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相信你』
第五章 『──我相信你』
1
朝天伸展的冰柱,將聖堂冷卻冰凍起來。
空氣發出被擠壓的悲鳴,連夜空都泛白死去。沖天冰柱的內側究竟蘊含了多悲壯的決心呢?
那一定只有創造這幅光景的人才知道。
「……愛蜜莉雅。」
強大的瑪那漩渦製造的冰之絕界,只有可能是愛蜜莉雅製作的。
為了解除「獅子心臟」,就必須粉碎雷古勒斯的「王國」。
因此,得讓臣民脫離「王國」,而方法一定只有眾妻才知道。昴是這麼期待的。
然而若是這份期待被背叛,連眾妻都不知道如何逃離「王國」的話──當時就已想到,最後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不過就算想到,也無法執行。
愛蜜莉雅就算想到了,也不可能那麼做。昴本來這麼想。
可是看到那副光景,就知道這個想法是錯的。
──愛蜜莉雅做出了選擇。答案就在眼前。
「喂,喂喂喂,喂……這該不會,是你們……」
目睹有冰柱聳立的聖堂後,雷古勒斯愕然,臉頰抽搐。
外邊的人不會知道聖堂內有過怎樣的對話,但是就連不明事理的雷古勒斯也都很清楚了解這一幕意味著什麼。
至少,這代表了雷古勒斯的妻子們離開了「王國」──
「你!原來是想幹這勾當!這是人類會做的事嗎!?竟然如此自私隨便,就奪走他人愛不釋手的東西!到底……到底要多冷酷的人,才做得出這麼過份的事啊──!?」
雷古勒斯踱地抓頭,大聲叫喊。
他一踱地,街道就爆開來,地面歪斜到讓人錯以為整個都市都在傾斜。事實上,周遭的建築物角度整個改變,被洩忿毆打的牆壁整個被挖開來。
即使這樣還是無法平息怒意,雷古勒斯瞪著血淋淋的昴。
「滿意了?這樣就滿意了嗎!?只為了殺我一個人,就奪走我無罪的眾妻的性命,還因此喜悅的人根本就沒──咳啊!」
破口大罵、吐露伴侶被奪的傷痛的雷古勒斯,身體飛了出去。
原因來自街道對面,從結凍聖堂處現身的少女所扔出的冰槍。
冰槍得到迅猛氣勢和旋轉力道,接連命中處在原地的雷古勒斯,毫不留情地擊飛他的身子,而且還有其他冰柱繼續追擊穿刺。
勢頭不減,雷古勒斯的身體就這樣被打向水道,激起水柱同時結凍,做出雷古勒斯冰雕。
「──我認為這個,是你的妻子發出的離婚申請。」
凍結泡水的街道,舞動銀髮的愛蜜莉雅回歸戰場。
藍紫色瞳孔滲出冰冷敵意和強大激烈的覺悟,昴跑向慢慢走來的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
「昴,你的傷不要緊吧?」
「我沒事!就只是皮破得有點多,所以才那麼誇張。不說這個了,聖堂裡的女生……」
「──她們都說想要收拾雷古勒斯。就這樣。」
垂下眼簾,意識朝向身後的冰凍聖堂。
看這反應,就知道愛蜜莉雅背負了多沉重的擔子。不過,可沒打算讓她一人背負這個選擇。
「對不起,讓妳做了不喜歡的事。不過,這樣一來,那傢伙的『獅子心臟』……」
「沒有喔。似乎沒那麼簡單。」
「咦?」
痛苦選擇後,答案就是打倒雷古勒斯。
愛蜜莉雅為此努力,卻皺起眉頭這樣回答昴。驚訝的昴,身後的水柱和冰雕開始龜裂。
龜裂擴大,最後傳到攔住水的水道。水道崩壞,溢出的水讓都市和昴他們的雙腳泡水。
而從碎裂冰雕之中伸出手的人──
「真的是傲慢到讓人發笑,低俗得無可奈何,無能到使人厭煩,厚顏無恥到令人難以置信,卑劣到無可救藥……!」
用誇張的方式破除水柱,全身淋水卻都沒溼的凶人走了出來。
白色禮服上沒有一絲水痕,白髮甚至沒被風吹亂,慘白臉頰上別說傷口了,連汗珠都沒有,他的存在根本就是白日夢──不,是白日惡夢本身。
受到如此強大的集中攻擊仍健在。這意味著「獅子心臟」仍健在。
「好了,打算怎樣?你們啊,要怎樣負起責任?自以為偉大做了那麼多壞事,結果期望落空以失敗告終,剩下的就只有龐大犧牲?這到底是什麼笑話?你們要怎樣挽回啊!?」
面對雷古勒斯暴跳如雷的態度,昴為狀況不變一事扼腕咬牙。
不會真的預估失準,做出了無意義的犧牲吧。
「才沒那回事咧!『獅子心臟』的效果你不也在滔滔不絕……你最好是有在這邊虛張聲勢的智慧和膽量啦!」
「你以為我人好到可以對無法聽過就算的東西充耳不聞嗎?事先聲明,不得侵害人心,應該是不用人教的最低程度禮儀吧!?任何人都沒有輕視別人的權利,為什麼你卻能這樣裸露自己的低能腦袋?不只沒有心,連頭殼裡都沒裝腦嗎?」
昴並非刻意但還是做出挑釁發言,雷古勒斯則是恢復從容和嘲弄,彷彿看不起他們似地用指頭敲自己的白髮。
「是說,那個浪蕩女是不是連數數都不會啊?奪走的人命數都數不清,根本就是屠夫的想法。腦袋有問題。」
「你……!哪有臉說那種話……」
「少轉移論點。我至今做了什麼,跟那個非人哉的女人沒關係吧。犯了錯就別想逃。不要想轉移視線。對自身的罪過置之不理反而譴責對方,根本就沒有要彌補或是反省。生而為人,不覺得羞恥嗎?」
雷古勒斯用他偏激的憤怒和不講理的道理來糾正別人。正是因為完全不會懷疑自己的作為,才會有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這個人。
要是他對自身的發言有察覺到些許矛盾的話,可能就會好多了吧。
跟雷古勒斯對話會削弱精神。和大罪司教面對面,會讓人擔心自己是不是還正常。
「不過……可惡,誤判了。」
「獅子心臟」和「小國王」相輔相成,其主幹由聖堂裡的眾妻負責。
從雷古勒斯至今的言行來看,這個想法應該沒錯。重複賭命挑釁他後,昴看穿了雷古勒斯的智慧與詞彙能力。
雷古勒斯沒有欺瞞他人或靠一張嘴抵賴的能力。
因為他根本沒有同理心,完全不了解別人。他的世界裡就只有他本人,他了解的就只有自己。
婚姻是模仿來的,發言很一般,戰鬥是門外漢,行為就是邪惡本身。──這就是「強欲」大罪司教。
「五十三人……」
昴著急的時候,身旁的愛蜜莉雅突然喃喃道。
從聖堂回來之後,她就非常安靜。想到方才發生的事會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但她甚至沒對雷古勒斯的愚蠢發言產生反應,才想說終於開口了,卻又是這樣一句話。
不過雷古勒斯倒是耳聰目明,聽到剛剛的話,歪頭問道:
「嗄~?什麼?妳講什麼?不是對不起,也不是哭著道歉對吧?」
「──有五十三人。被你強行關押的女生的人數。我不可能會數錯。我不可能會數錯有多少條生命。」
「哼~嗯。是喔?所以?想說什麼?會數數所以很了不起?」
愛蜜莉雅平靜訂正,卻被雷古勒斯用侮辱和嘲諷踐踏。那態度,可恨到連號稱挑釁頭號人物的昴都想把證書讓渡給他。
不過,愛蜜莉雅卻閉上眼睛,轉身面對昴。
「沒事的,昴。我全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
「還有,我非~常生氣。……我沒法原諒他。」
昴後退,看見了。
愛蜜莉雅柔和的臉蛋失去表情,語調下沉。以此凍結感情的她,卻展露了前所未有的憤怒。
冰凍的雙眸中燃燒著冰冷之炎,愛蜜莉雅手摸自己胸膛。
然後,說。
「雷古勒斯的心臟在這裡。──現在,就在我胸口裡。」
2
「呼嘻嘻!」
在手貼胸膛的愛蜜莉雅這麼說之後。
按著自己嘴巴卻壓抑不住的雷古勒斯發出卑劣笑聲。笑聲逐漸變強放大,最後變成捧腹大笑。
看到他的誇耀式爆笑,昴知道愛蜜莉雅的推測是對的。
「王八蛋,有什麼好笑的!」
「當然好笑吧!?你們這次真的是束手無策,只能在死心之中大笑了吧?我說啊,懂不懂意思?你們根本是自己在勒自己的脖子啦!」
「唔……!」
這番話再正確不過,昴不禁語塞。
雷古勒斯的論調毫無道理,卻只有這個論點毫無反駁的餘地。即便眾妻們變成了那樣,只要「獅子心臟」還有地方可躲,他就是無敵的。
而且「獅子心臟」這次的所在地,真的是糟糕到極點。
「愛蜜莉雅醬,那傢伙的心臟真的在……」
「嗯,是真的。我請微精靈幫我確認過,我自己也有感覺。自己體內有不屬於自己的奇怪東西。肚子脹脹的。」
撫摸自己腹部的愛蜜莉雅,道出絕望的事實。
要斷除「獅子心臟」的效果,就必須處理被視為「小國王」對象的人。也就是說,這次輪到愛蜜莉雅──
「哪有可能啊!說到底,為什麼是在愛蜜莉雅的心臟……!是我誤會了『小國王』的效果嗎?那傢伙的心臟可以隨心所欲附在任何人身上。」
──不,要是有那麼方便的權能,就等同沒有限制了。
「獅子心臟」終究只能寄宿在進入自己「王國」內的人。不然的話,之前的戰鬥全都不成立。
既然如此,就要反推。雷古勒斯讓愛蜜莉雅加入自己的「王國」──
「不知羞恥。」
「沒節操的女人說什麼都像是不服輸啦。哦,當然,嘴硬不服輸是敗者的權利。盡量充分行使權利吧。一面品嚐優越感一面傾聽是我這個勝者的權利……哈哈!不賴嘛。不賴呀!」
雷古勒斯放聲大笑。愛蜜莉雅輕蔑地瞪他,昴也有同感。
很單純又好懂的話,很下流的想法。
也就是說,雷古勒斯那般盡情愚弄、辱罵愛蜜莉雅,但同時又將她納為妻子加入「王國」,好作為自己的心臟的避風港。
可怕的是,即便愛蜜莉雅並不知道,這一切依舊成立。
「我應該說過,我不會當你的妻子。」
「吵死了。少自以為偉大跟我說教,蕩婦。比起這個,殺光我妻子的責任,妳要怎麼扛?她們都是我理想的妻子。妳以為我花了多少時間才收集到這麼多?是想害我一把年紀了卻沒有妻子或伴侶陪在身邊,孤苦伶仃像個鰥夫嗎?在我找到新的妻子之前,妳有義務要跟我聯繫在一起!」
愛蜜莉雅展現罕見的強烈嫌惡,雷古勒斯則是用歪理駁斥。
凶人相信的暴論,肯定把心臟藏在愛蜜莉雅體內的自己。但是如果那個理論行得通,那「獅子心臟」也有可能寄宿在愛蜜莉雅以外的人身上──
「要試試看嗎?我的心臟還有沒有可以寄宿的地方,可以簡單測試出來喔?」
「你……」
「只要殺掉你眼前的女人就行了。只要那女的嚥氣了,自然就會知道我的極限。這萬分簡單又合理……只是你不可能辦到!哈哈哈!下得了手嗎?下不了手吧?要是真的下手,那原本挑戰我的自私藉口也就沒啦!」
雖然氣惱,但雷古勒斯誇耀的話卻是對的。
昴沒有犧牲愛蜜莉雅這個選項。就算拿眾妻的性命來拉近勝算,也沒法犧牲愛蜜莉雅。就算被罵自私,卻也是事實。
菜月・昴為生命標價。──他重視自己以外的親友。
不論何時,昴的選擇都以自我為本位,非常自私。
「哼,你看吧。你不敢對她怎樣。既然如此,妳自己下手如何?很簡單啊。只要做妳對其他同伴所做的事就行了。還是怎樣?做不到?明明自私地奪取人命,卻憐惜自己的性命不敢犧牲?好偉大喔,我都快吐囉?」
「──昴。」
「慢著!不行。拜託,這個真的不行。」
雷古勒斯用挑釁回以顏色,愛蜜莉雅面露決心,昴連忙制止。呼喚昴的聲音裡頭充滿覺悟,讓昴惶恐。
當然,愛蜜莉雅絕不是中了挑釁或是自暴自棄。只是沒有其他方法的話,她已經做好覺悟,選擇最壞的打算。
而昴卻不讓她那麼做。──光這樣就輸了。
沒有替代方案的話,現場的支配者無疑就是雷古勒斯。
「是說,什麼都不做的話,差不多可以結束了吧?我可沒興趣帶著像妳這種下賤的女人走來走去,不過目前只能先妥協。我就只忍耐到找到下一個新娘為止。不過那個男的我要殺掉。畢竟他極度侵害我的權利……哦哦,對了對了。話說回來,很可笑耶?」
看昴咬牙切齒,雷古勒斯內心感到愉悅,翹起嘴唇。
「你,是那個吧?在結婚典禮之前大聲廣播的傢伙吧?嚷嚷著什麼自己殺過大罪司教?都可以當笑柄了。不過是殺掉不中用的傢伙,就誤以為可以戰勝我,真叫人同情。那傢伙不管是在成為大罪司教之前還是之後,都遲鈍到什麼都做不好啦。」
雷古勒斯大笑,話中所說的人對昴來說是討厭的仇敵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
不用說,貝特魯吉烏斯是極端差勁惡劣的存在。昴對那個邪精靈毫無好感,而且還恨入骨髓,覺得他死了是天經地義。
但是雷古勒斯嘲諷、痛罵他的態度,卻讓人感受到極度原始的不快。
並不期待大罪司教會有同伴意識,不過身處同個陣營卻痛恨彼此的模樣,展露出他們驚人又扭曲,肥大的自我意識。
說到底,貝特魯吉烏斯──
「──啊。」
可恨男子的染血凶笑在腦內響起時,昴抬起頭。然後像要捏破一樣緊抓自己胸膛,倒抽一口氣。
──辦得到嗎?那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做得到嗎……?」
問自己,答案是「不知道」。
剛剛掠過昴腦海的可能性沒有任何保證。紙上談兵──不,應該要說是昴的妄想,是只有昴才會有的思考實驗。
可是正因如此,能夠驗證並執行的人就只有昴。
剛剛才想到,根據來自直覺,可能性些許,成功與否連神都不知道。
但是──
「愛蜜莉雅。」
「──」
昴呼喚,靜靜提高瑪那的愛蜜莉雅看向這裡。
現在昴要是不採取行動,愛蜜莉雅一定會做出了結。被逼到跟眾妻一樣的立場的她,很可能會把打倒雷古勒斯的事託付給昴。
望向制止自己的昴,藍紫色瞳孔裡頭有著悲壯決心和覺悟──以及從後頭滿溢而出的期待與信賴。
以那感情為後援,昴問道。
「愛蜜莉雅。」
「嗯。」
「──妳願意相信我,全部交給我嗎?」
「嗯。」
擠出來的發問,獲得簡潔明瞭又毫不猶豫的答案。
愛蜜莉雅手貼胸膛,露出走出聖堂之後頭一次有的柔和微笑。
「我一直相信,昴能辦到。」
啊啊,可惡,多卑鄙啊。
被喜歡的女生信任到這種地步,哪還能失敗呢。不管是緊抓還是死咬著,都必須成功。
「──」
深深吸氣,然後吐氣。
然後,看向默默望著這邊的雷古勒斯。雷古勒斯沒有妨礙他們的對談,悠哉地站著,浮現淺笑。
「這麼從容?」
「不然咧?」
根本就不可能會輸。
雷古勒斯闡明了自己的權能機制,完美地封殺兩人。事實上,「獅子心臟」的權能是強敵。即便機制被解開,卻沒料想到勝利會放在伸手不可及的地方。
也因此,雷古勒斯毫不懷疑自身的勝利。隨時都可以暢飲勝利美酒,實在沒必要現在就貪婪享用。所以他才能這麼游刃有餘。
他認為昴再怎麼掙扎也不會影響到自己。所以──
「──」
要是碧翠絲在這的話,可能會想出更不一樣的方法吧。要是那個聰明的少女在身邊,就會給出勝算更高的策略了吧。
心頭深處感受得到跟少女之間的夥伴聯繫。等到一切都解決之後,想必會被她痛罵吧,一定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為了笑著回顧在水門都市發生的事,說彼此都在亂來。
「昴。」
「──」
「動手吧。」
愛蜜莉雅的孤注一擲,帶來了勇氣。
昴粗暴地抓住自己胸口,意識集中在體內不屬於自己的黝黑力量,喚醒恐怖與痛苦的記憶,然後解放。
這一刻,重新呼喚那股力量。
為了讓毫無夥伴意識的凶人知道現在發生什麼事。
告知這股「力量」,是從討厭的仇敵身上繼承而來的。
「上吧,不可視之手──!!」
3
──不可視之神意,別名「不可視之手」。
昴把寄宿在自己體內的這股力量,定義為以魔女因子為起因的魔女之力。
在「聖域」的墳墓裡,聽惡質魔女艾姬多娜說過,殺掉貝特魯吉烏斯而繼承的魔女因子──吸收進體內到底有什麼缺點,目前還不知道。
但是昴之所以繼承了不可視魔手,絕對源自於這個因子。
老實說,根本不想去想像貝特魯吉烏斯在自己體內苟延殘喘的可能性。昴厭惡他,憎恨他,認為他死對整個世界都好。
──可是,這股湧上心頭的感覺是什麼?
席捲,活躍,在昴內側發出不成聲的喝采,黑色魔手衝出。
為被喚醒一事喝采,為再度獲得力量感到歡喜,感激被需求、能完成任務,有一股對此湧現的無法理解的感動。
只憑昴的感慨無法說明。簡直就像是因子本身渴望如此。
力量被解放的幸福與感激,還有宛如風暴的無止盡感謝──
「嗄啊啊啊~~!?」
昴大喊出的字眼,讓雷古勒斯臉頰抽搐,驚慌失措。詫異的他左看右看,拚命想找出看不見的手。
可是,根本就看不見。──因為這是看不見的魔手。
因為看不見而致命,雷古勒斯罵說是遲鈍,徹底瞧不起還加以嘲弄的力量。而自己體內的這股力量,不過就是更淺薄的劣質品。
數量只有一隻,範圍極短,可能性還是未知數,作為解決狀況的關鍵還遠遠不夠格。
「──」
第一階段,魔手發動成功了。接下來就是進入未知的第二階段,然後抵達最終的第三階段。
順從昴的意志,編織黑影而成的魔手緩慢移動。
魔手的目的地是愛蜜莉雅,黑色手指逼近有心臟跳動的胸膛。
「──」
愛蜜莉雅看不見那黑色手指,但是她微微睜大眼睛,表情就像是遇見了出乎意料的人。
然後,朝著昴,以及不是昴的某人淺淺一笑。
「什麼啊。──你在這裡啊,裘斯。」
彷彿看穿昴的意圖,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主動揭示通往自己心臟的最短距離。昴沒有躊躇,將魔手伸入。
「──」
漆黑指頭滑進愛蜜莉雅豐滿的雙峰中央。手指穿透雪白肌膚時,愛蜜莉雅似乎感受到什麼,肩頭微微抖動。
不過,手沒停下。穿透肋骨,越過雙肺,然後抵達跳動源頭。
魔手抵達愛蜜莉雅的心臟,第二階段達成。
冷汗之所以爬過昴的額頭,是出於他對以魔手碰觸心臟所產生的猶豫。昴熟知被這酷似的魔手緊抓心臟的痛楚。
一旦觸碰到透漏「死亡回歸」的禁忌,「魔女」之手就會裁罰昴。而昴的目標,有可能會連接到相同的慘事。
在這之前的賭博都贏了,問題在於最終階段要做的事是毫無根據。
辦不辦得到的不確定感,讓昴感覺自己在亂來。再來只剩下讓手指出力,給予手指出力的勇氣。
「──」
「不可視之手」是可以拯救人命的力量嗎?
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的權能「不可視之手」奪走了多少性命,這點不得而知。
雖說力量端看使用方法,可是用途有限的能力往往都這樣。像「不可視之手」,不就是為了破壞而有的能力嗎?
這股力量,哪有可能用在讓某人活下去──
「昴。」
剎那的躊躇和猶豫,理應沒有傳達給愛蜜莉雅,但她卻開口了。
並且朝著沒法踏出下一步的昴,說:
「沒事的。──因為我相信你們。」
「──」
是指誰和誰呢?
昴和昴所不認識的另一人,得到愛蜜莉雅的全盤信賴。
可是,未免相信得太乾脆了。
──相信這隻手,一定不會傷到愛蜜莉雅。
「哦哦哦哦!去吧,我的第三隻手──!!」
原本對體內「力量」的疑慮如今洗清。
跟這股力量的原點在哪沒有關係。這股力量現在在昴體內,並且被昴請求救助愛蜜莉雅,

只要這力量能達成這願望就行了。
──用影子織成的魔手,在愛蜜莉雅胸膛裡闔上手指。
手指碰到跳動的心臟,表面被輕刮的觸感讓愛蜜莉雅輕聲喘氣。與其說痛苦,更像是搔癢。
愛蜜莉雅的臉頰和脖子都泛紅,而闔上的魔手在胸膛裡抓住了確切的東西。
與愛蜜莉雅的心跳不同,相當小的「獅子心臟」──
「──抓到了。」
沒法從容溫柔地拉出來。
昴的魔手直接捏爛在愛蜜莉雅體內恬不知恥不斷跳動的心臟。
沒有傷到愛蜜莉雅的心臟,只破壞謳歌愛又寄生他人的邪惡器官。
不存在又不可視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捏爛了它。
「噗哈啊!」
使出前所未有的集中力,使用不屬於自己的「力量」的副作用來了。
痛到像是內臟被切割,自己被塗抹的失去感直衝而出,昴當場跪地用力咳嗽,口水裡有血的味道。
「昴!」
愛蜜莉雅朝跪在泡水地面、嘴角淌血的昴伸出手。昴抓住她的雪白柔荑,貼在自己臉上。
「啊……」
「還活著嗎?」
「……嗯,我沒事。我的心臟,還在我體內跳著。」
一隻手借給昴確認溫度尚在,愛蜜莉雅用另一隻手確認自己的心跳。裡頭確實有著祝福自己還在這裡的跳動。
就只有雷古勒斯一臉無法理解,看著他們。
「……啥?現在是怎樣?就只有你們了解,扔下周圍不管是怎樣?剛剛的鬧劇是怎樣,給我說明一下!」
瞪著互相依偎的兩人,雷古勒斯怒形於色狂吼道。
看著那樣的他,昴輕聲吐氣。
「……你還沒發現嗎?」
「啥~?在講什麼?什麼都不講就要對方察覺狀況?那根本是束縛他人思考並加以支配的侵略行為……」
「你的腳,溼了喔。」
「嗄啊?」
雷古勒斯暴跳如雷,昴則是指著他的腳這麼說。火大的他順著手指看向自己的鞋子後,雷古勒斯一臉詫異。
與白色禮服搭配的白色皮鞋,現在泡在水裡溼透髒掉。
而這意味著什麼,慢了一步察覺的雷古勒斯瞠目結舌。
「你們……嗄!?」
終於理解事態的雷古勒斯手順著怒意往上揮,但這時雪白長腿優雅伸出,豪邁地踢飛他的側臉。
毫無防備承受踢擊的雷古勒斯慘叫,整個人倒在泡水地面。禮服被泥水弄髒,被踢的臉上也留下鞋印。
「嘎、噗耶……?怎麼、會這樣……!」
雷古勒斯呆呆地手貼被踢的臉,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而使出美麗踢擊的愛蜜莉雅俯視他,握拳道。
「好。──確實命中!」
「妳、妳、妳、妳──!」
聽到愛蜜莉雅的簡短感嘆後,雷古勒斯氣得臉紅脖子粗。
他站起來時順便舀水,準備用水花做散彈攻擊愛蜜莉雅。但是沒有掌握到被踢的衝擊,在失去平衡的姿勢下所扔出的水花朝著錯誤的方位飛去。
而他現在的身體可說是洞門大開。
「冰結霜降藝術!」
「咳噁哦耶啊啦啊!」
愛蜜莉雅手中生出冰鎚,以打高爾夫球的要訣痛擊雷古勒斯。
內臟承受強棒出擊的威力,凶人的身體用力撞上背後的建築物。沒有穿透牆壁而是靠背部承受衝擊,身體頹倒後,開始吐出大量鮮血。
就這樣反覆嘔血,雷古勒斯氣得瞪著他們。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們,你們到底,是做了什麼怎麼侵犯了『強欲』權能!侵犯到我的權利──!?」
「都這樣了還不知道的話,就算說明也沒用了。唉呀,其實很簡單,就那個嘛。」
昴邊憐憫破口大喊的雷古勒斯,邊隱藏自己的痛苦,恥笑對方。
以不輸貝特魯吉烏斯的兇惡笑容。
「你在瞧不起人的期間,被敵人反擊囉。」
「──呃!」
就算不知道話中的意思,但嘲弄的意味確實傳達給了他。
雷古勒斯做出不成聲的吶喊,無視愛蜜莉雅打算攻擊昴。不過愛蜜莉雅可不會默視他如此。
「一開始的,是那些女生的份──好好接受吧。」
「開什麼、玩笑──!」
往前踏出一步的愛蜜莉雅輕舉纖足,這一踢命中雷古勒斯的下巴,讓他整個人往上飛出去。接著愛蜜莉雅再以掌底直擊騰空的身軀,強烈不輸冰鎚砸爛內臟的攻擊讓雷古勒斯再度撞牆。而在撞到牆後,愛蜜莉雅的粉拳宛如狂風暴雨打在他全身上。
「嗚呀呀呀呀呀呀!喝呀啊!!」
與可愛的吆喝聲成相反,愛蜜莉雅每一拳都重得可以打斷骨頭。毫無防備地不斷吃下這拳頭,雷古勒斯的臉轉眼間就滿是鮮血。背後是牆壁,想倒下都沒法倒下,只能任憑挨打。
臉、心窩、側腹、延腦,愛蜜莉雅毫不留情地破壞人體要害。猛烈到不像她的連擊最後用直接使出的正拳劃上句點──
「這是最後!五十三!!」
胸部中央,諷刺的是心臟處遭受打擊,穿透身體的衝擊波粉碎雷古勒斯身後的牆壁,身體帶著哀號倒進建築物內。
不尋常的打擊風暴,如果是昴的話早就死三遍了吧。
而且,如果要說這樣愛蜜莉雅就滿足了的話──
「女孩子的份結束了。再來要確實了結你。」
往後跳躍的愛蜜莉雅舉起手,頓時夜空中出現無數冰柱,包圍雷古勒斯倒進的建築物。在不具殺傷力的破壞之後,這次用殺傷性高的冰柱集中火力──雷古勒斯就像被逮住尾巴的貓咪。
他的罪孽,讓個性溫厚的愛蜜莉雅暴怒到如斯地步。
「──」
連話都懶得說,冰柱風暴猛然刺向雷古勒斯所在的建築物。
石砌建築物被破壞,冰塊發出碎裂聲響。冰柱利如刀刃,要是全身中招的話,想當然連命都不會有。碎掉的冰屑製造出白霧,泡水的街道逐漸凍結成藍色。連昴所跪著的馬路,溼掉的部份都貼上一層冰膜。
顧慮昴,卻還是製造出這等損害。被打到就算失去意識也不奇怪的雷古勒斯,應該是活不了了吧。
可是──
「──還真敢放肆。」
在冰之彈幕結束後,白色身影悠然走出雪白光景。
禮服外套被血弄髒,摸著變形的臉站出來的是雷古勒斯。他喘著氣,額頭上淌著血,但並沒有變成串燒或冰雕。
簡直就像是在一瞬間取回了「獅子心臟」的效果。
「哈吁!哈吁!啊、呼哈……!」
「──唔!是這麼回事嗎。」
看他上氣不接下氣還抓著胸口,昴馬上理解。
心臟如果在他自己體內,也可以讓「獅子心臟」產生效果。只不過──
「為了『無敵化』而停止自己的時間的話,那就必須連體內的心臟都一併停止。──根本就是有時間限制的『無敵化』嘛?」
「咕、呱呱呱呱唔唔嗚嗚!」
似乎被說中了,忍受胸口痛楚的雷古勒斯一臉憎惡。既然有時間限制,那只要不斷攻擊就遲早會奏效。
變成這樣的雷古勒斯,就只是擁有地表最強攻擊力的小兵。
「我、我說啊……!你們不覺得,這樣很卑鄙嗎!?」
「啊?」
昴分析敵我戰力差距時,雷古勒斯指著他這麼說。他的手指也指向愛蜜莉雅,輪流瞪著兩人說:
「兩人聯合起來打我一個,做出這種事,良心都不會痛嗎?你們身而為人的重要部份是怎麼了?都不會對這樣的自己產生疑問嗎?難道都不會產生應該要有的猶豫或迷惘嗎?」
「……你真的很驚人耶。」
以「獅子心臟」的效果立於優勢時就暢所欲言,而現在失去優勢了,就拿自己的劣勢來當理由控訴對手的正當性。
這已經超越令人目瞪口呆的地步,昴對他感到尊敬。
如此沒有人性魅力的存在,往後這輩子應該沒機會再遇到了吧。
「也就是說,你是要那個吧?因為二對一很卑鄙,所以要求一對一堂堂正正地戰鬥。你的意思是那才是戰鬥應有的形式嗎?」
「沒錯!那樣才是在做理所當然的事吧?我……你們以為我是誰!?我可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強欲』的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喔!?這個世界最心滿意足!不會動搖的存在……!」
聲音發抖,雷古勒斯邊說邊盯著自己的雙手,像是要緊抓寄宿在上頭的東西。那模樣讓昴忍不住想遮眼。
接著,愛蜜莉雅代替說不出話的昴開口。
「說出口的話馬上就變,講的內容空泛,讓人聽不懂。我認為,你是這個世界最可憐的人。」
「──哼!鬼扯!敢小看我……我要讓妳後悔瞧不起我!」
連反駁輕蔑的話都變得這麼無力,雷古勒斯不斷罵人。
望著他無可救藥的樣子,昴吐氣。雷古勒斯是真的不知道居於優勢以外的勝利法。
即便時間短暫,但只要使用「獅子心臟」,還是可以製造出許多勝算。然而他卻落得讓人不忍卒睹的局面,完全沒看整體局勢就拋棄了勝算。
「用瞧不起人生的方式來闖關的話,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栽跟頭。」
雷古勒斯的態度讓昴回顧自己,然後忍不住抬頭嘆氣。
接著──
「喂,雷古勒斯。既然你要求單挑,身為騎士當然要接受啦。」
「──!是嗎,就該這樣。這是當然的,騎士不可能會做出躲在主人後方搖旗吶喊的行為吧?」
話題對自己有利,雷古勒斯就用拙劣的談判法試圖讓自己居於優勢。
昴和愛蜜莉雅,誰的戰鬥力比較高根本用不著討論。他可能是盤算先殺了昴讓愛蜜莉雅動搖,好找出勝算。
活動沒在動的腦袋,發揮不必要的權宜之計,結果就是這麼好笑的想法。
想用小鼻子小眼睛勝過昴,還早一萬年呢。
在死局中找到勝機,可是菜月・昴流派戰鬥基礎中的基礎。
以這層意義來說,讓局勢走向比勝負的時候,雷古勒斯就已經輸給昴了。
「對啊。騎士應戰才是天經地義。」
「哦,對啊。那麼……」
「所以說,雖然又演變成這樣了──最後就交給你啦。」
並非朝雷古勒斯或愛蜜莉雅,昴朝著頭上這麼說。
「?」雷古勒斯錯愕,跟著往上看──
「明白了。──身為騎士,我接受你的單挑。」
──下一秒,在昴、愛蜜莉雅和雷古勒斯的眼中,帶著閃耀刺目火焰色彩的騎士自天而降。
「──」
從夜空筆直翩然降落的「劍聖」──落地時腳下泡水的馬路蒸發,熱浪讓結凍世界恢復成原本色彩。
然後在復甦暖化的中心,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回來了。
纏繞在他身上的,與雷古勒斯的虛假神秘不同,是為上天所愛之人才會被授予的加持之力──
「怎麼、可能……我把你、丟到天空的另一邊去了……你、你是怎麼……」
「確實,讓我大傷腦筋呢。要是被丟到天空的另一邊的話,我也只能舉雙手投降了。可是,你搞錯了一點。──你不應該把我扔向月亮。」
「啥?」
雷古勒斯張口結舌。他會有這種表情也很正常。因為他沒法從萊因哈魯特這番話汲取到其他意思。
只能想到他飛到月亮,然後以月亮作為施力點蹬了一下,才得以回來。
「露格尼卡王國近衛騎士團麾下,菲魯特大人的首席騎士,『劍聖』家系──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
表情突然正經起來,萊因哈魯特手貼腰部佩劍,報上名號。
正式自我介紹,表達出堂堂正正接受單挑的態度。
那是對上「掏腸者」艾爾莎時也以此回應的普遍性決鬥流程──對此,雷古勒斯雙手伸向前,大喊:
「等、等一下!等一下!這樣子、這樣子,太奇怪了吧!?」
玷污了神聖的決鬥禮儀還否定戰士身份,「劍聖」可不會輕饒。
凶人丟人現眼地想逃跑。無視他幾近哀號的叫喊,搖曳的火炎轉眼間消失。──剎那間,劍擊迸發。
宛如光線的劍閃從雷古勒斯的胯下開始,朝身體斜向一閃──雷古勒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就這樣被打上天空。
飛到能夠俯瞰被自己盡情破壞的水門都市全景的高空。
稱不上慘叫痛罵的聲音,

在水門都市的夜空中迴響──
第六章 『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
1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這是怎樣啊,搞不懂意思。為什麼我得遇到這種事?你們以為我是誰啊?我可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強欲」的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是這個世界最滿足之人!最完整的個體!是身心都無從動搖的存在!明明是這樣,為什麼會碰上這種事!開什麼玩笑,這不是玩笑。不管是這個人還是那個人為什麼都理所當然地接受這種莫名其妙的不講理,到底是想怎樣啊?那個男的和女的還有那個騎士都一個樣,我只是稍微展露慈悲就得意忘形起來,要是我認真起來的話他們一開始就粉身碎骨了,也就不會誤以為是自己的力量了吧?就我來看那種誤會實在是丟臉至極,所以說跟別人扯上關係很討厭!麻煩死了吵死了火大死了討厭死了可恨死了討人厭又膚淺又噁心的愚鈍之輩。我一直以來都做得很順利呀。多年來幾十年來一百數十年來一直都這樣,跟其他笨蛋不一樣全竟了大罪司教的職責。第一次被魔女因子選上獲得權能後,我就把錢賺得少又愛酗酒的父親,以及成天只會叨念不平不滿的母親,還有連我的食物都不放過的卑鄙兄弟姊妹們全都殺掉了,包括村子裡頭瞧不起我的人,硬把我塞進一無是處的家裡和村莊的城鎮的人,以及放著那種村莊城鎮不管、不懂得經營的國家全都滅了,當一切全都消失後我終於察覺到屬於我的生存方式!我什麼都不需要。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惹人厭煩。我很充實。我並不是一無所有。我是不需要有。那些只會強迫我的人渣,我根本不需要。但要是被給予的話,那我不就跟那些在他人看來有缺陷有不足又可憐惹人同情的傢伙一樣了嗎。所以我就把那些硬要把我不需要的東西塞給我的人全都殺光,這世界只需要有不會對充實的我給意見的人就夠了。不管是哪個傢伙全都只會講些自私自利的話,混帳東西。任何人都沒有權利憐憫我。沒有人有權利讓我陷入絕望。怎可允許別人這樣。我什麼都不要也不渴求。不會賺錢只會喝酒偶爾買伴手禮的父親是個垃圾所以該死。每天只會抱怨不滿沒有其他能力就會讓我辛苦然後道歉還理所當然每天這樣重複的母親是個垃圾所以該死。緊盯我的食物就算我的肚子餓到咕嚕叫也想搶我的份的卑鄙兄弟姊妹都是垃圾所以該死。住手,你們這些垃圾,不要自私地對我溫柔。瞧不起人的傢伙都是垃圾,不只別人還瞧不起家人的傢伙們全都豬狗不如,被輕視是正常的吧。死掉是正常的。不是我的錯。我完全沒有錯。是你們不好。你們憐憫我可憐我讓我一個人。讓我覺得自己是世界最無藥可救的悲慘存在,我也要讓你們品嚐到這種感覺。我聽得見笑聲。你們在看我吧。看著我在嘲笑我吧。我哪裡好笑了?你們看著我的什麼在笑?不准笑,你們這些只有嘴皮子的垃圾混帳。我的妻子都不笑。我第一任妻子不管做什麼都不會笑。她維持自己的漂亮臉蛋,頂著從小的時候我就一直看到大的漂亮臉蛋,一直看著我。我殺掉我的家人,殺掉妻子的家人,殺掉每個跟妻子講話的人,我們獨處的時候,她從來沒笑過。那樣很好。妻子用不著笑。不是我沒法逗她笑。她用不著笑。不笑的臉才漂亮,所以不用笑。等一下,為什麼笑了?停止,為什麼只在最後一刻笑了?不准笑、不准笑、不准笑、我才不會變成一個人。妳明明是我的妻子,為什麼放著我一個人,還笑得那麼痛快?開什麼玩笑!不准憐憫我貶低我可憐的不是我!你們這些傢伙無力無知卻還「貪婪」!為了滿足有缺陷的自己所以一輩子都在掙扎的你們才是該被憐憫的「強欲」!我不一樣我不像你們我不渴求任何東西。什麼都不求的我比起有缺陷的你們更高等。其實對我羨慕得要命嫉妒得要命憧憬得要命嚮往得不得了,只是因為得不到所以才嘴硬不服輸吧。對吧對吧對吧就是那樣鐵定是那樣吧。慢著,慢著,等一下。住手。不要看我不要說我的名字不准談論我。好事壞事都不要講,不要注視我。放著我不管吧。只要個體完美的話心靈就不會被踐踏為什麼你們卻要互相接觸?又不可能互相理解。你跟我是不同人。這不合理,是不可能的。你們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啊?冷靜下來應該就會懂了吧。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全都被熱度衝昏頭了。渴求他人這種事毫無益處白費力氣沒有意義快點察覺到啊。你們像白痴一樣一直掛在嘴邊的愛情戀愛友誼信賴全都是幻想是生殖活動是噁心到極點的行為。意義不明。為了什麼而做?就算用伴侶小孩這些家庭字眼做裝飾他們也是其他存在是噁心的其他生物。他們活著對我有什麼意義?什麼都沒有。不可能有。情啦愛啦沒法救人。人生來就是一個人。什麼互相理解惺惺相惜根本就是幻想。人生不過就是讓體貼和妥協的天平達到平衡的無聊遊戲罷了。被別人輕視也是很蠢,所以我收集美女而且我不會蠢到被千挑萬選的對象給背叛所以清一色都是處女,除此之外還想做什麼?少給我擅自亂來。是你們先嚴重侵害我的權利。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沒有錯沒有錯沒有錯沒有錯──!
2
「嘎、啊啊啊啊──!!」
不斷上升,夾帶強風,雷古勒斯的身體飛向夜空。
胯下遭受到衝擊的當下,他就發動「獅子心臟」停止自身肉體的時間進入無敵狀態。結果便是劍擊對自己無效,可是──
「咳耶……!」
劇痛下喉嚨深處發出呻吟,雷古勒斯的視野被染成鮮紅。
「小國王」沒發動的狀態下,「獅子心臟」的效果到五秒就是極限了。要是繼續停止肉體的時間,心臟就有可能不再跳動。
再加上解除「獅子心臟」後,原先停止跳動的心臟會一口氣急速運轉,這種痛苦無法迴避。痛楚與苦難,都是睽違一百幾十年的感覺。
懷著這種東西而活,其他同伴只會打從心底覺得自己有問題。
「開什麼、玩笑……!」
嚴重到彷彿要吐血的憎恨拉長尾巴,直衝上方的夜空。騰空的肉體毫無防備,轉眼間就到了可以眺望整個都市的高度。
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以風光明媚聞名的水之都──當「福音書」記載新娘的空缺會在這邊被填補的時候,心頭因這幸運為之躍動。
「怎麼會是、這種愚蠢的發展啊──!!」
費盡千辛萬苦收集到的妻子全都沒了,連「強欲」的地位都受到威脅,被只有一張嘴的臭小鬼痛罵,還被初相見的下流壞女人給憐憫。
這是何等屈辱。從沒受到這等屈辱。不就是因為不想品嚐到這麼煩人的想法,自己才當大罪司教的嗎。
然而卻遭遇到這種事,這根本就不對啊。
「夠了、夠了、夠了……!」
不用想什麼放水。展露慈悲心腸就到此為止。這跟對手闡明「獅子心臟」的權能和有那個「劍聖」在都無關。
就算只有五秒鐘,只要有「無敵」時間,不管有多少敵人,自己都能殺光。可是那樣會沒法享受絕望的臉和死前哀號。所以說,才刻意不做。
「獅子心臟」發動的期間,只要自己有那個意思就可以無視這個世界的一切法則。運用這個手法,被概念所束縛的存在全都不是自己的敵人。
因此若是把「獅子心臟」的效果套用在沙子上,從都市上空撒下的話,就足以殲滅整個都市。雖然都市裡頭還有其他大罪司教,不過誰管他們是死是活。現在這一刻,有比脫離這份屈辱更重要的事嗎?當然是要用恐怖來塗抹那些誇耀勝利的笨蛋的臉。
等自己回到地面,在地上撿起沙子之後,他們就完蛋了。在那之前,就先讓他們沉浸在虛有其表的勝利預感中──
「──啊咳!?」
持續唱頌怨恨詩歌的雷古勒斯背部受到衝擊而哀號。
原本上升的勢頭急速停止,整個人被硬是固定在夜空中。而且簡直就像是被空中的某人給踹了一腳的感覺。
「本來在決鬥中,當對手失去戰意時,也是我該收劍的時候。」
腳踩著雷古勒斯的背,聲音的主人悠然地說。
「──」
靠著踢自己的背站在空中的人是誰,雷古勒斯瞬間就知道了。知道的同時也愕然失聲。他以為這裡是哪裡啊?
高度跟雲朵齊平,而且把自己打上來的人就是他。他是怎麼先自己一步到這兒的?
「不是我自豪,我對腳力有自信。我曾從地面就跳到已經飛在雲上的飛龍背部過。」
「怪、怪物……!」
「對呀。我是狩獵怪物的怪物。──你也到了接受命運的時刻。」
萊因哈魯特的腳離開雷古勒斯的背。
下一秒,雷古勒斯從未覺醒的生存本能向靈魂傾訴。這是一百幾十年的大罪司教生涯中從未有過的感覺。
──「死亡」的直覺促使他發動「獅子心臟」。才剛發動,攻擊就過來了。
萊因哈魯特快如閃電的手刀戮向雷古勒斯的背部正中央。
足以匹敵鋒利名劍的一擊,卻因為「獅子心臟」而沒造成傷害。只不過,整個人朝著正下方以迅猛氣勢掉落。
「哦、啊啊啊啊──!!」
雷古勒斯從臉開始,劇烈撞擊地面。不過此時「獅子心臟」的效果仍在,因此肉體像被水吞沒般挖開地面。
就這樣,雷古勒斯的身體直直貫穿石板地,穿透堅硬岩盤,入侵大地。持續掏挖地面的時候,雷古勒斯突然想到。
沒有方法可以制止下墜的速度。
本來自己可以停止碰到之物的時間,自然而然地控制權能,讓肉體不去破壞到接觸之物。可是現在與「小國王」的連結斷絕,必須要去意識到「獅子心臟」再加以操作,因此很難干涉到肉體以外的東西。
這樣下去下墜的勢頭不會停止,身體會無止盡地墜落,不久就抵達大地底部。屆時,自己會變成怎樣呢?
老實說從未想過大地有沒有底部,不過世界盡頭被稱為大瀑布。既然橫向有界線,那縱向有界線也沒什麼奇怪的。
既然如此,穿越底部的自己會抵達大瀑布下墜的未知盡頭囉?
「那種事,怎能容許……咕呃!?」
深度無止盡的恐怖讓雷古勒斯屏息時,心臟也抵達極限。
停止時間已過五秒。危機信號熱化大腦,雷古勒斯猶豫要下達怎樣的判斷。自己不曾讓心臟在自己體內停止超過五秒。最多可以到幾秒?十秒很勉強吧。而且延長時間只是增加挖地的深度而已。
可是在挖地的狀態下解除權能會變怎樣?
──沒時間煩惱了。心臟停止太久會死,愚蠢也該有個限度。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咬緊快要發抖的臼齒,雷古勒斯痛下決心。
按住強烈訴求再啟跳動的胸膛,解除「獅子心臟」的效力,「無敵化」狀態消失,肉體強度和物理法則都復元──
「噗哦耶──呃!?」
全身骨頭碎散。
讓人這麼想的衝擊毫不留情地擠壓雷古勒斯全身。
這是當然。以凌駕自由落體的速度入侵地面,勢頭不減就這樣持續鑽進土裡。身體之所以沒有四分五裂,是因為泥土裡頭沒有空間讓血肉飛散。
「啊、啊哦……」
發出空虛的聲音,徹底爛掉的雙眼流出血淚。衝擊縱向貫穿身體,悉數破壞身體機能。
不誇張,全身骨頭碎散,內臟也整個變成泥漿。不知髒污為何物的白髮染上鮮血和泥巴,爛掉的下腹部流出屎尿。
在那裡的,是已經不成人形的肉塊。
可是驚人的是,肉塊還有氣息。
「哦、啊啊嗚……」
對活下去的執著令人畏懼──不,這不是執著,應當稱為怨念。
他並不是執著活下去,而是怨懟留在頭上的生者。使他變成這樣還足以推動生命的,是空泛的虛榮心。
我,要是認真起來的話,你們算個屁。──只有這樣。
「耶哦、嗚!」
但是,不能小覷這份執念。
人生都花在「不被憐憫」的人,耗費超過百年的時光練就的彆扭性格絲毫無損,為自己的生存下達最妥當的判斷。
「耶呼!噎嗚!」
在極短時間內運用「獅子心臟」。──利用只有五秒的效果,雷古勒斯徒手挖開大地,為了回到地面而開始行動。
五秒,權能發揮效果的期間,肉體的痛楚會消失。五秒後地獄再度來臨,但下一個五秒又會重返天堂,就這樣反覆品嚐痛苦。
品嚐的同時,支配雷古勒斯腦部的,是對地面的人渣垃圾的偏執。現在,地上的那些糞蛆,想必正為打倒自己而歡欣雀躍吧。
不可原諒。怎麼可以原諒。
被侮辱,被瞧不起,被憐憫是讓人難以忍受的痛苦。自己活著的期間當然會遭受誹謗中傷,但怎能死後也被這樣。啊啊,對了。要是眼明手快就好了。看到的沒看到的全都殺掉的話就不會有人說自己的壞話了。一開始這麼做就好了。這次不會再搞錯了。回到地面,殺掉那三人之後,接下來是所有人。──殺光大家。
「咕噫。」
回到地面時,要享受他們對認真起來的自己搖尾乞憐的樣子。特別是那個一直瞧不起我的女人,一定要狠狠羞辱她一番。
預定要當我第七十九號妻子的女人。原本那個號碼給了待在寂寥森林裡的女妖精,當時討厭的貝特魯吉烏斯也在──
──。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起來。現在想起來了。
那個女的!那個女人。不會錯的,她是那時候的小鬼!
去迎接七十九號的時候,在她身邊動來動去嚎啕大哭的小鬼!那時候的丫頭,現在長成了那個女人!
現在知道一眼就決定要用她填補那個空位的理由了。其實很簡單。因為她是母親的替代品,母債當然是由女兒償還。
那個瞧不起我的七十九號,還有遲鈍的貝特魯吉烏斯寶貝的小鬼。為什麼沒有再早一點發現。不,幸好現在發現了。
要是沒有發現就殺掉了她,那我的心靈創傷就不會痊癒。正因為現在認清了那些傢伙的罪孽,才有殺死的價值。才有一償屈辱的成就感。
久違的自覺。──填滿欲望的意義。
我要玷污她,七十九號。我要搶走她,貝特魯吉烏斯。
你們所重視的,那個可憐我憐憫我的丫頭。
「啊、噫噫!」
衝動在喉嚨深處跳動,雷古勒斯歡欣鼓舞。
牙齒幾乎都不在了,還是扭曲破碎的嘴唇笑了出來。活著的希望湧出。侮辱過自己的傢伙們拚命留下的東西即將被自己摘取,這份喜悅是貨真價實。
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然後──
「──?」
朝著地面挖土前進的雷古勒斯,手指突然感覺到不對勁。他縮回失去正常形狀的右手,如今只是血泥塊的那玩意兒映照在被壓爛的眼球裡。黝黑的手指表面被不是血的東西給弄濕了。
舔舔看。雖然有苦苦的泥土味,不過嚐起來是水。
水。是水。理解到是水的當下,雷古勒斯自覺喉嚨乾渴。一滴水根本不夠。想要治癒喉嚨,甚至裝滿肚子的水。「獅子心臟」的效果中斷,肉體回到時間之流中的雷古勒斯,在超過百年之後尋求進食的機會。
現在只有水就好。極品美味就在那裡。
一這麼想,水就如雷古勒斯期望,開始從頭上涓涓流淌。
「哈噗!哈噗!」
舔嘗有土味的水。牙齒沒了,舌頭斷裂,血液無邊無際湧出的口腔裡感受到的水的美味。有被滿足的感覺。
──緊接在這股滿足感之後,流進來的水量一口氣增加,挖土前進的身體再度掉進洞底。
「啊、嗚、哦啊!?」
水流了過來。源源不絕地流進來。在無處可逃的泥土裡,水無止盡地灌了進來。
被堅硬岩盤包圍,沒有多餘空間的地底。頃刻之間,雷古勒斯的身體就泡在充滿泥臭味的水中,沒法自由活動。
──這時候,雷古勒斯全然不知發生何事。
他的上方是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的大水道,這些水就是水道裡的水。
萊因哈魯特的一擊,使得雷古勒斯穿透石板地鑽進地底。他用身體挖出的通道,現在整個泡水。水無止盡地灌入洞裡,使得凶人滅頂。
宛如美麗街景被破壞,使得都市向他發怒。
「咳哦、啵啊!」
當然,即將溺水的雷古勒斯不會知道這件事。
在地底被關進水牢的他,因水入侵肺部而感到恐慌,死命地掙扎想要逃跑。可是在土裡根本沒法揮動手腳,他能做的就只有在污泥之中縮成一團,用「獅子心臟」守護性命。
發動「獅子心臟」的期間,可以脫離呼吸困難的痛苦。肉體被破壞的痛苦,只有在這段期間可以解除。
但是,「獅子心臟」只能持續五秒。
感受到心臟瀕臨極限,對「死亡」的恐懼又把雷古勒斯拉回水牢地獄。
這是輪流到來的「死亡」邀請。
兩邊都不想選。兩者都必須要排除。可是雷古勒斯沒有脫離的方案。他沒有脫離窘境的經驗。有的就只有抱怨和不滿。
「獅子心臟」可以發動無數次,但呼吸可就不能這樣了。而且要再發動「獅子心臟」,需要間隔數秒。
死亡逼近。每隔五秒就切換「無敵」和「瀕死」狀態,死亡無時無刻都在逼近。
心臟停止。溺死。心臟停止。溺死。心臟停止──。溺死──。
痛楚與苦痛無止盡地發生,讓人以為會永遠持續。
雷古勒斯張開嘴巴。水和泥巴就這樣流進他嘴巴裡。肺部和內臟被侵犯的同時,雷古勒斯叫喊。用不成聲的聲音不斷叫喊。
不是人名。在這個狀況下,在生命末路中,他沒有誰的名字可以叫。
沒有回應。沒人在他身邊。在最後一刻,他孤零零一人。
即使如此還是繼續叫喊。叫聲中灌注了期望世上所有人都去死的怨恨。
自己死掉後還要被嘲笑,這絕對不能忍受。
怎能讓那丫頭為母親和貝特魯吉烏斯報仇。
那個丫頭會慶幸自己死去,光想到她開心得手舞足蹈就讓人反胃。
她一定會表現得像是完成人生目標或活著的指標被達成那樣歡欣。
因為自己的死,她的人生開始運轉,閃耀生輝。
用誤解、錯誤、極度不合理的喜悅,讓自己的死作為某種事的契機來抒發牢騷抱怨,作為滿足自身的理由。怎麼能夠忍受這種事發生。
自己的死亡,帶給那個丫頭的心靈莫大影響──哦。
3
擊碎石板地,雷古勒斯沉入土中。
水門都市的水大量灌入凶人用自己的身體挖成的墓穴。他生死不明,不過「獅子心臟」的效果無法持久。不管他在哪,當效果解除時他就會全身碎爛,可以逃跑的路又都將被水堵住。
沉浸在強大權能的凶人,最後沉溺在自己破壞的都市的反擊中告終。
「……愛蜜莉雅醬,妳一臉不爽快呢。」
愛蜜莉雅悶悶不樂地看著雷古勒斯的墓穴。她的側臉有些微擔憂,掛意的昴對她搭話。
那個凶人根本沒有值得同情的地方。這一點愛蜜莉雅應該也同意,所以不會為地底的死亡心痛才對──
「愛蜜莉雅醬的溫柔是優點,不過沒必要用在那傢伙身上。這世上就是有無可救藥的人。」
「……謝謝你擔心我。不過,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面對昴關心的話,愛蜜莉雅緩緩搖頭。接著沉默半晌,垂下被長睫毛鑲嵌的雙眼。
「雷古勒斯,怎麼說呢……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覺得好像在哪見過他。」
「你們不是第一次見面?那是幾時見過?」
「這個嘛,我想不起來。」
昴問,愛蜜莉雅歪頭思索。
──神奇的是,在地底的雷古勒斯剛好在此時尖叫。
凶人傳不出去的叫喊,是不願自己的死亡讓愛蜜莉雅感到慶幸。
與母親之死和恩人的驟變都有關連的自己,對少女來說是人生中難忘的楔子,而他拒絕自己的死亡被少女拿來滿足自己。
這是凶人傳不到地面的臨終願望──
「──我曾跟雷古勒斯,在某個地方見過面吧。」
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根本沒對愛蜜莉雅留下一絲影響。
他的臨終願望,以諷刺的形式達成了。
4
可以看到白色光芒。
是溫暖柔和又讓人萬分安心的光芒。
以這麼安穩的心情迎接早上,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醒來的時候總是很憂鬱,置身在不會結束的惡夢之中的日子裡根本盼不到安寧。
因為深信,黑暗鐵定永遠不會消失。
正因如此,這股光芒才會這麼惹人憐愛又溫暖心頭吧。
「──好啦,起來囉。」
聽見某人的聲音。
在白光後頭,有人在呼喚自己。
就像被親人牽起手的孩子,順從聲音的引導脫離黑暗。
看起來在遠處的白光,不久便覆蓋整個視野──
「──」
「早安,貪睡蟲。該起來囉。」
睜開眼皮,笑得羞怯的銀髮少女這麼說。
5
銀白光芒宛如溶解散開,冰之結界逐漸失去形體。
包裹半毀聖堂的冰塊化為光粒,散開的瑪那被跳舞的微精靈們包圍,像雨點一樣消失。
幻想被幻想吞沒消失的光景,令觀者心生淒楚。
這是淚腺不自覺被刺激也不奇怪的光景,但並不是靠在一塊哭泣的她們落淚的理由。
惡夢束縛了她們人生最光輝的時刻,而現在,她們終於被解放了。
「話說回來,我的愛蜜莉雅醬真了不起。」
昴邊笑邊心滿意足地這麼說。
視線盡頭是愛蜜莉雅和朝她哭泣的眾妻──雷古勒斯的前妻們。身穿禮服的她們總共五十三人,一人都沒少。
愛蜜莉雅背叛了昴最惡劣的想像,完美地達成無人傷亡。
「……這個結果,是我找不到的。聽到他的心臟會和妻子同化的時候,我還想說除非讓眾妻死去,否則別無他法呢。」
奪去眾妻性命,讓「小國王」變成裸體國王。只有這種方法可以阻止雷古勒斯,昴當時是半帶認真決定要有所犧牲。
但愛蜜莉雅跟昴不同,她沒有放棄。
雖說一直在賭命爭取時間,不過昴停止思考,認為沒有其他辦法了。而愛蜜莉雅代替他,不斷看自己的手牌有哪些。
於是,才能帶來這個結果。
「這次的鋒頭,全都被愛蜜莉雅搶了呢。」
「呵呵。沒那回事喔。」
昴癱在聖堂角落,聽到他喃喃自語的愛蜜莉雅走過去跟他這麼說。白色新娘服裂開,跨越死鬥的銀髮也亂成一團。即便如此,結束戰鬥後,表情帶著成就感的愛蜜莉雅十分漂亮。
「唉~好可愛……」
「會嗎?我全身亂糟糟的……」
「亂糟糟有亂糟糟的好呀。愛蜜莉雅醬是可以戰鬥的女主角,戰鬥完的模樣當然也別具魅力。不過,因為妳也是該守護的日常象徵系女主角,所以對我露出的笑容也很可愛。也就是說,一直都很可愛。」
「對不起,我不太懂你在說什麼。」
戰鬥結束後,狀況好到耍嘴皮子的昴令愛蜜莉雅苦笑。昴則看向她身後那些脫離苦海的女性。
「這樣好嗎?那些女生還一臉沒跟妳答謝完的樣子喔。」
「別挖苦我。……我,沒法對她們說什麼偉大的話。幸好馬上就處理好了,不過我其實讓大家做出了危險的選擇。」
「可是,沒人死去啊。大家都活著。──這樣就好了。」
這個結果,才是最重要,最棒的。
「關於這點,我都沒貢獻。我就只是一直逃竄而已。」
「啊,又說這種話了。這是昴你非~常不好的壞習慣。」
愛蜜莉雅手插腰,瞪著自我評價低的昴。她的視線關注過昴每一處的傷,特別是被繃帶包住的右腳。
「瞧你渾身是傷,一定又拚命勉強自己……要是沒有你這麼努力,現在大家一定都不在了。注意到雷古勒斯弱點的,是你吧?」
「但使出最後一手的是愛蜜莉雅醬。真虧妳想到把她們凍起來變成假死狀態。」
「畢竟,我也被凍起來很久過嘛。」
愛蜜莉雅吐舌害臊一笑。真可愛。
雖然說的話不是用可愛就能解決的,但愛蜜莉雅的機靈把雷古勒斯戰導向完全勝利。許多事物都沒有白費。
像是愛蜜莉雅被凍結的過去,以及昴過去被懲罰折磨的回憶也是。
──可以想成一切都是為了讓雷古勒斯在此慘敗而埋下的伏筆。
「──」
沉默的愛蜜莉雅輕摸自己胸膛,確認心跳。確認在跳動的只有自己的心臟後,微微一笑。
「幸好昴有順利除掉雷古勒斯的心臟。不然的話,我也只能把自己冰凍起來……可能又要睡個一百年吧。」
「又來了~一百年太誇張了吧。」
「──」
「不誇張嗎!?糟糕,傑出的一手只有一線之隔!」
見愛蜜莉雅無言微笑,領悟到今生差點無緣再見的昴大感安心。
要是事情真的演變成那樣,那也不用搞什麼王選了,自己將會徘徊在世界中,踏上尋找讓愛蜜莉雅復原的故事吧。
「睡美人差點變兩個,我這個瘟神還真不是半吊子,饒了我吧。」
不管怎樣,愛蜜莉雅平安無事獲救,前妻們的性命也保住了。
與雷古勒斯的戰鬥根本是在破壞都市,規模大到想像不出只是與一個人戰鬥。不過說到人員傷害的話,幸好幾乎沒有。
充其量只有昴的傷增加,還有──
「──萊因哈魯特,我看他都沒治療,不要緊吧?」
在某種意義上,萊因哈魯特理應傷得比昴還重,愛蜜莉雅皺起眉頭擔憂。
在雷古勒斯戰中的人員損傷,主要集中在昴和萊因哈魯特身上。特別是萊因哈魯特,是真的曾被殺死過一次。不過他復活了,而且說到底就是以被殺為前提來進行談判的,不過單從這點來看便足以證明他超乎規格。
簡直像要加倍證明他的超規格般,確認沒有危險後,他就用打倒雷古勒斯的腳趕往其他戰場充當援軍了。
之所以要昴保護愛蜜莉雅和其他女性的安全,是顧慮他已經沒有力氣跟自己一塊走了吧。
因此,昴也格外擔心萊因哈魯特,內心也不是沒有不安。
「不用擔心啦。畢竟放著那傢伙不管,微精靈似乎也會幫他治療。這他自己說的。」
「這樣啊。沒有跟我訂契約的自然界微精靈都會跟著萊因哈魯特……他說不定有精靈術師的資質。」
「我的特性會被蓋掉,拜託不要!」
「是嗎?既然都一樣,那感情好的話不是很好嗎……」
真可愛的想法,可是那樣就意味著要跟由里烏斯感情好,這點昴敬謝不敏。
而且萊因哈魯特不用借用精靈之力,就已經是最強的人了。
帶萊因哈魯特去打雷古勒斯是昴的戰術,不過包含他最後蹬月球回來這個疑惑,他一個人的超然境界已經叫人目瞪口呆。
老實說,不覺得他跟自己一樣是人類,不過彼此確實都是王選候補者的騎士。
「愛蜜莉雅醬,我很弱小,拜託不要拋棄我喔。」
「──?我非~常仰賴昴喔?」
「是嗎!這樣啊!從今以後我一樣會奉獻全副身心的!」
「幹、幹嘛突然這樣?你用不著擔心,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不解昴為何突然雀躍但還是溫柔接受的愛蜜莉雅,真的很讓人感激。
不管怎樣,放棄拿別人來跟自己比吧。免得變成像雷古勒斯那樣,不以他人為評比基準,不看低人就無法安心的人。
雖然說他的人性惡劣到沒有可看之處,但拿來當反面教材倒也不壞。壞過頭反而不壞,果然還是有可以重新審視的點嘛。
「……其他人不要緊吧?」
「所以萊因哈魯特才去他們那兒。而且講白點,大家都比我強。」
聽起來像是把問題丟給別人,但這裡應該以「信任」來表現比較妥當。
陣營不同,彼此的關係都是在競爭同一個王位,不過昴還是相信他們。──無論是人格、能力、信念,各式各樣的理由皆有。
不過,要說最終極的理由的話,很簡單,因為昴喜歡一同並肩作戰的他們。
因此相信他們不會輸給魔女教,也期望如此。
「──」
因此,假如有人敗北甚至殞命──那昴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使用「死亡回歸」。
撇開跟羅茲瓦爾的契約不說,只要有獲救的可能性,就要去救。
討厭痛楚和難過。
可是,悲傷更讓人厭惡。
「──昴。」
沒錯,思索「死亡」可能性的昴看到了什麼,使得他不覺愛蜜莉雅坐在他身旁。
愛蜜莉雅身子靠在他左肩,溫柔撫摸他低垂的頭。微癢的觸感讓他縮起脖子,不過卻不捨離開這溫度。
「愛蜜莉雅醬?」
「我現在的心情跟你一樣。雖然很擔心大家,卻已經沒力氣,沒法去幫他們。所以說,也讓我跟你一起祈禱吧?為大家祈禱。」
「──」
「一定不會有事的。畢竟,大家都比我們還要強,還要聰明,還要努力。」
不知是否為了讓昴放心,愛蜜莉雅謹慎地這麼說。用字選詞的標準很有她的風格,昴的心情也稍微變得比較輕鬆了點。
──就相信大家吧。相信可靠的同伴,還有去幫他們的萊因哈魯特。
想要在不缺任何人的情況下,迎接早晨。
這樣一來,昴要擔心的事就只有一件──
「──」
崩塌的聖堂天花板外是一片星空,昴彷彿祈禱般凝視著星星。身旁的愛蜜莉雅也一起仰望夜空,靠在一起的兩人緩緩度過時光。
讓她留在身邊,昴靜靜地抓住自己胸口。
──感受到雷古勒斯死亡時,有不知名的東西滑進胸膛深處。
──就跟貝特魯吉烏斯死掉的時候跑進昴體內的東西很像。
「──」
為了不讓愛蜜莉雅察覺,所以保持平靜。
菜月・昴一個人靜靜地抱著這件事。
──朝天空祈禱,做好覺悟,在眾星的看守下靜靜地接受。
6
──時間稍微回溯到昴和愛蜜莉雅祈禱同伴平安無事之前。
奧托和菲魯特他們一起應敵,嘉飛爾跟「八腕」一同被血塊吞食,威爾海姆和年輕的妻子交鋒,由里烏斯和里卡德對於沒有印象的事感到憤怒,沒有得到新娘同意就擅自舉辦的結婚典禮有人闖入,水門都市的水道被白色火焰包圍──
──以及聚集了非戰鬥人員的市政廳,被外人入侵的瞬間。
「鏘鏘鏘鏘~!本大小姐出場啦~!」
沒錯,高亢吵鬧的笑聲響徹市政廳的某個房間。
笑聲大到讓人耳朵生疼的,是有著及頸的閃耀金髮,紅色瞳孔討喜可愛的少女。容貌雖然楚楚可憐,但身上卻只包著以裸露為目的的布片,讓正常人都對她產生不快的嫌惡感。
恐怕這才是唾棄所有想法的怪物──魔女教大罪司教「色欲」卡珮菈・愛梅拉妲・露格尼卡的狠毒目的吧。
而這樣的她,嗜虐的目光投向了──
「妳就是『色欲』大罪司教……!」
氣到聲音發抖,與卡珮菈對峙的是有著亞麻色貓耳的細瘦人物。那個人雙手緊握短劍,指向站在入口的卡珮菈。
全身被血弄髒,瞪大的黃色瞳孔盈滿感情的人物是菲莉絲。面對他的卡珮菈歪頭說。
「唉呀唉呀唉呀?搞什麼鬼,妳怎麼留在這裡?不是那個嗎?現在,大家要團結一心!給予支配都市的魔女教正義制裁!應該是這樣吧?可是妳卻被撇除在外?不是應該要這樣嗎!對吧,各位!」
「──是啊!正是如此!大家要齊心協力,保護這個都市!」
「我們要親手奪回我們的城鎮和美麗的故鄉!」
「為了正義而戰的我們不會輸的!」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場戰爭,是我們的勝利──!」
卡珮菈徵求贊同,結果正氣凜然的聲音接續不斷。
跟少女勇敢的聲音相重疊,有讓人感到身經百戰的嚴厲男聲,還有知性妙齡女子意圖振奮人心的鼓舞。
每個人聲全都充滿了不辱沒發言內容的意志與覺悟。──只不過,講出這些話的嘴巴都是同一張。
「不覺得~應該要是這麼帥氣的場面嗎?」
而且講完之後,同一張嘴巴又發出侮蔑和嘲諷以及無法抹滅的惡意來背叛剛剛所說的話。
接著,配合聲音自在變化外型的卡珮菈恢復成原本的少女樣貌後,抱住自己的瘦膀子,扭動身軀。
「這、這就是……『色欲』的權能……」
「呀哈哈哈哈!可以不要用那麼興奮的眼神看過來嗎?用不著那樣,本大小姐對妳的愛也不會有差別!任何形式的愛都……哦?」
話語中斷,原本大笑的卡珮菈興致盎然地瞇起紅色雙眼。她的視線緊盯菲莉絲身後,讓他手持短劍拚命保護的存在。
躺在床上的長髮女性。對菲莉絲來說是等同性命的存在。
卡珮菈入侵的房間,是用來安置在市政廳一戰中身負重傷沒有好轉,現在仍在忍受苦痛折磨的庫珥修靜養的地方。
隔著菲莉絲望向床後,卡珮菈沒勁吐氣。
「啊~果然。輸給血了啊。算了,我早就認為她不行。雖然這麼想,不過真的看到後還是很失望。那可是高貴的血耶~」
「住口!讓庫珥修大人遭遇這種事,妳有什麼企圖!?要怎樣才能治好!?」
比起遺憾,感到無聊的意圖更鮮明的嘆息和菲莉絲的怒聲重疊。可愛容顏現在只有怒色,菲莉絲把手中的短劍朝前伸出。
刻了美麗裝飾和獅子圖案的短劍,比起實戰更偏向賞玩。搭配菲莉絲不成熟的劍技,說來可悲,看起來就只是遊戲道具。
「拿著玩具亂揮還破口大罵,糟蹋了可愛臉蛋……嗯?」
吐舌一笑的卡珮菈講到這邊突然停下,還皺起眉頭。
「嗚哇,噁心耶。咦?什麼啊,你那什麼不自然的身體。明明是男的,身體卻那樣……你是多用力玩弄自己的身體啊?本大小姐都忍不住要退避三舍了。」
「──!」
「打扮成這樣子,是想趁男的輕忽大意時勾引他們嗎?既然如此,不是應該很清楚人類有多無聊嗎。沒錯沒錯,男的愚蠢,女的廢物,人類聚集起來都是垃圾……這是本大小姐喜歡的結論。」
「吵死了!要妳雞婆……回答我的問題!妳對庫珥修大人做了什麼!」
「啊~煩耶,吵死了~」
面對單方面嘰哩呱啦的卡珮菈,菲莉絲忍住恥辱再度痛罵。但是卡珮菈只是聳肩,下一秒臉就開始溶解。
菲莉絲倒抽一口氣,溶解的卡珮菈邊蠕動邊改變外型。
眨眼之後,出現在眼前的是──
「啊、嗚……」
「──有什麼好驚訝的?」
說完,撫摸自己綠色長髮的,是菲莉絲最愛的容顏。
堵住門口的卡珮菈,瞬間就變成菲莉絲敬愛的主人。對此菲莉絲臉色蒼白,手中的短劍不住顫抖。
「看吧,憎恨的人一變成心愛的人就會這樣。明明這張臉、這副軀體、這個聲音甚至裡頭都是本大小姐。」
用庫珥修不曾有的表情發笑後,卡珮菈慢慢走向前。
她走近到呼吸可以碰到菲莉絲眼睛和鼻尖的距離,把顫抖的短劍對準自己的胸膛。──對準外觀是庫珥修的卡珮菈的胸膛中央。
「你恨的人就在眼前。請殺掉我這個仇人。好痛苦,好痛苦,快點,拜託……看啊,你的主人正在這麼說喔。」
只要使力,短劍就會刺進心臟。維持這個姿勢,心愛的聲音簡直像在玩弄菲莉絲的心。
「──呼哈,呼哈。」
呼吸變快,視線游移不定。在一秒值千金的狀況下,只要刺出短劍就能命中心臟。就能為主人報仇。
只是,敵人的外型跟自己敬愛的人一模一樣。
「刺啊,刺啊,刺啊,刺啊,刺啊,刺啊。」
「──」
「刺啊──!」
像詛咒一樣的命令,睜大雙眼的菲莉絲用力推動短劍。
「──」
銳利劍尖輕易貫穿人,從骨頭縫隙間破壞內側的心臟。只要轉動短劍拔出來,就能割斷重要血管,伴隨著泉湧的鮮血,短劍拔了出來。
「哈、呼哈!」
為了不要被血淋到,菲莉絲退後,大口喘氣。手中的短劍掉落,滴在地板上的血逐漸擴散開來。
「好痛、好痛……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而胸膛被刺的卡珮菈跪下來,從口中吐出大量的血和怨恨。
維持庫珥修的外表,臉因痛苦而扭曲,溼潤的琥珀色瞳孔像是不可置信地緊盯菲莉絲。
明明不是本人,但跟最愛的人一樣的表情,還是讓菲莉絲咬牙。
「是妳,叫我刺下去的吧!叫我刺庫珥修大人!」
「好痛苦、好痛苦……好過份,不可原諒。我們明明彼此相愛……」
「──哼!我跟庫珥修大人才不是那種廉價的關係!!」
「啊,是嗎?演錯了呀~」
原本吐血的卡珮菈站起來,用袖子輕擦自己胸膛。
頓時,方才深深的傷口消失,原本痛苦扭曲的表情也蕩然無存,卡珮菈一臉沒事樣聳肩。
「果然要做的話就要從搞清楚定位開始~不然就沒意義了~。讓相愛的主僕互殺,才會有對角色的愛之褻瀆……唉呀,失敗失敗。」
「這種鬧劇……妳想做什麼、想讓我做什麼!」
「沒有呀?有沒有意義有差嗎~?讓丈夫殺死妻子就只是殺時間罷了~讓自己的騎士穿女裝的主人興趣是不是性別倒錯,就這麼想而已。」
「不要把我跟庫珥修大人的約定,跟那種膚淺表面的東西相提並論!」
「性癖和性愛是膚淺表面,本大小姐認為講這種話才是輕率喔~」
菲莉絲大聲起來,卡珮菈則是歪頭這麼說。
接著,卡珮菈舉起右手,右手開始大舉變形。手掌變成巨大花朵的花瓣,伸出的觸手橫掃菲莉絲,讓他撞上牆壁。
「咳、呼……!」
「你的身體就跟外表一樣弱耶。假如這麼想當女人,本大小姐可以幫忙喔~?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幫你裝上去喔?」
「我的、身體、怎樣都無所謂……庫珥修大人、才重要……」
「呵,蠢斃了。可以不要演這種別人比自己還重要的戲碼嗎~?而且要治療輸給血的身體?那種事,本大小姐才想知道呢~」
「噫、啊啊啊啊!」
蠢動的觸手綁住菲莉絲的手腳,用力勒緊他細瘦的身體。骨頭被擠壓,菲莉絲痛苦慘叫,卡珮菈則是愉悅地享受這一幕。
「好了好了,雖然可惜,但可不能待太久呢~。畢竟,本大小姐得去找重要的蒐藏品。在這邊……」
「──用…」
被勒緊的菲莉絲,突然發出慘叫以外的字眼。
聽到後,卡珮菈睜大眼睛,接著耳朵興致盎然地湊過去。
「什麼什麼?乞求饒你一命?最後想對本大小姐說什麼~?」
「我、這個、沒用的東西……」
菲莉絲的黃色雙眸帶著憎恨,同時不屑地這麼說。
接著,捆綁菲莉絲身體的觸手爆開,花瓣失去顏色腐爛凋零。右手腐蝕的卡珮菈楞楞地看著自己的手。
「啥?唉呀呀~~?這是?你對本大小姐的手做了什麼……」
「──哦,性格惡劣可不是你們那邊的專利咧。」
觸手腐爛掉落,菲莉絲重獲自由。卡珮菈歪頭不解時,其他聲音打斷了她──一瞬間,光芒直刺卡珮菈的臉。
「──咳呸。」
高溫熱線讓人錯以為室內溫度瞬間上升,而直接被射中的卡珮菈臉部左半邊被燒掉。
肉被燒焦的臭味,傷口被燒成黑炭,整個人往後仰的卡珮菈大幅後退。伸出長如蛇的舌頭舔了舔傷口後,怪物笑了。
「呼嘿。欸口蘇通班的連……這可是同伴的臉,還真不留情呀~」
講話的期間,燒毀的臉部再生,原本講不清楚的話也變得清晰。無視痛楚的卡珮菈,目光望向房間深處的床上。
原本躺在那邊的長髮女性,翻掌伸向卡珮菈──
「輸給血是騙人……似乎~不是的樣子呢~。妳~是什麼人?」
「別不請自來還一副妄自尊大的樣子咧。倫家是誰,既然被這樣問了,那就回答唄。」
波浪長髮流洩背部,這麼說完和藹微笑的是庫珥修・卡爾斯騰──的替身。躺在床上代替她的其他人。
就是──
「倫家是安娜塔西亞・合辛。──目前是這個都市的代表代理人。」
「妳也真敢耶~。燒掉同伴的臉,真不講情面呢~」
安娜塔西亞挺著薄胸說,卡珮菈則是撫摸已經完全恢復的臉。那張臉已經不是庫珥修,而是原本的卡珮菈了。
望著她復原的安娜塔西亞搖頭道。
「什麼同伴。偶們是商場敵人……不對,是競爭對手咧。只是模仿對手的外型,倫家可不會放水低。」
「那麼,刻意瞄準臉是要對未來的敵人洩忿嗎?」
「倫家不會公私混淆低。瞄準頭部,單純是期待攻擊那裡可以讓妳死掉。」
事實上也如安娜塔西亞預期,卡珮菈確實少了半邊腦袋,可是卻沒有得到奪去性命的成果。卡珮菈還活得好好的,對此安娜塔西亞嘆氣。
「倫家很期待,妳卻沒死咧。」
「妳是個可怕的笑臉女耶!毫不猶豫地就燒掉女人的臉,這種合情合理的利己主義,其實是本大小姐喜歡的腐雌肉!」
「被妳喜歡倫家可敬謝不敏咧。而且,倫家喜歡的是毛多摸起來舒服的可愛系。」
即便卡珮菈話中帶著嘲諷侮辱,安娜塔西亞也依然淡淡應對。大罪司教的偏激言行,對她來說跟接待無禮惡劣的客人沒什麼太大差別。
話雖如此──
「你們在等本大小姐光臨,感覺是這樣呢~。不過怎麼會確定本大小姐會來咧?」
「──?妳在說什麼?菜月的演講,有聽到唄?所以說,妳絕對會來滴。畢竟,你們的性格惡劣至極咩。」
「嘿~」
「商場法則,不要讓對手做想做的事,還有完成自己想做的事,這樣就能獲勝。所以說,倫家只是在戰場上做同樣的事罷哩。」
而且在大罪司教當中,「色欲」卡珮菈在這方面特別地強。
因此,安娜塔西亞設了陷阱,等待卡珮菈攻進市政廳。當然,真正的庫珥修和傷患早就已經移至暫時的避難所。
現在留在建築物裡的,就只有這房間裡頭的菲莉絲和安娜塔西亞,以及──
「呵呵,因為大家很老實,所以除了倫家和那個公主以外,似乎都沒有察覺咧。」
「所以,動腦的妳留下來等本大小姐……正確答案。不過,本大小姐太被瞧不起了,感覺很討厭喲?那邊的貓耳朵也好,姑娘妳也好,看起來都不像是要認真跟本大小姐對幹呀~」
「講姑娘倫家會害羞。別看倫家這樣,年紀也一把咧?」
站在舔舌的卡珮菈面前,安娜塔西亞手貼自己臉頰回答道。
這堂堂正正的態度,使得卡珮菈面露詫異,嘴巴扭曲。
「妳的從容,在脖子以下變成毛毛蟲之後還會留著嗎?要不要~試試看~呢?」
「哎喲好可怕捏~。……太可怕了,所以先分開唄。」
「──」
安娜塔西亞拒絕,而且還製造出一瞬間的空隙。卡珮菈立刻就理解了。
安娜塔西亞之所以游刃有餘,以逸待勞的原因。
「剛剛說知道妳會來對唄。──既然如此,這世上的商人不可能不做好歡迎的準備滴。」
說完,安娜塔西亞用指頭輕敲房間地板。
這兩聲像是什麼信號──頓時,卡珮菈腳下的地板龜裂,整個人失去平衡,身體隨著地板一起摔到樓下。
房間底部是空洞,摔下去的樓層也一樣是洞。穿過洞之後,卡珮菈一口氣掉向最底層──比一樓還低的地底空間。
劈啪,卡珮菈的身體就這樣摔成稀巴爛。毫無防備從高處摔到冰冷地面的年幼軀體變得血肉糢糊。
但是,這個摔死的狀態也只持續幾秒鐘──
「呀哈哈哈哈!這什麼這什麼,厲害!這不是娛樂到本大小姐了嘛!」
無視瀕死和臨死狀態,只參照結果的卡珮菈爆笑出聲。中了埋伏臉被燒焦,從高處摔成爛泥,卻發自內心愉快地笑開懷。
這是個陰暗冰冷又潮濕的空間。與其說是市政廳地下室,應該是遍布都市的地下水道,可能是檢查用的區塊或什麼吧。
旁邊有流水聲,全身品味到吹進來的風,卡珮菈抬起頭,仰望自己掉落的高度。
「這麼熱烈的歡迎,讓本大小姐可以自由操控大小的胸部雀躍不已~。快點回去抱緊妳,在本大小姐懷中教育妳到除了本大小姐什麼都不愛……」
「──妳回不去了。」
卡珮菈紅著臉頰、興奮扭動身子時,突然有人對她說話。
是低沉慵懶又悶悶的男人聲音。聽到後卡珮菈轉身,有人從地底暗處走出來。見到對方的樣子,卡珮菈表露強烈厭惡。
「本大小姐的美學意識,是不會輕饒想隱藏自己醜陋面的傢伙的喲~?」
「是喔。放心吧。我的美學意識,也沒打算原諒妳。」
回應卡珮菈的強烈輕蔑,對方嘆氣的樣子讓看的人都覺得心情消沉。
然後──
「在上面聽到了吧?妳的動向被我們這邊性格惡劣的傢伙給看穿了。所以……以性格惡劣來說,沒有人贏得過我的公主殿下。」
對方說話的同時,地底響起笨重的拔刀出鞘聲。寬厚劍身脫離劍鞘,黯淡光輝在昏暗中模糊映照出男子的身影。
是名獨臂男子,戴著漆黑頭盔,打扮奇特的異邦人。
男子用單手拔出青龍刀,指向卡珮菈──
「雖然早早出來迎接,不過我今天心情不好。所以說──在我死之前,快點滾回去吧,軟體生物。」
《完》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