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圣女的活跃，以及危机
自克拉艾尔收留游戏女主角蕾娜以来，已经过去了半年。
刚开始同住时，的确有不少手忙脚乱的地方……可如今，两人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家务也分配得越来越明确。像搬重物、倒垃圾、打理庭院之类的体力活由克拉艾尔负责。做饭、洗衣和打扫，则基本由蕾娜包办。
「克拉艾尔大人，久等了。午饭做好了哦。」
穿着带荷叶边粉红围裙的蕾娜，带着闪闪发亮的笑容，把装好菜的盘子端上了餐桌。
「闻起来真香啊。又学了新菜式吗？」
「嗯，不知道为什么，食谱突然就浮现在脑海里了……说不定，是女神大人给我的启示呢。」
蕾娜笑盈盈地说道，那笑容纯洁无瑕。
午餐的菜单是蛋包饭。《虹彩闪耀的彼方》这一游戏的世界观是以中世纪欧洲为舞台，所以别说米饭了，就连原产于南美的番茄，也基本是不存在的。
可蕾娜无意识间召来的圣灵，却总会带来来自世界各地的食材，其中甚至包括这个国家本不存在的东西。
是与生俱来的烹饪天赋，还是真的有女神的神谕降临……蕾娜就这样驾轻就熟地运用着那些理应从未见过的食材，不断地扩充着自己的菜单储备。
「快尝尝吧。这是我的自信之作！」
「好，那我开动了。」
克拉艾尔用勺子切开蛋包饭。金黄绵软的蛋皮裂开。粘稠的内层缓缓流出，鸡肉炒饭的馥郁香气袅袅升腾，撩拨着鼻尖。
「好吃……！」
送入口中的瞬间……果然，味道和外观与香气一样，美味得无以复加。
这道蛋包饭堪称绝品，就算是最后的晚餐，也心甘情愿。
（而且……吃完蕾娜做的饭，总觉得身体会莫名涌出力量。前一天的疲劳也会一扫而空，晚上还能睡得特别沉……这也是圣女的力量吗？）
游戏里也确实有过设定，只要吃了蕾娜亲手做的料理，就会获得增益效果、提升能力值。
或许是圣女的庇佑……蕾娜的亲手料理中，似乎蕴藏着一股神奇的力量。
「太棒了，蕾娜……真的非常好吃。」
「那就太好了……对了，克拉艾尔大人。您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什么特别的。和往常一样，下午要处理神殿的圣务。」
「那我也可以帮忙吗？」
「当然可以。帮大忙了。」
从前阵子开始，克拉艾尔便让蕾娜协助神殿的工作。
如今的她已经觉醒了神圣术，也能施展治愈与辅助魔法。
吃过午饭后，克拉艾尔整理好衣装，又仔细擦掉嘴边残留的番茄酱，这才朝礼拜堂走去。摘下围裙的蕾娜也跟在他身后。
「好了，那就请大家进来吧。」
神殿一开门，不知何时已经排起的镇民们便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哦哦，克拉艾尔祭司，打扰啦。」
「您好，威利先生。」
「嗯嗯……话说，蕾娜丫头在哪儿啊？」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爷子笑呵呵地出现了，和克拉艾尔简单打过招呼后，便开始寻找蕾娜。
「您好，威利爷爷。」
「哦哦，蕾娜丫头！今天也一样漂亮啊！」
老人笑容满面地朝站在里面的蕾娜走去。
「蕾娜丫头，你好呀。」
「今天也来了啊，小蕾娜。」
「这是我家地里种的菜，和祭司大人一起吃吧。」
走进礼拜堂的居民们接二连三地聚到了蕾娜身边。这是自从蕾娜站到礼拜堂里帮忙圣务以后，几乎每天都能看到的光景。
「那我今天也来给大家治疗吧。威利爷爷，您是腰不舒服对吧？」
「嗯嗯，这一天天的，麻烦你了啊。」
「没关系哦……治愈（heal）！」
蕾娜将手伸向坐在椅子上的老人，施展了神圣术。
「哦哦，腰轻松多啦！蕾娜丫头年纪还这么小，真了不起啊！」
「没有没有，我还差得远呢。」
「喂，老爷子。治疗完了就赶紧让开！后面还排着队呢！」
蕾娜身边已经围起了一圈人，大家都在等着接受治疗。
大多是老人，但其中也有年轻男人。他们一脸色眯眯的表情，甚至还有人只是手指稍微划了个小口子，就跑来接受治疗。
「哎呀，蕾娜小妹妹的神圣术真舒服啊。感觉身心都放松了。」
男人们明显带着别的心思，试图接近蕾娜。
差点被抓住手的蕾娜一脸为难地往后退了退。
「啊哈哈……谢谢。」
「喂，没看见小蕾娜很困扰吗！」
「把捐款放下赶紧回去！」
「痛！」
那些把歪心思写在脸上的年轻人被老人们敲了几下，直接赶出了神殿外。看样子用不着克拉艾尔出手制止。
「这个是捐款，还有我家地里收的菜。你们拿去吃吧。」
「昨天去钓鱼大丰收了，分你们一些。拿去盐烤的话很好吃哦。」
「谢谢大家。衷心感谢各位高贵的信仰之心。」
「「「「「嘿嘿嘿嘿嘿……」」」」」
蕾娜嫣然一笑……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顿时都缓和了。
「唉，真是的……这里也变得热闹起来了呢。」
稍微离人群远一些的地方，克拉艾尔低声嘟囔道。
「捐款增加固然是好事……可像这样表现得太露骨，也让人有点头疼。」
「哎呀呀，祭司大人。你这是可爱的女孩子被人围着，所以吃醋了吗？」
「咦……奥拉托里欧小姐。您也来了啊？」
带着调侃意味向克拉艾尔搭话的，是那家常去的服装店的男大姐店主。
自那次购物后，克拉艾尔又去过男大姐店主的店好几次。不只是便服，连蕾娜现在穿着的修道服，也是请她（？）店里做的。
「你也不用用那种嫉妒的眼神看着啦。那孩子可专一得很呢。会乖乖回到祭司大人身边的，不用担心哦。」
「我才没有嫉妒呢，奥拉托里欧桑。」
克拉艾尔苦笑着耸了耸肩。
「神殿是祈祷之家，不该有用来拒绝他人的门。话虽如此……如果大家全都这么明显地冲着蕾娜来，也确实让人头疼。」
「谁让蕾娜小妹妹就是这么受欢迎嘛。托她的福，我家店里的生意也好了不少哦。」
男大姐店主也是从蕾娜那里受益的人之一。
随着蕾娜以美少女修女的身份引起镇上居民的注意，她身上的衣服自然也开始吸引众人的目光。
起初，大家还因为那位店主太有个人特色而敬而远之……但如今，她作为名物店主被镇民们接受了。
「不过话说回来……蕾娜小妹妹这样不停用魔法，真的不要紧吗？」
「当然，我有规定她每天治疗的人数上限，免得使用过度……不过，看起来大概也用不着担心就是了。」
蕾娜是个天才。光论神圣术，她迟早会超过克拉艾尔。
像『治愈术』和『净化术』这类治疗用的神圣术，她几乎看一遍就学会了。
至于『力量提升』和『防御提升』这类强化身体机能的辅助魔法，学起来稍微花了点时间……但大概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花了五年才学会的大半神圣术，她居然只用了半年就全都学会了……老实说，真让人有点失去自信。）
在游戏里，被大神殿收养的蕾娜，会遭到负责教育她的人持续不断的欺凌。
原因在于蕾娜出身平民，不懂规矩……但说不定，那里面也掺杂着被她的天赋压得抬不起头来的自卑感。
「不过嘛，我倒不觉得神殿会热闹起来，全都是蕾娜小妹妹一个人的功劳哦。」
就在克拉艾尔出神思考的时候，男大姐店主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也有年轻帅气的祭司大人的人格魅力在里面呀。你没发现吗？」
男大姐店主恶作剧般地冲他眨了眨眼，克拉艾尔顿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在这里做了很多年的前任祭司退休之后，来了一个年轻得过头的新祭司……镇上的人原本好像都挺不安的。不过，这半年下来，大家也都知道了祭司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认定你是值得信赖的人吧？」
克拉艾尔才刚刚来到这个镇子赴任没多久，居民之中有很多人并不信任他。
虽然多少带着点偏见……但乡下小镇本来就是个封闭、排斥外来者的地方。
深受信赖的前任祭司退休了，取而代之的是来自王都的年轻祭司……有一部分居民因此开始和神殿保持距离。
可是，自从蕾娜被收养之后，情况就变了。看到克拉艾尔如何对待被神殿收养的少女，原本不信任他的居民们也渐渐敞开了心扉。
「说起来……我倒是听到了一点风声，那件传闻是真的吗？」
「传闻……是指什么？」
「就是那个呀那个！关于蕾娜小妹妹父母的事……」
「啊啊……是那件事啊。」
没想到已经传成流言了。小镇上的消息传得还真快。
「是真的……当然，我已经拒绝了。」
前些日子，那个毒亲，圭兹·奥斯塔，跑来说想把蕾娜接回去。
理由是……他终于意识到了家人的可贵，想为自己过去亏待女儿赎罪。嘴里净说些这种鬼话。
（当然，是骗人的吧……多半是知道蕾娜在镇上成了话题人物。）
被神殿收养的美少女修女……蕾娜如今已经是镇上的红人了。
银白色的头发，翡翠色的眼睛，肌肤宛如白瓷般美丽细腻，端正的容貌仿佛神亲手雕琢出的艺术品。年仅十岁便已生得如此姿容，待到花信年华，不知将倾城至何种程度。
他曾为了几枚金币就放弃了蕾娜的亲权……如今却终于意识到，这根本是个能卖出远高于那点小钱的商品。他把克拉艾尔当作准备金交出去的钱加倍堆到了桌上，甚至还假哭着请求归还蕾娜。
「我没打算把蕾娜交出去……绝对不会。」
「这样啊……那就好呢。奥斯塔商会，其实有些不怎么好的传闻哦。」
「……您知道吗？」
「只是听说啦。不过，果然还是别让蕾娜小妹妹回到那对父母身边比较好。你可要好好保护她呀。」
男大姐店主一边抛着媚眼一边说道。
克拉艾尔强忍着脸部差点抽搐起来的感觉，挤出修饰好的祭司式微笑，点了点头。
「我正有此意……只希望宪兵能早点把那些恶徒抓起来就好了。」
克拉艾尔虽然委托了罗伊伍德调查奥斯塔商会，可至今还没掌握到犯罪证据。
「给我争点气啊」克拉尔在心里暗骂了朋友一句。
白天的圣务结束后，夜晚来临了。
像往常一样吃过蕾娜做的晚饭后，就到了学习时间。
「那么，今天也开始学习吧。」
「是！请多指教！」
坐到书桌前的蕾娜，眼睛闪闪发亮地应道。
地点是神殿深处的生活区，蕾娜的房间。
那间过去当作储物间使用的屋子里，如今已经摆上了桌子、床等一整套家具。
（不过……那张床根本就没在用就是了……）
明明特地把储物间收拾出来给了她房间……可蕾娜到现在还是睡在克拉艾尔的床上。克拉艾尔也曾旁敲侧击地劝她自己一个人睡，但她就是顽固地不肯。
（也是，这孩子是在特殊的环境里长大的……要是她眼泪汪汪地对我说『睡着的时候要是克拉艾尔大人不见了，我会害怕』，那我根本拒绝不了啊……）
「先从神学开始对吧？今天从圣典第三十九页开始可以吗？」
「不……先从上次的复习开始吧。跟着我一起念圣典。」
先不说这些了……现在是学习时间。
克拉艾尔翻开当作教材使用的圣典，示意蕾娜跟着复诵。
「『起初，世界是一片黑暗。神说，要有光，于是光便充满了黑暗的世界。』」
「『女神用六天创造了世界。然后，在第七天休息了。』」
蕾娜紧随克拉艾尔，用略显口齿不清的声音复诵道。
圣典里有很多内容明显是仿照原本世界的《圣经》写的。里面有创世记，也有巴别塔、所多玛与蛾摩拉，以及诺亚方舟的故事。
不同的是后面的部分。这个世界里并不存在耶稣基督，取而代之出现的是『大圣女』这一存在。
「『看到荒废的世界，初始的大圣女说道。我要为这个世界带来治愈。』……这一段在学园的考试里会考，所以一定要好好背下来。」
「好，没问题。我不用看圣典也已经能说出来了。」
「很好……明明才刚学会认字，记性却这么好，真是帮大忙了。」
克拉艾尔叹了口气。
在这个世界里，识字率并不算高。能读会写会算的，只有贵族和富裕的平民。蕾娜一开始也不认字……可只用了半年，她就掌握了读写。
（连四则运算都会了，才半年就到这一步。她果然底子就很好。）
她只是一直没有能学习的环境而已，蕾娜其实非常聪明，相当值得传授知识。
「自从『初始的大圣女』奉女神之命降临之后，这个世界便时常会出现被称作圣女的存在。圣女将力量注入大地，驱散邪恶，并为人们带来丰饶。」
「这个国家以前也有圣女大人，对吧？」
「她已经在二十年前去世了。从那之后，这个国家的圣女之位就一直空缺着。」
在这个国家……圣克鲁王国，上一任圣女是在二十年前左右去世的。据说她活到九十岁，算是安享天年。
那位圣女出身公爵家，并与当时的国王成婚，成为了王妃。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王室似乎也想把圣女的血统与权威纳入自家体系，因此会鼓励她们与年龄相当的王族结婚。
不过，与王族结婚终究只是『鼓励』，并非强制。
因为过去曾有过强迫圣女嫁给不愿意嫁之人而遭受神罚的先例，所以就算是王室，也不能强迫圣女结婚。
「那是在我出生之前的事了……不过，上一任圣女大人似乎非常受百姓爱戴。当然，贵族们也是一样。」
（也正因为上一任圣女出身高贵，蕾娜在学园里才会被人欺负，说什么『凭什么平民的女儿也能当圣女』……真是无可救药。）
游戏里也有一幕，是作为敌方角色的公爵千金逼问她『明明我才更适合成为圣女』。
到最后，那些敌对角色当然全都吃了报应……可因为出身卑微而遭人欺压的蕾娜，心里还是留下了深深的伤痕。
（我会把蕾娜培养成一个谁也无法轻视的出色圣女……可是，天生的身份终究没法改变。一定会有人因为她是平民就攻击她。）
那么，克拉艾尔该做的事……就是让蕾娜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即使受到那些高傲贵族的攻击，也绝不会输。
哪怕出身低微，也能坚强、顽强地活下去……也要教会她昂首挺胸地走下去，教会她如何活得自傲。
「『就这样，初始的大圣女与始祖王一同建立了黄金之国。』」
「很好，神学课就到这里。来休息一下吧。」
「好的……啊，克拉艾尔大人！请您稍等一下！」
蕾娜啪嗒啪嗒地跑出了房间。
克拉艾尔还以为她是憋着想上厕所，不过蕾娜很快就回来了。
她双手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茶杯、茶壶，还有一盘曲奇。
「白天有点空，所以我试着烤了点曲奇。希望合您的口味。」
「你居然连点心都开始做了啊……真是了不起。」
克拉艾尔半是无奈、半是佩服地叹了口气。
蕾娜的厨艺日益精进，如今似乎连点心都能自己做了。
白天要忙圣务，晚上要学习，还分担着家务。明明才十岁，生活却已经这么忙碌……实在让人不得不佩服。
「没有啦，刚学会，形状也不好看，实在让人不好意思……」
「怎么会，我一点都不觉得形状难看啊。」
克拉艾尔拿起一块圆圆的曲奇，毫不敷衍地夸奖道。要是没有提前听她说，这种成品拿出来，谁都会以为是专业点心师做的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克拉艾尔拿起曲奇，咔嚓咬了一口。
松软柔和的口感。砂糖的甜味与巧克力豆的香气在口中扩散开来。
「好吃……！」
最近自己是不是老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克拉艾尔脑海一角这样想着，同时称赞着蕾娜做的曲奇。
（先不说砂糖，居然连巧克力都用上了……！）
在这个国家，砂糖本身就是贵重品。
平民虽不是买不到，但这类嗜好品终究珍贵，价格也不便宜。
如果是巧克力，那就更不用说了。那本就是这个国家极少能弄到的东西。
「太好了，看来合您的口味……好开心。」
蕾娜害羞地笑了笑。
明明那副笑容他早就看惯了，可每次还是会受到冲击。
（这种像天使一样的笑容摆在眼前，就算是王太子也会沦陷吧。哪怕因此抛弃未婚妻，哪怕会让魔王复活……）
「顺便问一下，这巧克力是从哪里弄来的？」
「咦？厨房的橱柜里就有哦？不是克拉艾尔大人买的吗？」
「…………这样啊。」
多半又是圣灵拿来的吧。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惊讶了。
（毕竟我是在吃喝不愁的日本长大的，转生之后总觉得饭菜差了点意思……说真的，蕾娜和圣灵真是帮大忙了。）
他本来是打算拯救陷入困境的女主角，才把蕾娜接过来的……可现在看来，反倒像是自己更被拯救了。
「说起来，克拉艾尔大人是贵族大人对吧？为什么会成为神官呢？」
蕾娜一边喝红茶，一边忽然问道。
「如果是贵族大人的话，也可以去王宫工作吧？」
「这个嘛……是啊，那样的道路我也不是没考虑过。」
克拉艾尔想起往事，不由露出了几分苦涩的表情。
在决定前途时，他也考虑过参加录用考试，成为在王宫任职的文官。
去王都工作确实有许多方便之处。王宫文官如果一路升迁，是能掌握很大权力的。
「只是我不适合而已。当个神官，遵从女神的教诲过日子更符合我的脾性。」
充满激烈权力斗争、随时可能被卷进去的王宫，并不适合克拉艾尔的性格。
他对出人头地和地位都没什么兴趣。比起那些，他更喜欢赚点够花的钱，悠闲自在地过日子。
（虽说要成为祭司很不容易，不过一旦当上了，这辈子基本就安稳了……幸亏我早早开始学习。）
「是这样啊……可我觉得，要是克拉艾尔大人的话，就算受到更多人的尊敬也不奇怪……」
「你太高看我了。我并没有那么了不起。」
被人仰慕，克拉艾尔当然也会高兴，但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特别的人。
刚转生过来的时候，他也曾有过想走主角无双路线的时期，但很快就被现实打醒了。
无论身体能力还是魔法天赋，都只是『还不错』的程度。和魔力、神力较少的平民相比固然算强，但作为贵族，也不过是比平均水平稍高一些罢了。
（如果我能更早意识到这个世界是游戏，或许还能做更多事……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救下了蕾娜，也算值了。）
「对了……下次也一起来学学泡红茶的方法吧。」
喝了一口蕾娜泡的红茶后，克拉艾尔像是忽然想到似的说道。
「咦……茶的话我会泡呀？难道不合您的口味吗？」
蕾娜不安地晃了晃眼眸。克拉艾尔摇了摇头。
「没有那回事。只是……平民泡茶的方式，和招待贵族时的方式，是两回事。先学起来总没有坏处。」
就像待客礼仪里会有泡茶的方法一样，面对贵族也有一套规矩。
茶叶和热水的用量、茶杯和茶点摆放的位置、闷茶叶的时间……和庶民的做法不同，有一套繁琐讲究的规则，如果不遵守，就会被嘲笑为不懂礼数。
「说不定……今后你也会有和贵族一起开茶会的机会。以防万一，先学起来总没有坏处。」
「我觉得我应该不会有那种机会……不过，既然克拉艾尔大人这么说，我会努力学的！」
「嗯，那我们一起加油吧。」
等到她进入王都的学园，势必会和包括攻略对象在内的上流阶级来往。为了不被当成乡下来的平民而看轻，还是应该先学会包括餐桌礼仪在内的种种规矩。
「好了……差不多该继续学习了。」
「是！请多指教！」
像是被干劲十足的蕾娜感染了一般，克拉艾尔也露出了笑容，翻开了算术教材。
◇ ◇ ◇
就在克拉艾尔与蕾娜为未来积极明朗地行动着的同时。
那个男人……圭兹·奥斯塔，却在阴暗地积攒着发黑发浊的欲望。
「可恶！那个臭小子……居然敢拒绝我的提议，算什么东西！」
在镇上大街的奥斯塔商会店铺里，作为商会长的奥斯塔狠狠一拳砸在了桌上。他额头上青筋暴起，鲜明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足见他此刻有多么愤怒恼火。
「我都说了会把钱还给他，还堆给他一笔乡下祭司根本配不上的大钱……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难道他就那么中意那个废物女儿的身体吗！？」
半年前，奥斯塔把有血缘关系的女儿蕾娜卖给了神殿。
他用一笔大钱换来了放弃亲权，彻底斩断了与女儿的关系……可事到如今，他却又想方设法要把蕾娜夺回来。
理由很简单。因为蕾娜长成了一个美得惊人的少女。
曾经灰扑扑的头发，如今变成了仿佛织进银丝般的银白色；曾因绝望而浑浊的眼瞳，如今也闪耀着宛如翡翠宝石般的光辉。
浑身污垢泥土、营养不良瘦得不成样子的那张脸，竟是这般端正……身为父亲的奥斯塔，直到现在才知道。
（失策了……失策了……谁想得到，那丫头竟然能变成这个样子……！）
意识到自己的失策后，奥斯塔气得脑门上的血管都像是要炸裂了一般。
蕾娜的母亲虽然是个卑贱愚蠢的女人，但唯独容貌不错。
所以他才把蕾娜留下来。为的就是将来找个合适的价钱把她卖掉。
（可我也没想到，竟会到那个地步。原本我还以为，从祭司那里收的钱就已经绰绰有余了……这完全超出预料！）
他那多年经商磨出来的直觉正告诉他，如果是现在的蕾娜，一定能卖出前所未见的高价。别说给某个富豪当续弦了……就连王族或大贵族，也会堆出足以买下城堡的金币，来求她做妻子或者养女。
和那笔钱相比……克拉艾尔当时给他的那点金额，根本只是零头。
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后，奥斯塔立刻前去找克拉艾尔，想把蕾娜夺回来。然而，无论他堆出多少金钱，无论他摆出多低的姿态，克拉艾尔都不肯放手。
「必须把她夺回来……绝对要把那个废物夺回来……！」
「商会长大人，您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对神殿施压，把人强行抢回来？」
站在一旁的部下看着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的奥斯塔，开口提议。
平时的话，奥斯塔大概会那么做，但这次他却摇了摇头。
「……不行。那家伙和巴恩侯爵家有关系。施压只会适得其反。」
克拉艾尔·巴恩，是王都大贵族巴恩侯爵家的人。
他究竟得到了多少来自家族的庇护尚不清楚，但若是正面与他为敌，很可能会惹祸上身。
「那么……要放弃那个丫头吗？」
「蠢货，那可是会下金蛋的鸡！无论如何都得夺回来！」
奥斯塔神经质地尖叫着，不停用拳头捶桌子。
「那家伙说不定也是打算高价把那女人卖掉。又或者，是想把她收作巴恩侯爵家的养女，再嫁给王族……？」
奥斯塔从未考虑过克拉艾尔是出于纯粹的善意才收养蕾娜。
对奥斯塔来说，人类都是为了欲望和利益而行动的生物。他根本不相信温柔和体贴这种情感。
「正面把女儿夺回来是不可能的……没办法，只能让那帮沟鼠去抢了。」
所谓『沟鼠』，指的就是那些专门替他处理见不得光的违法勾当的人。
袭击竞争商会、偷钱和货物、绑架年轻女子再卖出去……除了克拉艾尔向朋友举报过的毒品贩卖之外，他们还做过各种恶事。
「这、这样好吗？万一暴露了，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吧……？」
「不被发现不就行了！办法要多少有多少！」
就算让沟鼠把蕾娜带回来，当然也不能把她继续放在商会或宅邸里。蕾娜已经被镇上许多人见过了，大家也都记住了她的脸。
但是……只要把她带到镇外，关进某个合适的藏身处，别人就不会知道是奥斯塔绑走了她。
等风头过去之后，再给她改个名字，当成另一个人卖掉就行。
（也许还能给她用点魔药，把记忆抹掉。或者，干脆去拉拢比巴恩侯爵家地位更高的贵族……？）
非常遗憾的是……奥斯塔是个脑子转得很快的男人。要是他把这份聪明用在正道上，大概早就成了镇上的名士，受很多人尊敬了吧。
「总之，得先把那个丫头弄到手再说！去联系那帮沟鼠！」
「遵命……」
「要是让巴恩侯爵家察觉到我们的行动，他们说不定会来横插一手。动作要快！」
「是，明白了……！」
部下恭敬地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
这样就好。用不了多久，蕾娜一定会重新回到他的掌心。
「呵呵……我不知道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那副模样，但你休想从父亲我手里逃掉。」
奥斯塔脸上浮现出扭曲阴湿的笑。
无论外表变成什么样，无论是否学会了神圣术……说到底，那丫头也不过是用来赚钱的工具。只要奥斯塔想要，她就必须回来。
「工具不配拥有自由……库库库，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奥斯塔深信自己的计划一定会成功，笑得邪恶得仿佛什么反派头目。
◇ ◇ ◇
像往常一样吃过晚饭、洗过澡后，克拉艾尔和蕾娜在客厅里度过起平静的时光。
喝着牛奶、看着书，悠闲地放松着……正想着差不多该回卧室休息时，神殿前门那边忽然传来了连续不断的敲门声。
「克拉艾尔大人？有人来了哦？」
「都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克拉艾尔把脸上带着些许不安的蕾娜留在客厅，自己朝前门走去。
「请问是哪位？」
「啊啊，祭司大人！是我，托尼！」
「托尼先生？」
敲门的人是熟识的居民，是个叫托尼的石匠青年。
克拉艾尔一开门，就看见青年气喘吁吁的脸。
「哈啊，哈啊……太好了，您还没睡……！」
「这么晚了，怎么这么慌张？」
「我师傅倒下了！不只是他，连师娘和孩子也一起倒下了！」
「什么……米昂斯先生倒下了！？」
克拉艾尔震惊得睁大了眼。
米昂斯是托尼的师傅。为人虔诚，经常带着家人来神殿祈祷。
「我在作坊那边干活，结束后本来想回去前和师傅打个招呼，结果一进餐厅，就看见他们一家人全都倒在那儿！快救救他们！」
「我明白了，我马上就去，你先等等！」
克拉艾尔让托尼在前门等着，自己快步回到里面。
他从自己房里的衣柜里拿出外套披上，这时门边探出了蕾娜的脸。
「克拉艾尔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说是米昂斯先生突发急病。我出去一下，蕾娜你先休息吧！要好好盖上毛毯，暖暖和和地睡觉哦！」
「克拉艾尔大人！那样的话，我也一起……！」
「不行。这不是孩子该在外面走动的时间。」
克拉艾尔斩钉截铁地说道。现在没有时间争辩。他强行压下那份不舍，快步朝前门走去。
「等我出去之后，你一定要把门锁好。就算有人来，也绝对不要开门。」
「好、好的……请您小心……」
克拉艾尔用不容反驳的口气交代完，蕾娜只能一脸不情愿地送他出门。
「走吧……！」
「这边！快点！」
拿着灯的托尼走在前面为克拉艾尔带路。
艾格贝尔不是什么大都市，只是个乡下小镇。虽说也有一两家酒馆，但这个时间路上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在无月的夜色中，他们只能依赖提灯里漏出的橙色光芒前行。
跑了约莫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位于镇中心稍远一点地方的米昂斯家。
「这边，祭司大人！」
在托尼的带领下走进餐厅后，那里躺着三个人。
石匠米昂斯、他的妻子，以及十二岁的儿子。
三人都口吐白沫，失去了意识，脸色也已经发青。
凑近确认之后，虽然还能感觉到呼吸和脉搏……但都已经非常虚弱了。
「祭司大人，师傅还有救吗！？师娘呢，柯比也能救活吗！？」
「安静！冷静一点！」
克拉艾尔厉声喝止了因惊慌失措而抓着他肩膀乱摇的托尼。
（这种症状……明显是食物中毒吧。难道吃了毒蘑菇？）
「解毒术！」
克拉艾尔对三人施加了解毒的神圣术。他先从看起来症状最重的孩子开始治疗……很快，三人的脸色都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好。接下来……生命充能！」
再施加治愈虚弱的神圣术后，他们的呼吸和脉搏也稳定了下来。看来已经脱离危险了。
「呼……太好了。已经没事了。」
「真、真的吗！？师傅他们能得救吗！？」
「嗯，已经不用担心了。」
若是以前的克拉艾尔，或许还会更费一番工夫。
但由于礼拜堂已经在某种意义上化为了圣域，他的神圣术也得到了大幅强化。
（真的得感谢蕾娜才行啊。说到底，到底是谁在拯救谁呢……）
克拉艾尔苦笑着站起身，环顾了一圈餐厅。
桌上摆着几只盛着料理的木盘。那些菜都吃到一半，看起来毫无疑问是在用餐时倒下的。
「蘑菇……没有。鱼也没有。」
看着桌上摆着的菜色，克拉艾尔皱起了眉。
黑面包、汤、蒸土豆、猪肉香肠。里面没有类似蘑菇的东西，也看不见河豚之类带毒的鱼。汤里的配料也只是些常见蔬菜……可克拉艾尔忽然把手指伸进剩下的汤里，轻轻舔了一下。
「唔……！」
一瞬间，克拉艾尔感觉舌头一阵发麻。他慌忙对自己施了解毒术。
「祭司大人？怎么了吗？」
正照看三人的托尼一脸不解地问道。
克拉艾尔露出了严肃的表情，捂着嘴摇了摇头。
「……看来，这汤里面被下了毒。你现在立刻去哨所，把宪兵叫来。」
「什么！？毒、毒！？」
「快去！」
「不、不不不不……大事不好了啊啊！」
托尼慌慌张张地大叫着，跑去叫宪兵了。
留在屋里的克拉艾尔再次确认了倒在地上的三人……他们的脸色比刚才又好了一些，看来已经不用担心了。
（虽然还不能断言……但这恐怕是『魔毒』吧。也许不是致命性的，也可能是摄入体内的量比较少……）
所谓魔毒，就是魔物在体内生成的毒。
克拉艾尔是神官。在这个世界里，神官既是圣职者，同时也相当于医生。
正因为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他具备医疗和药物方面的知识，得以推测出险些夺走眼前这一家三口性命的原因。
（不可能是偶然混进食物里的。一定是谁故意把毒掺了进去。是用针之类的东西扎进蔬菜里的吗，还是干脆扔进了井水里……）
问题在于……是谁，又是为了什么这么做。
魔毒算得上价格不菲的东西。无论是自己从魔物身上采集，还是从专门狩猎魔物的冒险者手里买来……都需要花钱，也需要费工夫。
（有必要为了杀一个普通工匠和他的家人，用上这种东西吗……犯人到底想做什么……？）
克拉艾尔正沉思着，脊背却猛地窜过一道电流。
「难道说…………蕾娜？」
不可能。这念头完全是跳跃式的。浮现在克拉艾尔脑海里的，只是个近乎无端指控般的猜想。
下毒之人的目的，并不是要这家人的命，而是为了把克拉艾尔从神殿里引出来。
而真正的目的，是对留在神殿里的蕾娜做些什么。
虽然也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可一旦这么想了，就会觉得这仿佛成了不可动摇的真相。
克拉艾尔的心脏狂跳起来，额头渗出令人不快的冷汗。
「祭司大人，我把宪兵带来了！」
就在克拉艾尔被那股不祥的思绪折磨时，托尼已经带着宪兵赶了回来。
「他们刚好在附近巡逻，所以……」
「后面的事就拜托了……！」
「欸？司、祭司大人！？」
克拉艾尔丢下愣在原地的托尼与宪兵，几乎是滚着冲出了屋子。
他拼命奔跑在没有灯光的漆黑夜路上。
「蕾娜……！」
也许只是杞人忧天。也许只是自己太过保护欲过剩。
可即便如此……克拉艾尔还是无法停下脚步。
必须尽快赶到蕾娜身边……在这种近乎强迫观念般的驱使下，他只顾着拼命奔跑。
「喂，站住！」
「这里可不让你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几个男人挡在了前方。他们都是身形魁梧的壮汉。手中火把的光芒映照出他们的面孔，一看便知是地痞流氓的恶人嘴脸。
「你老实点的话，我们也不会粗暴对你。毕竟有人说过别对你动手。」
「桀桀桀！不想受伤的话，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那儿吧！」
「果然吗……！」
看到这两个地痞后，克拉艾尔确信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虽然不知道是谁雇了他们……但他们的目标是蕾娜！）
「给我让开……别碰蕾娜！」
「哈哈！气势倒是挺足啊！」
地痞嘲笑着怒喝他们的克拉艾尔。
「你一个豆芽祭司能干什么！为了区区一个小鬼，别太……」
「力量提升！」
克拉艾尔语气锐利地一喝，猛地一拳砸在正前方那名地痞的脸上。
「嘎……！」
「我绝不允许你们再让那孩子变得不幸！」
他接着又一拳砸在对方的胃口上，等那人身体弯成了『く』字时，一把抓住他的头，毫不留情地用膝盖狠狠顶上他的鼻梁。
借助强化筋力的辅助魔法，克拉艾尔的力量大幅提升。
遭到意料之外的反击，那名地痞鼻梁塌陷、鲜血直流，当场昏倒在地。
「你这混账！居然敢动手！」
另一名地痞高高举起拳头。
这时机已经来不及闪避了……但克拉艾尔立刻发动了另一种神圣术。
「防御提升。」
「唔……！」
这次他使用的是强化防御力的辅助魔法，硬生生接下了地痞的拳击。
挨打的克拉艾尔没怎么样，反倒是挥拳的地痞疼得表情扭曲起来。
「你、你不过就是个祭司，怎么会这么……！」
「管我呢！」
克拉艾尔彻底扔掉了平时那副彬彬有礼的口吻，对着地痞破口大骂。
「别因为我是神官就小看我啊！要不要我把你这种垃圾蛆虫一脚踹进最适合你的地狱里去！？」
「嘎……咕……呀啊啊！？」
克拉艾尔劈里啪啦地一顿猛揍，把对方打倒在地后，又用脚跟狠狠踩住了那张脸。
这名本该习惯暴力场面的地痞，面对完全出乎预料的克拉艾尔的拳脚，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就被镇压了。
神官给人的印象往往是负责治疗、身体孱弱。但……极少数神官会利用辅助魔法强化肉体，站上前线战斗，被称为『近战奶妈』。
克拉艾尔正是那一类。还在王都学园念书时，他也曾和伙伴们一起胡闹，组队与魔物作战。
「……咕……啊……」
「蕾娜……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把被打倒的地痞丢在夜路上不管后……克拉艾尔全速朝神殿狂奔而去。
◇ ◇ ◇
时间稍稍回溯。
在克拉艾尔离开的神殿里，被留下的蕾娜正寂寞地站着发呆。
「呜……走掉了……」
蕾娜眼泪汪汪地望着关上的门，随后才想起克拉艾尔的叮嘱，把门锁了起来。
「克拉艾尔大人……」
最近的蕾娜，已经承担了超过一半的家务，还会帮忙神殿里的圣务……但那张不安摇曳的脸蛋，依旧显得柔弱，比实际年龄还要稚嫩。
简直像是被父母丢下的孩子……又或者，像是和恋人生离死别的少女。
她朝着门伸出手，仿佛想抓住什么似的……但很快又放了下来。
因为克拉艾尔把看家的任务交给了她。她得振作起来才行。
「好……！」
蕾娜出声给自己打气，啪嗒啪嗒地小跑进了神殿深处。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再出来时，双手已经抱着一只小熊布偶和毛毯。
「我可以在这儿等着吧？没关系，我会乖乖裹暖和的……」
虽然被吩咐先睡，可一想到克拉艾尔还在外面工作，她就没法只让自己去休息，于是便坐在礼拜堂的椅子上，抱着小熊，一起裹进毛毯里。
「克拉艾尔大人……怎么还不快点回来呢……」
她抱着布偶，揉着困倦的眼睛，等着克拉艾尔回来。
摆在礼拜堂里的摆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嗯。」
蕾娜是下定决心要等到克拉艾尔回来……可她终究还是个十岁的少女，敌不过困意，很快便开始打起瞌睡，眼皮也渐渐沉了下来。
「呼……呼……」
从克拉艾尔出门起不到三十分钟，她便沉沉睡去，踏入了梦乡。
而就在蕾娜睡着之后。
神殿外的黑夜里，有几道影子正在蠢动。
「好……他已经走了。」
「嗯，没问题。也安排了人盯梢，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出现的是三个男人。他们个个身材魁梧，穿着一身黑衣，脸也用头巾遮着。
不管怎么带滤镜地看，他们都绝不是什么正经人。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一群干着见不得光勾当的法外狂徒。
他们正是被奥斯塔商会雇来的不法之徒，平日里就替商会做些打压竞争对手、买卖违禁药物之类的脏活。
他们深夜赶到神殿的目的……正是奉奥斯塔之命，来绑走住在这里的美貌修女，也就是蕾娜。
对连人口买卖都做惯了的他们来说，这种事早已驾轻就熟。他们通过给和神殿有关的人下毒，把祭司引到外头，再趁机完成这份差事。
「不过话说回来……用毒这么麻烦，直接把那个祭司收拾了不就行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大人吩咐过，别对祭司动粗。」
其中一名黑衣人这么一说，另一个人便接过了话。
「听说这个神殿的祭司，是王都某个大贵族的亲戚。要是让他受了伤，说不定背后的贵族就会出手。」
「那帮贵族就是爱在意一些不能吃不能喝的脸面……说白了，就是不想惹麻烦。」
「原来如此……也对。」
奥斯塔商会表面上是良善商会，背地里却作恶多端，中饱私囊。
可即便如此，他们终究也只是地方上的一间商会而已。要他们和王都的大贵族正面对上，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好……从后门进去。」
「锁着啊。不过马上就能打开。」
黑衣人将金属针插进锁眼，不到五分钟，原本锁上的门便被撬开了。
「进吧。」
三名黑衣人侵入了神殿深处的生活区域。
他们侧耳倾听，保持警惕，按顺序搜查着神殿内部。
「卧室里……没人。」
「这边房间也没有。浴室里也不在。」
黑衣人们把餐厨一体间、客厅、卧室、浴室、甚至厕所都搜了一遍，依然不见蕾娜的踪影。克拉艾尔肯定没有带着她一起出门，但也有可能是她察觉到有人入侵，先躲起来了。
「喂，在这边……她在礼拜堂里！」
「还真是……居然一脸悠闲地睡着了……」
然而，黑衣人最终还是在礼拜堂里发现了正在睡觉的蕾娜。
「呼……呼……」
「啧……还真让人费事。」
「不过，这样总比引起惊动强。趁她没醒，赶紧带走。」
男人们取出了大麻袋和绳子。虽然为了找蕾娜多耗了些时间……但从这里开始，就是他们早已做惯了的工序。
「嗯唔嗯唔……克拉艾尔大人……」
蕾娜丝毫没有察觉正拿着绳子逼近自己的黑衣人，依旧沉沉睡着。
黑衣人的魔爪伸向了裹着毛毯、睡得安稳的蕾娜。
「熊—！」
可就在这时，忽然传出了一道有些泄气似的声音。
下一瞬间……正要抓住蕾娜的黑衣人，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被轰飞出去。
「什……！」
「布、布偶！？」
把一名黑衣人打飞的……正是蕾娜抱在怀里的那只小熊布偶。它从蕾娜臂弯里挣脱出来，用那短短的小手精准命中了黑衣人的脸正中。
明明只是被塞满棉花、软绵绵的小手打中，按理说根本不该有多痛……可挨了这一拳的黑衣人却鼻梁塌裂，流着血滚倒在地。
「这、这家伙是什么鬼！？」
「总、总之先把它打趴……呀啊啊！？」
「熊—！」
这一次，小熊从下方猛地一拳轰在另一名黑衣人的下巴上。锐利的上勾拳直接打碎了他的下颚骨，整个人都被打得飞起，几乎撞到天花板。
「可恶！怎么可能……！」
最后剩下的那名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了匕首……可他的判断已经太迟了。
「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噗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小熊那短短的手和脚，像龙卷风一样狂暴地席卷起来。
它在空中滴溜溜旋转着，对着黑衣人的脸一拳接一脚地猛揍猛踹。
「咕……哈……」
黑衣人的脸被揍得稀烂，从牙齿断裂的嘴里漏出短促的呻吟。
然后……就那样咚地一声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熊—！」
消灭了黑衣人的小熊高高举起短短的胳膊，朝天发出了胜利的叫声。
这场战斗连一分钟都没用到。那只两头身的小熊布偶，以惊人的强悍，将这些魁梧的黑衣人尽数镇压。
「呼……呼……克拉艾尔大人，欢迎回来……」
「熊—」
蕾娜完全没有察觉自己方才正身处危机之中，依旧沉睡未醒。
小熊迈着步子回到蕾娜身边，又钻进了她的臂弯里。
『打倒他们了呢。』
『很简单呢。』
『能保护蕾娜，太好了呢。』
布偶之中，『它们』用不让蕾娜听见的声音，小声交谈着。
那的确只是一只普通的布偶。绝非什么从异次元召唤来的魔物或圣兽。
不过……蕾娜召来的圣灵寄宿在布偶内部，从里面操纵着这具软绵绵的小身体。寄宿了复数圣灵的布偶，早已和兵器无异。那股力量，足以毫不费力将十个二十个地痞流氓悉数歼灭。
曾经，克拉艾尔说过。布偶是守护孩子的守护者……
那原本只是句随口说出的胡诌，可因为蕾娜相信了，它便成了事实。
「唔嗯……克拉艾尔大人……」
在无意识间引发着奇迹的蕾娜，带着幸福的表情说起梦话。
克拉艾尔回到神殿，是三十分钟之后的事了。
气喘吁吁赶回来的他，看到熟睡的蕾娜，以及倒在地上的三名黑衣人，不禁满脸愕然地僵在了原地。
◇ ◇ ◇
之后的经过是这样的。
经过宪兵调查，倒下的石匠一家被确认是喝下了毒。
毒被投进了井里，似乎是混入了用那井水做成的汤中。
下毒的犯人后来也查明了身份。就是在夜路上袭击克拉艾尔的歹徒，以及试图在神殿里绑走蕾娜的那帮黑衣人。
据说那些黑衣人身上还牵扯出无数其他罪行。顺藤摸瓜之下，奥斯塔商会的罪行也随之曝光，包括商会长在内，最终有二十多人被逮捕。
『该死……这一切全都全都怪那个丫头……』
被宪兵绑起来的商会长圭兹·奥斯塔，满脸怨毒地低声咒骂着。
『如果那个丫头没有从我身边逃走，一切一切都会很顺利。不是我的错……错的是那个愚蠢的丫头……』
愚者之所以是愚者，就是因为他们无法承认自己的过错。
那位旷世罕见的毒亲，直到最后都没有半点悔改，就这样从故事的舞台上退场了。
「唉，真是的……我们好不容易才查到那帮人的据点，本来打算明天就由宪兵队突入搜捕的。抱歉，都怪我动作太慢，才让孩子遇到这种危险。」
几天后，来到神殿说明情况的宪兵队队长……罗伊伍德·贝伦，这样低头道歉。
罗伊伍德根据克拉尔提供的情报，一直在暗中调查奥斯特商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这段时间什么都没做。他一直在为检举奥斯特商会周密地布置准备，已经到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阶段。
罗伊伍德动作慢确实是事实……但对手毕竟是镇上的有力人物。
而且宪兵队内部也有人收了贿赂，对他们的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实在无法轻易出手。
「如果我们能更早一点把奥斯塔那混蛋抓起来就好了。那位修女小姑娘，也就不用受这种惊吓了。」
罗伊伍德一脸懊恼地咬着嘴唇，看向稍远处的蕾娜。
「好，请大家排成一列哦。我会按顺序给大家治疗的。」
今天，礼拜堂里的蕾娜面前依旧排起了长队。为了治好伤病……也为了见见这位天使般修女的笑容，镇上的居民们正在依次等候。
克拉艾尔与罗伊伍德一边望着蕾娜，一边在神殿一角交谈。
「那孩子虽然表现得很开朗，可差点被绑架，连父亲都被抓了，想必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不……实际上，好像也没有。」
看着蔫头耷脑来道歉的朋友，克拉尔耸了耸肩。
「绑匪闯进来的时候，蕾娜一直在睡觉。她甚至都没察觉自己差点被带走。」
克拉艾尔回到家时，蕾娜还流着口水睡得正香。克拉艾尔先把绑匪捆起来，再拜托附近的人去通知宪兵，然后把蕾娜抱回卧室。
「至于她父亲被捕的事，我也姑且告诉了她……不过她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这样啊』就完了。」
「啊……怎么说呢，没想到她那张可爱的脸底下，意外地很有胆量啊。」
罗伊伍德苦笑着挠了挠头。
「事情拖到现在，是我的失误。也请代我向那小姑娘道个歉。还有……那家商会的财产，在扣除赔偿受害者的慰问金等等之后，剩下的部分会支付给那孩子。我会去跟法官说一声，尽量让她多拿一些。」
留下这番话后，罗伊伍德离开了神殿。
就这样，奥斯塔商会财产中的一部分……虽说只是一部分，但对个人而言已经是相当惊人的巨款，最终归到了蕾娜名下。
「啊，我不需要，所以请克拉艾尔大人随意使用吧。」
几天后，那笔看得人眼花缭乱的巨款被送到神殿时……蕾娜却直接把它全都丢给了克拉艾尔。
「那个人的钱，我一点也不想收。请克拉艾尔大人自由处置吧。」
「自由处置……吗？」
「是的。按您喜欢的方式用就好了。」
看着眼前那堆比当初收养蕾娜时付出的金额多上数倍的金币，克拉艾尔不禁为该怎么使用而苦恼起来。最终，这笔从未见过的巨款被捐给了镇上的居民，用来修缮那座已经老化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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