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絕緣狀上簽名』

  第三章 『在絕緣狀上簽名』

  1

  「──確認那傢伙的心臟還有沒有在動!」

  昴大叫,聽到自己胸腔內的心跳快得像要破裂。

  毫無根據的推論,但直覺卻告訴自己是有關連的。

  ──以星座名稱為名字的大罪司教,以及昴所知道的原生世界的星座知識。

  假如這一切都有意義,那麼讓昴在這兒大喊的直覺也一定有意義。

  才這麼想。

  「──呃!」

  濃密強烈的壓迫感蜂擁而至,昴錯以為自己把天地看顛倒。

  空氣整個混濁到用肉眼可見。

  這種彷彿傷疤被人不客氣地揭開,還硬是被舔底下的溼潤傷口的不快感。本能都記得的詭異嫌惡的元兇,就是朝這看過來的凶人──雷古勒斯的視線。

  「────」

  位在混濁空氣的另一頭,空虛的瞳孔像詛咒一樣腐蝕昴的心。昴感覺自己的眼球被生鏽的針給摩擦,四肢凍結無法動彈。

  「怎麼可以看別處呢。你的對手應該是我喔。」

  但是回頭看昴,就意味著背對「劍聖」。

  萊因哈魯特的「龍劍」朝只轉動脖子的雷古勒斯揮去。白色劍鞘直擊頭部的聲響,不是對人體施暴的聲音。等同砲彈轟中堡壘的聲響,在雷古勒斯的周圍整個爆開。

  原本大水道就因為兩人戰鬥的餘波而導致水流異常,此時萊因哈魯特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雖然只是暫時,但已經可以目視到水道底部。

  大氣哀號,席捲的水流迸開消失。要是沐浴在餘波所產生的斬擊下,就算死一百遍也不奇怪。

  但就連如此,都還是沒法對凶人的肉體造成一絲傷害。

  「不要誤會了,『劍聖』。我會這樣跟你玩,是因為我心胸寬大和從容。但是就算我再溫柔,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唔。」

  摸摸被劍敲擊的頭,雷古勒斯露出凶笑。察覺有異的萊因哈魯特往後拉開距離──本想如此,腳卻停住了。

  身後是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萊因哈魯特的第六感卻感受到明確的威脅。

  而在雙腳移動到下一個閃避區之前。

  「這一帶的空氣,全都被我碰過,都是我的了。」

  臉湊過來的雷古勒斯,由下往上看萊因哈魯特。這種搞錯距離感的逼近法讓萊因哈魯特咬牙,抬起「龍劍」劍柄。

  「龍劍」柄頭準確地擊中雷古勒斯的胸膛中央,但是對方卻一派輕鬆地承受衝擊,還出言嘲弄。

  「所謂的白費功夫,就是不懂自己的斤兩而引發的悲劇。已經找不到藥方了……就痛快地去死吧。」

  「──看樣子,昴的推測是正確的。」

  「……啊?」

  雷古勒斯的嘲笑扭曲,往下看自己的胸膛後,目瞪口呆。

  柄頭抵著他的心窩,當然要害處並沒有受到任何損傷,可是卻達成了造成損傷以外的目的。

  「──唔!」

  驚覺自己被擺了一道,雷古勒斯怒形於色,抓住萊因哈魯特。指頭陷進他肩膀,肩胛骨發出碎裂聲。

  雷古勒斯就這樣雙手用力,說:

  「──你有嚐過掉進天空的滋味嗎?」

  他邊說邊仰望天空。看到漂浮在夜空的白色月亮後,就將萊因哈魯特整個人拋向空中。

  當然,不管把球扔得多高,都不可能穿越天空到外太空。但若是搭配雷古勒斯至今所展現的權能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

  速度維持不變,萊因哈魯特的身體就這樣飛進夜空。飛出去的勢頭沒停,沒多久他就消失在肉眼無法確認的彼方。

  「萊、萊因哈魯特──!」

  『──昴。』

  昴朝飛走的身影伸手挽留時,腦海響起聲音。

  『你的推測是正確的。──他的心臟沒在動。』

  「────」

  『不好意思。回去要花點時間。接下來──』

  彷彿無線電中斷一樣,萊因哈魯特的聲音消失。恐怕是飛到「傳心加持」的效果範圍外了。

  老實說很擔心他,但是他回應了昴的信賴。

  「幹得好啊,萊因哈魯特……!」

  「昴!萊因哈魯特他……」

  「說沒事很奇怪,不過他應該不會有事!之後再擔心他!」

  「知道了!那麼,接下來輪到我們!怎麼應戰?」

  愛蜜莉雅轉頭,帶著戰意十足的表情問雙手握拳的昴。切換之快讓昴驚訝,不過她的態度很單純。

  就只是認真地要全盡自己在這當下被賦予的職責。

  就像萊因哈魯特跟昴一樣──

  「如果要說相信昴,那我不會輸萊因哈魯特的。好了,怎麼做?」

  「──好喲,信賴與期待這麼重,我的幹勁都來了。」

  用力回握對方的手,在溫暖之中,昴猙獰一笑。

  非常感謝愛蜜莉雅和萊因哈魯特。再來,就是收拾善後了。

  「亂七八糟的人生脫隊二人組,是在高興什麼。」

  驅退強敵的雷古勒斯面向兩人,整理自己的禮服。站在水流開始穩定的水道上,緩緩地逆流走過來。

  「稍微老實一點感到絕望如何?接下來,你們得接受對我做出不人道與卑劣行為的懲罰。對吧?是這樣吧?不貞節和心靈通姦,兩者都是該死一萬次的重罪。」

  雷古勒斯又開始陳述無聊的理由。把萊因哈魯特丟到遠處,重拾從容的他,完全看不起剩下來的兩人。

  「竟然懷疑本世紀最大清純派女角的貞節,證明了你才是不要臉至極。」

  「……什麼?」

  「少裝作沒聽見,白頭髮的。稍微用你那空蕩蕩的腦袋思考呀。」

  聽到昴強勢回答,承受意外反擊的雷古勒斯沉默。

  昴故意用手指敲自己的腦袋給他看。

  「我不想知道你至今到底有多麼為所欲為,也不想聽……不過有察覺到吧?你現在,被逼到死路了喔?」

  「嗄?被逼到死路?根本搞不懂什麼意思,連要笑都難。你到底想說什麼?喔不,我並不想知道也不想聽。反正聽了也是沒意義的廢話吧。」

  「逞強不好喔,而且你有聽的權利。對吧,你最喜歡的權利。」

  「我聽的權利……?」

  雷古勒斯停下腳步,傾聽昴的話。那樣的態度讓人頭一次對他產生好感。──以昴的嘴皮子可以輕易擺佈的敵人而言。

  毫不隱藏地將嘲笑包在裡頭,昴繼續說:

  「對啊。畢竟,自己是怎麼輸的,要是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就輸了的話,不是會後悔到氣死嗎?」

  「你……!」

  昴眨動一隻眼睛,被愚弄的雷古勒斯氣炸了。就在凶人彎曲膝蓋,準備往他踏出一步時──

  「不會讓你這麼做的!」

  雷古勒斯的頭頂掉落無數根愛蜜莉雅做出的冰柱。目標不是雷古勒斯,而是包圍他四周形成牢籠,試圖用冰牢來拘束他。

  可是雷古勒斯只是厭煩地揮手,牢籠就粉碎不成形。

  「到底在想什麼,是要像猴子重複多少次!你們要到幾時才懂?才會記住?有沒有學習力啊!這是怎樣,重新再來?我真的懷疑妳那張漂亮臉蛋,是不是用來把不會動腦這件事正當化啊?不要得意忘形了,缺陷品!」

  雷古勒斯破壞冰牢,傲然而立。愛蜜莉雅用心做出的冰牢,就跟萊因哈魯特的劍擊一樣對雷古勒斯不痛不癢。

  但是,沒有關係。那樣也無所謂。

  「到這個地步我知道了……那傢伙的個性極其陰險。」

  「咦!嗯,是啊,或許是……」

  「沒事,我不是在說人壞話,這事很重要。──那傢伙的性格惡劣至極,不踐踏蔑視別人就不甘願。所以說,才承受所有攻擊。」

  朝著困惑的愛蜜莉雅搖頭後,昴分析雷古勒斯「扭曲」的堂堂正正。

  謳歌自己是完整個體,高呼自己是被滿足的存在。其歪曲的思想、狹小的器量和龐大至極的虛榮心,就是雷古勒斯的弱點,更是可趁之機。

  「其實呢,那傢伙根本就沒必要一一應付我們的攻擊。他那麼做讓我們爭取到一秒鐘,現在形式對我們有利。」

  「就那一秒,可以贏過雷古勒斯?」

  「累積多了就可以。我要跟妳一起獲勝。所以說,相信我吧?」

  「──嗯,知道了。我會相信你。不,我相信你。」

  現在一身新娘裝扮的心上人這麼說,哪個男人會不發憤圖強呢。

  因此,男子漢菜月・昴也用上全副身心,回應這份信賴。

  「愛蜜莉雅醬,耳朵借我一下。」

  「那你要還我喔。」

  朝著歪頭過來的愛蜜莉雅咬耳朵後,昴的話嚇到了她。頓時,她的藍紫色瞳孔盈滿憂慮,不過馬上就靠先前的應對遏止。

  她似乎對於昴為此才讓自己說出相信他的話一事感到有點不滿──

  「戰勝吧。讓那傢伙哭喪著臉。之後再讓我公主抱妳一次。」

  「笨蛋。」

  用一句話瓦解不滿的表情後,愛蜜莉雅轉身面對大水道。

  然後──

  「──亞爾・修瑪。」

  瑪那透過詠唱干涉世界,不尋常的變化化為形體顯現於世。

  已經懶得數這是第幾次了,大氣的哀號震破水門都市夜空,形成強大冰柱,然後一口氣朝地上噴射。

  冰柱接連打中水面上的凶人,但都沒能達成任務就粉碎,大量的碎塵形成鑽石粉塵籠罩視野。

  「只會吹牛要打贏,卻沒招了。你們以為只要一直攻擊,我就會認輸嗎?先聲明,期待他人認輸,完全就是發自內心瞧不起對方的精神力,是最差勁惡劣的想法……啥?」

  覺得眼前一片白茫茫感到厭煩而揮手的雷古勒斯,本來要瞪昴他們,卻因意料之外的發展而錯愕。

  在冰粒飛散的景色後頭,看到昴背對自己逃跑的樣子。

  「……都到這地步了,還逃?什麼啊,搞什麼鬼啊,到底是打算怎樣!」

  情緒沸騰而放聲大叫的雷古勒斯腳踢水面,用迅猛的速度追向他。認真跑起來可以追上風的速度,終究不是昴的雙腳可以逃離的對象。

  雷古勒斯的手指就這樣抓向昴的背後,但──

  「什麼!?」

  「在這種時候最為閃耀的技能!跑酷!」

  雷古勒斯果然是個越生氣,行為模式越單一的人。

  他的必殺一擊,被昴看穿彎腰閃過。接著衝向街道腳踏牆壁,抓住扶手快速地爬上建築物。

  輕盈的舉動,讓被撇下的雷古勒斯又氣又驚。

  「什麼啊!像個猴子一樣拚命!我不是說了,那種凡人的難看掙扎根本就是不懂自己的分寸嗎!」

  仰望悠哉爬到三樓,跨過屋簷的昴,雷古勒斯激動地破口大罵。但他的表情突然轉為詫異。

  「──慢著。我問你,七十九號上哪去了?」

  雷古勒斯遲到現在才察覺愛蜜莉雅不在昴身旁。感謝他這麼遲鈍,不過現在就發現的話就麻煩了。

  「喂,還不快說。七十九號,不是剛剛都還在你旁邊……」

  「嗚哇,真的用號碼來稱呼女生和把人當物品耶,真是叫人退避三舍。不過雙眼充血追在男人屁股後面還樂在其中,更叫人敬謝不敏。咦?你怎麼會覺得你有問題我就要回答?為什麼?你神經病喔?」

  「──哼!」

  屋頂和地面的視線交錯,昴指著自己的腦袋嘲諷雷古勒斯。

  其實應該講他都不動腦思考,不過這種表達差異雷古勒斯不懂。但是昴在話中灌注的諷刺與挑釁確實有傳達給他。

  「少自以為是了,猴男。接受把人當笨蛋耍著玩的報應吧!」

  說完,雷古勒斯不是去追逃跑的昴,而是伸掌按壓昴爬上去的建築物牆壁。──頓時,一聲沉重宛如石磨被推動的聲響,就像玩敲不倒翁一樣,建築物的空間出現錯位,高達一公尺的區域被整個推出來。

  「──呃!」

  當然,做出這種極端無視建築設計的行為,根本無法保證房屋的承受力。一公尺上方的區域掉向、撞擊下方的衝擊力傳遍每一片磚瓦,建築物很快就開始分崩離析,並逐漸瓦解。

  「你這個大白痴!!」

  儘管有預想到他會使出暴行,但這種超乎想像的作法讓昴忍不住大叫。

  站在即將崩塌的建築物上,昴跳到隔壁的建築,不夠的距離就用鞭子來彌補。鞭子前端繞住扶手作為支撐,成功讓昴脫離即將沉船的屋子。

  但是昴卻絲毫沒有喘息的機會。

  「來囉,來囉來囉,再來再來再來!逃吧逃吧,蟲子鼠輩。要是跑太慢的話就完蛋囉。到時會被壓爛,變成讓人不想再看到的蕃茄啦!」

  雷古勒斯仰望上方,心情大好地接連對附近的建築物做同樣的事。

  被摸過的房子全都有個區塊被推掉,然後劇烈撞擊旁邊的房屋。就像小孩推倒積木一樣,美麗的街景和昴逃跑的路線逐一被破壞。

  「混帳王八蛋──!」

  身處在暴風雨中心的昴不斷跑過傾斜的建築物上方。

  跳過歪斜的屋頂,鑽過哀號彎曲的扶手,衝進相鄰並互撞的建築物之間尋找出路,打破窗戶跑進樓梯。

  這段期間,眼前能走的路都在逐漸變形,只要有一瞬間判斷錯誤或膽怯,就會立刻丟掉小命。

  「哈哈哈哈!丟人現眼!你不是有流著鼻水逃跑的才能嗎?發出讓人更想同情你的慘叫啊,新娘小偷!」

  「──哼。」

  可以聽見遠處崩塌聲中混著雷古勒斯的嘲笑,不過內容沒有傳到昴的耳膜。畢竟就算傳到了也是沒意義的噪音。現在連去意識都嫌浪費,昴的集中力在這狀況下發揮到極限。

  『──任何的瞬間剎那都有活路。因此,不可以疏於鍛鍊找出活路的能力。一旦放棄就等於拋棄性命,屆時只能聽天由命。』

  閃過腦子的,是灌輸昴異世界跑酷的師父名言。

  不論事態如何都可以找到活路。師父的金玉良言比雷古勒斯的空話還珍貴一萬倍。──不,沒價值的東西放大幾倍一樣沒價值。雷古勒斯的空話根本沒法和師父的話相提並論。

  不管怎樣──

  「──活下去。」

  師父的金科玉律不單是在危機狀況中展現跑酷極致,更是要對所有狀況做好心理準備。就是這份心理準備,在這絕望的狀況下勉強支撐昴的心靈不崩潰。

  手腳沉重,呼吸紊亂,狀況絕差。負面想法快要支配腦袋。可是昴將之推開,拚命地尋找可以脫離死地的一線光明。

  身體好熱,腦袋要保持冷靜,沉穩心靈,詢問靈魂。

  現在需要的,是打破與死亡相鄰的狀況。是要脫離這環境也好,或是環境產生變化也罷,總而言之──

  「──雷古勒斯!我知道你的權能的真面目了!」

  昴吸氣,使出吃奶的力氣叫出聲。

  大叫的同時,仍在繼續毀壞的房屋內進行跑酷。屋子轟然倒塌,剛剛的叫喊有可能根本沒傳進雷古勒斯的耳朵。就算傳進了,有沒有產生意義都還是個賭博。

  不過,假如雷古勒斯的性格如昴所分析,那就絕不算是勝算低的賭博。

  而這場賭博的結果──

  「喔~?說了很有趣的話呢。你這玩意,剛剛說了解我?」

  沒錯,發出絲毫不覺得有趣的聲音後,進行解體破壞作業的手停了下來。

  「────」

  頓時,成了像是很難轉動的魔術方塊的建築物停止變形。話雖如此,也不過就是逃脫難易度從凶險下降到兇惡而已。建築物繼續毀損,自己必須從裡頭逃出生天的情況沒有改變。

  「跟一秒鐘前相比差了十萬八千里──!」

  踢傾斜的牆壁,在一團亂的地面滾動,撞破窗戶跑到外頭。用鞭子繞住窗框緩和下墜的力道,從三樓掉到地面時使用五點著陸分散撞擊力,最後在石板地上呈現大字形。

  「吁、哈、吁、哈……!」

  手腳到指頭都在發麻,急促的呼吸快要炸裂胸膛。胸膛內側的肺臟痛到像是腫起來,心臟每次跳動都讓人感受到血液急促繞遍全身。

  體力和精力,兩者都賭到生死邊緣。

  起心動念和死心放棄兩者都遲到,不過現在應該都被打敗了。

  但是,賭博贏了。分析正確,就是這麼回事吧。

  「────」

  單純來說,雷古勒斯是人渣。但這單純到根本不構成任何說明。

  換個說法吧。──雷古勒斯可以說是想被人認同以及彰顯自我的化身。

  口口聲聲說自己無欲無求,吹噓自身存在是完整個體等,其實是因為他不向他人誇耀自身的感性、存在價值的話就活不下去。

  強壓感性,覆蓋價值觀,用恐怖與暴力強行要求自己是最棒的。

  那並不是好戰,而是器量小。

  ──不是因為強大所以想打贏別人炫耀,而是因為器量狹小所以才要他人臣服。

  所以,才會正面迎擊萊因哈魯特,想用肉眼看得到的方式來壓爛重複挑釁的昴。是將判斷戰局當成次要的自我安慰行為。

  這些都以自己不會受傷,也不會敗北為前提,折服對方的一切並挫折其心靈。──因為他只能由此感受到勝利。

  所以,他不可能放任昴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還挺像樣的嘛。你這個跑來跑去丟人現眼的東西。就憑你那樣子要跟本人我對抗,真的是都沒在看腳底耶。」

  「──唔。」

  「哎喲,我不可能讓你跑掉吧?」

  察覺到有人接近,昴舉起雙腳利用反作用力跳起。此時一陣風掃過。

  頓時,眼前的空間宛如被野獸獠牙咬掉。真危險,那是瞄準昴的腦袋所做的攻擊。

  「嗚……」

  「我很不擅長放水。畢竟,強者的姿態就是如此嘛。這跟無欲無求的我形象不搭。由完全體的我講這種話,聽起來就像是惹人厭。」

  擦過鼻尖的一擊令昴倒抽一口氣,渾身僵硬。雷古勒斯開心地俯視他。手插腰悠然而立的凶人感到心滿意足。

  挑釁自己的對手悽慘的模樣,令他高興地鼻子噴氣。

  「所以?你說你知道了我的權能的真面目?不,像你這種只會耍嘴皮子的人,說的話根本沒有可信度。就算只是推測錯誤,但要是不知道真偽就死了也太可憐了吧?我啊,是很慈悲的。」

  「慈悲,是嗎。」

  嘰哩呱啦講了一堆,最終雷古勒斯沒有給昴致命一擊。不僅如此,還想以壓倒性的優勢立場聽取昴的想法。

  昴在這一瞬間,已經想出對應他這番話的策略。

  在這邊胡說瞎扯繼續爭取時間也是一個方法。但是從兩個觀點來看,那並非上策。首先,真的說出錯誤答案的話,雷古勒斯會立刻決定殺掉自己吧。

  而第二,也是比較重要的──昴也還要從雷古勒斯的反應中看出自己的推測是否正確。

  因此──

  「怎麼了?不說嗎?還是說,說不出來?果然剛剛那只是要混過場面的謊話,既然如此,就只好再度處刑了……」

  「──不,我回答你,雷古勒斯。你的權能的真面目。」

  「────」

  單膝跪地的昴,堅強地瞪著雷古勒斯。凶人一派清涼地承受,等昴繼續說下去。

  昴指向他游刃有餘的表情,開口。

  就是──

  「──你的權能真面目,就是遊戲裡頭的開始按鈕。」

  「……啥?」

  自信滿滿懷著覺悟說出口的話,讓雷古勒斯整個人愣住。

  不是因為自己的權能真面目被說中而吃驚,而是因為聽到沒聽過的字眼,所以才會有這種反應。

  當訝異解除,覺得被侮辱的雷古勒斯立刻漲紅著臉準備破口大罵。但在那之前,昴攤開指人的手,手掌朝著對方,繼續說下去。

  「停止肉體的時間,『獅子心臟』。──沒錯,換句話說就是這樣。」

  「──」

  「至於答案正不正確……哦,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用不著對方回應,就已經可以肯定。

  只要看到雷古勒斯驚愕到扭曲的表情,就知道昴的推測猜中了。

  2

  ──大罪司教的名字,和昴所知道的天體星座名稱一致。

  這件事無疑成了讓昴推測出「強欲」的權能及效力的提示。但是,昴並不歡迎這件事實。

  老實說,這根本是麻煩。

  對於名字取自於星座的昴來說,夜空的繁星就像是兄弟姊妹一樣。

  但偏偏這個世界最令人唾棄的大罪司教的名字就是星座名,這可以說是最低級惡劣的侮辱了。命名者的惡劣興趣讓人想吐。

  不過為大罪司教取星座名的人的功過與否之後再追究,關於這件事所帶來的恩惠不得不說是妙計。

  如前所述,與大罪司教名字一致的星座名稱,追溯語源的話,很有可能就是闡明敵方權能的關鍵。──「貝特魯吉烏斯」的語源是從「命運女神之手」衍生出來的,因此貝特魯吉烏斯的權能就是「不可視之手」。

  既然如此,雷古勒斯的「強欲」權能一樣基於同樣道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代表獅子座的「雷古勒斯」,語源是「小國王」。而且雷古勒斯還有「科爾・雷奧尼斯」這個綽號,其語源正是──

  「──獅子心臟。」

  字眼浮現腦海的瞬間,為昴的想法做出最有利的憑據。

  為了確認這點,所以必須仰賴萊因哈魯特確認雷古勒斯的心跳。結果就是,萊因哈魯特被打到空中,到現在都還沒回來。不過取而代之的是推測成了確信。

  ──說起來,昴的戰爭早在與雷古勒斯再次較勁之前就開始了。

  在知道雷古勒斯的權能類似「無敵化」開始,昴就絞盡腦汁想出了無數種可能模式,不斷地摸索攻略方案。

  窒息戰術、齊格菲計畫、烏龍球計畫都不是兒戲。老實說,活路永遠都在認真當中才找得到。

  「不是超強大防護罩,因為連萊因哈魯特的攻擊都沒法破壞。也不是有次數的無敵能力,因為都挨了那麼多次攻擊還沒反應。」

  單純論防禦力,沒有萊因哈魯特的攻擊無法突破的東西。假如是有次數限制的無敵能力,那雷古勒斯應該會表露出焦急。那傢伙不會演戲。可是從他不急著速戰速決來看,這個可能性也被否定。

  就這樣,許許多多的可能性都被屏除,於是「獅子心臟」這字眼和愛蜜莉雅說感覺不到雷古勒斯的體溫,以及萊因哈魯特給的確信連結在一起,就知道了。

  昴所推測的無敵模式中,有一個可能性──沒有什麼「無敵化」權能,而是肉體的「時間停止」。

  更正確地說,雷古勒斯可以停止所有物體的「時間」。

  被滿足。沒有缺陷。完整個體。

  任何事,雷古勒斯都能扯到這些歪理上。這證明了他醜惡的存在方式,不過也是他對自身權能的坦白。

  「肉體的時間停止,所以不會發生變化。不會變化,意味著不會受傷,也不會被水弄濕。扔出的沙子和水的時間也都停止,所以不會被碰到的東西擋住,而是直接穿透。」

  在漫畫裡熟到不行的異能力,類似「空間斷裂」的能力。

  跟字面意思一樣,空間本身產生了斷裂,碰到的物體不管多有韌性、強度多大,都會被切斷,雷古勒斯的存在就接近這個能力。

  時間停止的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可以說是空間的扭曲本身。

  時間被停止的沙粒,具有突破所有防護的破壞力。停止水的時間,就能在水面上自由行走。停止自身的時間,就能讓所有的攻擊無效。

  最強的矛與盾,這力量只是權能的應用,「無敵」終究只是停止時間的副產物。

  「──我是這麼想的,怎麼樣?」

  手掌依舊前伸,昴說完自己的想法。難得默默聽完的雷古勒斯收斂驚愕到扭曲的臉頰,搖了搖頭。

  接著深深嘆氣。

  「唉,我說啊,我有義務回答嗎?你的想法怎麼樣,我一點興趣都沒有。事實上,真的很無聊。光聽都覺得浪費時間。」

  「……不在乎被打臉到這種地步的態度,真的叫人恐懼。自己講了什麼,都沒走幾步就忘啦?你的記憶力是不是比雞還低啊。」

  看著雷古勒斯撥起瀏海正大光明推翻前言的樣子,昴感到傻眼。這樣的反應讓雷古勒斯誇張咬牙,怒上心頭走向前。

  「只有一張嘴還自以為偉大……哼!要不要袒露自己的祕密已經不是權利的問題了吧。自以為了解我,真讓人火大!你也快點爆炸四散……」

  「那樣的話,你就不知道愛蜜莉雅在哪囉?」

  「──唔。」

  被戳中痛處的雷古勒斯屏息,停下腳步。這方面他真的是很老實。──也有昴進攻的價值。

  「壞蛋在這種時候,會折磨人讓人吐實喔。」

  「誰是壞蛋……!」

  「原來如此,是讓人想吐的邪惡才對。」

  沒自覺的惡正是邪惡,這是句老生常談了。本來是想給個諷刺的忠告,但卻反過來被催吐。不過多虧了說明,呼吸大致穩定了。

  時機恰到好處,昴看著雷古勒斯頭上淡淡發光的東西──

  「──上吧!」

  下一秒,從愛蜜莉雅那兒借用的微精靈,朝雷古勒斯的腦袋丟下冰塊。雷古勒斯馬上抬頭,看到逼近的冰塊後嗤之以鼻。

  「哈!還真固執於錯誤的作法!也該學習成長了吧!這對我不管用!」

  他絲毫不閃躲,而是舉起手用全身去承接掉下來的冰塊。

  當然,冰塊沒有穿透雷古勒斯的防禦,碎裂的冰塊四散還原為瑪那。看著一切發生,雷古勒斯一副立了大功的模樣轉過來。

  「──我承認做的事一樣。不過,你才是該學習的人吧?」

  雷古勒斯的話被拿來揶揄,逃到射程外的昴吐舌道。看著跑掉的身影,雷古勒斯睜大雙眼。

  原本冰塊的目的就只是吸引雷古勒斯的注意力。既然都知道「無敵」源自於「時間停止」了,那其實要用小招還是大招打雷古勒斯都沒差別。

  「哦,對了,你不承認『時間停止』的機制嘛。雖然顯而易見了。」

  「你──!」

  破口大罵的戲碼沒少,雷古勒斯朝著昴蹬地。接著白色凶人便以爆發性的勢頭加速,一口氣逼近。

  死亡手指就這樣抓向昴──在碰到之前,雷古勒斯的踏腳處消失了。

  「什麼!?」

  「我真的很意外,總是正面分勝負的你對敵人的小伎倆超弱的。」

  這麼說的昴身後有個洞,雷古勒斯就這樣掉了進去。連陷阱都稱不上的洞,卻是讓雷古勒斯下墜的關鍵。要是隨便蓋上土或是加上蓋子,他很有可能就會應用站在水面上的原理,不會掉下去。

  只要有踏腳處,就能停止時間並站穩。可是若是洞的話,他就不能這麼做了。

  雷古勒斯劇烈撞擊洞底,身體就這樣削過地面,繼續往底下挖洞。中間「時間停止」有對地面起作用,因此墜落的動作有停下來,不過已經證明了陷阱洞有效。

  「還沒完呢。因為愛蜜莉雅醬的微精靈很懂事。」

  「──唔。」

  「不過,我的碧翠子比較可愛就是了。」

  朝著憤慨的雷古勒斯比中指,昴進一步示意他疏於腳下。

  逃跑的期間,昴讓微精靈用魔法到處挖洞。雖然有做記號好讓昴知道,不過注意力散漫的雷古勒斯卻看不出來,結果就是掉進洞裡一次,這使得他害怕而不敢再大膽地踏出一步。

  中計了。既然這樣就能延緩他追趕的腳步,那只要盡量挖洞就好。

  當然,這種陷阱別說一流戰士了,連二流戰士也不會上當。說來諷刺,會中這種程度的陷阱,就是雷古勒斯只會正面迎戰的證據。

  ──堂堂正正地用作弊能力來折服敵人。

  不會多做其他的事,也沒有其他的戰術。

  「抱歉啦。很遺憾,來到這裡之後我只有一次跟人正面交鋒,而且那一次只留下被教訓得很慘的記憶。」

  「做些小手腳還將錯就錯?你,到底有沒有男人的矜持啊!」

  「我知道自己的自尊毫無價值啦。權能姑且不論,如果只是要出乎你這個人的意表,那不管幾次我都辦得到。雖然感覺自己老是在做這種事,性格才會變差啦。」

  正因這點,昴才說服了不情願的愛蜜莉雅,留下自己在戰場。這種性格惡劣的戰鬥,不是耿直的愛蜜莉雅做得來的。

  性格直爽的天使愛蜜莉雅有其他任務,而且是適才適所。

  當然,除了手段問題以外,還有體力問題。像剛剛那樣被逼到死路的話很危險,所以沒法再隨便逃進建築物裡了。

  不過──

  「──腳,不會痛呢。」

  低頭看為了逃跑而奮鬥的右腳,昴閉上一隻眼睛。

  歷經剛剛的亂戰和跑酷,右腳的狀況依舊絕佳。面對愛蜜莉雅的擔心,自己給予的回應並非出於逞強,幾乎都快忘了這隻腿曾經斷掉兩次,而且正被不知名的黑色肉瘤給侵蝕。

  假如肉瘤和「龍血」有深深關聯,那這個血正在說。

  ──向這名凶人,對這個欺瞞「王者」的無禮之徒展示親龍王國的威信吧。

  「不對,我是不清楚國家大事啦。就單純蒙受恩惠囉。」

  「嘰嘰喳喳的,吵死人了!!」

  雷古勒斯怒吼,下一秒,滿是洞穴的地面爆裂開來,碎片和土塊朝周圍飛散。

  仔細看,呼吸急促的雷古勒斯惱怒地把絆住腳步的洞連同地面一塊打飛。當然,這確實是雷古勒斯所能採取的對策中最恰當的。

  可是,這麼做的結果是──

  「終於察覺到了?既然你一火大就會破壞所有東西,那幹嘛不一開始就這麼做?該不會不只身體,連腦袋的時間都停了?」

  「──哼!」

  只是邊拍手邊下評語,就將雷古勒斯的勝利塗改為敗北。想當然爾,這段期間昴早就退到雷古勒斯伸手不能及的地方。

  在遊戲裡頭跟強敵作戰時的基本戰術就是「只用遠距離進攻」。一這麼想,跟雷古勒斯的戰鬥就成了最活用原本世界知識的一役。

  「這樣一來,你就是繼美乃滋之後被我運用現代知識做掉的對手……不對,等一下。在你之前還有其他傢伙。我跟那傢伙也展開了激戰。」

  「你在、講誰……」

  「就是輸給我,成了我鞭子材料的傢伙。」

  轉動腰部給他看鞭子,結果雷古勒斯的怒意再度超越沸點。面露凶相的雷古勒斯把自己對昴的殺意散播到周圍的建築物,街道的形狀因此改變。

  他的反應在預料之內,但是卻讓人擔心避難所會不會受到牽連。可以的話希望能讓他遠離避難所,但偏偏街上處處都有的設計方便了居民,卻苦了昴。

  「呼──!」

  深吐一口氣後,昴提高集中力。

  自己必須平安無事,還有不能讓他注意到愛蜜莉雅。把雷古勒斯留在這,當心不要讓損害波及到城鎮居民──要做的事好多。

  「哦?怎麼啦,是在鼓勵我嗎?」

  突然,有淡淡的銀白光輝在昴的臉周圍飛舞。是跟愛蜜莉雅借用的不知名微精靈,搖擺著身軀像在斥責昴。

  與愛蜜莉雅波長吻合的微精靈,應該也是心地善良又拚命付出的類型吧。

  「一這麼想力量就湧出來了。總感覺自己被罵是小笨蛋呢。」

  擦拭爬在脖子上的汗,昴將拼死的覺悟隱藏在輕薄言行之後,笑了出來。

  昴在爭取後續時間的意圖,不能被雷古勒斯看穿。就算被看穿了,也不能被看出背後的真正用意。

  這是分擔勝利條件,負責這部份任務的昴的職責。

  「──」

  只有一瞬間,昴瞥向遠處。

  那個方位是脫離戰場的愛蜜莉雅所前往的目的地──舉辦婚禮的聖堂。那裡正是雷古勒斯支配的「王國」所在地。

  正確來說,是以「小國王」為中心,由眾妻構成的「小王國」。

  ──說到底,昴早該覺得以前提來看很奇怪了。

  侵襲水門都市、前所未有的大災難,造成這一切的兇惡大罪司教們,每個都將自己的惡劣性格發揮到淋漓盡致,根本是不分上下的邪惡化身──但是在大罪司教裡頭,就只有雷古勒斯帶著不必要的人員行動。

  昴一開始以為單純是雷古勒斯要彰顯自我,以及表現對眾妻的執著和佔有欲。──不過如果不是如此的話,那會是怎樣呢?

  就像昴的「死亡回歸」是以死亡為前提,貝特魯吉烏斯的「不可視之手」沒法碰到不可知的領域那樣,雷古勒斯的權能必定也有限制。

  其限制,該不會就是他光明正大帶到戰場上的妻子們?

  那就是雷古勒斯的限制,或者說是權能「小國王」的效果──「獅子心臟」要啟動,要靠妻子的人數或距離來達成某些條件。

  一這麼想,昴便承接下戰場,把愛蜜莉雅送走。

  自己的話傳達不了,但他相信愛蜜莉雅真摯的訴求可以傳到。

  所以說──

  「拜託了,愛蜜莉雅。──把那些新娘帶離小王國。」

  3

  ──遠離這裡的某處,不斷傳來激烈戰鬥的聲響。

  「──」

  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聽到人聲,愛蜜莉雅克制自己免得停下腳步。

  不可能聽到的。懷著祈禱的心情,愛蜜莉雅加快奔跑的速度。

  什麼戰鬥的聲響,根本是欺瞞自己。自己聽到的都是單方面施暴的聲音,越是激烈,就代表被追的昴性命越危險。但同時,只要還聽得見這轟然巨響,就代表昴仍在繼續逃離雷古勒斯。

  「要快一點……!」

  使用冰霧來蒙蔽視野,留下昴和雷古勒斯,愛蜜莉雅走上回頭路。在水道上滑行拉開了不小的距離,但要走回去就辛苦了。

  可是爭取時間的任務是由昴負責,因此身負重責大任的自己可不能先腿軟。

  禮服裙襬大膽飄搖,就跟探查控制塔一樣,愛蜜莉雅在各處建築物上做出冰之踏腳處、樓梯和道路,豪邁地在都市直行。

  「幸好有先練習冰結霜降藝術。」

  因昴的提議而開始做練習,不只切合愛蜜莉雅的戰鬥方式,也幫忙提高了拙劣的魔法技術,因此對昴是大感佩服。

  雖然老實向他道謝,但昴總是謙虛地說:「我只是想看愛蜜莉雅醬像冰之妖精的一面罷了。這是碰巧啦,碰巧的。」

  不管怎樣,多虧了日復一日的練習,愛蜜莉雅可以用冰做出武器防具以外的各種東西。甚至應用於現在的移動方法。

  「『庫裡欸・愛斯洛的』……!」

  雖然是說不慣的字眼,簡單來說指的是自由地以冰製作自己的專用道路的魔法使用法。平常有別人在,會有危險,所以不加使用,但現在是非常時期的緊急狀態──

  「過一段時間就會消失的。」

  不知是對誰解釋,接連踩過冰路的愛蜜莉雅走在都市空中。她就這樣以驚人的速度抵達目的地。她奔赴的是──

  「──各位,妳們還在嗎!?」

  穿越被踹破的入口大門,跑進裡頭的愛蜜莉雅高喊。映照在她藍紫瞳孔中的,是還留有破壞餘韻的聖堂以及排排站的新娘子們。

  「太好了。大家都還在……」

  對於新娘都留下來一事感到放心,但馬上就察覺自己講錯話而閉上嘴巴。確實,新娘們都還站在聖堂裡,可是她們的動作神態完全沒變,就這樣站得直挺挺的。

  跟愛蜜莉雅記憶中的樣子分毫不差,站在同一個地方,用同樣的姿勢和表情,維持沒有產生任何變化的狀態,持續等待下一個指令。

  「這也是因為雷古勒斯的命令,所以妳們才不敢動嗎……?」

  愛蜜莉雅知道這與能力無關,而是接受暴力與恐怖洗禮的成果。雷古勒斯讓她們怕到徹底執行他的話到如斯地步,這使得愛蜜莉雅的怒火再度重燃。

  可是這時候帶著怒火回去就毫無意義了。

  「冷靜點啊我。──昴可是在拚命努力。」

  深呼吸,平息自己即將暴動的感情。

  新娘們的模樣令人心痛,不過全都留在聖堂內算是個好消息。假如她們離開這裡四散行動的話,那可就麻煩了。

  畢竟,這次的戰術說什麼都需要全體新娘的協助。

  所以說──

  「各位,求求妳們!聽我的!」

  為了回應努力奮戰到連這邊都聽得見的昴,自己要盡可能抵達答案。

  「────」

  踩上紅色地毯,走向前的愛蜜莉雅出聲,大家的視線慢慢集中過來。但是視線不帶感情,甚至沒有對愛蜜莉雅的好感或厭惡。

  那樣反而成為沉默的壓力,愛蜜莉雅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很沉重。

  「──夫君大人怎麼樣了?」

  劃破沉默氣氛,問愛蜜莉雅的人是站在正前方──唯一不在新娘隊伍裡,而是坐在壞掉的祭壇前面的金髮女性,也就是一百八十四號。

  幫愛蜜莉雅換裝,給予忠告,同時說過對未來絕望的她,目光跟當時一樣冷冽,毫無情感地詢問跑回來的愛蜜莉雅。

  面對她的視線,沒能帶回好消息的愛蜜莉雅感到微微心疼。

  「雷古勒斯在外頭。……對不起。我們依然正在對付他。」

  「這樣啊。──我想也是。」

  一百八十四號說完,輕啟唇瓣吐氣。模樣十分哀傷。

  她並沒有沮喪。沮喪和期待是一體兩面,因為沒有期待的話就不會失望。而愛蜜莉雅已經背叛過她的期待一次了。

  所以,愛蜜莉雅無法譴責她啟唇嘲笑。

  不過──

  「我覺得,妳不適合那種笑容。」

  「……失禮了。都被夫君大人禁止,卻還露出難看的笑容。」

  「不用道歉。儘管笑我。雖然沒什麼好高興的,但我已經習慣了。」

  「────」

  手貼胸膛的愛蜜莉雅這麼說,一百八十四號反而不再嘲笑。

  愛蜜莉雅早已習慣面對別人以傷人為目的的言行舉止。並不是因為遇到這種事不再感到傷痛,而是學會了忍耐。

  可是對於一百八十四號傷害自己的言行,沉痛的心卻不知道該如何去忍受。

  「而且我可沒學過在這種時候,還必須忍耐。」

  一百八十四號徹底死心的模樣,在愛蜜莉雅的心頭深處點燃看不見的火苗。

  胸膛內側好燙。現在理解昴偶爾會說的話的意思了。真的很燙。

  燙到無法容忍、無法承受,悲傷又沉痛。

  「────」

  閉上眼睛,吞噬席捲的滾燙,愛蜜莉雅環視聖堂內部。

  正中央是一百八十四號,整齊分站成左右兩排的新娘們──每個都用號碼取名,連「自我」都被剝奪。愛蜜莉雅想救她們。

  就算她們不期望,也還是要拯救她們。──即便會被罵是「魔女」也無所謂。

  為此──

  「我會打倒雷古勒斯。所以說,希望妳們幫我。」

  「────」

  愛蜜莉雅一這麼說,聖堂的氣氛頓時冰封緊繃。

  這代表她的話不受到歡迎。不如說,是被全力抗拒。

  即使如此,愛蜜莉雅也沒有別過眼,沒有低下頭。

  「妳們至今被雷古勒斯如何對待,我不清楚。但就連只有短暫接觸的我,都知道雷古勒斯是錯的。」

  失去意識時被擄走,醒過來就立刻被求婚,讓自己看見他用號碼稱呼妻子,一不如意就毫不留情地要殺掉妻子。緊接著就是結婚典禮,卻被強行要求違背幸福婚姻的條件,就算是愛蜜莉雅也忍到了極限。

  愛蜜莉雅不認為自己是正義,也不執著這點。但是想對不對的人施以飽拳,並告訴對方「你錯了」。

  「我不想輸給雷古勒斯。我知道正確與否不是靠戰鬥的勝負來決定的。可是今天,現在,此時此刻,我不想輸給他。要是我在這兒輸了的話,一定……重要的東西一定會被踐踏蹂躪。」

  「重要的東西,是嗎。」

  沉默不語的一百八十四號突然開口。眼神依舊昏暗的她,站在真摯訴說的愛蜜莉雅前,手也輕貼自己胸膛。

  「所謂重要的東西,不就是生命嗎?只要還活著,應該就會這麼想吧?」

  「生命很重要,非~常重要。可是,不單單是那樣吧?」

  「不,就是這樣而已。沒什麼好說的。至少,對我們而言是如此。我們已經不再奢望更多。」

  厭惡搖頭的一百八十四號捏住自己的禮服裙襬,接著當場恭敬行禮。旁邊的眾妻也跟著照做。

  她們的舉動完美地契合,整齊劃一到讓愛蜜莉雅目瞪口呆。

  「這就是我們的戰鬥方式。人生的一切都被剝奪,要是連唯一僅存的性命也被奪去的話,那我們的人生就真的會被夫君大人給支配。所以……」

  「妳們說什麼,都不肯握住我的手嗎?」

  「──。至今並不是沒有想過,有人會打倒夫君大人,帶我們離開這裡。」

  維持傷心的行禮姿勢,一百八十四號用情感凍結的聲音這麼回答。

  過去曾有人想要救她們吧。從她們沒能被解放且雷古勒斯仍健在來看,根本用不著去問那個人怎麼樣了。

  就跟一開始感覺到的一樣。沒有期待,就不會灰心或失望。

  她們已經厭倦懷抱希望。不過那並不是她們的錯。

  所以說,她們其實沒必要頑固地抗拒救贖。

  「原本有來的『劍聖』和妳的騎士怎麼了?讓夫君大人如此大動肝火卻還保住性命,著實令人驚訝……即便只有妳一人,也該逃跑為上吧?」

  「我在結婚典禮前就說過了吧,我不會逃的。萊因哈魯特……到了有點遠的地方,不過昴現在正在努力。因為他相信我可以辦到。」

  「辦到?辦到什麼?我們沒有當人質的價值。妳知道的吧?」

  「──妳是當真不懂?」

  「──?」

  聽到愛蜜莉雅反問,一百八十四號無言皺眉。

  反應很自然,不像是有所隱瞞的演技。雖然心死到達觀的境界,但一百八十四號對愛蜜莉雅有消極的親暱。

  不要解救她們就行。除此之外甚至可以提供協助。

  也就是說,她們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在幫忙維護雷古勒斯的「獅子心臟」。

  「────」

  此時,愛蜜莉雅回想昴送自己回聖堂之前所說的話。

  昴說讓雷古勒斯無敵的權能,叫「獅子心臟」。

  而且該權能還與另一個權能、利用在聖堂的妻子們的「小國王」有所連動,從而賦予雷古勒斯無敵能力。

  還加上「時間停止」,雖然昴有說明,不過愛蜜莉雅實在聽不懂。只節錄重點的話,就是必須讓眾妻脫離雷古勒斯的「王國」。

  「可是,該怎麼做……」

  從一百八十四號的反應來看,很明顯的她沒有身為「王國」一員的自覺。

  昴有說只要她們離開「王國」,一定就可以讓雷古勒斯變弱,但關鍵是該怎麼讓她們自願離開「王國」。

  只要讓她們親口說「要離開」就行了嗎?

  「不對,不是那樣。──哪有可能那麼簡單。」

  不覺得只用表面話否定「王國」,就不再是「王國」的成員。當然,光是用嘴巴說出來,對她們來說就已再沉重不過。

  脫離「王國」恐怕不是靠口述,而是要發自內心希望離開。而那就等同是期望自己被拯救一樣。

  為了不讓她們那樣想,所以雷古勒斯才徹底壓垮妻子們的心吧。

  「唔~!」

  一想到她們的身心都被不講理地蹂躪,心頭深處就很苦澀。在腦子裡用力敲打不在現場的雷古勒斯後,愛蜜莉雅用力踱步。

  不管怎麼沉吟、煩惱或沮喪,狀況也不會突然就好轉。因為路永遠只會直直往前延伸。

  「妳!沒想過自己是『小王國』中的一份子嗎!?」

  「……怎麼突然講這個?」

  「求求妳,回答我。」

  愛蜜莉雅整個人往前傾,朝眼前的一百八十四號投出疑問。被氣勢給蓋過的一百八十四號微微往後仰,說:

  「我原本就是露格尼卡王國的人,所以是曾想過……」

  「啊,對喔。露格尼卡也是王國,這樣講會混淆……啊。」

  索求的結果以揮棒落空告終,灰心的愛蜜莉雅想到什麼而抬起頭。被圓溜溜的藍紫色眼睛給注視的一百八十四號瞇起眼睛,問:「怎樣?」

  「那個──」愛蜜莉雅先用這個當開場白,然後問:

  「──可不可以告訴我妳的名字?」

  「────」

  「雷古勒斯現在不在這兒。不是號碼,可以告訴我妳原本的名字嗎?」

  從初見面開始,一百八十四號就要愛蜜莉雅用號碼稱呼自己,不過那並不是她原先的名字。她本應有自己的名字。

  名字和號碼,都是為了區分他人和自己而有的。但即便用意相同,本質卻不同。

  知道名字,方是關係的開始。──愛蜜莉雅跟她根本就不曾開始。

  連起頭都沒有,還要求別人聽自己的,未免太過自私。

  「拜託,告訴我。妳的名字是……」

  「……我沒有回答妳這問題的義務。」

  「──啊。」

  伸出手,懷著期望的訴求被拒絕。一百八十四號──不,她依舊抱著自己的手,視線離開愛蜜莉雅。

  「我不會再跟妳多說一個字。其他妻子也一樣。」

  「────」

  「妳根本就不是夫君大人的妻子。妳用不著那樣。妳跟我們不同。妳跟我們不一樣。所以說……」

  聲音悲壯又生硬。乾渴的眼神,失去溫度的嘴唇。冰冷緊張的側臉。美麗又哀傷到讓人胸口生疼。

  拒絕的態度貫穿、撕裂愛蜜莉雅,只打算留下傷口。

  不過──

  「──我呢,是半妖精。」

  「啥?」

  愛蜜莉雅突如其來的坦白,讓她愣住。

  心裡想這是第一次看到她的真實表情,同時愛蜜莉雅淺淺一笑。女性也在這時理解到方才那句話的意思──站在自己眼前的是銀髮半魔。

  這話的效果極具戲劇性。她的臉色轉眼間變得蒼白。

  「我知道、妳是妖精……可是,銀髮的……半、半妖精……」

  「的確,我跟妳們不一樣。不管是境遇還是出身,甚至更根本的地方都不同。我想我比妳們年長一些。──不過,那些都很普通,沒什麼特別的。每個人都不同,這是很正常的。」

  仔細回想,愛蜜莉雅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被「不同」所苦。

  因為「不同」,所以無法互相了解。被疏遠,被傷害,說服自己這是沒辦法的事,深信只要有人了解就能成為慰藉。

  「不同」和「特別」,自己都厭惡得不得了,可是卻把這份心情置之不理。

  不過,現在不會這麼做了。自己認為「特別」是可以自豪的。

  而且也認為「特別」並非自己獨有。

  「沒錯,不同是理所當然的。雖然不同,但可以不在乎。畢竟,就算不同也能互相理解,相互溝通,也都覺得大好燒好吃。」

  「妳、妳想說什麼?」

  「我跟妳不一樣,根本就不算什麼!」

  被反問的愛蜜莉雅自覺自己放任感情說話,於是臉頰泛熱。想說什麼,想傳達什麼,可不能在這邊搞混弄亂。

  要更像昴那樣,耿直地傳達出想表達的心情──

  所以說,這邊就要像昴一開始所做的一樣──

  「──請告訴我妳的名字。」

  「────」

  「我叫愛蜜莉雅,沒有姓氏,是跟妳有很多不同之處的半妖精,但一定也有相同之處。──我想幫妳。」

  一開始,是從被問名字為起頭。

  曾經孤獨到深信無人可仰賴,因發生太多事情而感到目眩神迷的愛蜜莉雅,曾被這樣溫柔地問。

  事到如今才知道。──那個時候,自己很開心。

  感覺眼前的陌生少年認同自己的存在,為此感到開心。

  ──一定是從那一瞬間開始,菜月•昴對愛蜜莉雅來說就是「特別」的。

  因此,就像昴為自己做的,自己也想為他人去做。

  「開、開什麼玩笑……」

  在愛蜜莉雅耿直的注視下,她不僅狼狽,聲音還發起抖來。

  彷彿強忍嚴寒般抱著自己細瘦的雙肩,呼吸劇烈顫抖。表情痛苦,聲音厭惡,雙眼帶著憎惡,瞪著愛蜜莉雅。

  那是她頭一次展現給愛蜜莉雅看的赤裸裸情感──

  「為什麼……為什麼都到這時候了,還要讓我們恢復成人類!」

  難以忍受的她,用強烈的情感正面撞擊愛蜜莉雅。將自己投身於原本壓抑的感情濁流中,她放聲吶喊。

  「我們用不著當人,當人偶就行了。那個男的只要我們當個順從的人偶就滿意了。只要我們肯配合他玩家家酒,就用不著丟掉小命。這就是我們的戰鬥,我們深信不疑……妳卻!」

  讓我們的努力付諸流水。她責備愛蜜莉雅。

  什麼都不懂的局外人,一口氣破壞了大家拚命掙扎活下去的歲月。

  「妳又懂我們什麼了!」

  「我知道妳們都很溫柔。」

  「妳又懂我們什麼了!」

  「我也知道妳們非~常地拚命。」

  「妳又懂、我們、什麼了……!」

  「我知道妳們在呼喊救命。」

  「──啊。」

  愛蜜莉雅的話讓她傻住,瞪大雙眼,像在喘息般嘴唇發顫。

  她從來沒說一句「救救我」。

  那當然。在那樣的歲月裡,一旦說出口的話,她們的心靈就會被期待和灰心給毀壞,根本就沒法忍到今天吧。

  希望有人救救自己的絕望,跟希望救贖的心是表裡一體。

  而那樣的希望被背叛了數次,不知不覺間她們放棄了期待,領悟出只能為絕望的幼苗澆水,讓「死亡」花朵盛開。

  所以,她們放棄說出「救救我」這種話──

  「可是,妳的一切都在跟我說『救救我』。眼神也好,聲音也是,都這麼說。所以我要救妳。我要把妳們從雷古勒斯手中救出來。為此……」

  「────」

  「為此,我希望妳們也幫幫我。」

  「什……」

  後面的話讓她二度驚嚇,愛蜜莉雅垂下眼簾。

  其實可以的話,很想一個人全部自己來,但現實可沒那麼簡單。

  嘉飛爾也說過,大石頭若不是大家一起抬起來,就沒意義了。

  「要是我無所不能就好了,可偏偏不是。所以說,我會救妳們;相對地,也請妳們幫我……」

  「妳是說,要我們幫妳……?」

  「拜託。──請讓我跟妳們,救救我的騎士和各位。」

  深深一鞠躬的愛蜜莉雅,滿懷真摯祈求,如此請求。

  心臟快速跳動到會痛的地步。她們微微透漏的呼吸聲,感覺就像狂風暴雨打在自己身上。

  感覺快要被擊潰了,愛蜜莉雅用力握拳忍住。

  害怕的不是只有自己。

  畢竟她們可是一直和不會醒的惡夢比鄰而居。

  然後──

  「──稍等一下。」

  低頭的愛蜜莉雅前方,傳來壓抑情感的聲音。

  她就這樣長吐一口氣,視線撇離愛蜜莉雅,投向周圍。重新看過排排站、相同境遇的眾妻後,她猶豫了一下,說:

  「我有事想問妳們。是至今以來從來沒問過妳們的事。」

  女性開口,其他妻子依然表情結凍,不發一語。連抬起頭的愛蜜莉雅也沒法插嘴,只能看著事情發展。

  在窒息的沉默中,一直擔任眾妻代表人物的女性發問了:

  「──妳們喜歡那個男的嗎?」

  女性的問題,渲染整個聖堂。

  內容讓愛蜜莉雅訝異,沉默的眾妻也沒法不做反應。她們互看彼此,滲出些許困惑和感情。

  不久就像水面波紋一樣,慢慢地傳播開來──

  「……我討厭他。」

  有個像是擠出來的沙啞聲音這麼說。

  說這話的不是愛蜜莉雅,也不是被稱為一百八十四號的女性。而是帶著愛蜜莉雅走進結婚典禮會場的高個子紅髮女性。

  原本剛毅的表情瓦解,雙眼溼潤的她清楚明白地表白。

  以她那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話為起點,「王國」開始崩壞。

  「我也討厭他。」「討厭死了。」「我一直很討厭他。」「討厭討厭,真的很討厭。」「他神經有問題。」「腦子有病。」「誰會喜歡他啊。」「就只有他會喜歡自己。」「我在腦子裡抗拒很多次。」「我曾想哭過。」「不過不可以。」「討厭。」「怎麼不去死一死。」「超級討厭。」「討厭討厭討厭,他真的很討厭!」「眼神惹人厭。」「說話方式討人厭。」「走路的方式很討厭。」「性格也很討厭。」「沒人會愛他。」「我比昨天更討厭他。」「明天的他更討厭。」「他噁心死了。」「他是變態。」「他根本是沒長大的小孩。」「比小孩還低等。」「地龍都比他好。」「沒東西可以跟他比。」「我生理上無法接受他。」「他很討厭討厭討厭。」「我每次看到他都想吐。」「我好幾次想過要揍死他。」「差勁的人。」「比惡劣還要惡劣。」「跟他在一起讓我反胃。」「被他碰到感覺會爛掉。」「我的心被他害得慢慢死去。」「他是殺光我全家的仇人。」「被他強行帶走哪有可能喜歡他啊?」「真不敢相信他對自己的惡意毫無自覺。」「我痛苦到想死。」「他說話又臭又長。每次他多說一個字都讓我想死。」「要是沒骨氣的他真的沒骨頭就好了。」「把我的男朋友還給我。」「我想回家、我想回家……」「用不著救我,殺了他就好。」「他根本是人渣敗類。」「我討厭他,永遠恨他!」「沒有女生會喜歡他吧?」「也沒男生會喜歡他啦。」「這世上根本沒人會愛他。」

  簡直就像水壩潰堤,每個妻子原本壓抑在心底的感情全都泉湧宣洩出來。

  吐出來的話全都是發自心底的憎惡與抱怨,充滿了身心長年飽受痛苦的怨恨,絕對不是什麼聽了會感到舒服的話語。

  ──可是說出口的她們,表情卻開朗得接近痛快。

  「──希爾菲。」

  「咦?」

  站在眼前的女性突然這樣說,愛蜜莉雅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見她那樣子,不是一百八十四號,也不是雷古勒斯之妻的女性搖頭,說:

  「不是妳問的嗎。我的名字是希爾菲。」

  「……非~常棒的名字。」

  「對吧。聽說我的外婆,也是叫這個名字。」

  沒錯,女性──希爾菲想起與家人之間的回憶後這麼說。接著她用雙手比向聖堂內的女性們。

  「大家意見一致,卻從來沒人說出口。」

  「妳也有想說的話嗎?」

  「嗯,有喔。」

  她點頭道。在眾女子的告白中,就剩希爾菲還沒有表露真心。

  接著,她輕撫自己的美麗金髮,帶著滿臉笑容──毀棄被命令不准笑的表情,露出讓人看呆的笑容,說:

  「我最討厭那種男人了。──請務必讓我們協助妳。」

  她就這樣用微笑為離婚證書蓋章。

  4

  「那個男人的『王國』……」

  「沒錯。妳們應該都被納入他的『王國』內。只要妳們肯離開的話……」

  「就能脫離那個渣男的支配。」

  聽了愛蜜莉雅拙劣的說明後,希爾菲吐出高度理解的呢喃。

  前妻們全都無異議地願意幫忙愛蜜莉雅。和她們面對面的愛蜜莉雅立刻開始跟她們商討解除雷古勒斯權能的方法。

  可是,問題在──

  「那個男的,會把那麼重要的東西交給我們嗎?」

  「誰知道。雖然我不認為那個膽小多疑的傢伙有那種智慧。」

  「我們是『王國』的成員?這是什麼意思?」

  「該不會,帶著他給的東西,就算是『王國』的一份子……」

  「好噁心。」

  「把衣服和飾品全部脫掉吧……」

  「帶著那男的給的東西一秒鐘我都討厭!我寧可全裸!」

  「我懂妳的心情,但冷靜點!」

  勸慰激動的女性,好說歹說讓她坐下來。不過不可諱言,無法冷靜的亢奮狀態或多或少正在侵蝕她們的心。

  從她們的對話中可以得知,雷古勒斯有多勉強她們自己,使得她們生理上都厭惡雷古勒斯。

  愛蜜莉雅也覺得雷古勒斯是自作自受,不過畢竟讓她們雙眼空虛還遠離真實道路,所以不容小覷。

  說不定,雷古勒斯就是看準這點,所以平常就那樣為所欲為──

  「不,他不是那麼聰明的人。」

  「啊,果然是這樣。……不過,這樣子,還能想到其他的嗎?」

  無法替雷古勒斯的態度辯護,但若無法突破他的權能,就無法掌握勝算。

  愛蜜莉雅苦思,希爾菲她們也跟著焦頭爛額。

  在長年的痛苦時光中,雷古勒斯的言行舉止處處可能都隱藏著暴露權能的線索。相信這個可能性的她們於是絞盡腦汁。

  「────」

  苦惱著答案的同時,愛蜜莉雅用力收斂自己的心。

  好不容易,希爾菲她們憑自身的意志說想逃離雷古勒斯的支配。這份尊貴的決心,可不能在最初的第一步就失敗。

  「我們真的是那個男的的力量關鍵?會不會是搞錯了……」

  「不會,絕對沒搞錯。──在關鍵時刻,我不會懷疑昴。」

  愛蜜莉雅堅強地朝不安的希爾菲點頭。

  ──關於這點,在相信昴這點,愛蜜莉雅絕不退讓。

  昴很厲害。自己不知道的事他全都知道,而且靠著這些知識和過人的努力來克服各種困境。因此,既然昴說雷古勒斯的權能由希爾菲她們掌握,那自己就相信這番話。

  這並不是放棄思考或是盲目依賴。

  因為是昴,所以可以放心,什麼都不想,照做就對了。──並不是這個意思。昴也會出錯,會傷腦筋,會栽跟頭。偶爾也會失敗。

  可是,他會修正。能夠壯士斷腕。幫忙,是愛蜜莉雅對他的信賴方式。

  「昴確實說『獅子心臟』的關鍵就掌握在眾妻手中……」

  手觸嘴唇思索,愛蜜莉雅重新回想昴所說的話。

  停止時間,心臟沒有跳動,眾妻很重要,雷古勒斯是壞人──各種想法不停在腦內運轉奔騰。

  權能跟加持不同,似乎是比加持還要特殊的能力。

  「要是我能更了解加持就好了……」

  很遺憾的是,愛蜜莉雅並沒有加持,所以無法了解擁有加持的人的感覺。要是奧托或嘉飛爾在場就好了,但那是癡心妄想。

  用想像力彌補。把奧托和嘉飛爾想成壞人的話,是不是就比較接近擁有權能的雷古勒斯了呢?

  「壞蛋奧托……不給人商量餘地,熬夜不睡覺,讓法蘭黛莉卡她們傷腦筋……?壞蛋嘉飛爾,會對牆壁用力磨爪的話……」

  以愛蜜莉雅的想像力而言,這樣的壞人想像已經是極限。畢竟他們原本就是好人,因此壓根兒想像不到他們作惡多端的模樣。

  「────」

  在愛蜜莉雅埋頭苦思時,希爾菲她們就在旁邊提出各種意見,努力找出雷古勒斯的弱點。

  不管以人數還是聰明度來看,愛蜜莉雅都不可能勝過她們的討論。也就是說,思考方面交給她們就好。

  愛蜜莉雅應該要著手於她們的討論中找不到的點。

  「──對啊。」

  藍紫雙眼突然睜大,靈光一閃的愛蜜莉雅拍自己的手。

  接著揮動雪白纖指,拜託聚集到聖堂內的微精靈們。就這樣,讓每一名女性都有一隻微精靈附在身上。

  然後從各個微精靈那邊獲取想要確認的反應,終於在最後找到了符合的反應。

  「我就知道!」

  愛蜜莉雅忍不住大叫出聲,吸引了希爾菲轉頭,並走過來詢問。

  「怎麼了?發現到什麼了嗎?」

  「我想想,搞不好,說不定是喔!我有件事想要確認,可以拜託妳嗎?」

  「當然可以。什麼事我都幫。」

  愛蜜莉雅顯得有點慌亂,希爾菲輕觸她肩膀用力頷首。旁邊的其他女性也跟著點頭,正經八百地等愛蜜莉雅吩咐。

  看她們這樣,愛蜜莉雅也點頭回應。

  「那麼,要跟妳說聲抱歉。」

  「沒關係,請……呀啊!?」

  感到莫名其妙的希爾菲因為愛蜜莉雅的突如其來之舉而變換表情。慢了一拍,膚如白雪的肌膚才開始紅了起來。

  這也難怪,因為愛蜜莉雅一說完就立刻把手伸進希爾菲的胸口,手掌在衣服底下的肌膚上游移。

  「──嗯,嗯,嗯……」

  「咦?那個,咦?這是,呀,那個……!」

  「等一下,保持安靜。現在是非~常重要的時候。」

  「重、重要的時候,是指什麼……」

  臉紅到像凜果一樣的希爾菲,還是乖乖任由愛蜜莉雅上下其手。

  不過愛蜜莉雅沒有理會面泛紅潮的她,而是一臉嚴肅地回答。

  「──我在確認妳的心跳。」

  「我、我的心跳……?」

  面紅耳赤的希爾菲,因這意想不到的話而面頰僵硬。愛蜜莉雅則點頭繼續說:

  「沒錯。我剛剛請微精靈幫忙,確認妳們體內的瑪那流動。結果,就只有妳的心跳怪怪的……」

  「被人說心跳怪怪的,很可怕耶……」

  希爾菲也立刻領悟到狀況不如字面意思那樣可愛。於是就在周遭女性的擔心中,愛蜜莉雅繼續慎重地確認心跳。

  手掌貼著希爾菲的豐滿胸部,集中精神去感受。心跳一次、兩次──

  透過手掌確認交雜緊張與不安的心跳,愛蜜莉雅發現,有個全然不同的心跳聲,混在希爾菲的心跳中──

  「──真過份。」

  思索一下子,愛蜜莉雅靠直覺理解到答案。

  於此同時,痛切體會到希爾菲稱雷古勒斯為「小國王」,以及昴稱他所支配的世界為「王國」的真正意思。

  因為雷古勒斯的「獅子心臟」,和希爾菲的心臟化為一體。

  也就是說──

  「雷古勒斯把自己的心臟,裝在他認定為妻子的人的心臟上!」

  5

  ──昴拼死拼活爭取到的時間,快要到十幾分鐘了。

  「集中!精神!全集中──!」

  這樣說給自己聽,氣喘吁吁,拚命思考,投入全副心神在閃躲。

  踩亂堪稱奇蹟的生存圈,同時勉強躲過雷古勒斯使出的招式,繼續「且戰且逃」。

  與雷古勒斯一戰,使得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三號區變得慘不忍睹。

  彷彿小孩子在迷你城鎮中肆虐,風光明媚又知名的街景被破壞殆盡,水道被毀壞,導致河水淹沒街道。

  即便如此,為了不讓凶人的暴力碰到膽怯的都市居民,昴按照腦內的地圖,盡可能地不讓周圍的避難所受到損害。

  不過也到了極限──

  「夠了喔──!搞清楚自己有幾兩重,乖乖等死會怎樣啦!?」

  「唔喔喔喔啊!」

  毫不留情的一踢將美麗的建築物整個挖起,失去平衡的屋子無所適從,只能倒塌。昴刻意衝進揚起的煙塵中,逃出雷古勒斯的視野,利用即興陷阱順利逃離戰場。

  這個逃亡方法也利用了雷古勒斯無意義的堅持。──雷古勒斯極端厭惡敵人死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他想正面折服對手來證明自己的強大,這正是他扭曲的被認同欲望。

  所以說,主動闖進對自己不利的地方,就能擺弄雷古勒斯。

  「欸,來追我啊,蠢東西!你根本就不可怕!」

  朝著煙霧對面、看不見的雷古勒斯大罵,昴不斷地逃跑。

  這才是與雷古勒斯戰鬥的正確解答。至今被「強欲」消滅的人,都是因為勇敢而死。如果一直貫徹懦弱膽小的逃跑方案就行了。

  這樣一來,就絕對不會輸給這個低級傢伙。

  「你們都給我差不多一點喔!我們不一樣!每個人與生俱來的能力都不一樣!你們,根本就敵不過我這個完整的人類,無法到達我這境界!惦惦自己的斤兩,接受自己的不足,然後去死啦!」

  「──呃!」

  就在昴氣憤咬牙的下一秒,猛烈衝擊波穿過身旁。在沒法完全躲開的情況下被波及,整個人飛了出去。

  然後──

  「哼!隨心所欲地到處亂竄,真的倒地的時候卻又讓人覺得不過癮。」

  撕破煙幕現身的雷古勒斯得意洋洋地扭曲臉頰。眼前的昴倒在崩塌的建築物旁邊,半邊的臉都染血,不斷呻吟。

  「啊、咕……」

  「唉呀,就是這樣,就只可能這樣。想想我跟你之間的差距,不就只是結局落在應該結束的地方嗎。這樣一來,終於不用想東想西就能解決。啊啊,真叫人額手稱慶。」

  走近倒地的昴,炫耀般地用後腳跟踩爛礙事的瓦礫。靠著權能,可以想像昴的腦袋即將慘遭同樣的遭遇。

  「基本上,你都不覺得自己不知分寸嗎?在這之前,有一大狗票像你這種志得意滿想打倒我的人,可是他們全都沒法傷到我。不懂自己的器量還想渴望更多,就會變成這樣。這不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嗎。」

  誆騙他人自己無欲無求的「強欲」大罪司教,斷言過多的欲望會招致滅亡。

  欲望會衍生無益的紛爭,欲望會產生無限的渴望,欲望會招致無比的悲劇。正因如此,無欲才尊貴,清貧才會被謳歌為人應有的生存方式。

  他自己本人完全沒有加以實踐,就只是一味地強迫他人要無欲。

  「明明滿足於現在所有就好,卻冀求不合己身之物,所以才會惹禍上身。怎麼你們每一個人都學不會教訓。你們真的是沒藥救的蠢蛋耶。」

  真可悲。雷古勒斯沉浸在悲劇裡頭,撫摸自己的白髮。

  他話中透漏的悲嘆並無虛假。至少,他是發自內心為昴和自己以外的人的愚蠢感到嘆息和憐憫。

  然後用憐憫的視線俯瞰上氣不接下氣的昴。

  「好了,你也該透漏那個外遇女人在哪了。這樣一來我就讓你死得輕鬆。我沒興趣折磨敵人再殺死。說吧?我很慈悲為懷的。」

  「慈悲、為懷、的話……就不會、把自己的、老婆用在權能……」

  「什麼?哦,這樣啊。你連那都察覺到啦,滑頭小子。我的『獅子心臟』也好,你是從哪知道的……不過,就只是無用的掙扎而已啦。」

  聽了昴斷斷續續的話後,雷古勒斯別說激動,反而還翹起嘴角。凶人心情大好,訕笑昴的奮鬥。

  「確實,我的權能與妻子們有關。可是,真遺憾。你到不了我妻子那邊,就算到得了也沒法做什麼。」

  「……因為你那些老婆、不會背叛你?」

  「事情更簡單。──我重要的心臟就寄放在她們那兒。那麼多的妻子裡頭,誰有我的心臟,不只我不知道,連我的妻子都沒有自覺。」

  他稀鬆平常說出口的話,讓昴說不出話來。

  要維持「獅子心臟」這個權能,就需要「小國王」這個權能,而「小國王」與雷古勒斯的妻子們有關,這個推論是正確的。

  可是這之間的「關係」,其形式邪惡到超越昴的想像。

  「眾妻的權利平等,給予她們同等的愛,也背負公平的責任。這是娶了多個妻子的丈夫的最低條件吧?我就跟字面意思一樣,深愛妻子到把心交給了她們。」

  「你說、你老婆沒有自覺……」

  「天底下有人平常會去注意自己的心跳嗎?」

  看到他的凶笑,昴知道了──雷古勒斯的心臟用極為狠毒的方式隱藏起來。

  因為單純,反而更具效果,而且更麻煩的是無從下手。

  「管理丈夫的財產是妻子的責任。不過呢,因為我是無所求的人。像你們這些傢伙紅著眼拚命收集的無聊財富我都沒有。所以說,我交給妻子們的,是我的存在本身。──這不就是終極的夫妻之愛嗎。」

  ──真醜惡。

  雷古勒斯毫無惡意,沒有譴責,肯定這自然的行徑及其惡毒。

  他的邪惡超乎昴的想像。──把愛蜜莉雅送去眾妻所在的聖堂之前,昴有提出好幾個破除「獅子心臟」的假說。

  但是,那些模式都沒設想到這個真相。

  「……破除方法,是有。有是有,可是,愛蜜莉雅辦不到。」

  假如雷古勒斯一臉驕傲講述的內容是「獅子心臟」的真相,那確實有破除的方法。想得到。要是能告訴愛蜜莉雅,理論上是辦得到的。

  問題不在戰術的成功率,而是有否可能實踐。

  ──為什麼呢?因為這意味著要憑自己的意志對他人的性命做取捨。

  「啥?喂,你……」

  長吐一口氣後,昴慢慢站起來。這讓雷古勒斯無法理解。

  奄奄一息倒地的昴起來後拍掉身上的髒污,悠哉地擦掉臉上的血。雷古勒斯一驚,昴則是聳肩。

  「哦,我裝死啦……啊,是裝作快要死了。額頭破皮就會流很多血,你也可以試試看喲。」

  把血塗在臉上,巧妙地演出快死的模樣。

  託此之福,聽到了雷古勒斯親口講述的權能機制。雖說是十分惡質的機制,不過知道總比不知道好。

  「你是想愚弄人……到什麼地步──!」

  失去先前的優越感,怒氣衝天的雷古勒斯筆直衝向昴。

  雖然他的舉止等同門外漢,但速度卻超越練家子。這一瞬間的加速度,連萊因哈魯特甚至都會為之驚愕。

  只不過,那是在權能的機制尚未被解開前的事。

  「呼咕喔!」

  在剎那間讓右腳蓄積的力氣爆發,果決地採取迴避行動。朝旁邊跳開的昴,輕鬆地讓雷古勒斯「只能筆直飛行」的攻擊落空。

  雷古勒斯之所以變成超人,是將時間停止的機制應用在肉體上。

  自身肉體的時間停止的期間,得以不受任何物理現象的干涉,這就是雷古勒斯的權能關鍵。意味著真正脫離所有的概念。

  不受重力、空氣阻力、慣性法則影響,雷古勒斯藉此獲得了終極力量。之所以不常拿來用,恐怕是因為這力量連他自身都沒法控制──

  「開什麼玩笑!你以為老子是誰!?」

  「除了混帳人渣之外沒有其他的模範解答啦!得想辦法跟愛蜜莉雅……」

  避開雷古勒斯的攻擊,朝著怒吼的凶人比中指後,昴轉過頭。

  已經知道雷古勒斯的「獅子心臟」和「小國王」的真相。再來就是必須告訴愛蜜莉雅這件事。告訴她,然後逼她選擇。

  為了救都市,要迫使愛蜜莉雅──

  「────」

  轉頭的昴,朝聖堂所在的方位看去。

  在逃離雷古勒斯的期間,拉近了一度遠離的聖堂之間的距離。只要穿越幾條馬路,就能抵達聖堂。

  才在想像愛蜜莉雅在那兒的奮鬥,事情就發生了。

  「──啊。」

  ──應該是聖堂所在的位置,聳立起一座銀白的冰凍之塔。

  6

  ──希爾菲的心臟與雷古勒斯的心臟合而為一。

  確認到希爾菲的心跳不自然後,愛蜜莉雅為「獅子心臟」的權能做出結論。

  想當然耳,聽到的女性們全都動搖不已──

  「我、我的心臟和他的……?」

  在這當中,知道自己的心臟與雷古勒斯化為一體的當事人希爾菲,其混亂更是難以估量。

  要不是摸著她胸部的愛蜜莉雅撐著她肩膀的話,鐵青著臉的她可能早就當場倒地。

  就這樣,臉色蒼白的她動了幾下嘴唇後,說:

  「沒搞錯吧?」

  她用宛如小鳥啁啾的聲音問。

  知道這無疑是一記追擊,但愛蜜莉雅還是點頭。

  「……微精靈說妳的心跳聲很奇怪,用手掌確認過的我也持相同意見。感覺妳的心跳,有和其他東西重疊。」

  「──。那個男的,到底要踐踏人心到什麼地步……!」

  希爾菲用力抓自己的胸膛,聲音在憤怒與憎恨下發抖。接著,她喃喃道。

  「這樣啊。結果,打從一開始就這麼做不就得了。」

  「──!慢著!妳要做什麼!?」

  原本沉痛到皺起臉的她,手伸向腳下。

  白皙手指撿起來的,是碎掉的玻璃片。一開始就因萊因哈魯特的一擊而半毀的聖堂內,處處散落著這種碎片。

  拾起其中一個,把銳利的尖端對準自己咽喉,希爾菲微笑。

  「多諷刺啊。不想被那男的殺掉,所以一直看著他的臉色。……現在我知道了,那男的想讓我們做什麼。」

  「雷古勒斯叫妳們這麼做嗎……」

  「不,不是的。那男的根本沒膽。──他把自己的弱點推給我們這些被他叫做妻子的人,然後逼迫我們做出決定。」

  微笑自嘲的希爾菲這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愛蜜莉雅不甚理解。不過她知道希爾菲的微笑是不能容許的事。

  她不應該露出那種笑容。也不能原諒讓她露出那種笑容的人。

  「要停止那男人的心跳,就只能停止我的心跳。聽到了這結論,善良的人哪下得了手?」

  「──啊。」

  「假如以他的話來說,就是『連死亡都沒法分開我們』吧?」

  聽到分析,愛蜜莉雅終於理解到雷古勒斯的惡意。玩弄玻璃碎片的希爾菲,對於長年一起生活的男子的惡意瞭然於心。

  因此,她才會一副無處可逃的樣子──

  「不行!拜託,等一下!一定還有、還有其他方法……」

  「又不是魔法,才沒有那麼好的事呢。那男的不可能有準備其他退路。心臟都化為一體了,不可能有方法只停止其中一個。」

  「為什麼要自行放棄!我討厭那樣!要是眼睜睜看著妳這麼做,如果事情真的那樣發展,那我是為了什麼才離開森林……!」

  對於已經下定決心的希爾菲來說,愛蜜莉雅的訴說顯得空泛。

  還是得做出犧牲嗎?因為自己的無知和無能為力,又要造成無法挽回的犧牲。

  就像森林裡的族人那樣,就像佛爾特娜和裘斯那樣。

  為了填補自己手不能及的部份,就會耗費自己以外的人命。

  「被那男的選為妻子,被帶著走……真的是很痛苦的日子。」

  愛蜜莉雅拚命地想找出其他方法,這段期間希爾菲的聲音恢復冷靜,語氣平淡到似乎已經整理好心情,準備面對該到來的結束。

  為了結束自己一路走來、綿延不斷的不走運日子。

  「我非常拚命,深怕觸怒那男的。眼睜睜看著他胡作非為,不斷擄新的女人為妻……只能盡可能保護立場相同的女生。我能為她們做的,就是在我之前的妻子們所做的同樣的事。」

  希爾菲帶頭,盡到身為雷古勒斯妻子的職責的真正用意。

  在她之前也有過這樣的人。為了保護觸怒雷古勒斯而即將送命的妻子,所以第一個站在前頭的人。希爾菲繼承了她們的意志,保護現在的妻子。

  愛蜜莉雅之所以可以做到這地步,也是多虧了希爾菲的意志。

  「就算心靈被那男的蹂躪踐踏,他也不曾對我們的身體出手……若是身心都被玷污的話,我一定會受不了吧。所以說,才會忍受那傢伙的一言一行和態度,一直忍耐忍耐再忍耐……可是!」

  說到這兒,希爾菲咬牙抬起頭。眼眶含著斗大淚珠,裡頭蘊含了幾乎令人感到心焦的強烈熱度與怒意。

  「那個男的,連我體內都不放過!想說至少身體是自己作主,但連身體這防線都沒法守住!我們根本就是那傢伙的奴隸!」

  落淚叫喊的希爾菲,手心開始流血。緊握碎片的手掌發抖,掌心被玻璃切破。

  她痛到皺眉,卻又因流血而滿意微笑。

  「那男的說有傷的女人沒有價值。要是我們有個擦傷,他就會判定我們毫無價值,立刻殺掉我們。……所以說,這道傷,是我自由的證據。」

  「────」

  「不是妳的錯。我很感謝妳。可是,為了回敬那男的對我所作的事,就只有這個方法了。」

  愛蜜莉雅被氣勢駁倒,希爾菲以染血的手貼在自己胸膛上,用血污染胸前衣襟,同時眺望其他的妻子。

  然後──

  「我死了之後,那男人的心臟一定會轉移到下一個人身上。絕對會這樣。因為那男的並不偏袒或執著於某個人。畢竟,他只愛他自己。」

  「──嗯,是啊。」

  其中一名新娘靜靜地回應。

  她贊同希爾菲的話。證據就是回答的女性從隊伍中走了出來。有著波浪咖啡色頭髮的女性,也跟希爾菲一樣撿起玻璃碎片。

  她也用恢復感情的眼神,回顧至今的過往。

  「我不知道有過幾次尋死的念頭。活成這樣子,根本不能叫活著。與其如此,我寧可去見我死去的家人……」

  「就算那樣還是辦不到,因為不想死。……就算死了就能從這痛苦中解脫,但想到要是沒人對此感到在意,就更是可怕。」

  「可是,只要死了……假如這條命能稍微讓那男的痛苦……那我的死就不是白費……」

  女性們接二連三走出來,拾起碎片。

  她們都把銳利的玻璃尖端當作自身希望來看待。簡直就像在表達,以愛蜜莉雅的話為契機,她們找出了自己的希望,和性命的用法。

  「……那個男的,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妻子。他沒那麼機靈,城府也沒那麼深。只有這點,我們這些『妻子』可以掛保證。所以說,就讓我們來結束吧。」

  希爾菲斷言。真的很諷刺,當過妻子的她們反而可以證明丈夫的惡行。

  接著,她反覆幾次顫抖的呼吸,然後朝愛蜜莉雅鞠躬。

  「拜託妳。務必要把我們的憤怒傳達給那男的。──即使被那男的要求,卻還是拒絕了。我們只能拜託這樣的妳了。」

  希爾菲的懇求,溫柔地重傷愛蜜莉雅。

  以她的話為起頭,所有女性都拿著玻璃片,用銳利的尖端指著自己喉嚨。接下來,就是咬牙殺害自己──

  「──等一下。」

  豁出性命的行為,被愛蜜莉雅的一句話給制止。

  保持沉默的她話中帶著力量。不管是精神層面還是物理層面都是。──從地面伸出的冰手固定住女性們的雙手。

  握著玻璃碎片的手被妨礙,用蠻力阻止她們自戕。

  「拜託,請妳理解!妳的心意我很高興。可是,沒有其他方法了!」

  愛蜜莉雅的行為令希爾菲驚訝,不過還是拚命地拒絕。

  只能以「死亡」來回報。就只能用自己的性命報雷古勒斯一箭之仇。

  這是希爾菲她們的結論。

  為此,為了讓自己的心臟停止跳動,選擇殞命。

  她們的悲痛解答,愛蜜莉雅也能理解。

  而且,為了否定這方法,她想了又想,拚命地去想。

  所以──

  「對不起。不對喔。」

  「咦……?」

  「如果是昴,就想得到吧。……可是,我腦袋不好,雖然非~常努力去思考,卻還是想不到其他方法。所以說……」

  喃喃自語的愛蜜莉雅身邊,有無數銀白光輝在舞動。

  緩慢搖曳的光輝,是獲得瑪那而得以實體化的微精靈。他們像是要填滿半毀的聖堂般,數量龐大,製造出神聖的光景。

  就在希爾菲她們為這幻想空間倒抽一口氣的時候,愛蜜莉雅繼續說了下去。

  「由我,停止妳們的心跳。」

  「────」

  「我不想讓妳們有拿那種東西刺穿喉嚨的痛苦想法。」

  說完,愛蜜莉雅慢慢舉起手,接著微精靈圍繞住她的手。

  聖堂內降下銀白之雪,降在希爾菲她們的肩膀和腳下,逐漸堆積起來。

  那是只有愛蜜莉雅能辦到,最溫柔的殘酷魔法──

  「──對不起。只有這種方法。」

  「請不要道歉。」

  領悟到愛蜜莉雅的意圖後,希爾菲吐氣。

  她身後的眾人也都持同樣想法。

  她們凝視著聲音僵硬的愛蜜莉雅,異口同聲道:

  「──謝謝。」

  「──。」

  那是她們留下的最後話語。

  下一秒,銀白光芒包圍整座聖堂,大氣發出凍結哀號──

  第四章 『莉莉安娜•瑪斯柯瑞德』

  1

  「──普莉希拉大人!?」

  在超過千名的暴徒包圍下,莉莉安娜的悲痛吶喊響徹被赤炎和白炎給包圍的控制塔廣場。

  ──普莉希拉與敘呂厄斯的戰鬥,在這聲慘叫之前,都還是普莉希拉佔優勢。

  事實上,以難以置信的速度進攻的普莉希拉,正準備用陽劍割斷敘呂厄斯的脖子。她的劍擊之凌厲,連莉莉安娜都忍不住屏息觀看。

  但是,這時卻發生了不應該會有的奇妙現象。

  「────」

  以超速度進攻的普莉希拉攻勢變緩,整個時間都和她作對。

  將死之前會覺得周圍的光景變得緩慢,是眾所皆知的事。莉莉安娜快餓死等各種情況下經常品味到那種感覺,然而那現象如今卻只發生在普莉希拉一個人身上。

  結果就是,敘呂厄斯悠哉地抽回鏈條,普莉希拉毫無防備地吃了這一記。

  「普莉希拉大人!普莉希拉大人普莉希拉大人普莉希拉大人!!」

  金鏈條的威力用不著贅述,廣場上的石板地面都被戰鬥餘波給震得破碎。正面承受那一擊的話,不只美貌,恐怕連性命都有危險。

  可是聽到莉莉安娜的慘叫,在空中轉動身子的普莉希拉把陽劍戳進石板以遏止後退的衝力,然後抬起頭。

  「不要吵。沒有直接被打到。」

  「咦、咦咦咦咦!?那是怎樣為什麼!?」

  這麼說並抬起來的臉上確實沒有傷痕。既然如此應該是毫髮無傷,但緊接著普莉希拉脖子上的寶石突然就爆裂開來。那是鑲有三顆綠色寶石的項鍊,其中一顆忽然就碎裂。

  簡直就像是代替普莉希拉受傷──

  「──破壞妾身的首飾,可是要支付高額賠禮的。」

  「原來如此,讓那些對自己有價值的東西,來承受自己的傷害嗎。這可真是『傲慢』的作法……不,不會吧?」

  「粗俗的猜想,扭曲事實。無禮到這種地步,就算死一萬遍都不足以補償。妳就該死在不管怎麼燒都不會結束的灼熱之中。」

  面對一直維持沉穩態度的敘呂厄斯,普莉希拉的熱量隨著怒意上升。她手中的陽劍的光芒也跟著一點一點增加。閃耀著紅色光彩的劍身,現在看起來猶如白光一樣刺目。

  普莉希拉的憤怒,和方才那一擊絕對有關。──不過真正讓她動怒的原因,感覺是在那之前的互動。

  「『愛麗絲與荊棘之王』……」

  還有「提磊歐斯的薔薇騎士」跟「馬克利澤雅的斷頭台」。

  敘呂厄斯對普莉希拉拋出的這些話,全都是知名故事的名字。每一個都被譜成詩歌,莉莉安娜也曾靠吟詠這些故事來掙錢。

  聽到這些故事的名稱,普莉希拉為何會這麼激動呢──

  「請不用那麼動怒。生氣會導致疲累,心靈會逐漸乾渴喔?『憤怒』這玩意,是這世上最該被厭惡的感情。人心有各種情感……平常就該常保心情愉悅,用喜樂來充滿內心。不是嗎?」

  「可、可是外頭的人全都不是很快樂啊~」

  「哦~嗯?」

  「啊、啊咧!?剛剛該不會是我的聲音吧!?」

  忍不住插嘴的莉莉安娜被敘呂厄斯的好奇眼神洞射。從繃帶縫隙間露出來的藍紫色雙眼緊盯著不放,嚇得莉莉安娜雙腿劇烈發抖。

  她那樣的誇張反應,令敘呂厄斯淺淺一笑。

  「是呢。他們的心都被不安與悲嘆給支配了。實在是很悲哀……不過同時也證明了,人心因憐憫和對他人的愛而滿足。」

  「什、什麼啊~!?」

  「受到我的權能的影響,人們會敞開心胸互通心靈。如此一來,不須言語也能互相展露感情。人類是可以與他人共享情感並起共鳴的尊貴存在。憐憫他人的心,身旁有人悲傷就會跟著一起哀嘆,再三加以重疊的話,就能共有普遍的感情。──這是相互理解的愛之第一步。」

  ──敘呂厄斯的理論是甜蜜的毒藥。

  明知是毒藥,在甜蜜之前,人類會變得脆弱,想要獲得救贖而卑躬屈膝。想要凌駕其上的話,除非自我意識像普莉希拉那樣強烈。

  抑或者,不用像普莉希拉那樣也──

  「──欸,妳是笨蛋嗎?」

  沒錯,抬起頭的莉莉安娜朝著一臉陶醉的敘呂厄斯這麼說。

  「……什麼?」

  「我在問妳,妳是不是個笨蛋?這邊,還有那邊,有看見嗎?有看到周圍的人嗎?如果看到了,那妳有聽到嗎?」

  莉莉安娜朝著瞪大眼珠的敘呂厄斯,用手中的流麗麗示意周圍。在白色火焰後方,是無法跨越水道,只好左右移動的人群。

  他們被不渴望的情感所控制,失去了自我意識,任由衝動操控自己。

  「這個,就是妳口中的互相了解?互相起共鳴的模樣?」

  ──莉莉安娜身為吟遊詩人的耳朵,可是再特別不過。

  不誇張,她可以同時分辨出一千人的聲音。人類的聲音差別很大,就算相近也不會相同,這點在感情上也是一樣。

  畢竟,人類悲傷時也會笑。笑容並不是都一樣的。

  然而──

  「──噁心透頂~」

  人造的平等,強制協調,被灌輸唯有相同才是幸福的概念。

  這一切在莉莉安娜的耳裡聽來,根本猶如怨念。

  這個樣子,哪能說是互相了解。根本是強壓情感來支配人,瞧不起共感。假如真的想要和別人共享感動的話──

  「──那就閉上嘴巴,聽我唱歌吧~!!」

  順從情感大吼出聲,莉莉安娜肩膀上下起伏,激動喘息。

  氣勢洶洶的模樣,讓自己的甜毒誘惑被掃到一旁的敘呂厄斯瞠目結舌。因為不是被擁有強韌自我的普莉希拉,而是由莉莉安娜來駁斥。

  而且還不是出自於堅強的自我,而是莉莉安娜信仰的吟遊詩人的矜持。

  「────」

  盯著呼吸急促的莉莉安娜,敘呂厄斯突然揮動手臂。

  放出來的鏈條順從揮手的動作,發出聲響飛向莉莉安娜的腦袋。強勁得足以打碎頭蓋骨的一擊,被中途介入的陽劍給擊墜。

  「連話都懶得講,終於露出妳的真面目啦。」

  「──啊?」

  旋轉陽劍打掉鏈條的普莉希拉嘲笑道,敘呂厄斯睜大雙眼。結果普莉希拉心情更好,加深對她的嘲笑。

  「對自己不利就想讓人閉嘴。對妾身沒用,對那歌女也沒用,所以就動手?想都不想就使出強硬手段,膚淺輕率到了極點。」

  「──。不,不不不,沒有沒有沒有,怎麼可能,沒那回事。我哪有可能做出衝動之舉。不會那樣。剛剛的行為,對,沒有什麼深意……」

  聽了普莉希拉的話,敘呂厄斯的從容態度頭一次瓦解。怪人以手掩面,開始喃喃自語。

  自己做出衝動之舉,而且還是讓人忍不住想說明的舉動。可是就如普莉希拉說的,除了氣莉莉安娜的言行不中聽之外,沒有其他可能了。

  「就告訴妳。這之中沒什麼道理。妳剛剛聽到了不想聽的話,所以激動起來。僅此而已,廉價的『憤怒』。」

  「妳敢說我跟那個人之間是『憤怒』!不准隨便提到!!」

  金鏈條再度呼應敘呂厄斯的怒意,鋃鐺進攻。普莉希拉繼續嘲笑,旋轉陽劍迎擊,邊前進邊揮出連擊。激烈的火花四射,受到劍戟餘波的石板地被掀起、爆開、碎裂。

  在夜空中閃耀的金色鏈條,不會燒人的熊熊白炎,聲音無法傳達的眾人的悲嘆。

  身在中心的紅色女子和繃帶怪人互相斬擊、瞪視彼此、取對方性命──

  「『憤怒』,是我丈夫,是我從那人身上獲取到的獨一無二的贈禮!那個人為了我,只為了我,給予他精挑細選的寶物……!」

  「丈夫奉上的是憤怒,簡直笑掉人大牙。妾身有過八個丈夫,但每一個都為了討好妾身而不斷奉上禮物呢。」

  「八個……!我只是想和一個人,為了和那個人兩心相許,就那麼努力拚命耗費了許多時間!」

  「自己沒魅力,別怪在妾身身上。從這來看,被妳喜歡上的可悲男人,眼中真的有妳嗎,令人懷疑呢。」

  「我和那個人是深深相愛,結合在一起的──!!」

  表露出至今前所未有的劇烈怒意後,敘呂厄斯全身噴出火焰。熊熊燃燒的紅色火光點燃雙手上的鏈條,灼熱的熱浪整個裹住她。

  帶著火焰的鏈條,就像火蛇一樣偏執地要咬住獵物。

  被炸裂開來的超大火力給吞沒,就算是普莉希拉也無處可逃。被劇烈爆炸吹飛的她將陽劍戳進地面,拒絕倒地。

  然後又聽到聲響。普莉希拉脖子上的寶石碎掉。這是第二個了。項鍊上的釦夾鬆開,雪白粉頸毫無防備地裸露。

  「我跟那個人深深相愛!只是因為他是個規矩認真又誠實的人,所以沒法將自己起頭的事中途拋開!但太多母狗誤以為他的誠實是無辜的愛,沉浸在他的溫柔之中!啊啊,啊啊啊!好煩好討厭好可恨!」

  普莉希拉犧牲項鍊,將損害壓抑在最小程度。眼前的敘呂厄斯的怒火無止盡地膨脹,紅蓮之火呼應她的激情而形成漩渦。

  那樣的火力,足以將承受力只有半吊子的人給瞬間化為灰燼。

  「為什麼,妳們都要這樣不客氣地撼動我的心!讓心靈顫慄的激烈感情,也就是『憤怒』!顫慄會化為熱度,把罪人連同罪孽一起燒焦!妳也想被這樣對待嗎,自以為是的東西──!」

  「是哪張嘴、哪隻眼睛在胡說八道啊,愚昧之徒。」

  被厭惡的「憤怒」焚燒的敘呂厄斯高舉雙手,讓炎蛇吶喊。夾帶紅蓮之火的激情鏈條扭動,燒掉路徑中的所有東西,逼近普莉希拉。

  「────」

  普莉希拉的陽劍把巨大炎蛇的頭往上頂。響徹四周的聲響聽起來不像是劍與鏈條的撞擊,炎蛇失去準頭,承受撞擊的地面整個爆開。

  躲過熱浪與碎片,普莉希拉縮短與敘呂厄斯的距離。炎蛇追著她,接連擴展毀滅,使得普莉希拉陷入防守。

  形勢不利的她可能欠缺攻擊手段,於是停止攻勢──

  「──不對,是我嗎!」

  此時,在氣勢十足吼出聲後就旁觀兩人戰鬥到現在的莉莉安娜才有所察覺。

  普莉希拉不是欠缺攻擊手段。她是擔心敘呂厄斯的權能,為了避免割斷怪人脖子時大家一同陪葬,所以才徹底在爭取時間。

  那個桀驁不馴又自我中心且唯我獨尊的普莉希拉做到這種地步──

  「真的是很難懂的巨乳大人耶!」

  普莉希拉之所以在做不像她會做的事,就是因為她信任莉莉安娜的「歌聲」。只是太難理解,好不容易搞懂的莉莉安娜用力跺地。

  「麻煩透頂!既然喜歡就直接說出口呀!是說,早就被說欣賞就是了,可惡!啊啊,夠了,好喔!──普莉希拉大人!!」

  「──哦~」

  在碎嘴之後高喊普莉希拉名字的莉莉安娜指著一點。注意到呼喚的普莉希拉瞇起了紅色眼睛。

  然後做出不輸給大罪司教的邪惡微笑,點頭。

  「不准看其他地方!我的『憤怒』,現在就要燒死妳──!」

  「應付妳只是順便,妳沒資格對妾身的行為給意見。」

  以劍腹承受烈火鍊擊,用難以置信的腳力踏碎石板。下一秒,身體輕盈飛向空中,落在熊熊燃燒的控制塔旁邊。

  接著,把手中的陽劍朝著石塔底部刺下。

  「難看的火燒法。妾身就讓妳瞧瞧火焰的『先鋒』是什麼樣吧。」

  高揭這旁人無法理解的燃燒美學,火炎自普莉希拉手邊開始改變。

  包圍控制塔的紅火,變成不斷燃燒水道的白火。跟敘呂厄斯製造出的不祥火焰不同,白火給觀者神聖無比的印象。

  連要碰觸都會猶豫的美麗白色火炎──

  「舞台整頓好了。──該娛樂妾身了。」

  「好的!交給我吧!」

  莉莉安娜卯足全力奔向讓人猶豫能否碰觸的炎塔。目擊此景,現在連這點小事都能激怒她的敘呂厄斯朝著莉莉安娜的背伸出手。

  「我跟那個人的愛之燈火,不容他人擅自模仿!」

  「為了求愛就燒掉一整棟建築物,那種像是童話故事中的壞蛋會做的事最好別做喔!呀呵!我說出口了說出口了!」

  莉莉安娜邊笑邊跑,敘呂厄斯揮動鏈條追殺她,但莉莉安娜沒有回頭,也不在意身後。

  這是因為──

  「──那個要做什麼,已經過妾身認可。妳就退下吧,愚蠢之徒。」

  和莉莉安娜擦身而過的普莉希拉正面迎擊金色鏈條。陽劍橫劈的軌跡將空氣燒成白色,莉莉安娜頭上的炎蛇腦袋被斬落。

  避開飛散的火花,普莉希拉和敘呂厄斯再度開始劇烈衝突。無視身後傳來的戰鬥聲,莉莉安娜總算是抵達了燃燒的控制塔。

  「啊啊,只是跑一下子體力就消耗成這樣。我在這個城鎮過太爽了……!」

  以前還是雲遊四海的吟遊詩人時,在山林原野就寢起床是家常便飯。現在在樸利斯提拉的生活太過舒適,不是柔軟的睡床還睡不著呢。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奇力塔卡先生和大家的錯~」

  把自己留在這個都市,用「歌姬」的名號厚待自己,被眾人百般寵愛,奇力塔卡也熱情地追求自己。

  就是因為這樣,現在雙腿和腰才會一直打顫。現在已經沒資格自稱是雲遊四海的吟遊詩人了。

  ──所以說,這時候就要想起那個會讓自己用盡體力的東西。

  「嘰噫噫噫噫噫──!」

  下定決心後,莉莉安娜扛起流麗麗,衝進大火熊熊的塔內。

  頓時,驚人的熱度包圍她嬌小的身軀,全身被燒爛的痛楚讓人慘叫──才不會。就只有傷害喉嚨的事情絕對不會去做。

  「──咕、嘰!」

  吞食控制塔的白炎,用熱度毫不留情地焚燒莉莉安娜的靈魂。不過被焚燒的就只有靈魂,皮膚、頭髮和流麗麗都沒受損,是不留情的溫柔火焰。

  燃燒水道的白色火焰就算碰到了也不會傷到肌膚。而同樣的事,現在也發生在這座正在燃燒的控制塔內。

  普莉希拉的火焰是只會燒毀被選中物體的純白火焰──簡直就是象徵普莉希拉•跋利耶爾這個人的精神。

  因此,紅火被替換成白火,身在燃燒的石塔內卻不會被燒死的莉莉安娜拚命往上衝。

  只不過,很燙,燙到要死人。痛苦到讓人以為真的會死。好想倒在地上翻滾。自己沒有被燒,還沒到死的地步。

  眼睛融化,舌頭倒縮,頭髮燒光,肌膚潰爛,骨頭爆裂,肌肉燒焦,意識遠離。這一切都是錯覺,自己仍健在,我,就只是唱歌的存在──

  「────」

  ──用力咬牙到臼齒幾乎要碎裂的地步,繼續在階梯上狂奔。一樓,兩樓,這座塔到底有幾樓!?屋頂在哪裡!?我現在在哪裡!?左看右看都是白色火焰,好燙好燙,為什麼要這麼痛苦,好燙,這麼拼死拼活,好燙,我在幹嘛!

  「──啊、咕。」

  被燙到好想吶喊,想要扯開喉嚨大叫。

  絕對不行。現在要是喊出痛苦的話,那喉嚨就報廢了。只有喉嚨不能交出去。手指也不能。手指融化的話就沒法彈奏了。

  眼睛,肌膚,頭髮,都可以不要。──喉嚨,手指,耳朵,要留下來。因為這些都是「唱歌」需要的。

  跨越階梯,踹開厚重的門,眼前是夜空──在風中無視從腳底竄升的熱度,搖搖晃晃地趕到屋頂邊緣。

  強風吹拂,底下有紅人和白人在揮舞危險物體,白色火焰周圍有許多人在哭喊。

  莉莉安娜覺得好燙,燙到感覺就快死掉了。

  就連現在也身在灼熱中。腳底好燙,被風吹拂的白色火焰變得更強勁,強行讓悲傷貫穿胸膛。莉莉安娜壓抑下來,面朝前方──

  「囌逼、囌逼逼逼……好,來吧來吧,一生只有一次的盛大舞台來囉~!」

  感覺又燙又痛,快要死掉了。

  帶著這種想法跑到這來。在這邊的話就能看到所有人,聲音也能傳給大家。

  痛死了,燙死了,可是在死之前還有事要做──

  「來喔來喔,離得遠的就聽聲音!離得近的連舞蹈也一起欣賞!站得更遠的人我會發出更大的聲音,給我仔細聽──!!小女子,莉莉安娜・瑪斯柯瑞德,要奏樂唱歌跳舞啦!請大家聽了!──『追上朝霞的天空』!!」

  ──怎能不把這些熱情想法給全部唱出來呢──!!

  2

  到頭來,莉莉安娜完全不記得自己開始唱歌的契機。

  莉莉安娜一族,是從莉莉安娜的母親的母親再上去的母親,然後再繼續往上追溯母親那一輩的祖先,從那時開始就一直漂泊各地,環遊世界歌唱。

  幹吟遊詩人這一行的人對一成不變的生活很快就會厭倦,畢竟逗留在一處的話就沒法做生意。風往哪吹就往哪走,靠著兩隻腳過著浮萍生活是再適合不過了。

  這一行當中也有大批人聚集起來組成團隊四處表演,但莉莉安娜沒有很喜歡群居生活。並不是討厭跟人相處,而是感性不合。說得極端就是音樂性不同,所以湊不起來。

  因此她就像她的母系祖先那樣,一個人旅行。

  離開雙親是在十三歲的時候。即便吟遊詩人大多採放任主義,但十三歲就獨立還是太早了,根本是有勇無謀。

  「夠了,吵死了!誰要一直悶在這種地方!

  爸爸媽媽都自己決定,沒問過我!我要自己去大城市!」

  在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起爭執後,夢想遠大的莉莉安娜離開了父母。年方十三的她因為和雙親的音樂性合不來而就地解散。

  會演變至此,原因出在幼時的莉莉安娜在精神上已經成熟。

  大概是過了十歲之後吧,莉莉安娜就開始很想獨立。不是出於青春期的反抗心態,不如說正好相反。

  年幼的莉莉安娜情緒在十歲時就已臻穩定。當時父親演奏,母親唱歌,譜出的詩歌傳承冒險故事,都深深留在她心中。

  對這時候的她而言,母親唱出的人物就是她的憧憬。

  越是了解他們的冒險、挑戰、戰鬥、戀愛、糾葛、捨己為人的旅途,莉莉安娜就越是想要親自踏上一樣的旅程。

  ──明明在歌曲中的人都活得那麼自由自在。

  對於十歲的她來說,被歌頌的英雄和傳說中的人物,全都是朋友。

  想跟他們走一樣的路,想看她們看過的景色,想置身在大家仰望過的天空下,想要品嚐相同的滋味,這些衝動支配著莉莉安娜。

  應該說,能夠忍住這種衝動三年之久,還真想誇讚自己。

  她用滾滾熱情和單方面對故事人物產生的同伴意識為原動力,從父親那兒竊取流麗麗的演奏技術,從母親那兒偷盜歌聲和無數名謠,再來就是真的偷走一族代代相傳的流麗麗,然後在十三歲的晚上躍進世界。

  「嗚哈哈哈哈!給我看著吧,爸爸媽媽!我要成為吟遊王!」

  雙親於是搜山三天三夜,莉莉安娜甩開他們,獲取了自由。

  莉莉安娜•瑪斯柯瑞德的大冒險,從那一晚開始。

  ──如今回想起來,拚命挽留自己的是雙親的愛情吧。

  從十歲開始,雙親就全力破壞女兒渴望獨立的野心。說她技術不成熟,嘲笑她沒好好練習唱歌,再來就是偶爾不給她飯吃。

  「哦~呵呵呵呵!像妳這種小丫頭,想要獨立還早十年呢!講話那麼狂妄的小孩,抓到的兔子就不分給她吃了!」

  「唉呀呀呀,真是可憐哪!今天兔肉可是煮得恰到好處呢!不聽爸媽話的小孩真是可憐耶~!」

  說著這話的兩人,就是莉莉安娜的親生父母。

  女兒獨立的時候,一定也曾有各種糾葛。

  「這樣子用餐的花費就會減少了!畢竟那孩子,蠻會吃的!」

  「既然莉莉安娜不在了,我想想,要不再生一個吧,哈哈哈!」

  一定會有糾葛。應該會覺得可惜。不會錯的。

  而且,那次的親子衝突就是雙親最後送給莉莉安娜的禮物。

  就算莉莉安娜夢碎想要回到雙親身邊,都被那樣斷了退路,早就已經鍛鍊出不會輕易受挫的覺悟。一定是那樣沒錯。

  要是有其他路可以退縮,人就會變脆弱。歸所很容易將挑戰心之火化為火星。

  特別是吟遊詩人,沒有所謂的故鄉。一般人會有故鄉和家人,吟遊詩人就只有家人這依靠,因此對家人的依賴很強烈。

  斷絕對家人的依賴,可說是邁向獨立的最大試煉。

  「好想回去……」吸泥水、嚼草根,被飢餓和無力感打擊,龜縮在搶來的野獸巢穴中講洩氣話,莉莉安娜終於察覺到雙親的體貼。

  要是當時心靈受挫,那就不會有現在的莉莉安娜。搞不好現在早就扔下流麗麗,隨便找個人結婚,生下十來個小孩也說不定。

  ──那會是多麼可怕的地獄光景啊。

  「啊。」

  多年後,在某個城鎮和雙親擦肩而過,當時有夠尷尬的。

  而且雙親懷裡還抱著莉莉安娜不認識的女童,尷尬程度簡直爆表。心裡想那是自己的妹妹吧,不過腳步卻沒停止。

  自己抬頭挺胸,堂堂正正地經過雙親身邊,掛著淚水和鼻涕走過。

  沒有跟雙親對話,也沒有告訴年幼的妹妹自己是姊姊。可是,沒關係。因為那是莉莉安娜的選擇,靠唱歌而活的吟遊詩人的生存方式。

  而且有朝一日,當莉莉安娜的名字成為轟動世界的知名歌手時,那對得意忘形的雙親一定會到處吹噓,屆時成為他們自吹自擂犧牲品的,一定是自己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妹妹。──這不是充滿野心的夢想嗎。

  「哼哼~多麼讓心頭雀躍的未來啊~。這不是讓人躍躍欲試嗎!」

  就這樣,心情也踏出新的一步。這是發生在少女莉莉安娜十七歲時候的事。

  3

  如今,即將邁入二十二歲的莉莉安娜,自獨立之後的九年之間──想也知道,旅途根本是一連串的苦難,難以說是一帆風順。

  特別是十三歲剛開始旅行,發誓要成為吟遊王的隔天就差點死在山裡。要不是被路過的商團撿到,暫時僱用她當小差的話,想必早就孤獨死在山上了。

  商團照顧了她一陣子。那是個到處旅行,進行買賣交易的商團。

  很幸運的,信用好的商團到哪裡都很受歡迎,莉莉安娜也趁勢拿起流麗麗開始幹起吟遊詩人。在路上唱歌賺取自己的生活費,獨立之後頭一次收到的打賞,現在也還放在護身符裡,片刻不離身。

  過了一年左右,商團解散,莉莉安娜拒絕別人的提親,真正開始一個人的旅程。

  泡在溫水裡的日子結束,莉莉安娜•瑪斯柯瑞德的傳說再度開始。──撇開第一次是幾時開始不談,莉莉安娜本人是意氣風發。

  之後的幾年就是受苦受難,受到權勢者的寵愛和尋找寶藏的故事就先不提了。

  不管怎樣,發生了很多事。卸下商團成員的身份,以及有實力的吟遊詩人一族的招牌之後,社會對孤獨歌手的風評十分冰冷。

  妳的夢想不容易實現。分開時雙親說的話沁透骨髓。但是對這時候的莉莉安娜而言,最大的轉機在於察覺到世界的真實。

  ──也就是在幼時締結了友誼,但詩歌中的英雄豪傑,原來跟莉莉安娜是毫無瓜葛的陌生人這個事實。

  沒什麼特別的契機,就只是某天晚上察覺到了這點。

  跟往常一樣為錢所困,吃過草根後,在山裡拉肚子的莉莉安娜受到腹痛和發燒所苦,徘徊在生死邊緣時,察覺到了。

  那些在故事中登場的人物,不會有這種下場。

  為什麼呢,因為他們的故事早已完結。

  他們嘔心瀝血,述說夢想,高呼願望,舞刀弄劍的日子全都是遙遠的過去,莉莉安娜只是借用他們的足跡,傳播給眾人的小偷。

  雖然莉莉安娜深愛他們,但他們絕對沒有愛過莉莉安娜。

  自己的心情完全是單方面付出,而且抵達過去的死巷子後就沒了出路,成為不確切又毫無價值的東西。

  ──既然如此,自己算什麼,吟遊詩人又算什麼?

  對雙親誇下海口要成為吟遊王後離家出走,好不容易自稱是吟遊詩人後過了幾年,莉莉安娜終於發現自己是冒牌貨。

  這才是莉莉安娜人生中頭一次的挫折,衝擊大到像是把鼻樑和門牙全都打斷。

  「──」

  之後的三天三夜,莉莉安娜持續腹痛、發燒、嘔吐和腹瀉。

  不斷做惡夢的她,在半夢半醒的期間一直在想著這件事。

  四天後,醒過來的她身體康復,到小河邊洗臉喝水。

  映照在水面上的臉,看起來跟之前的自己完全不同。風兒搖晃草木,小河潺潺透心涼,蟲鳴鳥叫歷歷分明。

  ──自然而然就認為那是歌曲的自己,落下眼淚。

  止不住淚水,莉莉安娜嚎啕大哭,忍不住衝進河裡。

  蟲鳥溪魚都受到驚嚇,一切都洋溢著音樂,把頭探出水面的莉莉安娜又笑又哭,笑完後又哭喊。

  接著下山,在全身被泥巴與河水弄得髒兮兮的狀態下,站在街道上。

  一副窮酸樣又拿著樂器的少女,任誰都避而遠之。被她站在店門口的老闆一臉嫌惡,路上的行人也都面露不悅。

  要是再傻傻地站著幾秒鐘,可能會被沒有同情心的人給撞開。

  但是站在路上的莉莉安娜動作很快。不是因為不早點開始的話會被驅趕。──單純只是想快點唱歌。

  「──」

  流麗麗的弦被撥動時,有幾個人察覺到了吧。

  髒兮兮又寒酸的少女手中,就只有那把有歷史的流麗麗,以及少女觸碰樂器的雙手被擦得很乾淨。

  不知道有幾個人注意到這件事。

  唯一確定的,是那些注意到的人,下一秒就忘了那些事。

  「──」

  莉莉安娜的演奏開始,當音樂從纖細柔韌的手指溢出來的瞬間,來往的行人全都停下腳步,屏氣傾聽。

  有一瞬間,每個人都被戲劇化的變化預感給打中,為侵襲內心的浪潮感到困惑。

  視線集中在源頭,站在路上的骯髒少女身上。沐浴在視線中,莉莉安娜俯瞰亢奮的自己,在舞台之上,集中心神於音樂上。

  高漲,提高,高升,到達最高潮時,莉莉安娜開始唱歌。

  這才是「歌」。至今所唱的,都稱不上歌。

  對熟悉的許多名謠的心情浮現又消失,穿透,逐漸擴散。

  一直以為跟自己比鄰的那些朋友,現在都穿過自己,往高聳的天空離去。自己用開朗的心情歌頌、目送他們。

  ──歌是贈禮,對於那些被歌頌傳承的友人來說,自己什麼也不是。

  沒有關係。莉莉安娜這樣去理解自己的存在,這樣去解釋吟遊詩人。

  在已經理解的情況下,今後自己仍會繼續歌唱。

  自豪地巡迴各地吧。告訴這個世界,過去有這麼多很棒的人。

  曾經以為自己跟這些人是朋友的錯誤想法,依然是可以自豪的。而且有一天,自己真的會跟厲害的人結為朋友,將他們的事蹟唱成歌來分享,就這麼辦吧。

  「──」

  唱完時,莉莉安娜流下眼淚。

  呆站在原地的人們也跟著流淚吸鼻涕。

  如雷掌聲吞沒街道,這一天,莉莉安娜•瑪斯柯瑞德成為了吟遊詩人。

  在那之後,莉莉安娜繼續和音樂打交道。

  4

  獨立之後頭一次唱歌時,成為「吟遊詩人」後第一次唱歌的那一天,回想起這些的莉莉安娜,站在燃燒的控制塔塔頂唱歌。

  跟那時候不顧一切的心情很像的東西,席捲心頭。

  好想唱,想得不得了。好想說出來,好想化為音樂的東西太多了。在唱歌期間又還想要再歌唱。這已經可以說是一種病了吧。

  會挑選獵物來燒焦的白色火焰,現在也沒減弱,仍在熊熊燃燒。

  雖然不會燒灼莉莉安娜,但灼熱卻繼續折磨她的身子。就連腳底都被燙到痛,衝上被炎熱包圍的石塔的身體不斷哀號。現在甚至劇痛到想跪下來哭喊。

  可是,哭喊太不像樣,打滾太不成體統。

  底下聽歌的眾人,可不是來聽哭聲,而是歌聲的。

  「──」

  唱出的曲子,不是承襲自母親或莉莉安娜一族。

  歌頌傳承故事是吟遊詩人的本分,但現在莉莉安娜唱的是在知道世界充滿音樂的時候,收到的第一份贈禮歌曲。

  新的早晨來臨,天空轉為橘黃色。

  莉莉安娜喜歡欣賞驅趕夜晚,嶄新的一天開始時所呈現的天空。

  然後橘黃色的朝霞會被超越,蒼穹帶來真正的早晨。

  ──追上朝霞的天空。

  不管迎來怎樣的夜晚,早晨都還是會來臨。

  造訪每一個人,追過朝霞的藍色天空,將會成為新一天的開始。

  「──」

  現在,混亂在都市蔓延,許多人因為不安與哀嘆而無法動彈。在看不見前後的夜晚,每個人都在死命掙扎。

  可是,早晨還是會來臨。莉莉安娜唱出這點。

  手指舞動流麗麗的弦,莉莉安娜邊跳舞,邊彈奏歌唱。她在控制塔塔頂上使出渾身解數,想盡辦法讓包圍塔的眾人可以聽見和看見。

  但讓人難過的是,莉莉安娜的聲音無法傳到每個人的耳膜裡。

  不是聲音大小的問題,而是距離。而且聽眾的心態沒有調整。不管莉莉安娜多麼真心誠意,卻還是有物理和精神上都無法跨越的障壁。

  莉莉安娜相信歌曲的力量。

  可是,唯有傳達出去讓人接收到,歌曲方是歌曲。

  圍住四周,快被不安與悲傷壓垮的人們到底有多少?幾百或上千吧。莉莉安娜不曾讓這麼多人全都化為歌曲的俘虜過。

  她就只是個凡人,不知道傳播聲音的方法,更沒有同時讓眾人聽到歌曲的手段。

  這個挑戰有勇無謀,心願更是難以達成。

  就像十歲的願望被雙親嘲笑是癡人說夢,如今,現實的障壁又再度阻擋在莉莉安娜面前了嗎?自己又重蹈覆轍了?

  歌曲確實擁有力量,但傳播歌曲的自己是不是根本沒有成長?

  自己會在這種地方結束嗎?就在氣自己氣到喉嚨發燙的時候。

  『莉莉安娜──楚楚動人的歌姬啊。我希望妳用歌聲永遠俘虜我。』

  「──」

  一個笨男人追求自己的蠢話,在莉莉安娜的心中復甦。

  奇怪的男人。講白一點是個怪人。或許應該說是變態才對。

  聽過莉莉安娜的歌聲後抱著邪念湊近的人,不是沒有。

  只是莉莉安娜都會疏遠他們。那些對歌沒有真誠,懷著不良居心,只想利用歌的人,自己是不會理會的。這是吟遊詩人的矜持,更是義務。

  『妳的美讓我著迷。請待在我身旁!』

  而因為莉莉安娜的外貌而帶著邪念接近的人,他是第一個。

  他先說了那句話,才知道莉莉安娜是吟遊詩人。只要有機會在他面前唱歌,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莉莉安娜的臉、胸部和腳上。老實說,這種感覺不僅讓人不快,甚至讓人感受到危險。

  不過,他並不是沒有從歌聲中接受到感動,也沒打算把自己對莉莉安娜的好感給隨便帶過。

  對莉莉安娜的外表有好感,對歌聲表示理解,知道為人後就離不開了。

  因為──

  『我想要獨占妳的一切。可是,妳的歌聲絕對不該被獨占。把歌姬的歌聲分享給大家,把莉莉安娜給我,我可以這麼拜託妳嗎?』

  提議用「流星」讓歌曲傳遍整個樸利斯提拉的他,朝莉莉安娜瀟灑一笑。

  怎麼可以用那麼沒有邪念的表情笑啦,這個怪人。假如他是打算撩妹的話,雖然遺憾,但自己會嗤之以鼻懶得理他。

  畢竟莉莉安娜可是熟知這世界被歌頌傳承的諸多愛情故事,是戀愛強者。

  她熟知在這些故事中形形色色深陷愛情的男男女女,也知道他們會被什麼樣的話給打動,被怎樣的態度給魅惑,最後才能兩情相悅。

  所以莉莉安娜可沒天真到會被那種話給說動。

  自己沒那麼天真,沒那麼嫩,可是就是很喜歡「歌姬」這個字眼。

  儘管覺得那很誇張,也還沒法抬頭挺胸說自己配得上。

  他──奇利塔卡・謬茲期待莉莉安娜成為「歌姬」。

  因為那個人把自己變成了這個城市的「歌姬」。

  『莉莉安娜,我的「歌姬」啊。──妳的歌聲,可以讓所有人幸福!』

  「──」

  把這心情傳達出去,響徹雲霄,震撼人心吧──

  不管夜晚有多黑暗,即使前方漆黑到伸手不見五指。

  早晨還是會來。一如往常般到來。

  比任何人都相信這點,比所有人都更大聲歌唱。

  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的「歌姬」莉莉安娜・瑪斯柯瑞德引吭高歌。

  「──」

  唱啊唱的,唱歌的莉莉安娜渾然不覺。

  她的耳朵如今已沒在聽心靈被支配的人們的怨歎了。

  團團包圍燃燒的水道,因痛苦與悲傷而喘氣的人們仰望天空。──不,不是天空。他們仰望的,是傳來歌聲的火焰控制塔。

  目光離不開歌手,耳朵全神貫注,每個人都在專注地聽歌。

  原本不可能傳到人們耳內的歌聲,震撼著街道上的眾人。

  這既不是奇蹟,眾人同時感受到的也不是錯覺。更不是大罪司教讓人無差別共享情感的權能。

  ──莉莉安娜自天授予的「傳心加持」覺醒了。

  至今單純被授予的「加持」到了這一刻,在持有者身上扎根開花,化為真正的能力。

  是莉莉安娜身為歌手的實力,以及決定為了這瞬間拋棄一切的覺悟,實現了神賜的「音樂」之力。

  當然,莉莉安娜沒有自覺。

  而且現場也無人可以不識趣地告訴她這件事。

  她就只是全神貫注地唱著歌。

  以吟遊詩人之姿,朝歌曲灌注一切,將所有託付在這一瞬間。

  樸利斯提拉的「歌姬」的歌聲,確實在這裡響盪。

  5

  「──果然,妾身的眼光是對的。」

  火熱陽劍內側宛如孕育太陽,持劍的普莉希拉嫣然微笑。

  歌聲當然也傳到了普莉希拉耳裡。

  以燃燒白火的控制塔為舞台,莉莉安娜的歌聲到達最高潮。

  陽劍之火會選擇要燃燒之物。但是火焰的熱度並非虛假,控制塔內熱到快把人煮熟,石塔的牆壁輕易就能把肉烤焦。

  就連現在,莉莉安娜的腳應該都燙到想要衝下樓才對。

  但是灌注她所有情感的歌聲裡,卻全然感受不到她所受到的痛苦、抱怨、虛張聲勢和藉口等不純物質。

  並非沒有感覺,而是歌凌駕了疼痛。

  這真的是很蠢。是只有笨蛋才能辦到的蠢事極致。

  究極的有才能的笨蛋,方能產生出顛覆道理的愚蠢結果──

  「那個笨蛋很痛快。愚蠢和笨蛋是似是而非之物。愚者沒有活著的價值,但笨蛋有令人愉快這個長處。而那個笨蛋還憑己身證明了自己有超越讓人愉快的價值。所以說,對她的努力要給予獎勵。」

  在普莉希拉講評期間,燃燒的金鏈條仍從頭上逼近。帶著火焰的金屬蛇兇猛無比,想要咬破普莉希拉的血肉。

  不識趣又令人不快至極,普莉希拉嗤之以鼻,加以迎擊。

  畫出流暢美麗的軌跡,陽劍輕而易舉地揮開咬過來的金蛇。輕快聲響連續不斷,怎樣都無法破壞普莉希拉的美貌。於是一聲咂嘴後。

  「妳和那個小姑娘都很煩!那個小姑娘在做什麼!?她在唱什麼!?就算手段不同,本質也一樣!那個小姑娘不過就是用另一種方法去證明人類可以互相了解彼此!」

  敘呂厄斯高喊,為自己的權能被妨礙而氣得口沫橫飛。

  揮舞雙手,加強怒炎火勢的繃帶怪人──背負熊熊火焰的敘呂厄斯用憎恨目光瞪向上方的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的「傳心加持」覺醒,其效力正與怪人的權能相抗衡。

  一旦敘呂厄斯受到莉莉安娜的歌聲影響,就會透過權能傳達給被「洗魂」的都市居民。──這才是真正發揮莉莉安娜歌唱的本領。

  在燃燒白炎的水道外側,佇立不動的人們眼神已恢復正常。現在充斥他們雙眼的不是不講理的激情,而是順從感情的淚水。

  怪人無法污衊淚水中的意義。這就是「歌姬」與怪人的實力差距。

  「為什麼,為什麼!?那個人,只要那個人在的話就可以證明……!為什麼妳們要擋在我面前!?人類會互相渴求,期望合而為一!世界就是因此才延續的!一直都是如此!然而妳們卻!」

  「聆聽一首歌,會有千百種感受。聽聞令人沉醉感動的名曲後,在一句讚美之中所包含的意義,甚至連旁人都會有所不同。不管妳多大呼小叫感情這樣那樣,對最關鍵的部份理解卻極其淺薄……這世上沒妳這種愚者所描繪的愛。」

  「給──我──閉──嘴──!!」

  承受不住普莉希拉的蔑視,敘呂厄斯抓住自己雙肩,下一秒裹住全身的繃帶就被剝除,繞住底下肢體的金色鏈條於焉解放。

  鏈條和繃帶,被雙重束縛的身體滴淌血肉,令人不忍直視的模樣讓普莉希拉不快皺眉。眼前被解放的金鏈條正式顯現出其威脅。

  手部的皮膚剝落,肌肉被刮落,宛如刮削骨頭的劇烈痛楚中,流淌的血液轉變為火焰。火苗在敘呂厄斯猛然揮舞的金鏈條上竄燒,釋放出劫火一擊。

  敘呂厄斯手上的兩條炎蛇,越是遭受強大火焰燒灼,火力就越大,甚至連影子都看不到。

  「活著的樣子讓人看不下去,連戰鬥的方式也是。人生會表現在臉上,記住這點。」

  即便面對敵人使出最大火力、化身為最大威脅,普莉希拉依舊不改態度。

  「震撼的感情,激烈的情緒!也就是激情!──也就是,『憤怒』!!」

  以憎恨和嫌惡為原動力,敘呂厄斯的火焰增強,熱浪埋沒整個控制塔廣場。

  無處可逃的炎熱宛如海嘯覆蓋廣場,只為了燒毀普莉希拉這人的存在而排山倒海。

  不可能閃避,無法防禦。面對要燒光一切的火焰,一般人能做什麼。

  「──若我的意志就是天意,陽劍的光輝也會遵從。」

  普莉希拉面向逼近而來的炎浪,悠哉地把陽劍往下擺。她後退,側身面對火焰。──是美麗的劍士身段。

  「消失吧──!!」

  衝突的瞬間,敘呂厄斯憎惡地朝著火炎後方的普莉希拉大叫。

  普莉希拉充耳不聞。傳到她耳中的就只有歌聲。

  「──吃這招吧。」

  天上的歌聲震撼胸口,普莉希拉手中的陽劍朝上揮砍。

  僅僅一揮,就算是超越人智的寶劍或魔劍,在這股炎浪面前也不免燒成灰燼。

  ──假如這不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所擁有的陽劍的話。

  揮舞陽劍的普莉希拉,身上的紅色禮服仍健在。理應被火焰吞沒,被燒盡到連影子都不剩的美貌,卻連一滴汗都沒流。

  而原本該要吞食普莉希拉的炎浪,反而突然消失了。

  不過──

  「──唔。」

  斬掉炎浪,手上的陽劍刀身更加璀璨的普莉希拉,表情一變。不過她連咂嘴的時間都保留下來,像反彈一樣衝刺。

  紅色視線的盡頭,是背對普莉希拉拔腿狂奔的敘呂厄斯。

  迅猛奔馳的怪人,一口氣遠離普莉希拉。看她那樣跑就知道,她根本沒在看方才攻擊的結果。因為她並非打算逃亡。

  敘呂厄斯的目標,打從一開始就不是普莉希拉──

  「停下那刺耳的歌聲!不准用自私的道理和感情!否定那個人給我的『憤怒』!」

  雙目充血的敘呂厄斯,直直地衝向莉莉安娜所在的控制塔。

  席捲控制塔的白色火炎,是只允許莉莉安娜自由行動的火焰。就算她能操縱火焰,但陽劍之炎是例外,因此若她闖進去,就必定會被燒死。

  明知這點,卻還是要斬斷怪人及其目的──

  「──愚者,膽敢對妾身的東西出手!」

  普莉希拉一口氣提昇衝刺的速度,追過風逼近怪人,揮出的劍刃直直地朝敘呂厄斯的細瘦背影攻去。

  「──!?」

  就在陽劍切開敘呂厄斯之前,普莉希拉的手腕被金色鏈條纏住。

  仔細一看,鏈條竟然是從什麼都沒有的空間出現,從身後捆住普莉希拉的手。出乎意料的事態令普莉希拉目瞪口呆,而前方的敘呂厄斯則是轉身抬高腳。

  腳上的繃帶剝落,裸露出綁在細足上的鐵鍊。

  「哦哦哦喝喝喝啊啊啊啊啊啊!」

  可怕的咆哮和鐵鍊重擊相重疊,從正面打向普莉希拉的臉。即便是普莉希拉也沒法躲過這幾近奇襲的一擊,直接承受打擊。

  被腳帶動的鏈條速度和威力更勝手臂,打爆普莉希拉的臉。鋼鐵敲擊血肉的聲響奏起,普莉希拉束起頭髮的髮夾彈飛,美麗的橘色頭髮在夜空中散開。

  「──妳。」

  簡短發聲,血紅雙眸刺向敘呂厄斯。

  普莉希拉的臉上沒有傷痕。承受那種威力,照理來說臉部應該成了讓人不忍卒睹的可怕模樣,但她的美貌卻沒有一絲陰霾。不過,矜持卻受傷了。

  沒能完全遏止威力,雙腳停下了。結果就是允許敘呂厄斯前進。

  「給我粉身碎骨,燃燒殆盡吧!妳這個詐欺歌姬──!!」

  這段時間內,敘呂厄斯迅速縮短跟控制塔之間的距離,使出超過剛剛的腳力,超乎常理的鐵鍊攻擊就這樣陷進石塔裡。

  夾帶火焰的大蛇吼叫,控制塔在驚人威力下被掃斷。石塔的底部伴隨著轟隆巨響被粉碎,控制塔開始傾斜,最後倒向壯烈火海。

  ──頂部承接著莉莉安娜的石塔失去原形,逐漸崩塌。

  「──」

  橘色頭髮攤在背部的普莉希拉,瞪大雙眼看著控制塔的下場。能看到可恨的敘呂厄斯的背影,但頹倒的控制塔上卻不見莉莉安娜的身影。

  可是歌聲還在持續。即使現在腳底已經傾斜,整個人被捲入坍塌中。

  莉莉安娜貫徹自己的職務,繼續以「歌姬」的身份擄獲人心。

  「──這份意志,是為大義!」

  普莉希拉奔跑,毫不迷惘地衝向敘呂厄斯。

  一旦莉莉安娜的歌聲中斷,人心將再度墜入敘呂厄斯的魔掌。立刻下達判斷的普莉希拉,扛著光輝增強的陽劍,一腳踩爆石板地。

  看著她的敘呂厄斯翹起嘴角,咒罵道:

  「妳這個薄情寡義的利己主義者!無法與他人起共鳴還正當化自己,沒法與人產生連結還高呼這種缺陷是優秀!不要笑死人了!了解彼此、合而為一,才是人們的希望!」

  「妳這匹婦。」

  擊毀控制塔的敘呂厄斯痛罵普莉希拉無視莉莉安娜,而是優先處理敵人的判斷。

  她跳起來,後腳跟往下揮,帶動大量金鏈條傾注而下。撞擊,接著是火焰產生爆裂,沐浴在爆炸氣浪中的普莉希拉失去平衡,但馬上站穩腳步繼續前進。

  即便置身在熱浪中,紅玉雙瞳仍無動搖。

  敘呂厄斯的憤怒也是。他人的聲音已經無法影響怪人的意識。

  雙方的價值觀,都已經完結。──因此,兩者絕對無法相容。

  傾頹的控制塔發出劇烈聲響。被捲進破壞中的石塊四處飛散,煙塵散播黑色火焰,廣場逐漸化為灼熱地獄。

  位在控制塔底下的眾人流著眼淚,哀號而逃。但是流淚不是因為悲傷,而源自對不停歇的歌聲的讚美。

  普莉希拉確實看到了這點──

  「──愛就是合而為一!!」

  「錯了。──愛是即便不同也能寬容接納。每個人都看往同一個方向、使用同樣思維、有相同感受,光想就讓人作噁。」

  來自四面八方的冷酷鏈條,被普莉希拉憑直覺斬除。

  緊接著,陽劍吞沒方才產生的火牆,逐一擊落瘋狂肆虐的金鏈條,普莉希拉持續前進,劍與鐵鍊的撞擊聲被控制塔倒塌的巨響給蓋過。

  穿過這一連串的聲響,普莉希拉的攻勢終於抵達敘呂厄斯。

  「結束了。」

  「──是嗎,很難說喔~!?」

  陽劍要碰到敘呂厄斯的剎那,怪人胸前的空間不自然地扭曲。

  下一秒,從裡頭出現全身被金色鐵鍊捆綁的女童。年約十歲左右的女孩被敘呂厄斯從後方一把抱住。

  「嗯~~!」

  少女正是開始作戰前已聽說的「提娜」,普莉希拉一眼便看出她就是一直被敘呂厄斯拿來作人質的人。

  「憐憫這個女孩!那份心情就是在妳心中萌芽的愛──」

  「囉哩叭嗦。」

  雖然知道,但女童的存在並沒有讓普莉希拉停頓。因為就如擬定作戰時所說的,普莉希拉並不會為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去勞心勞力。

  因此,即使緊要關頭見到了人質,也沒有任何猶豫。

  劍光一閃,斬擊的氣勢毫不減損,連同提娜一併斜向劃穿敘呂厄斯的身體。

  夾帶驚人熱量的陽劍,鮮紅刀身輕鬆地切斷綁住提娜的鐵鍊,完成目的後就燃起白色火焰。

  「──唉呀、呀?」

  「妾身的陽劍只會燒想燒的東西,只會砍斷想砍斷的東西。」

  鏈條被切斷,恢復自由的女孩當場癱坐在地,淚汪汪地抬起頭,為自己的身體被劍拂過卻沒事而一臉愕然。

  年幼的她,身上沒有任何殘酷刀傷。

  不會為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去勞心勞力。如前所述,就只是避免去砍到多餘的東西。──女孩背後的骯髒怪人開始噴血。

  怪人低頭看自己的傷,擺著頭望向普莉希拉。看到對方悠然而立,感到不可思議的她發問。

  「我的、疼痛……妳、有嗎?」

  「妾身為何要感受妳的疼痛?誰管妳想要什麼合而為一。妳就帶著妳的胡言亂語孤獨死去吧。」

  陽劍就這樣朝著怪人傾斜的脖子敲過去。

  伴著猛烈的聲響和氣勢,敘呂厄斯的身體在石板地上跳動,噴灑血花飛了出去,最後掉進水道,沉入水裡。

  斜瞄一眼盛大水柱後,普莉希拉看著陽劍。

  光芒奪目的刀身轉為陰沉,寶劍逐漸失去光輝。

  「……日照結束,晴天轉陰了嗎。賊運亨通的傢伙。」

  普莉希拉低語,身旁的控制塔整個垮下來。石塔大部份都化為瓦礫山,莉莉安娜所在的頂層早已不見原形。

  往水道倒塌的控制塔崩毀,當然也聽不到歌聲。

  「……請、請問?」

  普莉希拉凝視瓦礫堆,瞇起眼睛時,被稚嫩的聲音呼喚。

  是提娜。她一臉還不敢相信自己自由了,普莉希拉低頭看她時,她忍不住發抖落淚。

  見狀,普莉希拉輕吐一口氣,將手中的陽劍收回空中劍鞘。

  頓時,燃燒水道的白色火焰消失,可以感覺到有大量的人走了過來。許多人走向倒塌的瓦礫堆,試圖找出被吞沒的「歌姬」。

  「吵人的夜晚,吵人的一群人。這時候才是詩歌出場的最佳時機,違反妾身想法的事物只能稱作是怠慢。──無趣至極。」

  雖然貌似平常百無聊賴的樣子,但在無聊中又帶了幾分感情。

  普莉希拉背對哭泣的女童,望著被瓦礫堆埋沒的水道,喃喃自語。

  「但是,也不壞。──要誇獎妳。」

  6

  噗~嚕噗~嚕、噗~嚕噗~嚕。讓全身跟著水流走,噗~嚕噗~嚕。

  全身軟綿綿又沒力氣,感覺是滿身瘡痍?總而言之一步也走不動了。

  「啊~~嗚~~」

  喉嚨也完全沒用了,我莉莉安娜現在就只是個肉塊。

  就這樣落水,本該是往溺死的走向發展,但幸運的是吟遊詩人的服裝裸露度甚高,所以吸水了也沒增加多少重量,身體得以這樣載浮載沉。

  唉呀,就這樣子隨水漂流的話,最後就會從提格拉席大河被放逐到外面的世界,所以可不能這麼悠哉呢──呢──呢──

  雖然說糟糕,但原先在開始崩塌的石塔上放聲高歌的自己才叫危險得亂七八糟!那一瞬間,我根本是神!

  因此,這樣不行。要是繼續沉在水裡,那我的勝利呢?

  身為吟遊詩人,有偉大高尚的野心等待我去完成,不過在某種意義上,我是個在對的地方完成應盡之事、女人中的女人!

  唱出會名留青史的歌曲,即便這個夢想沒能實現,但在那瞬間,聽著我唱歌的人們的心中應該有留下些什麼吧。例如,會在茶餘飯後的閒談中出現,大概這一類的情況。

  「哦~~哦~~」

  順帶一提,從剛剛就一直發出的怪聲其實是求救訊號,我一直在講「我在這裡喔」。沒錯,講白點就是我不想死!

  話雖如此,我也快到極限了。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總的來說是快樂的人生。

  那麼,噗嚕噗嚕,謝謝大家至今──

  「──莉莉安娜!」

  「咦耶!?」

  就在全身虛脫,即將被水拉進底部之前,突然被人叫到名字而嚇了一跳。接著聽到有人跳進水裡,游了過來。

  然後,抱住我可愛纖細肩膀的,是意外力氣很大的手指──

  「該不會,是奇利塔卡先生~!?」

  「很高興跟妳重逢,莉莉安娜!浮在水面上的妳也很惹人憐愛,不過在做完重大工作後,喉嚨和身體冷卻過頭可是不好的喲?」

  「講、講話這麼裝模作樣……真的是那個,可是又那個……」

  把我抱過去,用誇張的言論表達重逢喜悅的人竟然是奇利塔卡先生。

  平常堅挺有形的頭髮整個溼透,竟然還脫掉上衣跳進水裡,確保快溺死的我生命無恙之後,甚至露出這等笑容。

  這個樣子,不管說什麼都超級尷尬的不是嗎──

  「奇、奇利塔卡先生,你不要緊嗎?那個,大罪司教說她保護了你又放了你,之後你就跟著暴徒一起喧鬧撒野……」

  「嗚、咕!關、關於這點我無法辯解。因為我精神錯亂,跟著廣場上的眾人一同失控是不爭的事實……」

  「哦、哦哦哦~這可真是,奇利塔卡先生也有這般醜態……」

  講起來難以想像,但看來大罪司教說保護奇利塔卡先生但又放手不管的話並非謊言,我藏不住臉上興致盎然的表情。她高喊自己沒有說謊一事看來是事實,不過缺點是沒法用一個優點彌補的!

  講得白話一點,就是我再也不想跟她扯上關係了!

  「可、可是可是,身處在那麼危險的狀態的奇利塔卡先生,為什麼會在這裡……」

  「──因為妳的歌聲啊,莉莉安娜。我楚楚可憐的『歌姬』。」

  「唔噫噎!」

  話講得這麼直接,我忍不住發出古怪的聲音。凝視這樣的我,髮型被水給毀了的奇利塔卡先生笑了出來。

  「被大罪司教的邪惡給控制的我們,全都因為妳的歌聲而恢復正常。不過,在他們之中,我最早趕到妳身邊……說這是我愛妳的證明也不為過吧?」

  「很厚顏無恥耶~」

  這答案十足有奇利塔卡先生的風格,我整個人不禁放鬆。就這樣,意識突然開始變得飄搖不定。

  「莉莉安娜?莉莉安娜!沒事吧,莉莉安娜!」

  「一直問人有沒有事,沒事都會被說成有事了。我現在超想睡的,我先睡一下。真的撐到極限了……」

  感覺好像快死掉,但又不覺得自己會死,所以不要緊。

  只不過呢,感覺到安心。在奇利塔卡先生的懷裡,說安心未免太那個了。

  「我不會死的,所以之後就交給你了……」

  「哦,好,我知道了!我會送妳到安全的地方,所以不用擔心,莉莉安娜!」

  「要是忍住,沒有對睡著的我惡作劇的話,就再跟你說……」

  「唔咦咦!?」

  他應該不會趁隙下手,不過保險起見。畢竟人家是少女。

  因為我醒來的話,好像會說出很丟人現眼的話。

  ──幸好我是你的「歌姬」,這類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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