碌无为的社会人那样,居高临下地教导,鼓吹努力就会成功,就是所谓的「努力家」。
“如果现在不努力一把的话,未来可是很有可能后悔的喔。”
还要强调未来会怎么怎么样,再向对方提出警告。这就是所谓的社会人劝导高中生的完整流程,我竟然说出来了呀,真讨厌。
小知晃动她短小的双腿,溅起的水花不少拍打到我身上,很舒服。
“悠姐说的我都知道啦,可是……成绩完全不行呀,上次考试的偏差值太高了,所以只有拿奖才行……”
小知所说的是一个面向青少年的摄影比赛,在这里面获得金奖的话就能得到推荐。去年小知就以摄影部的名义参加过了,但只拿了铜奖。那张参赛的照片小知说是她最高的水平了,尽管我对欣赏摄影作品这方面完全没有经验,但也觉得很美。
小知拍到那张照片时,她摇晃着双手兴奋的样子现在还历历在目。
“……加油喔。”
“没办法的,悠姐。没办法能赢的,现在的我连过去都水平都达不到,已经没办法了。”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我继续说着大言不惭的话。
“我有在尝试啊!有在努力啊!可是那就是我的极限了……”说着她把挂在脖子上的佳能相机打开,调出她拍的照片。
荧屏闪过好几张照片,有湖畔的风景,也有城里的一些日常景色,其中不少上传到LINE上估计都会被朋友不停转发吧。
“就算有悠姐这样漂亮的模特,也拍不出来超越性的作品啊!”
相机显示的是我穿着制服背靠着柱子一边低下头看着地面,一边喝着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草莓牛奶。从柱子后面的窗户射进的阳光把我左边的地面照亮,因为光影差,我的脸隐藏在阴影里有些模糊不清。
她什么时候拍下的?我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话说回来她竟然会偷拍……
小知垂下头,微卷及肩的头发挡住了她的侧脸。她这染上亮丽色彩的发色我很感兴趣,却没有勇气付诸实践。那实在是太过于大胆了,不太适合我,要更成熟一点……成熟一点。我常常这样安慰自己。
“……嘛,不要太着急啦,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不是吗?我会一直为小知加油喔。”
“所以不要伤心啦,这样我也会跟着你难过的。”我把手放在小知头上,跟看起来一样,头发非常柔软触感很好。
她的眼睛在发梢间若隐若现,比我要小上一圈的身体有些颤抖。
“悠姐——!”
小知忽然抱上我的肩膀,手臂随之感受到股柔软感。
她微微仰起头,黑色的眼眸中透着哀愁,总觉得她好像快要哭出来了?真是受不了她呀。平时总是活泼好动,大大咧咧地跟男生吵吵闹闹,但也有惹人怜爱的样子啊,每次她摆出这样的表情我的理性防线就会宣告投降。
跟小知相识大概是在国中一年级的第二学期,那时从东京转学来的有两个人,他是其中一个。我跟两位转学生都有交集,与小知成为亲密无间的闺蜜,我很开心。不幸的是,另外一位我如今甚至连名讳都不愿提起,那是我天真幼稚到了极点才会犯下的重大错误,事到如今,我也不愿再提当年的事件,就让它们随着不断成长的身体一起埋入过往里吧。
“做自己做的到的事就好。”
然而,我却对她说的话是如此敷衍。
心就像被刀割了一样痛苦。
“话说回来,悠姐。”她放开我的手臂。
“你有喜欢的人吗?”
“欸?”
我很清楚小知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但我仍然不太习惯。她方才的忧郁荡然无存,转而出现的是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
而且……我不太想聊情感方面的话题。
“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有吗,悠姐?”
“没有。”下意识的,手伸入裙子口袋里,食指抵在一个塑料触感的东西上。
“他已经没机会了吗?”
“……嗯,大概。我们已经两个月没有联络过了。”
这样,她应该就明白了吧。
拜托,不要追问下去啊……胃液在不停地翻涌,我感觉快要吐出来了。
“真的吗?”
“真的。”我逞强着。
低下头,看着泡在湖水里的双脚,风微微吹过湖面,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打在小腿上。
口袋里的东西不自觉地攥在手心里。
“小知你呢?”我拼命挤出一句话。
“……有个男生我挺在意的。”
“诶诶诶诶诶?!”
她刚刚说了什么?说了什么?男生?在意?啊啊啊啊,脑袋根本承受不住啊。我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我现在喝着草莓牛奶的话一定忍不住会喷出来的吧。
骗人的吧?绝对是骗人的吧?小知喜欢上男生这件事怎么可能啊?那可是嚷嚷着“男生的皮肤很差,汗臭味最讨厌了”这样话语的小知耶?前几天她还像我抱怨男生的各个坏点,那一条一条的“男生的罪行”就像警察罗列惯犯的犯罪记录那样夸张。
这样的小知竟然会喜欢上男生,我完全不敢相信。
但这也让我好奇那位男生是何方神圣。
“对对、对了……所以……那个男生是谁呢?”
“那个……是纪田会长。”
小知歪着她小巧的脑袋,把头发撩到耳勺后边,手里摆弄着胸前的相机。
“之前……他帮忙向老师求情保住了摄影部。嗯……”
“是这件事啊。”
我也有所耳闻,阿边说摄影部因为人数不够成绩不足,所以学校决定要废部来着,但在学生会长纪田广的坚持下,才让摄影部保留下来。
印象里,是有一段时间经常看到小知急匆匆地跑出去,纪田会长也出现在班级门口,原来那是这样的原因啊。
那时候,她完全没有找我商量。也是没办法的事,我那时候忙着统考的复习,每天不是待在教室就是泡在自习室里,满脑子想着学习啊用功啊这样的事,总之不是别人能轻易打扰的状态。
自从升入三年级,跟其他人变得疏远起来,像是去唱卡拉OK,或是去逛街这样的邀请都一一拒绝了。明明根本没有想好要考什么大学,这样就像耍诈一样……
所以,那家伙才会做出那种事吗?
他直到放暑假都没有在邻座现身。
原来是我的错吗……
“——悠姐?”
“啊,抱歉,我有点走神。”我说,“纪田会长……我听说他有粉丝俱乐部耶,没关系吗?”
“粉丝俱乐部是不允许偷跑啦,但我不是俱乐部会员呀,所以没关系。”
“……说的也是。”我尴尬地笑着,小知真的不明白吗?
“但是,很危险喔,不知道那些人会做出什么事呀,听说很过分的。”
作为挚友,我这样提醒小知。
“咦?”
小知露出疑惑的神情,看来她真的没有想过啊。如果就这样什么都不懂就去告白……我完全没法想象。
“就是说,粉丝俱乐部的人呀,会对接近纪田会长的人不怀好意喔。大概像是集体讨伐这种程度?”
“讨伐?好可怕……”小知缩了缩身子,“不过,我是不会放弃的,只要不被人看到然后告白就可以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是……”
像纪田会长那样的标准帅哥,在学校的时候可是非常吸引女生的视线,简直可以被称作“女生杀手”吧。我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但也就是多看几眼的程度,注意力很快就会被那家伙抓走……啊,我当时真是纯情啊,真是不成熟啊。
说起来,纪田会长的体格……如果要形容的话只能用“魁梧”了呢。跟他这种大块头都会给人的偏见不同,他待人非常温柔,做事也很仔细,尽管有时候做事很冲动,太注重感情,但大家都知道那是他的一番好意。成绩到没有打破刻板印象,不过现在“学习用功”在女生眼里也很少是男生的加分项了。
“嘛,我会永远站在小知这边支援你的,加油唷!”
“谢谢。”
“跟我就不用客气啦,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们是挚友嘛。”
我们相互对上眼,然后都咯咯地笑出声。
我还想问问纪田会长出面保住摄影部的内情,偏偏这时候小知立刻就转换了话题。
“悠姐没问题吗?”
“什么没问题?”
“那家伙啦。”
“啊……没问题。”
小知真的是非常擅长转移话题,社交能力方面她毫无疑问是属于天才的级别。完全凭着自己的想法和心情行动,但就是让人讨厌不起来。对我而言,这是我学习不来的才能,我无论做什么事都会顾及周围的目光,洽合气氛、身份做出合理的举动。
“可是还没有分手吧,所以还有机会喔!不要紧啦,只要悠姐勇敢一点,误会不就解开了吗?”
我就是做不到这一点啊……真的是。
小知也许永远也理解不了像我这样瞻前顾后的人吧?
“没办法啦,小知。再说,我也对他没感觉了。”
“咦?悠姐已经不喜欢他了吗?”
“嗯,现在我只想大学招考的时候能顺利通过呀。哪有心情恋爱。”
“明明没有目标大学?”
“明明没有目标大学。”
我们又一次咯咯地笑出来。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铃声。可能是因为我急着掏出手机,险些让手机掉到湖里。
因为一次落水事件,以前的手机彻底报销。我和他整个人都掉到水里,放在口袋里的电子设备或是其他的东西都被水泡了个遍。
所以在那之后我们一起到手机店里买了新的手机,机型也是他推荐的,虽然有些贵,但似乎能够防水,性能也好像是那时顶尖的水平,我不太懂这些,不过那时觉得能跟他用同一款手机很高兴。
接着他教了我怎么注册账户,设置密码,以及在我搞不懂的应用平台下载APP。两人一起度过了相当甜蜜的时光。
我甚至一度认为掉到那片湖里是幸运女神的眷顾?!
开什么玩笑,以前的自己还真是单纯。现在玩可不会受骗了。
尽管我现在想把所有留下他影子的东西全部丢掉,并附上一句“去死吧”,可再换手机说到底还是有点贵,嗯……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我才会留下来的。
“——小楠打来的?”
荧屏上显示着的是弟弟的名字。
“啊……嗯。”
我耸耸肩,然后接通了电话。
「喂喂,悠姐。」
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稚气未脱,弟弟目前念国中一年级,也差不多快要到变声期了吧。
「你和知惠姐在一起吗?」
「是喔,怎么了?」
「嘛,妈妈说她今晚不会回来,所以叫你做饭,但是……」
「可是每次都是姐姐给你做饭啊,你这么说姐姐会伤心的。」
小知忽然笑出声,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一脸同情地看着我。
不管怎么说,这样说姐姐也太过分了。
「这就是事实啊,悠姐做的饭非常非常得难以下咽。」
我叹口气,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我和小知中间,按下免提。
“小知?”
“容~我~谢~绝~晚上还有其他事啦。”
漂亮的拒绝,小知果然很懂我呀。
到底该用什么菜折磨不听话的弟弟呢?他好像还很抗拒青椒来着……呵呵呵……
——这是非常危险的想法,冷静点高森悠苑!
我轻轻咳嗽,接着长舒一口气。
“听到了吗?小知没办法来喔,如果实在不想吃我做的,我回来的时候去趟麦当劳。”
「请务必!」
真教人火大!我做的饭有那么难吃吗……呃,大概,是很难吃的样子。
曾经,那家伙也是皱着眉头强撑笑脸吃下去的,就算他再怎么说“还不错”、“不是那么难吃”,喜恶的情感已经全部写在脸上,而且我自己在最开始试吃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味道一言难尽了。
嘛……算了,他还是小孩子。
「对不起,小楠。」
「不不不,知惠姐比悠姐好多了,料理做得好吃,摄影又非常擅长,而且还非常温柔,不像悠姐那样摆着个臭脸假正经。我要是交往的话对象绝对会选知惠姐这样的女人。」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立刻挂断电话,再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了,他到底知不知道尊敬姐姐啊?
我拼命挤出微笑,再听下去根本忍不住要发脾气了。
「没有什么事了吧?没事我就挂了喔。」
「等等……」
我立刻地按下红色的电话标识,没有半点犹豫。
一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一边笑着看向小知。
“真是个坏姐姐啊。”
“哪有,明明是他不尊敬我在先的。这可是正当行为,正当正当。”
“小楠还是老样子嘛。”
“跟往常一样啊,但是他长高了不少,再过几天说不定就赶上小知你了喔。”
“不会吧?!”
“就是说嘛,不知不觉楠就成长了这么多啊。”
“噗,总觉得,好像老妈妈跟儿子那样。”
似乎……真的有这种错觉。
不应当,不应当……
“嗯……但是,他从上小学开始就好叛逆,不叫我「姐姐」而是叫「悠姐」,弟弟完全不愿意尊敬姐姐,这种感觉果然难以言说啊……”我说,“还有就是小知你了!还跟楠一起叫起来了,明明之前都是叫我「小悠」的。”
“因为~「悠姐」更有悠姐给人的第一印象啊。”
“这算什么理由啊,真是的。”
“……人如其名?”
“什么啊。”
然后我们两都又笑起来,金黄色的阳光打在小知身上,把她柔顺的头发也染成金黄。
把双腿伸出水面,我甩动了几下脚,接着穿上搁在一旁的鞋子。我站起来的时候,小知已经站好等我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擅长运动啊。学校的体能测试里,小知也拿了十分优秀的成绩,我倒是只能勉强过关……嘛,毕竟我没什么运动细胞。
在回去的路上,小知问我笔记本电脑可不可以借她用,看到她那双很可爱的眼睛,都忍不住要答应她。
啊啊啊,真是受不了这个眼神。
“小知你的电脑呢?”我强装镇定。
“维修中~”她耸耸肩,“好像是主板有点问题。”
“你想要也不是不可以啦,不过最近楠老是借电脑玩网游。”
“咦咦咦?小楠喜欢上了网游?呜呜~乖巧听话还是优等生的小楠已经不见了……”
他什么时候乖巧听话过了啊?我怎么没有印象啊?我对自己的记忆可是相当自信,那家伙自从出生以来就是从来没有听过我的话。
再说,他也绝对不可能是优等生,升入国中后整日活在网游的世界里成绩怎么可能保持像小学那样的前几名啊,不知道他今后的课能不能跟得上。
身为姐姐的我莫名开始担忧起他的未来。
不过,这个时候小知想借我电脑用,我可不会说出敬谢不敏这样的客套话。
“电脑我借你嘛,过几天不是返校日吗,那时候你拿过去?”
“悠姐最好啦!”
小知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仿佛刚刚她的悲伤叹息都是不存在的一样。
我很羡慕小知,不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能从过去的阴霾里毫不犹豫地走出来,然后还能很有精神,就像永远打不倒的巨人那样。这样的人我很欣赏,即使想要跻身位列其中,试着跟他们一样闪闪发光,但也怎么样也做不到,因为——
口袋里那个没什么意义的东西,我一直没有勇气戴起来。
————
川岛知惠,也就是小知。名字虽然有些土气,像是从乡下的孩子,但却是实打实的东京人,反观这座小镇才是名副其实的乡下。还记得小知刚转到班上的时候,女生们都聚集起来围着她,不过高中起就没有再发生这种事了。
不过,她还留着东京朋友的联络方式,而且似乎联系的次数还蛮多的。也是这个原因,她眼下才穿着热裤,上衣穿的白色寸衫用打结遮住肚脐眼,把胸口都露了出来,里面穿了一件黑色汗衣。我从没有见过其他女生这样打扮,也许是东京的新潮流。
发型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不过跟小知非常相搭。
至于我,说来很不好意思很丢人,我的确觉得小知的打扮很好看很漂亮,可怎么样也接受不了。眼下我穿着的也是很朴素的衣服,不论从那种角度都挑不出亮点。大概就是“啊,这个年纪的女生就是会这样穿”这样的感觉。
我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事。
小知已经上电车回家了,沿着那条既定的轨道前进。电车驶离车站后,我穿过由无数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形成的人潮,到了现在的位置。
自动贩卖机的玻璃倒映出我的身影,这让我有些恍惚。
“我也想去唱卡拉OK啊,也想到处去玩啊,真教人火大……啊啊,我又不是想要天天念书念书念书……”
为了在大学的招考里考出好成绩,我第一学期拒绝了不少朋友的邀请。然而成绩也没有提高多少,数学跟理科还是一如既往跟预期有着不少差距。
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我买的毫无疑问是最喜欢的草莓牛奶。我等了一会儿,货架上牛奶已经消失,可它没有在出货口现身。
“是卡在里面了吗……唉。”
我试着用不大不小的力道拍拍贩卖机,随后“哐当”一声,牛奶顺利滑了出来。
“真的是……”
我一边喝着草莓牛奶一边抱怨着。
“这不就和那时一样了吗……”
记忆涌入大脑,明明是发誓绝对不会再想起的、只会带来欺骗的记忆。我绝对不可能是回心转意,也绝对不可能原谅他。在“十大不愿往来的人”里,他一定位列第一。我这样说服自己。
可是,记忆却不受控制,像电影那样浮现在眼前。
我真想给那时还被他骗得团团转的自己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好让她清醒清醒,明白在恋爱中千万不能陷入感性。在他看似温柔的表情背后,可是相当无耻、相当不忠。
但,事已既成,无可更改。
————
那还是我跟他确定关系后一年、与现在季节完全相反的时候发生的事。就像热恋中的情侣那样,自己完完全全变成恋爱脑。所谓“恋爱会使人失去理性”,这真的不是单身人士的固有偏见。
在那个被白色覆盖的隆冬,我听信来自他虚伪和卑劣的谎言,仿佛连那时纯白无暇的雪,都被污秽浸染。
像是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都印象深刻。
——欸欸,下雪了,天气预报昨天明明说是晴天啊。
双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凑近才能透过窗户看到正在飘落的雪花。
——气象台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正确率,偶尔也会犯错的。
——可是,他们就是骗人啦,骗人。
——这么说虽然也没错就是……
——……你会骗我吗?
我忽然心血来潮。
——如果以客观事实来说,我有说过谎,而且我也认为说谎这种行为,在社会中只要合理就无可厚非。
——但是……说谎还是让人觉得难受啊。
——可有时候真相才更会胆寒,高森同学,不是吗?
——话虽这么说啦……
——高森同学是想让我宣誓忠诚,像中世纪的骑士那样?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到底是?
——哇,别问我了!我不知道啦!
——偶尔,高森同学会露出很有趣的表情呢。
——……咕!不要看,不要看啦!忘记……忘记啦!
至于我现在,能感到的只有愤怒——飘零落下的雪理应把行人们的痕迹掩藏,就像不曾发生似的,却为什么偏偏绕过我的记忆……呼,我更进一步地厌恶冬天了。
尽管我已经在开头说了,但有必要重申一遍:
那还是我跟他确定关系后一年、与现在季节完全相反的时候发生的事。
——好冷啊。
我搓着手,向手心里哈了一口气。
街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掉了,可从铅灰色的天空里又下起小雪。虽然不是初雪,但只要是下雪就会让人很开心,可是一想到跟着雪精灵一同到来的冬将军,又高兴不起来了。
他就站在我右手旁,裹着厚厚的灰色围巾,白色的烟雾有规律地从他嘴里呼出。
——前面有个自动贩卖机,要不买下饮料暖暖身子?
他不太擅长关心别人,不过他总会提出这种十分中肯的建议。
——嗯,你要喝什么?咖啡还是牛奶?
——咖啡。
——好~
接着,我一路小跑到机器前,投下两个硬币选择黑咖啡和草莓牛奶。啊,那时的我可还真是天真幼稚到了极点,这不应该是男友买的吗?为什么我要主动给他买啊?真的是。
一想到他究竟因为什么才让他不敢面对相处几年的女友只能支支吾吾就不禁脊背发凉,又或是他最终到底还是暴露自己是变态、色狼的本质,褪去名为“纯情”的谎言外衣。这些我通通不得而知,所以姑且不提。
贩卖机鼓动了一下,罐装咖啡从里面掉了出来,牛奶却不见踪影。
——咦?好奇怪。
——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吗?
他走过来,嘴里还在呼出白雾。
——这个,好像坏了的样子,咖啡是出来了可是牛奶没有出来……
——唔……你看。
他指了指贩卖机,通过玻璃我看到展示架上空了两个,一个应该是已经掉出来的罐装咖啡,另一个就是消失的草莓牛奶。
——应该不是吞币,是卡在管道里了吧,这样的话。
接着,他握紧拳头用力地敲了敲,贩卖机微微晃动了几下,随着“哐当”一声,牛奶掉在出货口里。
他弯下腰拿起牛奶,递给我,温暖感在手心里舒展开。
——好暖和。
——快喝吧,冷了就不大好了。
我把注意力都放在手心里的牛奶,抬起头才发现他已经打开罐装咖啡喝了起来,喉结不断上下鼓动。
大约五秒。
我的思考停止,注意力完全被那个脖子上的凸起物吸引。
燥热感突然间席卷全身,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摸别在左侧刘海的发卡,全身上下的皮肤都感觉阵阵刺痛。
——嗯?怎么了?
——没、没、没什么……
我慌慌张张地回答着。
——高森同学,你的脸有点红,不会是感冒了吧?
他伸出手,向着我的额头袭来。如果被他碰到我的理性一定会全线崩溃。我赶紧往后退了几步,嘴里踹着粗气。
千、千万不能被碰到……我受不了。
啊啊啊啊,怎么可以这样,太作弊了……
真的是,完全不讲道理。
明明平时看起来没什么男人味,怎么这个时候突然……
——不、不是感冒,我我、我很好没、没有生病……
深呼一口气,必须得冷静下来。
——我只是觉得咖啡好像很好喝的样子……嗯。
神啊,千万不要让他发现。
——这样啊,那要试试看吗?
他把手里的罐装咖啡递过来,我用手里的牛奶跟他交换,然后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温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流入,舌头却没有感受到苦涩,而是甘甜感在嘴里蔓延。
据说咖啡有着提神的功能,但我喝下去后却觉得脑袋更加不清晰了。
直到我看着手里的罐子里还有一半的黑色液体,才意识到我犯下的蠢行。
这个罐头的边缘,他刚刚用嘴碰过了……
这不就是所谓的“间接接吻”吗?
——哇!还、还、还给你!
比之前还要慌张……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他默默地接过罐子,现在他一手拿着咖啡一手拿着牛奶。
——味、味道还行……嗯,很、很好喝。
我拼命挤出话来。
——……高森同学喜欢咖啡?
——并、并不是那么喜欢……只是,不讨厌的程度。
我在心底向神明祈求着。
真是太丢人了……怎么会这么狼狈。
——走吧,预科班,快要迟到了。
他看了看左腕上戴着的手表。
——好、好……
他把牛奶还给我,可我根本没有心情喝了,满脑子里都是那个罐头银白金属的边缘与他的嘴唇相触碰时的样子。
他走在前面,细雪纷纷扬扬飘落,他凌乱的头发多了几点白色,本来他就总说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现在看来更有这样的感觉。
我小跑几步,追上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
——呐,周同学,等一下!
现在的我非常佩服当时自己的纯情,竟然想要拍落男友头发上的雪,特别还是那个男人,那个瞌睡虫……真是没有出息啊,最开始分明是他先把情书塞到学校鞋柜里,所以应该说是他要追我吧?那我为什么要这般献殷勤呢?
失策,或是说理性被欲望冲昏了吧。
诸位且看,那时我与不知该怎么与人交往、相处的害臊少女没有不同。我要重申一遍,恋爱可以改变一个人,但不一定……不,是很大程度上只会朝着更糟糕的方向改变。
——嗯?高森同学?
他转过身,站在原处看着我。
——唔……头发……
——头发?
——雪……
我的肩膀正不停颤抖,四肢像是被时间暂停了似的僵硬。
——雪?哦,是白川同学,欸,她怎么了?
——不是……是……
——咦?是什么?
——你头上……
——我头上?有什么奇怪的吗?
——真的是……你、你不要动喔。
我深呼一口气,刚伸出手,才意识到跟他对上了眼,像触电似的,我方才打起来的勇气一瞬间土崩瓦解。
接着,在片片落下的细雪里,我的头上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放在上面。
欸?!不是……不会吧?!欸?欸!不会……
呜哇哇哇哇哇哇!
明明是我……明明是我……
只感觉他的手划过我的头发,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胸前的长发绕到肩后,轻轻地拍着头发的左侧、右侧。
不知不觉我紧紧闭上双眼,像是享受着这一瞬间似的。他的手心好暖和。
——你是想帮我把头发上的雪清理一下吧……但是你没有想到自己也快变成一个雪人了呀。
我睁开眼睛,他的手还放在我的头上。
——高森同学,你虽然平时总是很胆小,但偶尔也会很任性凭着冲动想做出些平时完全看不到的事。这虽然是个毛病啦,但我觉得很可爱喔。
他的语气很温柔,宛若母亲为婴儿唱的像摇篮曲那样。
不知道像是中了什么毒似的,我不顾一切地开口说道。
——预科班……
——高森同学你不会想要翘课吧?
——嗯……
——也不是不可以啦,学习真的没问题吗?
——你教我……好吗?
我问着,像是向人乞讨那样。
——我比预科班的老师还要好吗?这不见得吧,我对自己的教育能力也不太自信。再怎么说对方都是有着经验和专业知识。
——但是,我想去你家……作为同学。
声音……快要卡在喉咙里,呜呜……
——作为同学到班上关系不错的异性同学的家玩,是这个的意思吧?可为什么不是以女友的身份呢?
——啊!怎么样都可以!反正我就是想去啦!
真的是!非要我把话说明白吗?!笨蛋!
听我这么说,他的手抓得更紧了。
不要在这种时候干奇怪的事啊……
——不论怎么样,我的家,永远欢迎高森同学。那么就这样吧,今天就到我家里补习吧,我会尽量教好理科的!
听到他这话,我停下脚步。
真要过去的话,总觉得,不太好……总之,连手都没牵过就造访男友的家,怎么样都很奇怪吧?!
——……现在过去不打扰吧?比如说……你的家人之类的?
——刚刚是谁提出要去我家的,事到如今却反悔了?
——唔!咕……我……
——所以说,一起走吧,我也想把高森同学介绍给母亲就是了。
他伸出手,张开手心,雪落在他的手心里,落下的一瞬间就消失不见。
这是要……牵手吗?
电影里好像有类似的场景,这种事……不要在现实里发生呀,最开始就作为故事存在的话就好好待在故事的世界啊。
我是不是该拒绝他?是不是要一声不吭地跑到他前面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向前走?
啊啊啊!不要给我不擅长的选项啊!
这可不是游戏,没有save和load功能呀,是只要做出选择就会变成不能改变的现实呀!
神啊,为什么偏偏要这样诅咒我呢?
我愣在原地,指尖感受到的是廉价的塑料。
————
“结果最后还是牵上了啊……真的是,怎么会这样没出息……”我不停地梳理着左侧的刘海,却感觉怎么也整理不好,尝试了好几下都还是这样,就只好忍住这股异样的难受。
一想到那时十指相连的场景,我都快要把昨天晚上吃的咖喱吐出来了。跟那个男人永远不会再牵手,不,他根本不可能在碰我一下,任何机体接触都不可能。在我这里他被剥夺了“肢体触碰权”。
如果他不是把那时纯情的我当作目标,他绝对不可能告白成功。可偏偏是那个年少无知、天真幼稚到极点的我,所以才会意想不到的成功吧。呵呵呵,现在他要是还耍同样的把戏我是再也不会上当了。
女友第一次到自己的家里耶,就真的只是教习题,真的只是在用功念书,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虽然说好的目的是这样……但,但怎么样也都不只能这样吧?!
撇开这些不谈,我也不愿再多谈那个男人。
眼下,我站在biakbiak单车的停放点前,掏出手机解锁单车。
像曾经那样,熟练地跨上单车穿过人行道,驶在骑在非机动车道。
麦当劳跟电车站间虽然离得不远,但跟我家就有些距离。不过说到底,都不算太远,即使是步行我也不会拒绝。
可我却在无意识中骑上单车……
“又跟那时一样了……啊,真讨厌。”
浑身上下都被闷热的空气包围,聒噪的蝉鸣扰乱心弦,过往的记忆似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就像要即将开幕的电影似的,周围的一切都缓缓变暗,视觉、触觉也随之逐渐远离,唯一能感受到只有索绕在耳边“嗡嗡嗡”的声音。
等我回到家,望着一无所有的洁白天花板,我连怎么回来的都记不清了。我是怎么骑单车到麦当劳,跟服务员说了什么,又点了些什么,又是怎么归还单车,这之后我又是怎么回家的……我统统都想不起来。
都是他的错……害我……呜~
一定要彻底跟他断绝关系,不能再这样软弱下去了。
我在心底这样暗暗发誓。
“悠姐,你买了什么啊?这个……怎么看都不对劲吧?”
眼前突然出现楠还留有稚气的脸,他手上拿着一个黄色的东西,感觉挺适合他这张跟女生一样漂亮的脸。
“我好歹也是国中生。笨蛋姐姐,你不会把弟弟的年龄都记错了吧?”
“这个……应该不是开玩笑吧?你脑袋终于念书念坏掉了,笨蛋姐姐?”
再怎么样……也不能骂两次吧,太过分了。
弟弟能这样跟姐姐说话吗?真的是。
“吵死了,你不还是个孩子!”
“哈?”他的眉头紧蹙,“哈!悠姐,你忘了吗?我已经十二岁了,十二岁了耶?两个月前过生日的时候,说出「从今以后你就不是小孩子了,要想男人一样有骨气,绝对不能越界喔。」,又是谁呢?”
“所以有姐姐会给她已经不是小孩子的弟弟送这个吗?未免也太过分了,悠姐。”
接着,从他的手里发出两声“嘎嘎”。
太狡猾了,趁着我神志不清吵架。不过也多亏他,我心情也好了一点。尽管如此,也要好好教训这个嘴犟的弟弟。
“你说这个……”我抢过他手里的小黄鸭,“这个,小黄鸭,不是挺可爱的吗?蛮适合你的,小时候你——可是在泡澡的时候非常乐此不疲地玩这样的小玩具呢。”
“唔?!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永远都是小孩子喔,毕竟我是姐姐嘛。”
我改变姿势,盘腿坐在沙发上。以前我这样坐下来就跟他站着一样高,可如今他已经超过我。而且,好像力气也变大了。
我想要摸摸他的头,手刚伸到一半却又不自觉地收了回来。
我才不会做跟个书呆子一样的事,绝对不会!
但是下一句,他就像不知礼义廉耻的小孩那样平静说着相当危险的话。
“——悠姐,内裤露出来了。”
“欸?!诶诶诶!!”
我才意识到自己穿的是短裙……如果不注意的话这样的坐姿非常容易超过绝对领域的范畴。
以我平生能做到的最快速度,熟练地抽出脚然后压在屁股下,把坐姿换成跪坐。
“咳……咳!”
我缩起身子,两肩感觉就像千斤重似的。
“悠姐你动作也太快了吧,不会是……跟男朋友做过?”
“哈?!什么是做过啊?!给我解释清楚!”
这跟那种事有什么关系啊……可他还是面无表情,诶?该不会?他在想什么啊?
恐惧感不断滋生,脊背冷汗直流。
“所以说,就是悠姐,也这样坐着……然后被男朋友看到内裤了吗?就是这件事呀。”
“没、没没有……怎么可……”
不对,三年前夏日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
那个时候……在那个因为空调坏了没什么人的闷热图书馆里,好像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
当时只是因为天气太热,就做出了非常丢人的事……而且那个时候,跟他还没有开始交往,我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就做出让他幻灭的事,才让事情变成现在这幅模样……呜哇,不能想,不能想这种事!
“哈哈哈哈!悠姐你真有过,有过!当时你害羞吧?一定很害羞吧!被男朋友看到内裤什么的!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手紧紧抓着落在膝盖的裙摆,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顺带,我挺好奇,悠姐被男朋友看到的时候穿的是什么颜色的?”
这家伙也太得意忘形了吧?竟然还能说出“是什么颜色”这种话?他是不是欠打?啊,对,我从没有打过他,今天就让他真正认识到什么是长辈吧。
“你站在这里不要动喔?”
我站起来,走下沙发。就算再怎么样,我也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
“欸?悠姐,你……”
“我要教训教训,不听话的楠君。”
“不要啊!!”
他刚想逃走就被我轻而易举地抓住T恤,我试着把他拉到沙发上但拉不太动,于是干脆弯下腰直接把他摁在地板上,让他背倚沙发。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他虽然有些反抗,但就结果来说都是无效。
“悠姐,对、对不起……”
直到这时,这家伙才会道歉。
“唔唔,没关系喔,我也没有那么生气啦,毕竟我是善解人意、体贴他人,而且非常温柔的姐姐呢,很理解还在青春期的楠好奇的心情啦。就是……”
他露出恐惧的表情,额头上冒出汗液。
“……就是,下次要是再听到这种话,我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喔。”
“是!!!”
“好,好,乖孩子,这样姐姐才喜欢呢。”
我松开手,站起来稍稍整理刚刚抓住他有些弄乱的衣服。
在桌子上摆着我买来的麦当劳,呃……那个好像是儿童套餐,而且只有一份。
难怪会有小黄鸭啊……还有一件事就是——两个人吃一份儿童套餐根本不够啊。
啊啊,又要出门了。真麻烦。
我属于很怕麻烦的那种类型,凡事都想轻轻松松、悠哉悠哉。
以前,跟他这一起的时候,书包里总会塞些零食和面包,因为他很容易饿,看完小说后就想吃些零食,还是怎么吃也不会胖的异常体质,真教人羡慕。而且……就算他不饿我也可以拿出来在紧要关头充饥。
现在,就算我想,也没有机会吃了。
突然间,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高森同学,你为什么一直可以拿出吃的啊?
“保密唷~”
我在嘴边喃喃着。
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咦?悠姐你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我快步穿过大厅走到玄关,“我出门再买点晚餐,楠你要好好看家喔。”
下次要不还是带点吧,零食……嗯,就这样。
因为,这是你不知道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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