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悲哀的結局」
第14章 「悲哀的結局」
逐漸逼近的兩名洋娃娃士兵,舉起了手裡的小太刀。展開迎擊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也已經做好了戰鬥的覺悟。可是……不,或許該說儘管如此。
大多數洋娃娃士兵的年紀和她們相差無幾,看起來都是少年少女之類的年輕人。兩名少女的神色之所以會頗為猶豫,主要是缺乏實戰經驗的關係吧。若是撇除之前的戶外教學不說,她們兩人根本就還沒有上過戰場。在這樣的情況下,艾莉絲的視線有那麼一瞬間,憂心忡忡地望向了站在古鐸曼身旁的梅莉莎。
「艾莉絲!」
「嗯,沒問題。」
兩名少女交換了個眼神,隨即一齊舉起了武器。
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的得意魔法【冰結】在魔力吸收壁的影響下,需要消耗大量的魔力才有可能成功發動,忒絲菲婭當機立斷地改為在愛刀表面包覆魔力。鐫刻在刀刃上的魔法式產生反應,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她將【冰結】的作用範圍固定在刀身上,將魔力轉化成了寒冰。接著在腦海裡明確地凝聚意念,描繪出最適用於這種場面的造型。
結實、堅硬、銳利──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就是在活用魔力壓制訓練所學到的技巧。
一層薄冰附著在刀刃上,巧妙地包覆住表面,形成了一道新的冰刃。這是名為【凍刃】的附魔強化魔法。
像這種類型的魔法,在其他系統裡也得到廣泛運用。像是炎系統的話就會將此稱之為【炎刃】。
面對急襲而來的小太刀右斜斬,忒絲菲婭用凍刃格擋了下來,寒冰很快就蔓延到敵人的刀刃表面,在增加重量和破壞平衡的同時,也鈍化了對方的刀鋒。
「──!」
完全沒想到凍刃具有這種效果的忒絲菲婭,奮力將敵人頂開,暫時拉開了距離。
「知、知道本小姐的厲害了吧!」
雖然不太清楚她這番自吹自擂是要說給誰聽,不過既然這是訓練所帶來的成果,那麼應該就是要說給亞爾斯聽的吧。在交戰的同時不忘關心兩人狀況的亞爾斯,確實聽到了忒絲菲婭的這句話,但他自然是選擇充耳不聞。而艾莉絲當然也沒空關心這種事情。畢竟她正在迎擊另外一名洋娃娃士兵。
和異常強大的韌性相比,敵人使用武器的技巧並不怎麼高明,因此在短兵相接的情況下,艾莉絲只要憑藉自身操縱薙刀的技巧,基本上便不會屈居下風。只是充分發揮出長兵器優勢的她,卻一直沒能拿下對方。雖然艾莉絲不斷在敵人身上劃出新的小傷口,但是她始終無法使出致勝的一擊。
其中原因不言而喻。與其說是對手的生命力異常頑強,更主要是因為艾莉絲對「斬人」這件事情感到猶豫。她沒有辦法踏出那最後的一步。傷害擁有人類外形的存在所帶來的恐懼感和牴觸感,讓她拒絕做出這種事情。
此刻的艾莉絲心裡,肯定是在祈求對方就此罷手。然而,對於不會感受到疼痛的敵人來說,這些輕傷根本不算什麼──只要對方還有一口氣在,大概就會不屈不撓地撲上前來。
不久之後,敵人拉開距離,將小太刀舉到身前施展魔法。小太刀的前端浮現光球,並且冒出蒸氣,單是用看的就知道這是在壓縮光能。元素是比炎或冰等系統更加特殊的魔法,發動時不會伴隨燃燒或凍結之類的物理現象,再加上這裡的魔力吸收壁是以光為動力來源,因此不太會對元素魔法產生反應。古鐸曼在讓洋娃娃士兵施展光魔法時,大概也將這一點考量了進去。
而對於身具光系統的艾莉絲來說,這一點也同樣適用於她。她一邊看著敵人發動魔法的光景,一邊輕輕做了個深呼吸以估算時機。
下一個瞬間──光球離開了敵人小太刀的刀尖,朝著艾莉絲發射過去。與此同時,洋娃娃士兵也緊跟在光球後頭衝了過來──他的架勢完全捨棄了防禦,大有不惜玉石倶焚的態勢。艾莉絲用顫抖的嘴唇呢喃道:
「【反射《reflection》】。」
燦爛生輝的薙刀在承接住光球之後,將它以更快的速度反彈了回去。艾莉絲很清楚地看到,捨棄防禦、逼近身前的洋娃娃士兵瞪大了眼睛。她之所以用力咬住了臼齒,是因為她很容易就能想像出那殘酷的結果。而將此事付諸實行的不是別人──正是艾莉絲自己。
光球在極近距離下反彈到洋娃娃士兵的胸口,登時炸裂開來,衝擊波瞬間席捲周遭。
「咿呀!」
受到近在咫尺的爆炸餘波影響,艾莉絲整個人被吹飛了出去。她立刻站起身來,將臉轉向敵人那裡
「咳……咳。」
那名依舊站得直挺挺的洋娃娃士兵,宛如時間靜止般停下了動作。對方從胸口到腹部一帶的衣服全都遭到炸飛,冒著黑煙的白皙肌膚已化為一片焦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烤肉的味道。
最後,只見紅色的液體從他口中滴落,整個人就這樣向前栽倒在地上。
「騙人!」
雖然這不是艾莉絲料想中的結果,但是敵人不僅捨棄了防禦,還在那種距離下直接承受了爆炸,顯然不可能全身而退。面對自己終究還是弄髒了手的事實,艾莉絲茫然失措地望著倒地不起的洋娃娃士兵。
「艾莉絲!」
被忒絲菲婭聲音喚回現實的她,發現另一名敵人的小太刀已經揮舞到了眼前。
險些坐倒在地的艾莉絲,馬上將AWR打橫擋下了這一擊。
因為這個姿勢使不出力氣,兵刃相抵的平衡立刻遭到打破,敵人的刀尖緩緩靠近艾莉絲的臉龐。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從對方武器上傳來的力道突然變輕了。只需要稍微出點力氣,就能夠輕易頂回去。
理由在於──
「哈、哈。」
肩膀起伏喘著大氣的忒絲菲婭,此刻正站在艾莉絲的身旁。那名襲擊艾莉絲的洋娃娃士兵,已被忒絲菲婭用愛刀深深刺入心臟。刺穿胸膛的刀尖,帶著染上殷紅的刀身透背而出。
「菲婭!」
「妳沒事吧?艾莉絲。」
「嗯……」
身受致命重傷的洋娃娃士兵停止了動作,忒絲菲婭用力拽住愛刀,戰戰兢兢地將刀身拔了出來。那股令人不快的觸感,很快就被成功救下好友的安心感給蓋過。忒絲菲婭已經無暇理會沾滿鮮血的刀刃,逕自將空著的另一隻手伸向了艾莉絲。
「謝謝。」
艾莉絲一邊道謝,一邊站起身來。兩名少女背靠背地互相掩護,和敵人展開對峙。就在這時,一顆閃耀著光芒的小型魔法光球,從忒絲菲婭的視野死角衝了過來。

「──!菲婭!」
艾莉絲反射性地伸手推開忒絲菲婭,奮力將魔力注入AWR裡頭。
AWR由左下往右上斜斬而出,表面的魔法式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殘陽伶刃】。」
斜斬而去的斬擊波,拖曳著一道白色的光芒,斜斜劈開了那顆即將爆裂的光球,並且餘勢不消地剜進後方敵人的身體。光球當場炸裂開來,而在極近距離下承受爆炸衝擊的施術者,就這樣被吹飛到牆壁上。
一陣沉重的聲響過後,洋娃娃士兵被斬擊波劈開的胸膛,流淌出了大量的鮮血。那股沉默意味著他的生命已然終結。
「哈、哈……」
依然高舉著薙刀的艾莉絲,無法將視線從倒在血泊之中的敵人身上轉開。
就在難以抹滅的罪惡感和內疚感即將湧上心頭之際──
「謝謝妳,艾莉絲。」
因為這句話而回過神來的艾莉絲,這次反過來拉住了忒絲菲婭伸出的手,幫著她站起身來。
「剛才那個就是新魔法吧~」
忒絲菲婭一邊摸著屁股喊疼,一邊看向【殘陽伶刃】留下的痕跡。
「真羨慕妳呢~」
忒絲菲婭的這句嘟囔,頓時讓緊張的空氣緩和了下來。但這其實只是她強裝出來的勇敢。雖說是洋娃娃士兵,但她們還是奪走了他人的生命,所以不得不透過玩笑話來轉移注意力。
「……菲婭,妳有受傷嗎……?」
艾莉絲感覺得到自己的喉嚨在顫抖。回濺的鮮血濡濕了她的衣服,她為自己的罪孽感到恐懼。她所施展的魔法和手裡握著的凶器,全都是為了奪取生命而存在的道具。
自己應該已經做好了覺悟。儘管如此,艾莉絲還是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這份力量實在太過可怕。艾莉絲深切地體認到,習得魔法這件事情,其實就等同於學會新的殺敵方法。
「謝謝妳幫了我,艾莉絲。」
「欸……!?」
忒絲菲婭這句沒頭沒尾的道謝,讓滿頭霧水的艾莉絲不由自主地喊出聲來。
但是,忒絲菲婭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清朗的微笑。明明她也感到相當害怕,卻硬是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而且艾莉絲也非常清楚,她方才的那句玩笑話是顧及到自己的心情而說的。
艾莉絲確實是打倒了敵人,並且奪走了對方的性命。因為她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忒絲菲婭將會有性命之憂──好友將會遭遇和敵人一樣的命運。不管同樣的場景再發生多少次,艾莉絲的行動應該都不會有所改變。
只要想到自己將會永遠失去摯友──加諸在自己身上的後悔和內疚,根本就算不了什麼。因此艾莉絲的心裡早已有了答案。
「謝謝妳,菲婭。」
兩名少女互相點了點頭,可是危機尚未解除。面對數量如此龐大的洋娃娃士兵,她們只是打倒了其中兩名而已。儘管兩人並未事先說好,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都再次各自握緊了AWR,同時將視線轉向單槍匹馬對付大多數敵人的那名少年。
另一方面,那名少年──亞爾斯也用眼角餘光關注著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戰鬥。必須承認這是個令人開心的失算。畢竟她們兩人居然打倒了兩名敵人。
兩名少女確實展現出了自己的成長。然而,還有更多的苦難等在她們的前方。陰鬱的戰鬥所造就的罪孽和陷阱,將會把她們兩人逐步逼入絕境。屆時為了從混沌的泥沼之中掙脫出來,兩名少女必須再次下定決心並做出覺悟。
◇ ◇ ◇
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視線彼端──亞爾斯僅憑著一把【宵霧】,就和眾多敵人打得難分難解。儘管戰況極其激烈,但是看到亞爾斯那副所向披靡的模樣,兩名少女大概完全不會浮現上前幫忙的念頭。亞爾斯此刻拿在手中的武器,在長度方面已經超越了短劍的應有形制。那是從【宵霧】的劍尖延展而出的魔力之刃。他巧妙地操縱那把武器及鎖鍊,或是順勢架開,或是直接格擋,化解了敵人的所有攻擊,確實地壓制住了洋娃娃軍團。雙方的實力差距可謂一目瞭然。
而在亞爾斯的身後,還可以見到露姬的身影。脫手擲出的凌厲飛刀,準確無誤地刺進敵人的胸膛。連魔物外殼都能貫穿的鋒利飛刀,輕而易舉地刺穿了洋娃娃士兵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削減著敵人的數量。對於讓露姬動手殺人這件事情,亞爾斯本來是很不樂意的。即使那是任務所需,他也不願意讓露姬蹚這樣的渾水。他始終認為這種弄髒手的事情,由他一個人來負責就好了。
然而,從結果上來說,露姬以無可挑剔的形式證明了她的覺悟。亞爾斯也無法否認露姬的奮勇殺敵,確實給自己帶來了不少幫助。
因此她們至少必須學會如何接受這樣的罪孽。因為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同樣也只剩下這個選項。
在見識到三名少女各自的覺悟之後,亞爾斯也終於想開了。當然,他想開的不是自己雙手染血的事情。畢竟那種事情他很久以前就已經認清了。
亞爾斯擔心的是,露姬、艾莉絲及忒絲菲婭三人,會不會因為這次的經歷,就此踏上和自己一樣的修羅之道,這樣的擔憂讓他的內心糾結不已。
但是三名少女已經選擇了這條道路。亞爾斯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在心中這麼告誡自己:若是在沒有性命之憂的情況下,她們依舊能夠面不改色地動手殺人……那這毫無疑問是自己的責任。
在如此下定決心之後,亞爾斯的動作變得更加圓轉自如,堪稱無懈可擊。
【宵霧】的每次揮動,都會確實地解決掉一名以上的洋娃娃士兵。等到目瞪口呆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回過神來時,剩餘的洋娃娃士兵已經減少到了十名。
這群殘兵將亞爾斯團團包圍,冷靜地從四面八方遞出滿載殺意的兵刃。亞爾斯巧妙地招架所有攻擊,接著──
鎖鍊在不知不覺中劃過周遭,亞爾斯一個箭步竄出了包圍。他彷彿踩著舞步般,瞬間從所有人的視野中消失不見。就連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也完全沒能看清他是在什麼時候竄出來的。只是當她們留意到時,鎖鍊已經遍布整個空間,像是要把混戰的區域圍起來似的。
在鎖鍊完成包圍之後,亞爾斯隨手握住自劍鞘延展而出的鎖鍊。就在他注入魔力的同一時間,鎖鍊以無比驚人的速度遁入劍鞘。而位於鎖鍊前端的短劍,登時化為無情的殺戮者,確實地砍殺著失去目標的洋娃娃士兵的要害。脖子、心臟……在鎖鍊逐漸收攏進劍鞘的過程裡,短劍也不斷收割著敵人的生命,讓他們再也沒有重新站起來的機會。
目睹這幅光景的人,肯定不會認為這是正確的行為,和正義兩個字更是搭不上邊。這場大屠殺的始作俑者宛如戴著面具一樣,臉上的表情始終波瀾不驚,這是正常人類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事情。亞爾斯始終沒有停下殺戮的動作,只是偶爾輕輕吁出一口氣來,彷彿奪取生命是這個世界天經地義的道理。
忒絲菲婭沒有發現自己握著愛刀的手,在不知不覺中握得比平常還要用力許多。那或許是某種近似於憤怒的情感。而她另一隻手的手掌,則像是要揪住自己心臟似地緊緊按在胸前。那是她一直都能感覺到的,亞爾斯的另一張臉孔。
亞爾斯的表情猶如不帶情感的人造之物,令人無從捉摸。無論是什麼樣的對手都被他視如草芥,沒有真正進入他的視野之中。他甚至比洋娃娃士兵更加缺乏人味,彷彿機器一樣冰冷漠然,一味重複著殺戮行為。
為了平息不知不覺粗重起來的呼吸,忒絲菲婭用顫抖的喉嚨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即使如此,在她心底深處的那股紛擾,依舊不得安寧。
就在這時,亞爾斯將視線移動到了一旁,宛如是要切換冷靜環顧戰況的攝影機視點。
「露姬!」
恰好擺平交戰對手的露姬,立刻對這聲呼喚做出反應,將飛刀朝著亞爾斯擲了過去。兩名敵人抓住亞爾斯同時解決複數對手後露出的空隙,從左右逼近過來。亞爾斯先是用【宵霧】收拾了其中一人,接著用手指夾住露姬投擲過來的飛刀,讓飛刀帶著原本就賦予在上頭的魔力,直接命中從另一側逼近的敵人眉間。
兩人精妙絕倫的配合默契,堪稱「天衣無縫」的最佳寫照。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只能屏氣凝神地看著這一幕。即使是為了保護自己的生命,兩名少女肯定也沒有辦法做到和亞爾斯相同的動作。而且她們無論如何,也無法達到像剛才的亞爾斯那樣的境界,不帶一絲躊躇地奪走他人的生命。
不過,假如自己能達到露姬那種身手,是不是多少也能幫上「他」的忙呢?──這樣的想法驀地浮上忒絲菲婭的心頭。
「露姬,慢了零點一秒。」
「不好意思,我會更加努力修行。」
那種程度的身手,居然還被打槍?
「哈哈……」
忒絲菲婭只能「真是服了」地乾笑起來。不過,將方才銘刻在腦海裡的精妙動作當作新目標的她,總算勉強保持住了士氣和鬥志。
在那之後過了幾分鐘……只見周圍一片屍山血海,無數屍體堆疊成一座又一座的小山,又或獨自倒臥在地。看到這幅淒慘情景還能夠不為所動的人,可能已經稱不上是人了。然而,亞爾斯只是將其視為自身行動的結果,冷靜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整個人始終處於波瀾不驚的狀態。
他們是敵人──亞爾斯的心裡只存在著這樣一個念頭。
朝著亞爾斯走近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在見到他表情的瞬間停下了腳步。看到兩人的這種反應,亞爾斯也意識到自己確實欠缺了某種感覺──又或者是他已經太習慣這種場景。不過,他並沒有沉浸在過度的感傷之中,這樣的想法在他腦海裡停留的時間,連一秒鐘都不到。
將這個想法擱到一旁的亞爾斯,把臉轉到另一個方向。
「為什麼……」
位在亞爾斯視線彼端的古鐸曼,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焦躁不安,不如說是為了自己的估算有誤而感到驚愕沮喪。交戰過程中飛濺的鮮血,將他的整件白衣沾得到處都是。
「就只是我太強了。」
單是這樣一句尖酸的挖苦,就已經足以從根本上否定古鐸曼的研究。那是洋娃娃這種感情受到控制的人偶所無法到達的領域──亞爾斯親身證明了這個事實。
用不著特地確認周遭也能知道,還殘留在現場的古鐸曼手下,就只剩下他本人和梅莉莎而已。
「根據維札斯特司令的說法,這裡似乎有密道之類的東西存在,對於你沒有趁亂從密道逃跑這一點,我就稱讚一下你的勇氣可嘉吧。」
不過就算真有通往外面的密道存在,古鐸曼的逃亡計畫也已經徹底擱淺。因為失控而跑到設施外頭的洋娃娃士兵,在六十對五百的情況下,終究也是雙拳難敵四手吧。古鐸曼或許也很清楚這些事實,只是他已經沒有在理會亞爾斯說什麼了。
「我失敗了嗎……不,不可能有這種事情。我的研究可是得到某些人士的高度肯定。不管別人怎麼說,我的研究成果都是無可挑剔的。」
這段不是說給任何人聽的獨白,空虛地飄蕩在變得一片寂靜的研究設施裡。
「不對……你那樣連失敗都稱不上。打從你在活人身上劃下手術刀的那一刻起,你的所作所為,就已經和『研究』兩個字搆不上邊了。」
「閉嘴!!」
儘管古鐸曼為此憤怒地高聲咆哮,但是現狀已經不言自明地說明了一切。只見他任由瞬間湧上心頭的怒火驅使,伸出手來將案頭的資料全都掃了下去。在四散飛舞的資料之中,有一本古書也跟著滑落到了地上。看到那本古書極具特徵的封面,亞爾斯不禁睜大了眼睛。
──《費格爾四書》的其中一冊!?而且還是原書?這傢伙為什麼會有這本書!
記載著魔法精髓和魔物祕密的諸多古老書籍,是這個世界的珍貴資產。其中最為古老的便是《費格爾四書》。在軍方提供的研究資料裡頭,也有《費格爾四書》的手抄本,可是就連亞爾斯手裡也沒有原書。更準確來說,《費格爾四書》的原書是否存在,一直是個令人懷疑的問題。雖然亞爾斯對《費格爾四書》頗有興趣,但他在此之前別說獲得,就連閱覽原書的機會也不曾有過。儘管缺乏可信度,不過有部分傳聞指出,《費格爾四書》原書所用的材料不是一般的普通紙張,因此直至今日也沒有腐朽地保留了下來。
另一方面,亞爾斯方才看到的那本古書的厚重封面,其紅黑色的材質完全看不出是什麼成分,而且有呈蛛網狀的奇妙裂痕遍布其上。
──該不會真的是原書吧?
沒錯,由於《費格爾四書》的名頭太過響亮,因此市面上充斥著原書的贗品,這也是它被人們稱作「奇書」的原因之一。因為就連亞爾斯都無緣得見原書,所以普通人根本無從判別真假。如果那本書是古鐸曼本人的收藏品,那麼就算是偽書也一點都不奇怪,很有可能只是基於狂熱的蒐集癖而購置的贗品。
為了專心在任務上,亞爾斯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再次將視線轉回古鐸曼身上。
在古鐸曼滿是血絲的眼睛裡,已經看不到強烈意志的光芒。
「是呢,正如你所說的……從成果上來說實在是糟糕透頂。」
垂頭喪氣的古鐸曼已經放棄了抵抗。縱使他擁有無比優秀的頭腦,但在洋娃娃軍團全軍覆沒的情況下,身為研究者且不具備魔法師技能的他,已經無法對亞爾斯等人構成威脅。在他沮喪頹唐的肩膀上,甚至飄散出一股徹底失敗之人獨有的愁雲慘霧之感。
然而,在現場的所有人裡,其實並沒有人真正瞭解古鐸曼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在古鐸曼的內心深處,仍然有一團未熄的火焰。那既非憎惡,亦非怨恨,而是──令人難以理解的好奇心。那正是身為研究者──探求真理之人最後的存在意義,同時也是驅使他們前進的終極動力。
「但是……就只是從成果上來說不及格而已。要斷言整個研究計畫完全沒有意義,顯然還言之過早。」
古鐸曼推了推眼鏡調整視野,臉上掠過一種虛無縹緲的表情,看向亞爾斯說道:
「你剛才說過,我的研究連完成都說不上是吧?我必須訂正你一點──所謂的『研究並未完成』並非既定事實,而是尚在發展之中,純粹只是還沒有完成而已。從這個層面上來看,你所說的確實沒錯。因此我決定進入研究的下一個階段。單憑人類意志薄弱的血肉之軀,果然是無法跨越任何難關啊。」
打從兩人照面以來,古鐸曼或許還是第一次發出如此鏗鏘有力的聲音。
「從這一刻開始,我的研究將提出新的課題。」
側著身子的古鐸曼,將一隻手藏在了身後。而在他倏然揚起的那隻手上,握著一個直到剛才都還不存在的東西。接著,他毫不猶豫地將握著那樣東西的手,用力按向了自己的胸口。
「「「────────!!!」」」
「你瘋了嗎……!?」
古鐸曼削痩的手掌握著一支槍型的特殊注射器,注射器前端已經刺進了自己身穿白衣的胸口。注射器的槍身部分是一個容器,裡頭裝滿了如紫黑色血液般的黏稠液體。
只聽到注射器發出「噗咻」的乾癟聲響,一口氣將紫黑色的液體注入古鐸曼的體內。
「托艾莉絲小妹妹的福,我的研究得以成形了。」
古鐸曼的眼神恢復了些許冷靜,整個人完全變了個模樣,甚至給人一種和藹可親的感覺。在他此刻的神色裡,艾莉絲的確看到了過往在設施裡認識的那個古鐸曼。
「亞爾斯大人──」
「我知道,以垂死掙扎來說,是最糟糕的那一類啊。」
雖然亞爾斯嘴巴上這麼說,但他還是帶著憐憫的眼神瞥了古鐸曼一眼,或許是因為他在古鐸曼的身影裡,看到了同樣身為研究者的罪孽和悲哀。只是無論那種液體是什麼東西,朝著胸口──心臟注入液體,無異於自尋死路。古鐸曼若是能就此死去,確實能省下不少工夫,可是亞爾斯從對方的眼神感覺到,事情恐怕不會這麼簡單落幕。
「嘎!!嘎哈哈哈……咕、嘎啊啊啊……」
腳下踉蹌不聽使喚的古鐸曼,開始跌跌撞撞了起來,接著他彎下膝蓋,用力撕扯自己的胸膛。只見他的眼鏡掉落到地上,指甲深深撕裂了皮膚,變色的血液從傷口內側泉湧而出。
古鐸曼踩著洋娃娃軍團倒地的屍體,額頭浮現出好幾道異常粗大的血管,臉色也變得有些發黑。
「怎麼了!?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面對如此詭譎的氣氛,忒絲菲婭會這樣驚叫也是情有可原。因為眼前有一名人類正在變成『其他的存在』。
「…………」
默默地看著這一幕的艾莉絲,眼裡並沒有流露出憎惡之色。因為她有一種可憐、淒慘……甚至是悲哀的感覺。古鐸曼的肩膀抽動了一下,接著就此停止動作,蹲踞在地上的身體逐漸肥大化了起來。尤其是右手發生了極度異常的變化,已經完全看不出人類手臂的樣貌。
承受不住身體膨脹的衣服被撐裂開來,古鐸曼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硬化,像是逐漸適應了新的身體。
接著他勢如雷霆地抬起頭來,以綻放著異樣光芒的眼眸,目不轉睛地看向亞爾斯等人。
「「「────!!」」」
那雙染上金色的瞳孔變得狹長而豎直,簡直像是爬蟲類一樣。
「這就是你所謂的成果嗎?」
剛才那種液體的內容物是什麼?雖然不清楚全部的內容,但能夠確定裡頭的成分是艾莉絲的血液…………和魔物的血液。
這是讓人徹底化為異形,完全顛覆自身存在的變化。是一名研究者最後走上的悲慘末路。正因如此,接下來的事情……就該交給同為研究者的亞爾斯來處理。
「淪落為這樣的怪物,就是你長年研究的最終結果嗎?」
古鐸曼是絕對配得上「鬼才」這個稱呼的人物。倘若他沒有走上邪路,或許能為人類做出真正意義上的貢獻,他的才能就是優秀到這種令人惋惜的地步。
「這是……魔物!?」
看到徹底變了個模樣的古鐸曼,忒絲菲婭不由自主地愕然出聲;艾莉絲只是緊咬著嘴唇;露姬則是不敢大意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古鐸曼染上墨綠色的身體,從外表上來看確實很像魔物。除了異常肥大化的手臂以外,全身上下都已經看不到過去的模樣,只有極少數部位還能隱約看出人類的痕跡。那副巨大的身軀足足有兩公尺高,銳利的爪子碰上地板,發出一陣金屬的聲響。
「嘎嘎嘎嘎嘎、嘰咿!?」
那張血盆大口宛如在嘲笑眾人一般,從喉嚨深處傳出一陣不穩定的聲音。等到粗壯的脖子緩緩變形,整個變身過程告一段落之後,古鐸曼像是要確認自己的身體變化一樣,以沙啞的聲音開口說道:
「失禮了,剛才稍微清了一下喉嚨。嗯,看來不僅是大腦沒有問題,聲帶和舌頭也能正常運作。這就是人類的進化嗎……感覺挺不壞的。」
「──!!你還保留著意識是嗎?」
亞爾斯在冷靜展開分析的同時,內心也感到驚愕不已。過去從未出現人類轉化為魔物的案例。而實現了這種史無前例變化的古鐸曼,居然還能保留和人類無異的理智!亞爾斯的腦海裡,驀地閃過一個想法。
「原來如此,光系統啊。」
古鐸曼毛骨悚然地笑了起來。雖然他的聲音已經變得極度沙啞,但是話語的內容展現出了毋庸置疑的智能。
「正確解答。真不愧是博學多聞的亞爾斯・雷金。梅莉莎之所以能夠保留自我意識,本身的光系統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覆寫在她身上的是包含艾莉絲元素因子的資訊。而我的身體似乎也能順利適應,實在是再好不過呢。」
話聲方落,古鐸曼從嘴裡噴出自體內沸騰湧現的蒸氣。
「那又如何。就算保留著意識和智能,也依舊不改你是一頭怪物的事實。你和人類的共同之處,也就只有還保留著人型而已吧。」
在各種魔物裡,模仿人類外型的魔物大多屬於高等級別。關於這些魔物的外型肖似人類的原因,可謂眾說紛紜。有人認為這是一種趨同演化,也有人認為這是魔物的某種擬態變身能力,但是各種說法都沒有足夠的證據支持。只是如果以這樣的基準來看,此刻的古鐸曼很有可能足以匹敵高等級別的魔物,又或者至少具有與其同等的能力。
眼看一場惡戰無可避免,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都重新舉起了AWR,心中已經不再感到恐懼。畢竟兩人至少有在戶外教學裡和魔物對峙的經驗。
然而,亞爾斯語氣嚴厲地阻止兩名少女的舉動。
「妳們兩個別插手。」
面對化身為怪物的古鐸曼,亞爾斯的內心已經和在外界戰鬥時一樣,沒有留下一絲的慈悲之情。沒錯,根據亞爾斯自身的判斷,眼前的古鐸曼已是高等級別的魔物。
「等一下,我們也能幫上忙的啊……!」
忒絲菲婭高聲抗議道;艾莉絲則是將自己的視線,投向佇立在古鐸曼身旁、完全變了個人似的梅莉莎。在主人已經變得面目全非的現在,梅莉莎的心裡在想些什麼呢?可是她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眸,和其他洋娃娃士兵沒有什麼兩樣,就連她有沒有看向亞爾斯等人都無從判斷。
在這種混沌的局勢之中,古鐸曼以那雙有著狹長瞳孔的眼睛,毫無懼色地盯著亞爾斯瞧。此刻的古鐸曼,正感受著體內勃發的龐大力量,不斷地從四肢百骸之中湧出。對身為研究者的古鐸曼來說,能親身體驗自己的研究成果,甚至讓他有一種至高無上的愉悅感。
「只要古鐸曼作為魔物的級別還沒弄清楚之前,就只能由我來應戰。露姬妳去──!!」
亞爾斯的話還沒說完,便突如其來地止住了話語。他不記得自己曾轉開視線,可是古鐸曼的身影已經從他的眼前消失。
忒絲菲婭、艾莉絲及露姬三人,更是感到驚駭不已。三名少女原本應該是望著亞爾斯的背影,那頭巨大的魔物卻赫然出現在視野之中,橫插在她們和亞爾斯之間──不對,「出現」這樣的說法並不準確,因為當她們注意到時,那頭魔物就已經「存在」於那裡了。
古鐸曼的速度之快,已達到肉眼完全無法追蹤的地步。
「──!!」
當艾莉絲回過神來時,古鐸曼醜陋的臉孔已經近在眼前。那張窺探著艾莉絲的噁心臉孔,將令人聯想起蛇類或蜥蜴的金色眼睛湊到她的面前。
「咦!?」
在做出一個聞味道的動作之後,魔物一邊吐出黑色的蒸氣,一邊用那張血盆大口露出醜陋的笑容。然而就在下一個瞬間,那副龐大的身軀猛然哆嗦了一下,金色的眼睛一陣目光閃動,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一樣。
在那之後,魔物醜惡的臉孔突然從艾莉絲的眼前消失,取而代之出現在她面前的,是亞爾斯橫掃而來的【宵霧】劍尖。就在餘勢未消的劍尖即將劃開少女的臉龐時,黑色的刀身不偏不倚地在她的鼻尖前停住。
當艾莉絲察覺到時,古鐸曼已經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從地板上殘留的那些爪痕來看,他應該是將巨大化的右手作為煞車使用。
那頭魔物身上也流著艾莉絲的血液。因此作為源頭的艾莉絲的心臟和身體,或許極度地吸引著古鐸曼。
「果然還是得殺了她才行,有種非常討人厭的感覺啊。」古鐸曼饒富興味地咧開血盆大口,用渾濁的聲音明確地如此說道。
「妳沒事吧?艾莉絲。」
「啊……嗯。」
雖然沒有受傷,但艾莉絲握著薙刀的手微微顫抖了起來。那副巨大的身軀再加上那樣的速度,她根本不可能有辦法和對方正面交鋒。
「真是糟透了吶。」
亞爾斯獨自咕噥道。從性質上來說,魔物的行動原理基本上極為簡單。可以說它們是遵循著本能在行動。然而眼前的古鐸曼,似乎是將人類特有的自制及智能,和魔物的本能及直覺雜揉在一起。即使魔物一方的要素正在逐漸增強,但是他的行動原理完全是飄忽不定,就連亞爾斯也難以預測他的下一步。
「咕嘻嘻嘻────!!」
古鐸曼瞇起金色眼睛打量的對象,已經不是亞爾斯,而是在他身後的艾莉絲。
「明白了吧?這不是妳們對付得了的敵人,別過來礙手礙腳。妳們有這份心的話,不如想辦法自己解決那邊的問題……那混球好像想到了不怎麼有趣的餘興節目吶。」
循著亞爾斯所指的方向,可以看到古鐸曼伸出巨大的爪子,將佇立在一旁的梅莉莎身上的長袍扒了下來,以沙啞的聲音肅穆地下達命令。
「夠了,反正我大致也掌握住這副身體了……梅莉莎,妳去給我把艾莉絲殺了。既然我的研究已經取得成功,那麼很遺憾地,妳最寶貝的艾莉絲就是不需要的存在了。就由妳自己來斬斷留戀吧。做得到嗎?」
「殺死、艾莉絲……」
梅莉莎以圓睜不動的空洞眼睛筆直盯著前方,緩緩轉動起脖子。接著她雙手交叉地從腰間拔出雙刀型的AWR,將刀尖慢慢指向了艾莉絲。
「梅莉莎……!」
艾莉絲的眼裡浮現出絕望的神色,可是梅莉莎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呼哈哈哈,妳們兩個就互相殺個痛快吧。好了,來好好樂一樂吧。」
古鐸曼的笑聲在整座設施裡迴蕩不已。
忒絲菲婭再次堅毅地站到艾莉絲身旁,舉起了自己的AWR,但是即使合她們兩人之力,恐怕也很難和梅莉莎抗衡。
亞爾斯很快地瞥了她們一眼,隨即將視線持續鎖定在古鐸曼身上,並呼喚在場的另一名少女。
「露姬,這傢伙交給我處理就好。」
忒絲菲婭她們似乎已經揭開戰鬥的序幕。此刻傳來的金鐵交擊之聲,恐怕是來自忒絲菲婭的愛刀和梅莉莎的雙刀。
「那邊的戰局需要妳去照顧。感覺光靠那兩個丫頭自己會頂不住。」
「……!」
聽到亞爾斯這一段話,露姬若有似無地輕輕嘆了口氣。
這種掛念同伴安危的表現,是過去的亞爾斯不會有的舉動。雖然這或許只是一個前兆,但是露姬確實感受到了這樣的細微變化,同時也為此感到相當開心。既然如此,露姬就沒什麼好質疑自己被交派的這項任務。只要是亞爾斯所期望的事情,自己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實現,露姬早已做好了這樣的覺悟。
「請交給我吧,但是,還請您千萬不要勉強自己……」
「沒事的。我剛才不也說過了嗎?這傢伙看起來也期待和我一決勝負。我還是第一次和能說人話的魔物交手,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就讓我和這傢伙一對一吧。看在我們同樣都是研究者的份上,我就幫忙將他送上黃泉路吧。」
聽到亞爾斯這麼說,露姬再次微微頷首。不管怎麼說,古鐸曼的速度實在太過驚人,即使是露姬也沒能看明白他方才的動作,這是不爭的事實。在這種情況下,自己就算從旁助陣,也很有可能只會扯亞爾斯的後腿。
就算只能看到背影,露姬也非常清楚,亞爾斯此刻的意識全都集中到了古鐸曼身上。這代表著他對露姬的全心信任。因為對在外界執行任務的魔法師來說,將自己的背後託付給某人,幾乎等同於將自己的性命交付給了對方。
──既然亞爾斯大人都這麼說了,那就沒辦法了呢。就讓我全力以赴地守護她們兩人吧。
沒錯,如果只是要守護艾莉絲和忒絲菲婭,那事情其實相當簡單。若是以此為優先目的,亞爾斯應該會在一開始就解決梅莉莎。他既然沒有選擇這樣做,就代表著『另一種意思』。特地帶著忒絲菲婭一起過來這裡;特地撥出時間去訓練場拿艾莉絲的AWR……儘管這些行動都不合常理,但是從某種層面上來說,都是亞爾斯預先做好的準備工作。
正因如此,露姬也能完全領會亞爾斯的用意。亞爾斯交派給露姬的任務,是盡可能地從旁支援兩名少女,當她們看起來無論如何都無法跨越那道難關時,就由她充當那個弄髒手的人。儘管是件吃力不討好的差事,露姬卻欣然接受了這項任務。因為露姬很清楚亞爾斯在外界時有多麼冷靜無情,所以他這次能做出這種乍看之下不合常理的選擇,她總覺得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
露姬不發一語,重新握好了手中的飛刀。
◇ ◇ ◇
「嘎────!!!!」
「……!」
另一頭的戰鬥開始得相當突然。古鐸曼奮力張開了那張血盆大口。只見他的嘴角咧到人類骨骼不可能達到的程度,在露出尖銳牙齒的同時,冷不防地就進入了發動攻擊的態勢。
「該死!」
亞爾斯發現那張大嘴的深處有淡淡的光芒,感覺到有一股魔力正在凝聚,於是他立刻伸出兩根手指向上一挑。
他只憑著這麼一個動作,就完成了空間掌握魔法截至構成為止的一連串程序,對空間施加了作用。因為只追求速度的關係,魔法的威力變得相對低落,不過作為應急手段算是十分管用。一道無色透明的牆壁頓時出現在空間裡,亞爾斯隨即將其切割成一塊看不見的長方形,伴隨著手指上挑的動作,猛烈地朝著古鐸曼的下巴頂了上去。
腦袋突然被撞得後仰的古鐸曼,嘴巴就這樣跟著朝向天花板。就在下一個瞬間──壓縮過後的龐大魔力化為光束,從口腔噴射而出。相當於地下三樓的天花板,輕而易舉地遭到光束貫穿,開出了一個直通地面的大洞。
「……露姬!」
「──!」
露姬馬上反應過來亞爾斯呼喚自己的理由。就在下一秒鐘,亞爾斯扔過來的特許證已經在空中高高飛舞。露姬用手指攔下高速旋轉的飛行物體,順勢開啟特許證的線路,確認通訊功能是否能夠使用。
「沒問題。因為剛才開出的那個大洞,能夠和外面取得聯繫了。」
多虧古鐸曼幫忙開出一個直通地面的大洞,通訊干擾的效果也跟著減弱了。
「很好,那麼妳幫我向維札斯特司令轉達:任務的達成時間可能會有些許延遲,理由在於有A級別的變異魔物出現。」
「──!我明白了。」
變身後的古鐸曼能否算得上是變異魔物,亞爾斯對此有那麼一點猶豫,不過因為古鐸曼再怎麼說都不是普通的魔物,所以也只能做出這樣的判斷。
本來所謂的「變異魔物」,是魔物通過互相吞食之類的方式,同化彼此的內在資訊後誕生的存在。變異魔物不僅在魔力上會明顯增長,而且大多具備獨特的個體性質,和某些特殊化的異能。由於這也可以稱作是魔物的一種進化,因此會和普通的魔物有所不同,無法用標準的教戰守則進行應對,需要採取臨機應變的戰鬥方式。從這層意義上來看,變異級別的魔物可說是魔法師的天敵,事實上和普通級別的魔物相比,它們的確是被視為更高一階的魔物。
無論如何,這樣一來就少了一件需要擔心的事情。即使出現古鐸曼企圖逃亡之類的意外狀況,也能及時做好布局調整。然而,對方似乎沒打算給亞爾斯喘息的機會。殺手鐧完全落空的古鐸曼,用燃起怒火的眼神再次鎖定了亞爾斯。
他的瞳孔尖銳地收縮成一條細線,猶如緊盯著獵物不放的猛獸。亞爾斯也重新架起了【宵霧】,彷彿是在說魔物的敵意可真是簡單明瞭。
亞爾斯再次將意識集中於眼前的魔物。他的腦袋有種逐漸變得冰冷的感覺……那是他在極度冷靜的思考狀態下,瞬間找出殲滅魔物的最佳方法所導致的副產品。緊接著,亞爾斯不疾不徐地脫下長袍,將它扔到一旁,陡然拉近了和魔物的距離。雙方在速度方面,恐怕是不相上下。
在這個時間點上,亞爾斯已深刻感受到古鐸曼的速度,遠遠凌駕於過去所遇見的任何魔物。
因為他剛才沒想到古鐸曼的速度如此驚人,所以才會那樣的疏忽大意。但是現在既然已經清楚對手的速度,亞爾斯再也不會屈居下風了。
古鐸曼沒有放過亞爾斯出招前的空隙,那副巨大的身軀以完全想像不到的速度,一口氣逼近過來。亞爾斯以魔力包覆【宵霧】,用魔力刀塑造出延伸的刀身,就這樣順勢揮舞了出去。這一劍被古鐸曼閃避過去之後,由於雙方的距離並未拉開,亞爾斯立刻繼續用【宵霧】發動攻勢。無論古鐸曼的動作再怎麼快,只要能緊緊咬住對方的動作,就沒有什麼值得畏懼的地方。使用【暴食捕食者】摧毀半數洋娃娃軍團所引發的頭痛,如今也已經平息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似乎有某種漆黑冰冷的東西從心底湧現而出。
古鐸曼為了甩開身後緊追不捨的亞爾斯,突如其來地做了一個直角移動。看準對手速度降低的那一瞬間,亞爾斯將【宵霧】投擲了出去,但古鐸曼似乎早已預料到這一點,用右手彈開了這一擊。亞爾斯的臉上浮現些許驚訝的表情。這是有別於魔物本能防禦機制的預先判斷,就算是變異級別的魔物,也沒有幾個能夠做到這樣的事情。
「哼~你如果能乖乖像個怪物依循本能行動,我本來還可以讓你死得輕鬆點的。」
就在亞爾斯嘀咕完這麼一句的同時,古鐸曼也再次發動了攻勢。
古鐸曼肥大化的右手蘊藏著驚人的怪力,隨手一揮便足以將人類大小的東西擊飛出去。另一方面,和右手相比只有一半大小的左手,則是長出了近似刀刃的爪子。
瞬間縮短雙方距離的古鐸曼,將巨大的右手往亞爾斯的頭上揮舞而下。亞爾斯用手臂抵住【宵霧】,接下了這一擊,但是傳遍全身的衝擊力,給亞爾斯的雙腳帶來了巨大的負荷。好不容易承受住這股衝擊力的他,立刻拖動抵在古鐸曼巨臂上面的【宵霧】劍身,想直接斬開對方的手臂。然而,古鐸曼的外皮果然有著相應的堅韌,別說斬斷手臂,就連皮膚部分也只是被稍微劃開而已。
而古鐸曼依然沒有縮回手臂的意思──他甚至在手臂懸空的狀態下,直接從手掌中製造出一顆光球。露姬頓時驚訝地看了過來。
因為古鐸曼這次的目標似乎不是亞爾斯,而是在另一頭和梅莉莎交戰的兩名少女。他大概是想透過這樣的卑劣手段,讓亞爾斯露出破綻和產生動搖。
「你的對手是我才對吧!」
亞爾斯攤開手掌,緊接著做出一個握拳的動作。只見他的手掌緩緩合了起來,彷彿在捏爛一顆看不見的蘋果。而古鐸曼即將施展出魔法的右手,也被強制閉合了起來,就像是和亞爾斯的握拳動作產生連動。儘管古鐸曼想要攤開手掌,卻有一股力量阻止他這麼做。亞爾斯就這樣透過空間掌握魔法,將重力集中於一點,向古鐸曼的手掌施加更大的壓力。
在那之後,亞爾斯朝著魔物的腹部送上附加魔力的一腳,將他整個人踢飛到了後方。和敵人拉開距離之後,亞爾斯將手掌完全握攏了起來。而被亞爾斯踢飛出去的古鐸曼,也因為強大的壓力而被迫握攏手掌,但是堅韌的表皮讓他免於整個手掌被壓碎的命運。不過,亞爾斯還是達到了想要的結果──未能施放出去的光球直接在掌中炸開,宛如炮彈爆炸一樣,將古鐸曼的整隻右掌炸飛。
而且因為他整個人處於被踢飛的凌空狀態,所以在爆炸衝擊力的加成下,古鐸曼的龐大身軀猛烈地撞到牆上。手腕以下部分全都消失的右手,頓時噴灑出一股黏稠的綠色血液。
「亞爾斯大人!!」
為了防備古鐸曼成功發射出光球的情況,露姬正準備去支援忒絲菲婭她們,但是朝亞爾斯的方向看了一眼的她,不禁焦急地喊出聲來。因為她發現亞爾斯的身上掛彩了。
只見亞爾斯的肩膀流出了鮮血。因為他在把古鐸曼踢飛出去時,對方也趁機用爪子勾破了他的肩頭。正確來說那已經不能算是勾破,而是被爪子勾住背後用力硬扯,因此傷口比想像中的還要來得嚴重。
然而,亞爾斯似乎沒把露姬的這聲呼喚放在心上。當他將思考模式切換到和魔物交戰的狀態時,直到敵人被完全殲滅以前,沒有任何事情能夠打斷他的集中力。當然,這並不是說露姬的呼喊沒有傳進他的耳中,只是優先順序較低的事情會被擱到後頭處理。
亞爾斯不發一語,朝著化為魔物的古鐸曼踏出一步,接著又是一步地縮短距離。就在兩人的距離拉近到咫尺之間時,古鐸曼奮力舉起負傷的右手,一口氣朝著亞爾斯砸了下去。
「你連這種事情都辦得到啊?可真是愈來愈像怪物了吶。」
就在下一個瞬間,亞爾斯感到一陣瞠目結舌。因為古鐸曼原本已經炸得稀爛的右手,在轉眼間就完成了再生,從手腕那裡長出了新的手掌。單是那隻右手,就具有相當於巨大鈍器的威力,只是如果僅止於此,倒也沒有什麼值得畏懼之處;但是假如重新長出手掌的右手上頭,附加了無比龐大的魔力,那情況就得另當別論了。作為魔力的完全良導體,魔物的身體有時甚至擁有凌駕AWR的性能。因此古鐸曼的手掌上若是纏裹著魔力,那可不是普通的拳頭能夠比擬的東西。
亞爾斯立刻就和對方拉開距離,但是古鐸曼將更多魔力注入手掌,就這樣綻放出光系統魔法的獨特光芒。緊接著一股近似爆炸的衝擊力,將亞爾斯猛然吹飛到方才所在的位置。
「真是太美妙了,原來魔法的原始威力如此強大。這的確不是人類的血肉之軀所能役使的力量呢。」
「……我還以為你已經完全靠攏到怪物那邊去了,沒想到你還有辦法說話啊。」
亞爾斯語帶譏刺地說道。不同於一般人所用的生活魔法,目前的普遍看法認為,魔法師所掌握的部分魔法原型,其實可以追溯到魔物的身上。說到底,AWR這種武器本來就是發想自魔物的身體構造,兩者在施展魔法時都扮演著相同的角色。換句話說,魔物與生倶有的身體,就是最適合用來構築魔法的一套系統。從這個層面上來看,魔法會成為人類對抗魔物的唯一手段,也是必然的結果;與此同時,這也意味著人類所施展的魔法威力,注定無法勝過魔物。
◇ ◇ ◇
就在亞爾斯和古鐸曼激戰方酣之際,艾莉絲及忒絲菲婭也和梅莉莎展開了交鋒。不同於其他洋娃娃士兵,梅莉莎的動作儘管直來直往,卻有著無比驚人的速度。單就身體技能而言,甚至足以和露姬並駕齊驅。她的戰鬥能力遠超過洋娃娃士兵的平均水準,可能直逼二位數魔法師的程度。
面對高速逼近的那道身影,艾莉絲整個人僵硬了起來。感覺只要稍微不注意,握著薙刀的手就會不小心鬆開武器。梅莉莎射向自己的視線宛如鋼鐵般冰冷,裡頭感受不到任何一點感情。眼前的這名女子,已經不是艾莉絲所認識的那個梅莉莎了。
艾莉絲將AWR緊緊摟在胸前。即使雙刀的刀尖已經迫在眉睫,她也不打算揮舞這把凶器。
這不是現實──彷彿在如此訴說的眼眸,淒楚地顫動不已。
「梅莉莎。」
她終於從胸中吐露出來的那個名字,和眼前女子的身影幾乎已經完全對不上。因為「梅莉莎」這個名字,是來自花語為「關懷」的「香蜂草」。那是一種楚楚可憐的白色小花。
然而,也不曉得梅莉莎是否明白艾莉絲的這番心思,只見她毫不留情地將雙刀揮向放棄抵抗的艾莉絲。
就在艾莉絲覺得即將被砍中的那一瞬間,耳邊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金屬交擊之聲。
「艾莉絲!振作點啊!」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用刀背格擋住梅莉莎短刀的忒絲菲婭。而在分神呼喊艾莉絲的期間,忒絲菲婭也不忘奮力抵住手中的愛刀。即使如此,艾莉絲也依舊無法動彈。自己手裡拿著的武器,說穿了就是一種凶器。方才在對上洋娃娃士兵時,自己也是用這份力量奪走了他人的生命。艾莉絲實在沒有辦法朝著梅莉莎揮舞這把凶器。
梅莉莎的力氣相當驚人,眼看忒絲菲婭即將頂不住了,梅莉莎卻在此時冷不防地撤回短刀。武器互相摩擦的聲音就此消去,她收回抵在忒絲菲婭愛刀上的短刀,同時將握在另一隻手上的短刀高高舉起。
「──!!」
忒絲菲婭立刻向後退了一步,但她隨即想起艾莉絲就在自己背後,頓時動作遲疑了起來。就在下一個瞬間,及時扭開身體的忒絲菲婭,被短刀的刀尖劃破了右肩的後方。
「唔!?可惡!」
傷口並不算深,還可以忍耐。若是連這點傷都忍不了,還談什麼保護艾莉絲──如此尋思的忒絲菲婭,儘管痛到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依舊硬是揮出了愛刀。
梅莉莎輕而易舉地躲過這毫無章法的一擊,像是踩著舞步一樣向後退去。
「菲婭!!」
艾莉絲反射性地喊出好友的名字之後,立即陷入複雜的內心糾葛之中。無論是忒絲菲婭還是梅莉莎,對艾莉絲來說都是無可替代的存在。她一點都不想看到兩人互相傷害的這幅光景。艾莉絲帶著自責的眼神看向受傷的好友。
「我沒事。艾莉絲,我能夠瞭解妳的心情……但是能夠拯救梅莉莎的人,就只有妳了啊!」
忒絲菲婭重新握好愛刀,目不轉睛地盯著拉開距離的梅莉莎。梅莉莎幾乎就像是艾莉絲的親人一樣,即使是忒絲菲婭,也很不願意與她拔刀相向。可是對忒絲菲婭來說,艾莉絲是自己獨一無二的摯友。無論對方是什麼人物,她都不可能坐視好友遭到他人傷害。
因此即使有些顫巍巍,忒絲菲婭還是將刀尖明確地指向了梅莉莎。
自己的猶豫不決會害死艾莉絲。儘管還沒有辦法毫不猶豫地揮刀戰鬥,但此刻的忒絲菲婭徹底明白了亞爾斯的話是什麼意思。伴隨著一陣陣的悶痛,被劃破的背部提醒著生命的危機。忒絲菲婭感受著那股清晰的疼痛,下定新的決心,靜靜地舉刀過頂。
她強行擠出鬥志,命令著自己的魔力。魔力登時化為順從的僕役,聽從她的意志將刀身纏裹了起來。森然凜冽的寒冰仿照刀刃的形狀,就這樣化為【凍刃】。
看到這一幕的艾莉絲,重新體認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至今仍在耳邊縈繞的忒絲菲婭的話語:能夠拯救梅莉莎的人就只有自己。
艾莉絲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將薙刀架在身前。沒錯,肯定還有什麼方法。總之,自己現在能做的事情,就是和好友一同並肩作戰──儘管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希望,艾莉絲還是靜靜地站到了忒絲菲婭的身旁。
「謝謝妳,菲婭。我絕對會拯救梅莉莎的。」
「嗯,只要我們兩個聯手,肯定做得到的。」
雖然表情相當僵硬,但忒絲菲婭為了幫艾莉絲打氣,硬是給了她一個微笑。
艾莉絲強忍哀傷地看著完全變了個模樣的梅莉莎。此刻的梅莉莎正以雙手無力下垂的姿勢,搖搖晃晃地擺動著身體。
──來了嗎!?
正如聚精會神的忒絲菲婭所預想的,梅莉莎展開了行動。但是她的速度比剛才要來得更加驚人,當兩名少女反應過來時,梅莉莎已經切進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中間。她以雙手拖在身後的姿勢,順勢揮出了手中的雙刀。為了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這一擊,兩人分別用刀背和薙刀槍柄擋在身前,總算有驚無險地格擋了攻勢。然而,雙刀隨即用力朝著她們身上推擠過來。
那道腕力是一股壓倒性的力量,完全不像是人類該有的力氣。
艾莉絲在這一推之下,毫無抵抗之力地倒向後方;而忒絲菲婭的【凍刃】別說凍住對手的短刀,表層部分甚至還一點一點地被削了下來。應該是梅莉莎的雙刀也注入了魔力的關係。短刀最後猛然從刀背滑離出去,順勢劃破半空,直奔忒絲菲婭的身體而去。
雖然姿勢已經完全走樣,忒絲菲婭還是立刻使出一記橫砍,試圖做出反擊。
「──!!」
然而,梅莉莎像是早已看穿似地彎下身來,閃過了忒絲菲婭的拚死一擊。迅速衝進忒絲菲婭懷裡的梅莉莎,在極近距離下盯著她的臉,眼裡不帶任何感情。就在忒絲菲婭感到冷汗從背上淌下的那一瞬間,梅莉莎換成反手握持的短刀已經襲向她的頸部,就像是沿著方才那一刀的軌道折返。
只見畫著半圓的短刀再次揮舞而來。忒絲菲婭幾乎是憑著本能轉頭閃過這一刀,但還是有幾撮被割下來的紅髮散落到了半空中。而梅莉莎的攻勢不可能就此停止,她立刻轉過腰來,繼續用左手的短刀朝著忒絲菲婭的脖子攻去。
忒絲菲婭直到此時都無法抽回剛才揮出的愛刀。在梅莉莎展開貼身肉搏的情況下,她根本找不到這種機會。高超的使刀技巧,加上連綿不斷的攻擊。在忒絲菲婭揮出一刀的期間,梅莉莎會以更高的出招速度猛攻過來。
接下來的這一擊,忒絲菲婭似乎已經無法避開。最初勉強躲過第一擊而導致姿勢走樣,讓她的腳步一直沒辦法在地板上踩穩。
雖然視野捕捉到了迫近的短刀,忒絲菲婭依舊將視線落在腳邊,硬是施展出了【冰結】魔法。因為吸收壁的影響,魔力的消耗相當可觀,但在奮力一搏之下總算是發動了魔法,梅莉莎的腳掌瞬間遭到凍結。忒絲菲婭勉強憑藉著這一招,成功阻止對方踏出攸關生死的最後一步。
短刀從忒絲菲婭的下巴底下劃了過去,在隔了一拍之後,梅莉莎強行將腳掌從地板上剝離,朝她的腹部送上一腳。
儘管疼痛難當,忒絲菲姬還是照著後空翻的要領,用單手按著地面拉開了距離。只見單膝跪下、用愛刀拄著身子的她,整張臉都因為痛楚而扭曲。她立刻伸手去摸脖子確認傷勢,但幸好只是劃破了表面的皮膚而已。
忒絲菲婭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慌忙站起身來。
梅莉莎則是漫不經心地檢視方才被【冰結】凍住的腳掌。
而她的這份從容不迫,清楚地顯示出雙方的實力差距。梅莉莎一派輕鬆地重新握好雙刀。雙刀的刀身立即盈滿魔力,魔法式綻放出了光芒。她的雙唇詭異地蠕動起來,開始了咒文的詠唱。
緊接著,梅莉莎的前方出現了一道多面體的障壁。那道障壁的形狀讓人聯想起艾莉絲擅長的【反射《reflection》】,但是【反射】的效果只會作用在刀身上,遠遠比不上這道障壁的規模。非要說的話,這個彷彿是由寶石切割而成的多面體,和【反射】的高階版本【漫反射《redirection》】所展開的障壁十分相似。這類魔法的主要作用在於反彈攻擊,所以搶在對手進攻之前使用根本沒有意義──式絲菲婭有一瞬間是這麼認為的。
「──!」
但她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因為她發現自己完全想錯了。
眼前的魔法並不是艾莉絲施展過的光魔法。沒錯,正因為同為光系統……所以梅莉莎也能夠使用光魔法。
而且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梅莉莎居然揮舞雙刀,親手將那道障壁砍了個粉碎,障壁的破片宛若鏡子的玻璃碎片,灑滿了周圍的空間。
忒絲菲婭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但這項魔法的構成程序並未因此中斷──直到下一秒鐘,她才本能地領悟過來:這其實正是這項魔法的完成型態。
此刻飄浮在梅莉莎周圍的,是大小各異的光之碎片。那些碎片有如散彈一般,同時朝著忒絲菲婭發射而去。
這些碎片的數量,一看就知道不可能全部擋下。即使如此,忒絲菲婭還是想用愛刀拄著身子站起來,她的臉孔立刻因為痛楚而扭曲,膝蓋也有些動搖不穩。雖然她想要閃過致命的攻擊,可是小腿肚卻不知在何時挨了短刀一擊。忒絲菲婭登時感到大事不妙,但那也只是片刻的工夫而已,龐大的光之碎片劃破空氣,猶如暴雨般迎面襲來。
她立刻用手臂護住臉孔,只是光靠這樣的動作,終究不可能抵禦得了碎片所帶來的傷害。
下一個瞬間。
忒絲菲婭感覺到有人覆蓋在自己身上。
那名人物就這樣抱著忒絲菲婭翻倒在地,從背後抱住她整個人庇護著她。
光之碎片的豪雨宛如驟雨一樣,來得快去得也快。忒絲菲婭移開護住臉孔的手臂,微微睜開了眼睛。雖然身上感覺得到細微的割傷疼痛,不過似乎至少避免了致命傷。
她連忙向身旁看去,發現庇護自己的那名人物──艾莉絲,正露出一個放下心來的微笑。仍然護著忒絲菲婭的艾莉絲,只是說了一句「太好了」,並且安心地吁了口氣。
然而,代替忒絲菲婭承受攻擊的她,背上插著好幾塊碎片。那些光之碎片很快就像煙霧般消失不見,可是怵目驚心的傷口,依然鮮明地殘留了下來。
「艾莉絲!!」
「我沒事,菲婭。這只是小傷……因為小露姬幫我擋下了大部分的攻擊。」
佇立在兩名少女身前的,是手裡夾著飛刀型AWR的露姬。那道嬌小的背影,此刻看起來竟是如此可靠。
但是,露姬的手臂忽然像是斷線似地垂了下來,飛刀也從她的手中滑落。凝聚在指尖的鮮血跟著滴落到地上,形成了參差不齊的斑點。
「露姬!」「小露姬!」
聽到兩名少女的呼喊聲,露姬將頭轉了過來。只見她臉上流著鮮血,露出一個近似苦笑的表情說道:
「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我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大概是被某人給感化了吧。」
露姬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自嘲一樣,只是其中並沒有後悔的意味,如果非要說的話,訝異的成分可能還要更多一些。當然,從動機上來說,是因為亞爾斯命令自己支援兩名少女,但是現在仔細想來,自己的身體之所以會在那一瞬間動起來,完全是出於一時的衝動。
儘管疼痛已是家常便飯,不過自己有多久沒受過這麼重的傷了呢?而且居然是傻到去當她們的肉盾……如果對象是亞爾斯的話,那還勉強解釋得過去。
──真是不可思議呢。
露姬覺得亞爾斯肯定也是感受到了相同的東西。不過那是可以晚點再去問他的事情。沒錯,等到這次的任務結束之後。說起來在這次的任務裡,實在有太多預料之外的狀況……這一切全都是因為這名紅髮少女一同隨行的關係。
「看來有一隻手不能用了啊。話說回來,這項魔法可真是棘手呢,除了全部躲開以外,根本沒有其他的應對方法。」
正如露姬所言,剛才的魔法從本質上來說是反射魔法。這項魔法在光系統裡屬於最高階魔法,若是試圖動用魔法和它進行對抗,很有可能會在碰撞之後全數反彈回來。
「我想那應該是……【無窮鏡光片】。」
艾莉絲輕聲告知這項魔法的名稱。對於自身魔法系統的相關知識,她有著相當程度的瞭解。
「……光系統可真是討人厭呢。」
露姬抱著暫時失去活動能力的左手,不怎麼高興地咕噥一句。
「那麼很遺憾的,我已經不能算是有效戰力了,妳們還打算繼續下去嗎?」
儘管露姬認為艾莉絲肯定不會選擇放棄,但她還是姑且一問。
雖然她自稱已經不能算是有效戰力,不過那是指需要分心掩護兩名少女的情形。若是使出全力和梅莉莎對打,亞爾斯自不用說,露姬也有一定的勝算。
「嗯,沒問題,就由我來處理吧,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所以小露姬,還有菲婭,謝謝妳們。」
艾莉絲忍著疼痛站起身來。就在她準備走向無言佇立的梅莉莎時……
「妳也太見外了吧。雖然我覺得自己可能幫不上什麼忙,但應該還是有我能做的事情吧?」
忒絲菲婭一邊護著受傷的腳,一邊站到了艾莉絲的身旁。從她目前負傷的程度來看,實在很難算得上是有效的戰力。即使如此,她還是選擇陪在好友身旁,支持艾莉絲到最後一刻。
露姬默默無言地望著兩名少女。正因為是她們兩人,所以才能有這樣的氛圍和對話。對於在殘酷的外界一路拚搏過來的露姬來說,兩人的身影看起來莫名地耀眼。她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了某種早已遠去的理想。不,因為露姬實際上並不被允許擁有理想之類的東西,所以這樣的說法或許有些奇怪……只是假如露姬不是露姬,而是在不同的人生裡,又或不同的時空之中,或許她也有機會實現這樣的可能性吧。
然而……除非發生了某種關鍵性的變化,否則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應該是沒有取勝的希望。露姬考慮著最糟糕的情形,隔著一段距離目送兩人的背影。
強忍疼痛開始行動的兩名少女,立刻再次和梅莉莎展開交戰。只要稍有大意,便很可能在眨眼之間丟了性命。雙方的實力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可是梅莉莎重新展開的這波攻勢,別說給兩人帶來致命傷,甚至意外地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感覺……有點不對勁。
在露姬注視之下,這場戰鬥確實出現了某種異變。梅莉莎的動作逐漸變得遲鈍起來,在每個動作的細微之處,都出現了無法理解的延遲現象。隨著戰鬥的推移,這種反應上的延遲讓她露出了明顯的破綻。
艾莉絲的槍術已然施展開來,薙刀高速揮舞的長距離攻擊,將梅莉莎逼得節節敗退。如今在艾莉絲的表情裡,已經不全是強忍痛苦的神情。艾莉絲和梅莉莎,彼此無從得知的空白期間。艾莉絲施展出渾身解數,彷彿要展露出在這段期間習得的所有力量。
纏裹在薙刀上的魔力,綻放出凝練的強烈光芒。即使雙方同為光系統,艾莉絲的魔力光芒始終給人光明燦爛的印象。
此刻她瞄準梅莉莎短刀而去的一擊,雖然沒能成功將武器從對方手中打落,不過在離心力的加成之下,梅莉莎持刀的那條手臂被遠遠彈開。因為這股衝擊而失去上半身平衡的梅莉莎,立刻就將另一把短刀揮向從背後逼近的紅髮少女。但想當然耳的,在姿勢走樣的情況下使出的這一記斬擊,已經沒有先前的那種凌厲無匹。
忒絲菲婭冷靜地看準那把短刀,奮力揮刀迎了過去。她竭盡全力揮出的這一刀,這次沒有被對方格擋回來,反而是梅莉莎的短刀直接從手中彈飛了出去。
就在這一瞬間,梅莉莎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
「艾莉絲!」
忒絲菲婭沒有錯過這個稍縱即逝的破綻,立刻急促地短呼一聲,向艾莉絲送去了信號。艾莉絲用力點了點頭,像是同意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她迅速揚起薙刀,和梅莉莎對上了眼睛。
忽然之間,艾莉絲一直緊緊抿著的嘴巴顫抖了起來。原本只需要順勢劈砍而下的薙刀,就這樣在半空中靜止不動。
「我、我做不到啊……」
令人詫異的是,艾莉絲居然聲音顫抖地如此說道,一顆顆豆大的淚珠沿著臉頰滑落。
站在遠處關注戰局發展的露姬,眼神頓時銳利了起來。錯過這個機會無疑是一個嚴重的錯誤,而且會帶來致命的破綻。在大敵當前的情況下,反而是艾莉絲這一方變得毫無防備。
就在露姬打算出手相助之際,戰局已經出現了新的變化。
從走樣的姿勢恢復過來的梅莉莎,一挺起上半身,便將短刀高舉過頂……只是短刀的刀刃就這樣停止了動作。梅莉莎的眼睛依舊空洞無神……但是淚水從她的一隻眼眸裡溢了出來,而制止她手臂動作的似乎就是這道淚水。
「……梅莉莎!?」
「艾、莉絲……艾莉絲……」
聽到艾莉絲語氣孱弱的詢問聲,梅莉莎生硬地開口說道。緊接著,她的表情也開始恢復了情感的波動。儘管臉上掛著淚水,卻還是逐漸展露出來的那張笑容……和艾莉絲過往記憶裡熟知的笑臉重疊了起來。
就在下一個瞬間,從梅莉莎的嘴唇裡吐露出來的話語,讓艾莉絲的胸口猛然糾結成一團。
「艾、莉絲……殺了、我吧。」
梅莉莎一邊淡然微笑,一邊說出令人懷疑耳朵的話語。即使是在她說話的期間,握著短刀的手臂也依舊不停顫抖。有一股力量想要揮下短刀,而另一股力量在阻止這件事情。簡直像是有兩股意志在精神世界裡互相拉扯,彼此相持不下。
梅莉莎的臉上流下了更多淚水。艾莉絲拒絕地搖了搖頭說道:
「做不到啊……我做不到啊,梅莉莎。」
梅莉莎瞳孔深處的光芒一陣明滅不定,變得黯淡了起來,接著她的手臂便毫無前兆地揮出了短刀。忒絲菲婭在千鈞一髮之際撲向艾莉絲,讓好友躲過了這一擊。
「唔──!?」
或許是在飛撲過去時被短刀砍中,忒絲菲婭感覺背後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她的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眼眸也撲簌簌地溢出淚水。那些滾燙的淚珠,就這樣落到被她壓在身子底下的艾莉絲臉上。
「對不起,艾莉絲。我這個人啊,實在是相當任性……」
忒絲菲婭沒有伸手抹掉溢出的淚水,而是直接站起身來轉向了梅莉莎。忒絲菲婭的手上,此刻正堅定地握著她的愛用AWR。
「艾莉絲下不了手的話,就由我來動手。對以前的妳來說,梅莉莎或許確實是妳唯一的依靠。但是現在有我陪在妳身旁了。我也非常擔心妳的事情、非常珍惜妳的存在。妳如果沒辦法戰鬥的話,就由我來代替妳動手。因為我也是妳的朋友啊……」
忒絲菲婭握住愛刀的手,一直在微微顫抖。即使是忒絲菲婭,也不願意隨便動手殺人。而如果對方是艾莉絲的重要朋友,自然更加下不了手。她是曾經和艾莉絲同甘共苦的夥伴。艾莉絲能夠一路走到今天,其中肯定也有部分是托了梅莉莎的福。儘管如此,忒絲菲婭還是選擇了和她兵刃相向。因為對忒絲菲婭來說,艾莉絲才是自己珍惜的那個人。
儘管忒絲菲婭不斷告訴自己冷靜下來,但是激動的情緒讓她的手不停顫抖,視野也跟著歪曲了起來。真是不可思議……自己究竟是為了誰而哭泣?不對,不是這樣子的。自己所流下的眼淚其實就是艾莉絲的眼淚;同時肯定也是身為艾莉絲舊友的那名少女的眼淚。
自己手裡所握著的東西,是沒有注入任何魔力的單純刀劍──也就是純粹的凶器。
忒絲菲婭向前踏出一步,刻意將背影朝向艾莉絲,像是要遮擋坐倒在地上的好友視野──為了不讓她目睹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
另一方面,艾莉絲則是以淚光閃動的眼眸望向好友。她之所以擠不出半句話來,是因為她的內心依然感到迷惘。她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對梅莉莎痛下殺手。光是想像這樣的行為,心裡就會湧起強烈的抗拒感,而那是無法通過道理或邏輯來解決的。然而,艾莉絲既無法狠下心來戰鬥,也無法乾脆地逃之夭夭。再這樣下去什麼也決定不了,還會弄髒好友的手……害好友弄髒她的手……
「這樣子真的好嗎?」
露姬的聲音驀地傳進她的耳裡。從稍遠處傳來的那道呢喃聲,悄悄滲進了艾莉絲的心裡。那是既沒有責難之情,也沒有憤慨之意的單純詢問,語氣極度平穩淡定。艾莉絲的肩膀猛然哆嗦了一下,緩緩地垂下頭去。
看到她的這番反應,露姬用還能動的右手抽出了飛刀。既然艾莉絲將「那項職責」委託給了忒絲菲婭,那事情就到此為止了。不管由誰來殺死梅莉莎,結果都不會有任何區別。畢竟露姬也已經挺身保護過兩名少女,算是履行了亞爾斯託付給自己的任務。
儘管不曉得是什麼原理,不過梅莉莎的意識正在逐漸恢復,但是露姬冷靜地認為這只是暫時的現象。若是錯過這個機會,很有可能會有人因此喪命。而且以忒絲菲婭目前的狀態來看,她能否真的痛下殺手還是個問題。因為奪走一個人的生命,可不是掄起武器、卯足全力刺出去就能夠解決的事情。
艾莉絲似乎敏感地察覺到了露姬的殺氣,只見她長長的睫毛濡濕一片,無力地轉過頭去。
「正如亞爾斯大人所言……如果這就是妳的決定,那我也不會多加置喙。但是假如並非如此,那麼妳將『那項職責』委託給忒絲菲婭同學,難道不會感到後悔嗎?」
露姬以平穩的語調繼續說道:
「不管是我還是亞爾斯大人,在面臨需要抉擇的時候,同樣會思考什麼才是正確的解答。不,我想每個人都是這樣子吧。因為人只要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必須反覆不斷地做出抉擇。但是亞爾斯大人肯定很清楚,所謂的正確解答其實並不存在。因此由艾莉絲同學自己做出抉擇,或許才是最正確的做法。這就是我個人的想法。」
「小露姬……」
露姬以溫柔的目光望向艾莉絲,只是在她的眼神深處摻雜著幾分苦澀。那並非對艾莉絲的猶豫不決感到不耐,而是露姬自身的有感而發。
在一次又一次的後悔中所積累的經驗,讓露姬得以編織出這樣的話語。經歷失敗之人最終所能抵達的心境,就只有單方面的自我滿足而已。猶如光和影的關係一般,人生的每一次抉擇都必然伴隨著後悔。然而,不願做出任何抉擇的人,是不可能有機會獲得最完美的結果的。
接著,艾莉絲將視線轉向了忒絲菲婭的背影。那道嬌弱而可靠的背影,即使披散著一頭紅髮且全身顫抖不已,也依舊拚命地想要保護自己,彷彿和梅莉莎的兒時身影重疊在一起。
就在這時。
艾莉絲忽然意識到了。自己想要像無比尊敬的姊姊那樣,成為一個堅強的存在;不是當一個只能被別人保護的人,而是成為能守護他人的存在。就如同梅莉莎拯救了自己一樣,這次輪到自己去拯救梅莉莎了。自己如果再繼續這樣窩囊下去,肯定會讓梅莉莎感到失望吧。
「謝謝妳,小露姬。」
艾莉絲抹了抹眼角,重新握緊薙刀站起身來。她腳步堅定地走近兩人,朝著紅髮少女的背影說道:
「菲婭,我已經徹底下定決心了,所以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艾莉絲……」
表情一掃先前陰霾的艾莉絲,用自己的手包住了忒絲菲婭哆嗦的手掌。在一聲長長的嘆息過後,忒絲菲婭緩緩垂下了愛刀。
此刻的梅莉莎,依舊在奮力抗拒身不由己地動起來的身體。
看到艾莉絲擋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梅莉莎臉上隱約浮現一抹安心的微笑。
「我只能選擇這麼做了,對不起。」
淚水再次奪眶而出,艾莉絲用手背抹去眼淚,竭盡全力地擠出一個笑容。
「嗯……拜託妳了,艾莉絲。」
面對弱不禁風地還以微笑的梅莉莎,艾莉絲舉起薙刀和她相對而立。就在這時,梅莉莎似乎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臉上依舊掛著微笑的她,再也控制不了手臂,掄起鋒利的短刀朝艾莉絲劈了過去。
然而,艾莉絲彷彿早已了然於心,將薙刀朝著短刀的軌道揮了過去,那隻白皙到有些病態的手臂,登時連同短刀一起彈飛了出去。
緊接著,艾莉絲以行雲流水的步法,一口氣將薙刀舉過頭頂。接下來只需要向下一劈就結束了。梅莉莎的身體失去了所有力氣,她只是靜靜閉上眼睛,等待一切結束的那一刻到來。
真想一直守在艾莉絲的身旁看著她的成長──就連潛藏在心底深處的這個願望,如今也緩緩沉入靜謐的睡眠之中。她希望艾莉絲不要回首過去,而是不斷朝著未來前進;別去在意終將逝去之人,而是將目光放在未來旅程的同伴上。因此當梅莉莎最後在朦朧的視野裡,見到艾莉絲身後的那名紅髮少女時,她的臉上也不由得漾出了微笑。
但是迎面而來的那股衝擊,不是她預期的致命一擊,而是一個意想不到的溫柔擁抱。
艾莉絲高舉過頂的薙刀,直接從她的手中滑落,她就這樣不顧一切地用力抱緊了梅莉莎。
「欸!!」
「──!!」

艾莉絲的突發之舉,讓忒絲菲婭和露姬都忍不住驚訝地叫出聲來。面對這種完全出乎意料的行動,一時之間沒有人知道該如何反應。因為艾莉絲的這番舉動實在是不合常理,幾乎等同於放棄戰鬥的自我犧牲。
不過,忒絲菲婭在嚇出一把冷汗的同時,也隱約覺得這的確就是艾莉絲會做的事情。
可是這樣的選擇本身,是一場連美談都稱不上的豪賭。兩名少女連緩衝姿勢都沒能擺出來,就這樣在地上摔成一團。和本人訝異的表情相反,梅莉莎的手臂再次擅自凝聚力氣,短刀閃燥著森然寒光直襲而去,宛如在說這是個天賜良機。而艾莉絲彷彿毫不在意迫近的凶刃,逕自開口說道:
「我只能想到這樣的方法。這樣一來我就不會感到後悔了。所以對不起喔,梅莉莎。」
艾莉絲表情明朗地向梅莉莎說道。而從她身後逼近的短刀……突然像是放棄似地靜止下來,梅莉莎的手掌就這樣放開了凶刃,輕輕地擱到了艾莉絲的背上。
「艾莉絲果然一點都沒變呢。」
「──梅莉莎!妳沒事了?妳的意識恢復了嗎!?」
「嗯,雖然還有點模糊不清,不過多虧了妳,總算是恢復過來了。」
梅莉莎有些不自然地閉著半邊眼睛,帶著憔悴的面容看向艾莉絲。儘管她身上依舊有種隨時都會消失的感覺,但是瞳孔深處確實恢復了神采。
露姬看到威脅暫時解除,立刻高喊出聲道:
「亞爾斯大人!!」
正和古鐸曼打得難分難解的亞爾斯,聞言馬上做出反應,視線不動地朝著露姬等人舉起一隻手來。一道魔法障壁瞬間編織成型,化為圓頂狀的遮罩,將四名少女包裹了進去。
這樣一來,亞爾斯便能夠放開手腳戰鬥了。至少可以避免戰火波及到四名少女。
另一方面,身處障壁之中的忒絲菲婭,像是癱軟似地一屁股坐了下來。看到她滿臉詫異地環顧四周的模樣,露姬得意地開口說道:
「這是亞爾斯大人的魔法。」
「…………哎~這是在搞什麼鬼啊?他要是會用這種障壁魔法,早點使出來不就得了……啊,原來是這樣啊……!」
在一陣自問自答過後,臉色總算緩和下來的忒絲菲婭,朝著亞爾斯看去。雙方仍在持續上演激烈的攻防,而她的眼睛已經完全追不上交戰的速度。
無論是艾莉絲還是梅莉莎,又或是露姬還是自己,所有人都平安活了下來。面對這樣的結局,忒絲菲婭微微揚起了嘴角,就此默默不語。
◇ ◇ ◇
在和古鐸曼交戰的途中,亞爾斯的目光只有一次飄向身在魔法障壁中的艾莉絲等人。
──帶著那丫頭忒絲菲婭一起過來,似乎是正確的決定。
化身為魔物的古鐸曼,無論在反射速度或是身體能力上,都足以和亞爾斯鬥得旗鼓相當。不過,那主要是因為亞爾斯刻意避免使用魔法,只和古鐸曼進行肉搏戰的關係。
如果非要說的話,亞爾斯其實是在等待艾莉絲做出了斷。而他之所以在幾名少女的周圍張設魔法障壁,一方面是為了讓她們喘一口氣,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預防古鐸曼向她們出手。
就如忒絲菲婭察覺到的,只要亞爾斯有那個意思,他隨時都可以將障壁架設起來。可是考慮到艾莉絲和梅莉莎的羈絆,以及忒絲菲婭對好友的惦念,決定觀察一下情形的亞爾斯,沒有選擇立刻這麼做。而他在接下來的戰鬥裡,等於是擺脫了這一道枷鎖。
順帶一提,雖說雙方在肉體能力上幾乎不相上下,但是在耐久力上有著明確的差距。古鐸曼的身體──特別是他的那道外殼──極度堅硬,普通的打擊對他來說根本不痛不癢。而身為血肉之軀的亞爾斯,以方才被利爪撕裂的肩傷為首,全身上下都已經滲出了鮮血。由於雙方的傷害承受能力不可同日而語,一旦演變成長期戰,勢必對亞爾斯較為不利。
亞爾斯鑽進古鐸曼肥大化的手臂底下,用【宵霧】對準關節部位,送上不曉得是第幾次的刺擊。可是不管試了幾次,都無法造成有效的傷害。他沒能完全閃過對方變形左手的尖爪,被銳利的爪子劃破肩頭,登時一片皮開肉綻。
亞爾斯「嘖」地咋了咋舌,以刺進古鐸曼手臂的【宵霧】為軸心,整個人跳上了半空中。他以頭下腳上的姿勢,朝著對方的腦袋踢出一腳。然而,古鐸曼的堅硬身體完全文風不動,這一腳的衝擊力只讓他的腦袋稍微歪了一下。
為了暫時拉開距離,亞爾斯拔出【宵霧】,踢著古鐸曼的身體飛退到了後方。
古鐸曼緩緩轉正偏離的腦袋看向亞爾斯。瞳孔更進一步收縮的他,在完全鎖定目標之後,將視線微微轉向離亞爾斯有一段距離、身在魔法障壁之中的梅莉莎。
「果然不該讓那個丫頭保留自我意識啊。不對,或許是艾莉絲的因子所導致的結果。呵呵,不管怎麼樣,這都是無法預料到的事情吧。」
古鐸曼發出一陣宛如野獸低鳴的笑聲,接著用猛禽般的眼睛看向梅莉莎。他沒有使用異常粗壯的右手,而是舉起尚有一絲人類手臂樣貌的左手,覆蓋在自己的臉上說道:
「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我也很想再多擺弄她一會兒。雖然有那麼一點遺憾,不過就讓她發揮最後的作用吧……」
古鐸曼說著說著,將魔力集中到了指尖,在空中描繪出一道幾何圖樣的魔法陣。他將手指插入腥紅魔法陣的中心,宣讀魔法的名稱:
「向安息送上犧牲,令萬物還諸根源──【獻祭鎮魂曲《sense requiem》】。」
話語方落,一道慘叫聲頓時響起,但不是來自嚴陣以待的亞爾斯所在的方向,而是來自魔法障壁所構成的遮罩裡頭。胸口浮現詭異光芒的梅莉莎,正哀嚎不已。超乎想像的劇痛,讓梅莉莎捂著自己的胸口痛苦翻騰。
「啊啊啊啊────!!」
「梅莉莎!梅莉莎!!」
艾莉絲從一旁緊緊摟住了她,但是梅莉莎的狀況沒有絲毫好轉。洋娃娃士兵的非人力氣,讓她的指甲深深陷入胸口的肌膚之中,再這樣下去肯定連血肉都會被撕扯下來。這份痛苦並非來自古鐸曼的禁忌魔法效果,而是魔法的代價,即使身在魔法障壁之中,也無法迴避這種無情的催討。若是在障壁裡演變成最糟糕的事態,甚至有可能波及艾莉絲他們。
古鐸曼咧起嘴角,發出一聲嗤笑說道:
「梅莉莎,妳就趕緊死一死,稍微報答一下我的恩情吧。雖說沒辦法達到襲擊學院時的那種規模,但也因此不需要精細的瞄準程序……只要動用這項禁忌魔法,我就能擊潰亞爾斯・雷金,證明我研究的價值!」
「阿爾……救救她,救救梅莉莎啊!求求你,我什麼都願意做啊。」
艾莉絲像個孩子似地嗚咽抽泣,不顧一切地懇求著亞爾斯。
「…………」
然而,亞爾斯只是沉默不語,沒有回應艾莉絲的話語。或者該說他沒有辦法回應。梅莉莎將雙眼筆直地望向亞爾斯,微微搖了搖頭。這是她的衷心願望。因為她理解一切,並且準備由自己來了結這一切,所以她希望亞爾斯不要插手。她的視線毫無保留地傳遞了這樣的訊息。
事實上,亞爾斯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最笨拙的那種方法。那是他過去也做過許多次的事情,他只能透過結束一切來救贖對方。不同於露姬那一次的情形,【獻祭鎮魂曲】並不是透過外在的憑依物來發動,在第二次親眼目睹這項魔法的現在,亞爾斯已經弄清楚了這一點。
作為禁忌魔法而遭世人畏懼的【獻祭鎮魂曲《sense requiem》】,是以心臟作為施展魔法的媒介。古鐸曼事先在梅莉莎的心臟上動了手腳。為的就是單憑啟動式便能立即構築魔法。
而拯救梅莉莎的唯一方法,就是摘除她的心臟。但是這樣的做法,當然會讓她就此失去性命。正因為成為祭品之人無論如何都是死路一條,所以這項殘酷至極的魔法才會被人視為禁忌。
「為什麼、為什麼……」
在忒絲菲婭攙扶之下,宛如跌落絕望深淵的艾莉絲,臉龐因苦惱和淚水而扭曲。就在這時,梅莉莎驀地將手撫上她的臉頰說道:
「別哭了,艾莉絲。即使強大如他,還是有無法辦到的事情。而且我必須遭到報應才行。所以艾莉絲,妳會原諒我吧?」
艾莉絲疼惜地包裹住那隻撫上臉頰的素手說道:
「妳別這麼說啊,妳一定會沒事的,我絕對會救妳的。」
從遠處傳來的古鐸曼笑聲,響徹整個地下空間,彷彿是在引頸期待魔法的發動。梅莉莎的嘴角揚起一抹虛弱的笑容。而在她激烈起伏的胸膛上,已經浮現出和古鐸曼繪製的魔法陣相同的紋樣。
梅莉莎勉力平息氣若游絲的沉重呼吸,擠出全身最後的力氣。接著她轉向古鐸曼那裡,語帶憐憫地嘲笑道:
「古鐸曼,我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我才不會死在你這種卑鄙小人的手裡……沒錯,這樣的結束方式,就不會讓任何人背負罪孽!」
話聲方落,梅莉莎便將訝異的艾莉絲的手掌輕輕撥開,隨即揚起左手上的短刀──朝著自己的胸口深深刺了進去。
整座設施似乎在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刻印在梅莉莎心臟的魔法式停止了運作,即將發動【獻祭鎮魂曲】的魔法陣,猶如崩毀的沙雕一樣,在空中化為四散飛舞的碎片,隨著古鐸曼的憤怒咆哮聲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亞爾斯只是不發一語地注視著這幅光景。
當他接受梅莉莎的無言請求時,就已經多少預想到了這種結果。面對即將發動禁忌魔法的古鐸曼,他之所以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也是因為很清楚沒有這種必要。
艾莉絲的悲痛呼喊,一次又一次地響徹整個地下空間。露姬微微低下了頭去;忒絲菲婭則是陪伴在艾莉絲的身旁,臉上浮現沉痛的表情。
「為什麼?梅莉莎。為什麼啊……!妳從我眼前消失這種事情……我再也不想體驗第二次了啊……!」
艾莉絲的眼中湧出止不住的淚水。她用力按住梅莉莎染成一片殷紅的胸口,拚命試圖阻止鮮血從插著短刀的傷口流出。然而事已至此,一切的努力都只是徒勞。
「謝謝妳,艾莉絲。能在人生的最後和妳重逢,真的是太好了。從今以後,妳要朝著前方不停邁進。不要回頭,也不要止步……妳能夠過得幸福,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光是能夠知道這一點……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任誰都能一眼看出梅莉莎馬上就要油盡燈枯,在她即將失去光芒的眼眸裡,恐怕已經看不見艾莉絲的身影。忽然之間,梅莉莎的手在空中彷徨了起來。只見她顫顫巍巍地拉住另一邊的忒絲菲婭,斷斷續續地編織著話語:
「艾莉絲就麻煩妳照顧了,忒絲菲婭、小姐……艾莉絲、就麻煩妳了……」
那道愈來愈微弱的聲音,在少女的心中迴蕩不已。忒絲菲婭竭盡全力,反覆點了好幾次頭。因為她的臉龐已經滿是淚水,彷彿隨時會放聲大哭起來。
自己肯定再過一會兒就要斷氣了吧。認清這一點的梅莉莎,為了消磨踏上黃泉路前的些許時間,用孱弱的聲音要求艾莉絲說些什麼。
艾莉絲就這樣強忍淚水,陪著梅莉莎說了一小會兒話。而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自然不可能將回憶和分別後的經歷交代清楚,整段話語的內容只能說是支離破碎。但是,梅莉莎卻露出了安詳的笑容,專心聽著艾莉絲的訴說,像是只要這樣便心滿意足的樣子。最後,眼看梅莉莎即將嚥氣之際,艾莉絲像是忽然想起似地問起那件事情:
「我說,梅莉莎。我們最後在保護設施見面那一次,妳在離開之前對我說了什麼?」
艾莉絲竭力佯裝平靜,向梅莉莎如此詢問道。為了不讓梅莉莎就此長眠不醒,如果老天允許的話,她希望這番對話能永遠持續下去……她等待著梅莉莎的回答。
「…………我,還記得喔。我那時候是說:希望我們有一天能再次相遇。這個願望真的實現了呢。」
梅莉莎似乎已經連變換表情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蠕動著毫無血色的嘴唇,宛若呢喃地將這段話送給最心愛的妹妹。
……只是梅莉莎在這最後的時刻撒了一個謊。這樣一來,自己那時候擅自訂下的任性約定,就此不存於世。事實上,她在臨別之際是這麼請求艾莉絲的:「希望在未來的某一天,我還能再次聽到妳叫我姊姊。」這項懇求源自於她的軟弱。梅莉莎當初會親近艾莉絲,純粹只是害怕孤單一人,想要得到家人的陪伴。如今回頭看來,她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在那猶如地獄的每一天裡,得到拯救的人其實是梅莉莎。因此她希望當自己變得有能力守護艾莉絲時,能夠再一次聽到艾莉絲叫自己姊姊。
不知不覺中,梅莉莎在過往的記憶裡,想起了和艾莉絲在一起的自己的身影。馳騁在如此微小幸福的記憶裡,已足以讓此刻的她感到心滿意足。整個世界逐漸暗沉下去的感覺也變得不再恐怖,甚至有一種此生無憾的感覺。
梅莉莎已經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了。嘴唇、眼睛,甚至眉毛,全都動彈不得。就連從遠處傳來的那道令人眷戀的聲音,也逐漸變得細不可聞。
「姊姊……姊姊。」
──啊,艾莉絲。我最喜歡的艾莉絲……謝謝妳。
最後,一行清淚從梅莉莎闔起的眼瞼流下,沉默的時間就此降臨。艾莉絲緊緊握住的那雙手失去了一切力氣,彷彿在宣布它的主人已經悄然離世。
◇ ◇ ◇
始終冷眼旁觀的古鐸曼,一邊嘆了口氣,一邊語帶不屑地咕噥道:
「所謂『被自己養的狗咬了一口』,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呢。就算是缺陷品也該有個限度吧。這丫頭簡直就是我研究中的最大汙──」
古鐸曼還沒來得及把「最大汙點」四個字說完,就突然感到背後一陣惡寒。他連忙一個轉身並順勢揮出一拳,但被亞爾斯用纏裹著魔力的單手擋了下來,彷彿有一道銅牆鐵壁橫亙在兩人之間。乍看弱不禁風的少年只用了一隻手臂,就輕易接下了比人類的腦袋還要巨大的拳頭。
就在古鐸曼驚愕未定之際,亞爾斯的臉孔已經出現在他的眼前。隔著晃動的瀏海,那雙帶著一絲冰冷瘋狂的眼眸,正瞪大著眼睛盯著古鐸曼。
「你可以去死了。」
為了防備接下來的一擊,古鐸曼反射性地舉起手臂,並將魔力聚集了過去。但他根本還沒來得及發動魔法,龐大的身軀就已經瞬間遭到凍結。
【霧結侵蝕《Mistelten》】──亞爾斯連魔法名稱都懶得再去宣讀。古鐸曼在認知到這項魔法的同時,整個人早已化為一座冰雕。
當然,古鐸曼並不會被這種程度的攻擊打倒。他立刻從全身上下釋放出魔力,強行震碎了覆蓋在體表上的寒冰,前後時間不過一秒鐘而已。而從寒冰裡解放出來的他,在抬起視線的同時看到了那樣東西。古鐸曼臉上浮現驚愕的表情,下意識地脫口說道:
「究、究竟誰才是怪物啊……!」
在頭頂上燦爛生輝的球體,是魔法即將顯現的前兆。而站在稍遠之處的亞爾斯,已經張設起剛才包覆忒絲菲婭等人的魔法障壁,躲進裡頭避免魔法波及自己。
「【煉獄《astral sun》】。」
龐大兼且強大。被賦予幾近無限資訊量的球體,瞬間膨脹了好幾倍,並以沖天烈焰構築著它的外型。
這是和炎系統初階魔法【燃燒】似同實異的魔法,能夠產生宛如迷你太陽般的超級高溫,在炎系統裡屬於最高階魔法。
「嘎啊啊啊!!」
急劇升溫的空間,讓亞爾斯張設的障壁立刻出現扭曲變形。從時間上來看,大概頂多只能再撐十幾秒左右。
純白的壁面在熔解之後,染上了一片赤紅,亞爾斯的障壁也從結構本身開始崩壞。
在感到室溫劇烈上升以前,亞爾斯先一步解除了魔法。在這種和密室沒兩樣的空間裡,一個弄不好可能會把所有人都燒死。
伴隨著魔法的解除,跪倒在地的古鐸曼從黑煙之中現身。受到高溫加熱的表皮已經有一部分遭到碳化。以古鐸曼的腳下為中心點,整座設施的地板熔化了一大半,呈現出炙熱的橘紅色。
古鐸曼之所以能倖免於難,大概是他將魔力緊急轉換為防禦魔法,並將其持續釋放到身體周遭的緣故吧。
亞爾斯走到古鐸曼的身旁,面無表情地俯瞰著他,接著──
「────!嘎啊啊啊!!」
那條異形手臂還沒來得及揮舞而下,就已經被齊肩斬了下來。
亞爾斯從正上方揮下的【宵霧】,以其漆黑的劍刃做出這樣的制裁。
緊接著,古鐸曼原本打算用另一隻手朝敵人橫砍而去,但是就在他手臂微動的瞬間,手肘部位已經遭到亞爾斯施加重力,頓時宛如枯木般碎裂開來,無力地垂落下去。
面對從根本上喪失了威脅能力的魔物,亞爾斯將手中揚起的短劍斜劈而下。
一道墨綠色的血液噴了出來,古鐸曼搖搖晃晃地靠到牆上,倚著牆滑落到地板上。
完全是一面倒的結局。可是亞爾斯並沒有將古鐸曼就地正法。
露姬立刻向亞爾斯的方向跑去。
「亞爾斯大人,您的傷勢……」
「……!嗯,沒什麼要緊的。」
亞爾斯看向惴惴不安、難以掩飾動搖的露姬,彷彿現在才注意到她似的。
艾莉絲緩緩邁開腳步,走向倒臥在地的古鐸曼身旁。忒絲菲婭瞥了就此長眠的梅莉莎一眼,默默無語地凝視著艾莉絲的背影。
古鐸曼的眼睛已經沒有留下半點人類的痕跡。然而,他的外殼彷彿腐壞了一般,開始慢慢地土崩瓦解。就像是纏裹在身上的那件異形外衣,自然而然地剝落了下來。
雖然從嘴邊滴落的鮮血依舊維持綠色,但至少身體已經逐漸恢復成接近人類的樣貌,不再那麼像個異形怪物。而殘存下來的那隻手臂,肥大部分的組織也開始慢慢崩壞,變回接近人類手臂的外形。唯獨那雙黃金色的眼睛沒有恢復原狀。
「嘿……看來是不行了呢。」
奄奄一息的古鐸曼,倚在牆上呢喃著悔恨的話語。
反正就算放著不管,他早晚也會一命嗚呼。亞爾斯以睥睨的眼神俯瞰著敗者的身影。
「來了嗎?」
亞爾斯的話聲方落,一名女子便從古鐸曼方才鑿開的天花板大洞那裡,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女子著地之後,原本紊亂飛舞的烏黑長髮,立刻柔順服貼地恢復原狀。
「已經結束了是嗎?」
「費莉,上面的情況如何?」
「沒有任何問題。目前各處都已經展開洋娃娃軍團的殲滅戰,敵人的數量……只剩下少許而已。你要瞧瞧嗎?」
能夠掌握包圍網內敵人總數的技術,應該也是維札斯特擅長的魔法之一。只是「瞧瞧」這樣的字眼,讓亞爾斯有些不解地歪起腦袋。費莉涅菈見狀,開口要求亞爾斯暫時別動,隨即走近到他面前。只見她面對著亞爾斯,將細長的蔥指伸進他耳邊的頭髮,像是要從左右捧住他的腦袋一樣。臉頰泛出些許紅暈的費莉涅菈,就這樣將臉蛋湊近,把自己的額頭貼到對方的額頭上。
「【空間探查複寫《airmap link》】。」
周遭地形的景象,登時浮現在亞爾斯的腦海之中,接著有大量的藍色和紅色光點細密地分布其上,並且開始閃動著光芒。
紅色光點大概就是代表著洋娃娃士兵。
「咦!!」驚愕地喊出聲來的人,不用說當然是露姬。
「妳連這種事情也辦得到啊,真厲害呢,費莉。」
「嗯!」
費莉涅菈的臉上浮現無與倫比的喜悅之情。
「不過……我怎麼沒見過司令使用這項魔法啊?」
照理說來,費莉涅菈的魔法應該都是習自維札斯特。
「欸……因為這項魔法必須額頭互貼才能施展……」
費莉涅菈的臉頰染上一片櫻色,亞爾斯慢了幾拍才反應過來。
必須和五十多歲的大叔互貼額頭,光是想像那幅畫面,亞爾斯就覺得倒足了胃口。
萬一那個大叔也像此刻的費莉涅菈一樣頰染紅暈,肯定會害自己留下心理陰影。
「這就……恕我敬謝不敏了。」
「當然。」
費莉涅菈似乎也想像到了兩人額頭互貼的畫面,斬釘截鐵地表示同意。
在一片寂靜之中,艾莉絲再次靜靜俯視著瀕死的古鐸曼。這時從背後傳來一道冷徹的聲音:
「再來就交給妳決定了。看是要委由軍方處置,還是要由妳自己動手都行。」
對於這名男子的下場,亞爾斯已經沒有任何興趣了。
古鐸曼虛弱地抬頭看向艾莉絲說道:
「真、真是悲慘的結局啊,艾莉絲。梅莉莎可是將這裡的人偶當成妳的代替品,扮演著長姊的身分,把他們視為妹妹一樣備加呵護喔。和當年在研究設施裡那段時期沒有任何不同……」
古鐸曼的語氣滿是嘲弄和輕蔑。咬緊牙關、強忍怒意的艾莉絲,則是始終不發一語。
「殺了我吧,艾莉絲。如果我的死能夠消除妳心中的仇恨。我可是奪走了妳一切的男人。殺了我肯定會讓妳感到無比暢快吧。」
古鐸曼彷彿是在刻意煽動對方的怒火。艾莉絲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他的臉龐。老實說,她心中不是沒有憎惡或怨恨的情緒。將她的人生和過去攪得一塌糊塗的元凶,正毫無抵抗之力地倒在自己面前,這毋庸置疑是復仇的最佳機會。可是艾莉絲愈是像這樣看著古鐸曼,心中的憎恨之情就變得愈是淡薄。而她已經察覺到了其中的理由。或許她應該要在更早以前就察覺到這件事情。
「不管你到底想要做什麼……不管你就算不惜犧牲孩子,也想要達成的目的是什麼,我們都絕對不是你的人偶。」
艾莉絲語調淒婉地低聲說道。在為無可挽回的過去感到哀痛的同時,她不知為何也有一種同情古鐸曼的感覺。明明在自己周圍倒成一片的無數失魂人偶,已經證明了古鐸曼的所作所為有多麼殘忍邪惡。
「不,你們就是人偶,你們所有人都只是一具人偶。艾莉絲,即使是妳的父母,也是為了幾個臭錢就把妳給賣了!他們每個人都一樣,只要搬出『為了人類的未來』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每對父母都會眉開眼笑地把孩子交出來換取巨款。」
似乎陷入自暴自棄的古鐸曼,像是在挑釁艾莉絲一樣,變本加厲地謾罵起來。彷彿是要直接剜開她的心臟,硬是將憎惡的情感從裡頭拖出來。
然而,艾莉絲的內心沒有出現一絲動搖。
「你錯了。」
艾莉絲語氣平穩地搖頭否定。接著她將手輕輕撫上胸口說道:
「因為爸爸和媽媽每天都有來設施探望我啊。他們直到最後都無比珍惜著我……」
回憶湧現心頭,兩行淚水從艾莉絲的眼睛滑落下來。在那閃耀的淚光裡,是不帶一絲陰霾的幸福之色。儘管無法原諒,但她已經選擇了原諒。因為艾莉絲終於明白,當年那名軍人向自己告知父母的死訊時,父母最後所採取的行動究竟具有什麼樣的意義。
「因為爸爸和媽媽他們啊,那時候可是為了我……買了一個好大的玩偶等著我回家。」
儘管臉上浮現懷念的微笑,但淚水依舊不停地湧出艾莉絲的眼眶。
覬覦巨款的強盜闖進家裡,奪走了父母的生命。在全身被刺得血肉模糊的情況下,殞命的父母依舊緊抱著最後留下的那個玩偶。為了迎接艾莉絲回來而特別買的這個玩偶,是他們唯獨不願放開的東西。明明只在乎國家發放的協助報酬的強盜犯,根本不可能去搶奪那種東西。
雖然這是艾莉絲從那名軍人口中聽說的事情,但她可以輕而易舉地想像出那個畫面。在這整起事件裡絕對不是只有悲傷而已,因為父母深切的愛意也在其中展露無遺。
「它們一直延續了下來。無論是爸爸媽媽留給我的那些東西,還是連接著我和梅莉莎的那份思念。而且,如今的我,已經在許多事情和人物的幫助下得到拯救……所以我不想拋棄現在……不想拋棄伴隨著各種羈絆而來的未來。」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必要感到迷惘困惑。自己若是在這裡向古鐸曼送上最後一擊,肯定會辜負許多人的期望。梅莉莎就是為了避免這樣,才選擇自我了結生命──她不想讓任何人動手殺死自己,希望自己親手斬斷仇恨的連鎖。
如果在這裡動手殺了古鐸曼,艾莉絲將會失去現在的安身立命之所。如今自己珍而重之的這些思念,代表著過去無數的積累和跨越。若要將這些思念全都拋棄,此刻的時光又是如此幸福珍貴。而且自己和梅莉莎的相遇,已經證明了一件事情。自己和梅莉莎的這段緣分及羈絆,絕對不是應該遭到全盤否定的事情。
仔細回想起來,那段時間果然不全都只是辛酸的回憶。無論如何質疑,那都是一段永不褪色的記憶。梅莉莎當時到底是不是真心關切艾莉絲,以及她這麼做的動機之類的,都只是無關緊要的問題。因為歸根究柢,當時的艾莉絲所感受到的那股溫暖……才是一切的意義所在。
而自己在過去和梅莉莎締結的這份羈絆,引導著自己來到熠熠生輝的現在,和忒絲菲婭、亞爾斯,以及露姬連接在了一起。艾莉絲無法接受自己為了復仇而玷汙如今的一切。她若是真的這麼做了,將會再也無法握住好友們的手,並且再也沒有臉去見深愛著自己的雙親。
因此這就是艾莉絲所選擇的,她對於自身命運的回答。
「別說蠢話了……所以妳到底想表達什麼?我可是玩弄了妳的過去,並將梅莉莎和無數實驗體當作人偶擺弄的男人,難道妳真的不憎恨我嗎?」
感到瞠目結舌的古鐸曼奄奄一息地說道,聽起來彷彿是在苦苦哀求。面對艾莉絲弱不禁風卻耀眼無比的身影,他不禁這麼開口問道。儘管艾莉絲的情感矛盾糾結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但是古鐸曼在她俯視自己的眼睛裡,卻看不到一絲理應存在的憎惡或憤怒之色。
「嗯。如果梅莉莎是這麼希望的話……我可以原諒你。」
艾莉絲用手背抹去淚水,小聲而堅定地說道:
「所以……我不會再讓你繼續玷汙我的過去了!」
在說完這麼一句之後,艾莉絲做了個深呼吸,隨即一臉神清氣爽地轉過頭來,方才那副淒楚的模樣簡直像是騙人似的。
「這樣子真的好嗎?」
聽到亞爾斯的問題,艾莉絲斂起表情點頭說道:
「殺了他既不會有任何改變,也無法改變任何事情。梅莉莎已經不可能回來了。所以我不想讓復仇這種事情,破壞現在和將來的人生……」
「妳如果可以接受的話,我就不會多說什麼。」
畢竟這世上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存在。既然這是艾莉絲自己得出的答案,那麼肯定不會有錯吧。她選擇不去玷汙自己未來的道路;選擇不讓曾經照耀自己的那些人蒙羞。從結果上來說,她或許確實能守護住許多重要的事物。
亞爾斯之所以帶著忒絲菲婭一起過來,說到底或許是因為光靠他和露姬兩個人還不夠。能夠支持艾莉絲對未來做出選擇的羈絆,才是其中的關鍵要素。而在這一根根錯綜複雜、縱橫交織的命運之線裡,忒絲菲婭肯定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
亞爾斯隱約感覺自己做出了正確的抉擇。那是一種類似於掌握世界真理,又或如獲神諭般的預感。這種預感肯定不是從理性或邏輯推演而出,而是來自某種超越此兩者的境界吧。
儘管不能用邏輯來解釋此事,讓亞爾斯有種隔靴搔癢之感,不過看到眼前的艾莉絲背影,他的心頭卻莫名地感到一陣喜悅。並非察覺到了亞爾斯的視線……但是艾莉絲驀地轉過頭來,朝著他開口說道:
「而且啊……」
只見她欲言又止地故作神祕,在做出一個惡作劇的表情之後,整個人倏然轉到亞爾斯的面前。搖曳著一頭蜂蜜色秀髮的少女,綻放出花朵般的笑容說道:
「而且啊,阿爾一臉就是不希望我動手殺人的樣子嘛。」
「我有露出那樣的表情嗎?」
雖然亞爾斯的回答聽起來很冷淡,但是裡頭其實帶著驚訝的情緒,因為他是真心感到意外。
「……有喔,就像這個樣子,看起來一臉哀傷的感覺。」
艾莉絲再次咯咯地笑了起來,接著輕輕將手背到身後,彎下腰來抬眼窺探亞爾斯的臉龐。
和她開朗的語調截然不同,艾莉絲很刻意地裝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是嗎?」意識到自己被對方捉弄的亞爾斯,微微瞇起了眼睛,冷靜地低聲說了這麼一句。
「我才沒有擺出那麼難看的表情好不好!」
就在下一個瞬間,他佯裝生氣地怒斥道。
照這個樣子來看,艾莉絲肯定早晚能完全走出過去的陰影吧。而這樣的預感,讓亞爾斯的腳步再次不自覺地輕快了起來。當然,他本人大概沒有察覺到這件事情吧。
「居然說難看……阿爾真是不坦率啊。」
艾莉絲笑臉盈盈地開心說道。接著她突然噘起嘴巴,補上這麼一句話:
「……沒錯,阿爾實在太不瞭解自己了呢。」
◇ ◇ ◇
場景切換到一間沒有窗戶的全白房間。勉強保住一命的古鐸曼,整個人被束縛在附有堅韌皮帶的床上,嘴裡兀自嘟囔道:
「……我、我的確是輸給了你們這些傢伙……但是,我的研究並不會就此終結。因為我確實履行了和他的約定……唔……」
他那無比驚人的生命力,或許是因為曾經一度化身為魔物的關係。軍方高層似乎是另有安排,而暫時停止了對古鐸曼的抹殺令,讓他保留一條性命。
此處是設置在古鐸曼根據地附近的包圍戰相關設施。更準確來說,是在局勢基本得到控制之後,臨時作為傷兵救護所的其中一個房間……不過就這樣順勢兼作古鐸曼的簡易審訊室之用。
雖然是將廢棄建築物臨時修補而成的產物,但是因為這裡原本就是實驗設施,所以從某種角度來看,或許也可以說是再理想不過的場所。
站在亞爾斯身旁的,是護著自己左手的露姬。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都在隔壁房間做傷口的應急處理:露姬則是在做了最基本的應急處理之後,選擇留在這個房間。亞爾斯瞥了一眼憂心忡忡地望著自己的露姬,接著將視線移動到站在不遠處的費莉涅菈。雖說戰鬥已然告終,但還有不少後續事宜得處理……亞爾斯已經滿腦子只想回自己的研究室了。
站在不遠處的費莉涅菈將特許證貼到耳邊,聽取來自外部的報告。
半晌過後,結束通訊的她,靜靜地向亞爾斯轉達內容:
「好像都結束了。總算把敵人全數殲滅了。」
儘管古鐸曼老早就已經束手就擒,但還是有六十名左右的洋娃娃士兵,因為處於失控狀態而持續在外頭作戰。費莉涅菈所收到的,就是負隅頑抗的最後一名敵人,終於停止了活動的報告。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件事情……就如你所預料的。好像是一名雙色瞳的洋娃娃士兵。我們已經逮住那名洋娃娃士兵,據說數據資料就埋藏在她的眼睛裡。」
「怎麼可能──!!」
聽到費莉涅菈這一席話,被固定在床上的古鐸曼反射性地叫出聲來。
「果然是這樣啊。」亞爾斯說道。
既然存在著後盾,古鐸曼就一定會考慮到保險措施,以確保研究成果能夠送達對方的手中。古鐸曼製造出來的二百名洋娃娃士兵,已經超越私人武裝的規模,完全達到軍隊的等級。因此在背後為他提供協助的,自然不可能是個人,也不會是單一組織,而是某種國家層級的存在,這下子線索頓時多了起來。
魔法師數量在七國之中敬陪末座的【巴魯梅斯】,向來被認為是聯合戰線的一大弱點。因為魔法師的整體水平也差強人意,所以一直有不少聲音質疑該國的防衛能力,元首面臨解任危機的傳聞也甚囂塵上;而另一個國家【海德蘭吉】,則是只有一名排行第五的魔法師,二位數魔法師的人數和他國相比連一成都不到。古鐸曼以人為方式製造出光系統魔法師的研究,恰好能夠滿足以上兩個國家的需求。
關於古鐸曼後盾的真實身分,原本應該只需要從他本人嘴裡問出來就好,但他似乎真的不曉得對方是什麼來頭。儘管這令人感到有些難以置信,不過亞爾斯很不想承認的是:自己確實能理解古鐸曼無視金主來路和資金來源,只在乎能否隨心所欲地做研究的心情。畢竟他原本就是從事瘋狂研究的男人,因此也不能以常理來揣度這個人。此外,金主方的接頭者行事非常小心謹慎,也是部分的原因。
暫且不說這些事情。
「所以,那個雙色瞳洋娃娃士兵,是在哪裡被逮著的?」
「……是在學院那裡。好像是使用了簡易型的轉移門。」
「原來如此,他們是在最一開始的襲擊裡,留下某種能從外頭傳送入侵的裝置吧。就算是簡易型的傳送門,設置起來也沒有那麼容易,真是一群意外勤快的傢伙吶。」
「簡易型轉移門應該還沒有達到實用階段……他們是何時掌握這種技術的啊?」
面對滿臉訝異的費莉涅菈,亞爾斯不疾不徐地說道:
「這代表古鐸曼確實是個挺優秀的研究者。正如維札斯特司令所推測的,研究設施裡似乎有一條連接外界的密道,而那條密道的終點就是學院吧。」
「可是把終點選定在學院,未免也太大膽了吧……」
露姬有些愕然地出聲道。
「沒錯,居然把終點設在前無雙魔法師的腳下,真虧古鐸曼敢這麼幹啊。雖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過真的是很大膽呢。」
從結果上來說,古鐸曼太小看希絲緹的本領了。希絲緹在作為自己地盤的學院內部,察覺到了一絲異樣的魔力,從而打翻了古鐸曼的如意算盤。不過真要說起來,在梅莉莎和艾莉絲暗地接觸的那個時間點上,學院內部的警備系統存在漏洞已是昭然若揭。
亞爾斯很快地瞥了古鐸曼一眼。
「是嗎……我的計畫全都失敗了啊……」
古鐸曼聲音沙啞地呢喃道。接著他靜靜閉上了眼睛,似乎就此失去了意識。
「話說回來,這次真的搞得很慘啊。」
在隔壁房間處理傷口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自不用說,就連露姬的左手傷勢也頗為嚴重。
雖然所有人都平安活了下來,但包括和古鐸曼交手的亞爾斯在內,每個人的身上都傷痕累累。
「總而言之,我先去找維札斯特司令做這次的報告。費莉,治癒魔法師的聯繫就麻煩妳了。等到治療結束後,露姬妳就先帶他們三個人回學院去吧。」
「可是,您在治癒魔法師抵達以前,就要去找維札斯特司令報告了對吧?那麼至少先做個止血處理也好。」
「不對,該好好做止血處理的人不是我,而是妳喔,露姬。」
儘管露姬感到相當驚訝,但在亞爾斯「我稍後也會好好接受治療」的說服下,只能不甘不願地點了點頭。亞爾斯撕下自己的長袍布料,幫忙露姬把手臂包紮起來。露姬的傷口只做了最基本的應急處理,而且即使是治癒魔法也無法補充流失的血液。而在亞爾斯幫忙包紮手臂的期間,露姬也用飛刀一口氣割下自己軍服的袖子,作為待會兒包紮亞爾斯傷口的布料。妳也用不著割自己的衣服呀──當亞爾斯浮現這個念頭時,已經來不及開口阻止了。
「明明拿我的長袍來包紮就好了。」
「不行,您可是和古鐸曼這個變異種直接交手喔!萬一有什麼奇怪的細菌跑進傷口可就不得了了。我的軍服沒有沾到汙血,就用我的來包紮吧。」
「……露姬,馬上把綁在妳手臂上的那塊布換下來。」
露姬頓時心虛地捂住嘴巴,接著頰染紅暈、吞吞吐吐地表示她用這塊布就可以了,亞爾斯當然不明白她在搞什麼鬼。
而在亞爾斯的身後,費莉涅菈也興沖沖地割起自己的長袍。亞爾斯同樣覺得她這麼做很浪費,但終究沒能來得及開口阻止。儘管他很想用自己的長袍來處理自己的傷口,可是從露姬和費莉涅菈的神情來看,大概是不可能如願了。說起來如果醫療物資還有剩餘,那麼根本就不會有這種問題,只是包圍部隊的負傷人員比預期的多上許多,醫療物資幾乎消耗殆盡,僅存的少許物資也優先拿去救治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了。
「亞爾斯學弟,請你也至少做個止血處理吧。」
費莉涅菈嘆了口氣,手法熟練地包紮起亞爾斯的肩膀。或許是顧慮到露姬的感受,費莉涅菈姑且問了一句「這樣子可以嗎?」徵詢對方的同意。雖然露姬的臉上閃過了一絲不悅,但如果是為了亞爾斯好,她也不得不選擇退讓。
「我明白了,就交給學姊處理吧……但是請您使用我的布料來包紮。還有就是……」
說到這裡,露姬的表情變得無比險惡。
「將那兩坨『贅肉』壓在亞爾斯大人的後腦勺上,難道也是治療的一環嗎!?您就老實承認自己居心不良吧!」
「哎!」
費莉涅菈在包紮亞爾斯肩膀的過程裡,不知不覺地將豐滿的胸部貼到了他身上,她連忙有些害羞地和他拉開距離解釋道:
「對、對不起,亞爾斯學弟。這純粹是意外事故,我沒有其他用意……」
「嗯,沒關係的。」
「有關係!」露姬立刻出聲抗議道。
受傷的小貓大概就是露姬現在這副模樣吧,只見她露出非常不高興的表情,喋喋不休地抱怨了起來。面對露姬這副感覺可以講到天荒地老的架勢,亞爾斯儘管感到一陣傻眼,但還是出聲打斷了她:
「就到此為止吧。費莉不也說了那是意外事故嗎?她不是故意的啦。」
「如果學姊是故意的,那可就完全成了痴女呢。」
露姬若無其事地將矛頭轉向費莉涅菈;「我才不是痴女!」費莉涅菈則是一陣面紅耳赤,堅決地否認道。
明明待會兒就要去找維札斯特做報告,但亞爾斯覺得原本該有的緊張感,一下子全都沒了。
◇ ◇ ◇
在費莉涅菈的帶領下,亞爾斯前往維札斯特所在的司令室。因為先前一直待在地下空間的關係,所以沒能注意到,不過外頭的天色似乎早已是漆黑一片。不同於千變萬化的外界空氣,人工仿造的夜間空氣和月光,完全無法打動亞爾斯的心靈。
若是沒有這次的作戰任務,這片樹海或許也會被一股陰森的寂靜所籠罩。但是此刻到處都能感覺到人類的氣息,四周星星點點地亮著蓋過月光的燈火。
走了一會兒之後,目的地冷不防地出現在兩人面前。那座設施簡陋的程度令人傻眼,實在很難想像這就是司令室,但是反過來也可以說,這就是維札斯特獨有的粗獷作風。因為所謂的「司令室」,就只是孤零零地佇立在群樹之間的巨大帳篷。和這頂帳篷相比,剛才的救護室甚至還要像樣一些。不過由於周遭施加了迷彩魔法,因此除非仔細查看,否則很難察覺到它的存在。
雖說維札斯特的魔法適合用來掌握情報,但仍然屬於施術者需要親臨現場的那種類型。不過,由於維札斯特的魔法足以涵蓋數公里的範圍,因此在以人類為對手的大規模作戰裡,甚至有無人能比他更加勝任指揮官一職的說法。
曾經立下無數功績的維札斯特,在貴族裡也是最為有力的家族。
當亞爾斯走進宛若野戰營房的帳篷時,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維札斯特胸前的勳章。有條不紊地排列在左胸的那堆勳章,亞爾斯只有在正式場合上看維札斯特戴過。維札斯特完全是「質樸剛毅」這四個字的最佳寫照,天生就和華麗事物無緣的他,向來不喜歡這種過於鋪張的裝飾。
根據亞爾斯的推測,維札斯特之所以會戴上這些勳章,應該是因為不熟悉外界的治安部隊也參與了本次作戰。說白一點就是在下馬威,好讓不同崗位的人員聽從自己的指揮。
此刻身在帳內的三個人,以亞爾斯的正面是維札斯特,費莉涅菈則夾在兩人之間的方式站立。「我把人帶過來了。」費莉涅菈嚴守公私分際,恭敬地向維札斯特報告道。
「噢噢~你來了啊,真是好久不見了呢。」
神色威嚴地坐在椅子上的維札斯特,以豪邁粗擴的聲音說道。雖然時至今日,維札斯特是以情蒐能力和探查魔法而名聞天下,但是那副健壯結實的體格,一目瞭然地說明了他其實是個武打型角色。儘管年齡已來到五十歲後半,卻擁有一身發達的肌肉,是名霸氣絲毫不見衰退的實力派人物。
年輕時期作為二位數魔法師的他,在外界的表現相當活躍,亞爾斯以前也常聽他講起這些豐功偉業。
事實上,知曉這名豪氣干雲的男子在現役時期是什麼模樣的人,在聽說他現在的專精領域是細膩的情報蒐集和探查魔法時,全都忍不住啞然失笑。由於維札斯特的性格爽快且討人喜歡,因此為了對他的人品和實力表達敬意,有部分人在稱呼他的名字時都加上了敬稱。不過,那些令他聲名鵲起的彪炳功績,也使得他個人的名號比貴族的家名更加響亮,這一點也給人相當的好感。
而這個摻雜了敬稱的通稱,就是「維札斯特爵士」。只是會當著維札斯特的面這麼稱呼他的人,其實也就只有亞爾斯和總督而已。
維札斯特那一頭夾雜著灰色的短髮,打從和亞爾斯第一次見面以來,就沒有任何改變。兩人的初次見面,是亞爾斯配屬到維札斯特麾下時的事情,而他當時的年齡是令人震驚的十歲。
雖然在那之後大約過了六年的時間,不過兩人並沒有真的久到好幾年都沒見面。儘管他們確實沒有直接見面,但是亞爾斯被派去執行祕密任務時,基本上都是由維札斯特的部隊負責諜報活動,因此也可以說兩人有著間接的頻繁互動。
「維札斯特爵士還是老樣子呢。」
這不是什麼社交辭令,而是亞爾斯的真心話。光是從維札斯特派兵布陣的速度之快,就足以看出他的本領和外表一樣,沒有任何衰退的跡象。本次包圍部隊的損傷情況,應該也控制在最低範圍內。
「不好意思啊,我真沒想到古鐸曼能聚集數量如此龐大的軍隊。這是我們的失誤。」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姑且不說人數,將禁忌魔法作為幌子的隱蔽工作,實在是超乎想像之外。實際上,根本沒有應對的方法吧。」
「但還是得找出對策才行呢。」
這名男子不會讓失敗只是失敗。縱使對手是禁忌魔法,感覺他也依舊能找出某種解決之道。
「話說回來,貝利克那傢伙真不夠意思,我居然不曉得你跑去學院就讀了。」
聽到維札斯特的這番埋怨,亞爾斯也只能苦笑以對。
能夠直呼貝利克總督名字的人,大概也只有維札斯特一個人而已。貝利克和維札斯特是長年的老交情。不同於熱愛現場工作、從而在外界任務中大放異采的維札斯特,具備優秀政治能力和多次指揮功績的貝利克,是經過多次的晉升才達到今日的地位。
儘管維札斯特因年歲漸增而退出第一線,可是他至今仍不願自現役引退,而這似乎就是他坐上現在這個位置的原因。雖然維札斯特原本就是擅長探查的魔法師,但是性格剛毅的他天生就不適合坐辦公桌。因此他很有可能早已做好只要遇上緊急狀況,自己隨時都可以奔赴第一線支援的心理準備。
「不過,你也真是不容易呢。」
「……一言難盡吶。」
維札斯特大概多少從費莉涅菈口中聽說了原委。
「你這次的任務要是搞砸了……話說也不可能有這種事情吧。」
「不,這次可真是千鈞一髮。」
「哈哈哈……是一次很好的經驗呢。」
維札斯特語帶促狹地說道,同時豪爽地笑了起來。
「話說回來,我都差點要認不出你來了啊。」
「是嗎?我的外表沒有任何改變啊。」
因為兩人並不是真的好幾年沒見面,所以維札斯特的這番話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當然,亞爾斯也不覺得自己有任何變化。
「你變得挺有人味了。」
「……!!」
這樣算是在誇獎我嗎?感到難以釋懷的亞爾斯會一時語塞,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看到你好像過得挺開心的,真是再好不過了。我當初從貝利克那裡聽說你申請退役的事情時,可是嚇了一大跳呢。」
「讓您擔心了。不過,我要申請退役的事情是認真的。」
就在這時,維札斯特忽然換了一副表情,板起軍人的臉孔正色說道:
「我並沒有感到擔心。因為這無關喜歡或不喜歡的問題,而是你是這一邊的人的問題。」
「…………」
亞爾斯立刻就領會到對方話裡的意思。空氣頓時沉重了起來。這股氛圍是維札斯特個人獨有的壓力,與其說是用威勢來懾服對方,更像是隨時都能看穿對方在打馬虎眼。而他的這句話,確實在某種程度上道破了亞爾斯的本質。
「軍方單純只是需要我的力量而已吧。畢竟就算只是S級別的魔物進犯,也會給如今的亞魯法帶來巨大災情。」
亞爾斯在隔了一拍之後,語帶譏刺地做出回應,但是這番直來直往的話語,反而讓緊張的空氣緩和了下來。像這種程度的脣槍舌劍,是他和維札斯特談話時的家常便飯。
「還是老樣子地口無遮攔呢。」
「彼此彼此。」
維札斯特揚起臉頰,露齒一笑說道:
「關於這次的事情,我不會追究你的任何責任。只要結果好,一切都好。不然的話,連我的飯碗都有危險吶。貝利克那裡就由我去解釋吧。」
維札斯特一肩承擔所有責任。不過身為總督得力心腹的他,大概也不會被追究責任吧。他刻意用半開玩笑的語調,向亞爾斯暗中傳達這個訊息。
「非常感謝您。只是我自己有事情得去找一趟總督。」
「怎麼?你『又』幹了什麼好事了嗎?」
亞爾斯沒去理會維札斯特的無端找碴。
「是我個人的私事。」
維札斯特聞言,頓時一臉無趣地托起腮幫子。過了一會兒之後,一直默默不語的費莉涅菈忽然開口說話。因為話題遲遲沒有進展,所以她感到有些焦急了起來。
「司令,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聽到那種刻意客氣的稱呼方式,亞爾斯不禁佩服起費莉涅菈的公私分明。不過,儘管她和維札斯特是父女關係,但在容貌和氣質上沒有絲毫相似之處。就算費莉涅菈此時用「父親」來稱呼維札斯特,可能也會讓人完全反應不過來他們兩人的關係。
「說的也是呢。亞爾斯,多虧有你向費莉涅菈發出的那些指示,讓地面的戰局得以處於優勢。正如你事前所擔憂的,那名原本會將數據帶走的洋娃娃士兵,也在被希絲緹逮住之後移送到我們這裡來了。總算成功阻止了古鐸曼的研究洩漏到外頭去……雖然阻止是阻止了。」
這段短暫的停頓,大概是維札斯特為此感到頭疼的意思。
「但是軍方的高層領導,對這項研究很有興趣吶。包含襲擊學院一事在內,整件事情鬧得有點大了。」
「您的意思是……」
亞爾斯不禁懷疑,維札斯特所說的「興趣」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在暗示高層領導「參與」了這整件事情。畢竟古鐸曼後盾的真實身分,就連維札斯特也沒能掌握。因此亞爾斯懷疑,亞魯法的高層領導有可能涉入本次的事件。而維札斯特似乎眼尖地注意到了他的這份疑念。
「不,我調查過了,上頭的大人物是清白的。然後呢,若是從你的角度來看……你對這項研究有什麼看法?」
維札斯特的話是可以信任的,高層領導應該只是單純地對這項研究有興趣。不管怎麼說,光是從足以匹敵三位數魔法師的身體能力,以及能夠使用光系統魔法這兩點來看,洋娃娃士兵無疑是執行外界任務的最佳人選。然而,亞爾斯還是猶豫了起來。將這項研究視為毫無價值而全數捨棄,確實會令人覺得可惜,而且它應該也有助於光系統根源的研究,但是──
「我建議最好將它完全銷毀。這項研究太過危險,也太過誘惑人了。」
亞爾斯並不認為時至今日,作為國家根基的軍方還會涉足禁忌魔法或非人道實驗,可是這項研究確實具有蠱惑人心的吸引力。
「我明白了。費莉涅菈!」
維札斯特二話不說地回應道。因為他本人也相當看重亞爾斯的研究和見識。費莉涅菈沒有詢問任何問題,只是婷婷嫋嫋地施了個禮,便從帳篷裡退了出去。她是前去執行維札斯特沒有明說的命令:徹底銷毀研究的相關資料。
古鐸曼特地準備了一名雙色瞳的洋娃娃士兵,用來將研究資料遞送到支援者手中;而維札斯特通過這名洋娃娃士兵,取得了這項研究的相關資料──清楚知道其中來龍去脈的人,恐怕就只有剛才在場的這三人。已經不是軍方直屬人員的希絲緹,在察覺維札斯特的心思和審時度勢之後,應該也不會將此事洩漏出去。
亞爾斯則是頗感意外,沒想到維札斯特居然連這種事情都交給費莉涅菈處理。
不過,由於在貝利克給出的任務目標裡,也包含了研究數據的銷毀,因此這樣做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貝利克大概是很擔心這些東西洩漏到外部去,無論如何,這份研究數據都是一種會蠱惑人心的劇毒。而考量到古鐸曼罪行的嚴重性,他本人應該也早晚會遭到處決。
「那麼接下來,我自己有幾件事情想要拜託您。」
「嗯?你是要說沒等現場人員做出判斷,就擅自提前執行任務的事情嗎?這種程度的小事,打從一開始就沒人把它當成什麼問題。畢竟在學院第二次遭遇襲擊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朝著這個方向規劃行動。」
然而,依舊一臉嚴肅表情的亞爾斯,卻輕輕搖了搖頭說道:
「是關於我之前跟您提過的那名女性──梅莉莎的事情,還請您將她妥為安葬。」
「那是當然。雖然無法公諸於世,但是我會好好負起責任的。」
沒料到是這種事情的維札斯特,感到有那麼一點掃興,但他立刻正襟危坐地再次重申道。不過,自己認識亞爾斯這麼久以來,還是第一次從他那裡收到這樣的請求……「我覺得這小子變得有人味了起來,果然不是錯覺啊。」維札斯特自言自語地說道。
「還有就是……」
「喂喂喂,你可別給我追加一堆有的沒有的啊。」
「不,我是要說關於古鐸曼幕後黑手的事情。」
維札斯特罕見地露出苦澀的表情,搖了搖頭說道:
「半點蛛絲馬跡都沒能找到。這次完全是因為迫於時間壓力,才會毅然決然地執行作戰。」
「就連您也沒能查到什麼嗎?」
「嗯,有種揮之不去的可疑味道。」
「我想說的就是這一點,您聽說過《費格爾四書》嗎?」
維札斯特追溯記憶似地苦思片刻後,終於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而和這本書連結在一起的不祥意象,讓他忍不住皺起眉頭說道:
「你是在說那本預言書嗎?據說在作為貴重研究資料的同時,其內容真偽和所載理論的合理性,還需要等待時間來驗證……聽說即使是手抄本也被視為機密資料看待,你指的是這本書嗎?」
「嗯,但是單從手抄本的內容來看,我愈來愈覺得這本書不是什麼預言書。而古鐸曼的手裡,就有一本很像是《費格爾四書》的東西。我一開始也以為那肯定是好事之徒杜撰出來的偽書。」
「……!」
「可是,面對古鐸曼成功轉化為魔物的事實,我們不得不重新思考這整件事情。從現今的魔法技術體系來看,《費格爾四書》的內容簡直就是在天馬行空。因為手抄本裡有許多刻意說得含糊不清的地方,所以也有不少人嘲笑說這本書只是在故弄玄虛,但這應該也是因為它超脫既有魔法體系的關係。」
在理應荒唐無稽的奇書裡,那些讓它被冠上奇書之名的空論,如今看來是確有其事。古鐸曼的魔物化就是其中的一個端倪。很難想像他手邊的那本《費格爾四書》只是純粹的偶然。
「假設古鐸曼手上的那本的確是原書,我實在想不出他是從哪裡弄來的。」
「原書到底還存不存在都是個問題,更別說各國都將其視為最重要的機密文書,雖然我很不願意往這個方向去想……但應該是有不得了的大人物牽涉其中。不過,你為什麼會知道那本書是原書?」
亞爾斯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在,而且聲音不會傳進別人耳裡後,這才開口說道:
「《費格爾四書》雖然是書籍,實際上似乎不是由紙張製成的。只是我也沒有見過實物,所以無法斷言這個說法是不是真的。還有就是……那本書的字體感覺相當與眾不同。不過在那種狀況下,我也顧不得回收那本書就是了。」
假如古鐸曼是借助原書的力量來推動研究,那手抄本和原書的內容就很有可能存在著極大的出入。亞爾斯個人認為手抄本有遭到故意竄改。當然,將這點宣之於口或許會變成自找麻煩。
「也罷。姑且不論是真是假,就由我們這邊儘速回收吧。」
「因為我用了威力有點強大的魔法,所以那本書有可能已經被燒毀了。」
維札斯特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取出自己的通訊終端裝置向部下發出命令,隨即結束通訊。只見他吁了口長氣,彷彿在說業務上的聯絡事宜終於告一段落。而他這樣的動作,或許是想要轉換現場那股風雨欲來的氛圍。
「話說回來……」
維札斯特突然開口說道,而且還先瞥了一眼方才費莉涅菈離開的出入口。
「你覺得費莉涅菈這丫頭如何?」
他突如其來地拋出這麼一個問題。亞爾斯被維札斯特這麼一問,頓時想起他允許費莉涅菈參與本次任務的條件,就是專心擔任自己的輔助人員。所以他想問的是愛女在本次作戰中的表現吧。
「素質非常優秀,而且鍛鍊得相當紮實。應該也有前往外界戰鬥的經驗了吧?」
「當然囉。我可是把我的所有一切都灌輸給這丫頭了。」
維札斯特臉上自豪的表情,已經不是一名軍人,而純粹是一個父親。儘管對女兒寵愛有加,但也不忘嚴厲督促,維札斯特就是這樣將費莉涅菈拉拔長大的吧。
「雖然沒有機會看到她戰鬥的模樣,不過探查能力在現階段已是不可多得的重寶呢。」
「嗯,她在這方面的才能比我更勝一籌。」
「您這是準備引退了嗎?」
「別說傻話了,我可是打算一路幹到進棺材。」
維札斯特斬釘截鐵地做出反駁,用力哼了哼鼻子,整個人深深靠到椅背上。
「我在和這丫頭同樣年齡的時候,可是遠遠比不上她啊。」
正因如此,維札斯特才會對如此年輕便取得三位數排名的愛女,感到無比的自豪驕傲。事實上這方面的話題,亞爾斯已經聽他說過好幾次了。維札斯特喜歡炫耀女兒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令嬡在學院裡的成績出類拔萃,人望也相當深厚的樣子。未來可以說是一片康莊大道吧。」
然而,維札斯特卻沒有立刻搭腔。
只見他臉上浮現苦澀的煩惱表情,眉間堆起皺紋說道:
「不是這樣的啊……亞爾斯,這丫頭就交給你了。」
「啥?」
聽到如此出其不意的話語,亞爾斯只能反射性地發出一聲像是反問的聲音。
而他心裡真正想說的是:這是什麼神展開啊。
「我不是很明白您這句話的意思……」
「貴族是一種很不方便的身分吶,男性倒還好說,但女性往往會被逼著盡早嫁人。不,我也很清楚我早晚得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
維札斯特已經一把年紀,女兒卻正值荳蔻年華。在貴族裡算是相當晚婚的他,即使身為男性,也很難避免旁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吧。
「我記得您以前說過,您對貴族的地位並沒有任何執著。」
「我當然一點都不覺得捨不得──假如只有我一個人的話。但是如果那丫頭要前往外界並加入軍隊的話,我就不能這麼做了。」
凡是被稱為貴族的名門望族,都蒙受相當的恩惠。無論地位高低,所有貴族在軍方或國家運作的事務上,都享有一定的發言權。除此之外,貴族還擁有在巴比倫塔附近興建房舍之類的特權。而在軍隊裡,在兩人階級相同的情況下,貴族血統更加精純的那一方,也會被視為擁有更高的地位。
貴族甚至被允許雇用魔法師作為私人武力。不過像久遠以前那樣,有被分封到領地的老式貴族,現在已經不多見了。
維札斯特之所以會誇口要一路幹到進棺材,也是為了費莉涅菈打算。他是想在軍隊內部鞏固地盤,為愛女打點好未來的道路吧。只要考慮到愛女的將來,他就無法捨棄貴族的地位。
「但是,我可不打算把女兒交給平凡無奇的尋常魔法師。」
因此亞爾斯就這麼被選中了。這名少年不但是自己有一定認識的人物,而且還是現役魔法師裡的最強存在,維札斯特會把腦筋動到他身上,或許也是必然的結果。
「你還在我麾下做事時,我就已經在煩惱這件事情,如果是現在的你,我可以同意把女兒交給你。」
不知為何,這門親事就像是已經講定了一樣,但暫且撇開這一點不說,維札斯特所說的「當時」,可是在亞爾斯還只有十歲左右的事情。一想到他居然從那個時期就開始盤算這種事情,即使是亞爾斯也不禁感到一陣傻眼。
若是從貴族的立場出發,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不,亞爾斯還是無法理解。
「維札斯特爵士,我個人並沒有結婚的打算。」
「────!!你對費莉涅菈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
一股氣勢洶洶、甚至稱得上是殺氣的壓力,頓時朝著亞爾斯而去。
「她可是和我老婆一樣的絕世美女啊!你知道我有多不容易才說出把女兒交給你這句話嗎?」
關於絕世美女這一點,並不僅僅是維札斯特對愛女的自賣自誇。亞爾斯也承認費莉涅菈是一名美豔絕倫的女性,有著無比精緻的五官和穠纖合度的完美身材。再加上她在舉手投足間散發的婀娜端莊,學院裡幾乎是三天兩頭,就有男學生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的傳聞出現。
面對氣沖沖地站起身來的維札斯特,亞爾斯只是面無懼色地望著對方。他並不是對費莉涅菈有什麼不滿意,而是結婚對他來說完全是有弊無利。自己不是什麼正常的普通人物。像這種每個人都會在心中描繪,並且理應追尋的常見夢想和未來藍圖,對亞爾斯來說是不存在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身上有許多需要保密的事情。其中當然也包括了維札斯特爵士未能得知的事情。」
「…………!!」
因此他才會對婚姻一事感到躊躇不前。在亞爾斯看來,只要自己身上背負著這種異能,並且未能解開其中的謎團,那麼結婚之類的事情幾乎確定和自己無緣──甚至可以說是不被允許。
真要說起來,清楚自己狀況的總督也不會同意這種事情。
「貝利克是嗎?」
儘管是需要保密的事項,但是如果不說出理由,大概不可能說服得了維札斯特吧。
亞爾斯只要有那個意思,基本上應該不會遭到費莉涅菈拒絕。換句話說,一切全看他的意願……正因如此,他才沒辦法點頭同意。
他不能把不確定因素就這樣擱著不管。畢竟這股擁有自我意識的異質魔力,本身和魔物的性質十分相似。
「而且您如果無視令嬡的意見擅自決定,可是會惹來她的反感喔。」
「關於這一點的話,你用不著擔心。」
維札斯特撫著下巴,直截了當地說道。
儘管亞爾斯對這句話的涵義無法置若罔聞,但他意識到維札斯特似乎已經心有定見,只好接受現實地暫時中斷這個話題:
「暫且讓我保留答案吧,畢竟這不是什麼簡單的問題。」
只有像亞爾斯這樣的人,才有資格使用「暫且保留」這樣的說法。早婚並不是僅限貴族才有的情形,而且不單單只是一種風行的潮流而已。
只要是排名前段的魔法師,早晚都會被旁人逼著結婚。而這對首席魔法師來說,更像是一種心照不宣、近似義務的默契。在世人的主流看法裡,結婚是擁有力量之人理應履行的職責。
因此定下婚約這樣的事情,在現代就成了理所當然的風俗習慣。
即使如此,現代社會也並未認同一夫多妻的做法。雖說經歷了人口的急劇減少,但是人類並不樂見人口毫無節制地增長。
不過,由於國家規劃了許多育兒補助措施,因此情婦之類的第二名妻子也的確存在,政府當局對此則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雖然父母的魔法才能很難遺傳給下一代,但兩者也不是真的毫無關聯,這一點在幾十年前的研究裡便已經獲得證實。
所以前段排名的魔法師會成為熱門的結婚對象,說起來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而這就順勢演變成了高階魔法師被催促成婚的潮流。
說得極端一點,就是要他們留下子嗣。
若是宣稱自己一生不婚,將會惹來周圍人的白眼──這日子實在不好過啊。
「你或許是太過年輕所以還不明白,但是你的力量應該要留傳給後世。」
亞爾斯難以贊同這樣的說法。
「不管怎麼說,這樣的想法只是過度期待。就算有研究證實魔法的才能可以遺傳,但是魔力資訊體的遺傳可說是微乎其微。根本無法保證孩子能夠成為一位數魔法師。」
「不,這一點我也非常清楚。」
但還是不由自主地對這件事情抱有期待嗎?
正因為維札斯特深知亞爾斯立下的那些功績,奠定了亞魯法今日的基礎,所以他無法接受這樣的說法。
「我自己也沒打算奉行不婚主義啦。」
亞爾斯略帶苦笑地給出一個模糊的回答。
不可否認這個回答相當取巧。因為亞爾斯並不認為現代的魔法知識,有辦法解開自己的異質魔力之謎。
「反正你也還年輕。貝利克會把你送進學院就讀,其實也是在打這種主意。」
這話能在我面前說嗎?──雖然亞爾斯心裡是這麼想,但他並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那麼,我們就先訂個婚約如何?」
「不,我覺得這樣反而會給你們添麻煩。」
「嘖!!算了,我看你過陣子就會改變心意了吧。」
亞爾斯對此同樣只能苦笑以對。索卡連托家是亞魯法國內最為有力的貴族,基本上應該無人會拒絕維札斯特主動提出的親事。
雖然也不是因為如此,不過這的確是個令人欣喜的提議。儘管亞爾斯是被強迫中獎的一方,但是有女性主動向自己表達好感,不啻為男性的一種榮譽。
然而,亞爾斯對於這方面的事情,頂多只有表面知識的理解而已。從壞的層面來說就是過於老成。沒有度過正常童年時代的亞爾斯,已經不能用不諳世故來形容,而是凡事皆以理性為優先準則。
這名窮究魔法奧祕的少年,在愛情或戀愛之類的事情上,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門外漢。
「我就等著看那丫頭怎麼收服你吧。」
「『收服』這個詞,聽起來挺危險的呢。」
維札斯特聞言,先是瞪大了眼睛,接著立刻大笑說道:
「怎麼可能不危險啊,我自己實際上也是被那丫頭的母親給攻陷了。她身上可是流著她母親的血,你就做好心理準備吧。」
「那麼,我會以固若金湯的要塞嚴陣以待的。」
「如果那座要塞只是個紙糊的道具,那可就幫了我大忙囉。」
維札斯特突然露出想起什麼來的表情,接著像是慈父般地微笑起來。
「話說回來,你接下來也有得忙囉。」
「有什麼事情嗎?」
「差不多也是這時期了吧。」
亞爾斯在腦海裡翻查行事曆,試圖找出最近有什麼活動,但他這個人原本就是出了名的不愛出門。
「您指的是哪件事情啊?」
「【七國親善魔法大會】。」
「那項活動和我沒有半點關係吧。」
「不,貝利克可是一心打算派你去參加喔。」
設置於七國的魔法學院,每年都會召開一次這樣的大會。由於活動宗旨是讓學生較量平日所學的魔法,因此表面上雖然說是親善賽,但各國其實常常藉此機會偵察彼此虛實,具有強烈的政治作戰味道。當然,展示自國在魔法師的培育上傾注了多大的心力,這種炫耀國力的意味也是存在的。
而像這種學生之間的魔法競賽,亞爾斯當然從沒想過自己有必要參加。
「總督到底是在想什麼啊?」
「別這麼說嘛,亞魯法在七國之中可是立下最大功績的國家。作為其中關鍵人物的你若是不出場參賽,貝利克也很難辦啊。」
「你們以為我會奉陪這樣的鬧劇嗎……別開玩笑了,我要直接去找總督抗議。」
「就算說這項活動關係到國家威望也一點不為過。你去找貝利克抱怨大概也沒用喔。」
亞爾斯打從心底發出一聲嘆息,滿臉不悅地撫著脖子。
「你如果出場參賽的話,那些尋找乘龍快婿的傢伙,肯定會蜂擁而至吧。」
若是能在大會上創下佳績,無論男女都會成為未來的明日之星。
從這層意義上來說,那些前來觀賽的家長來賓,或許都將這場大會當成挑選兒女對象的絕佳良機。
維札斯特臉上露出一反常態的壞心眼笑容。
「所以你如果先和那丫頭訂下婚約,就能輕易避免這種麻煩的無妄之災喔。」
「所以我只要不出場參賽不就沒事了嗎?而且掉到我頭上的麻煩事,我自己會想辦法解決。」
「哼,你這小子真是有夠不可愛。」
這句語帶諷刺的挖苦,大概也是多少猜想到亞爾斯會這麼回答。維札斯特並沒有其他用意,純粹只是順著對方的話頭回嘴而已。
「照您這麼說的話,令嬡也會成為各方爭奪的重點對象吧?」
「別說蠢話了,我可沒有老眼昏花到以為這種程度的大會,能夠找出值得我把女兒托付給他的人。」
雖然常聽人說起所謂的「傻瓜父母」,但亞爾斯覺得維札斯特已經病入膏肓,正因如此,要他徹底放棄訂下婚約的事情大概是很難了。
「而且無論何時都尊重女兒的想法,可是索卡連托家的教育方針!」
剛邁入老年的司令官一臉泰然自若,隱隱然散發出一股絕不退讓的覺悟。
這段對話剛結束沒多久,費莉涅菈便回到了司令室來。也不曉得她是不是看準了時機才進來,費莉涅菈的目光感覺變得更加柔和。
「爸……司令,一切都已處理完畢。」
費莉涅菈的罕見口誤,究竟代表著什麼意義?亞爾斯並未對此多加思考,只是將它當作偶爾也會出現的失誤。
「辛苦妳了,還有關於其他的洋娃娃士兵,我這邊可處理不來啊。」
裝著大部分研究資料的數據檔案已經成功銷毀,但是倒臥在外頭的百來名洋娃娃士兵,可沒有辦法這樣簡單處理。而這些洋娃娃士兵的存在本身,就等於是古鐸曼的研究成果。
因為費莉涅菈的歸來,談話再次回到了事後處理的話題上。
「應該不要緊吧。從洋娃娃士兵的身上,應該只能得出無關緊要的觀察結果。說到底,這原本就是一項尚未完成的研究。在不確定因素過多的情況下,國家當局也不會主動投入研究吧。」
「嗯,我就算在這裡窮操心也沒什麼用處,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應該就沒有問題了吧。」
軍方對這項研究產生興趣這種事情,應該要打從一開始就設法避免,但是事已至此,再說這些也無濟於事了。只要能阻止研究數據被有心人士扣押起來,避免最糟的情況出現也就足夠了。
因為身居高位頤指氣使的那些傢伙,基本上不可能會親自來到現場,所以處在第一線的維札斯特等人,正好可以趁機反過來掌握主導權。
「好啦,接下來就是我的工作了。亞爾斯,你可以先回去囉。費莉涅菈的工作也結束了,就麻煩你護送她一趟吧。」
雖然無法確定這個大叔是否早有預謀,但費莉涅菈的這座靠山可真是不得了吶──亞爾斯在心裡聳了聳肩。自己現在如果去找人算命,肯定會得出一個女難之相的結果。
即使過於疑神疑鬼地將這項要求視為精心設計的陷阱,亞爾斯也不是不能護送費莉涅菈一趟。其實真要說起來,「護送」這個詞其實用得不太準確……因為單純只是同樣要回學院而已。
「你的任務就到此結束,後續的詳細報告,我會再發送給你。」
「瞭解。」
維札斯特以充滿軍人威嚴的宏亮聲音說道。
亞爾斯規規矩矩地答應一聲,隨即轉身準備離去,背後卻傳來了一陣揶揄的聲音。
「亞爾斯,你可要小心『護送之狼』啊。咦?……像這種時候應該要反過來說呢,當心別成了『送上門的狼』啊!」note.png
譯註:「護送之狼」是日語的慣用語,指男性在深夜護送女性回家時,從護花使者搖身一變為大野狼的情形;而由此衍生出的「送上門的狼」,則是指女性主動製造機會、引誘男性對自己出手的情形。
「…………」
「爸爸!!」
費莉涅菈滿臉通紅,氣呼呼地瞪向說著老頭笑話的父親。她連忙拉起亞爾斯的手,急急忙忙地離開了本部。
亞爾斯就這樣默默無語地任由她拉著自己,迅速地朝著中層街區的轉移門《圓陣港埠》而去。
外頭的漆黑天色變得更加昏沉黑暗。現在應該已經是第二天的深夜時分。儘管如此,沐浴在斜射月光之下的綠葉,還是散發出不同於白日的光芒。
縱使是仿造之物的不祥森林,在這個時刻也籠罩於如夢似幻的帷幕之中。
「對、對不起。」
等到費莉涅菈滾燙的臉頰終於冷卻下來時,被兩人拋在後頭的作戰本部,已經完全融入夜色之中不見蹤影。意識到自己還拉著亞爾斯的她,立刻鬆開手來、放慢腳步說道:
「那個,很抱歉家父說了些有的沒的。」
費莉涅菈的神情舉止和平時判若兩人,猛然低下頭來道歉。
「不會,我沒有放在心上。維札斯特爵士向來很關照我,我們已經是不會介意那種玩笑話的老交情了。只是貴族的風俗習慣什麼的,我還是有點難以理解就是了。」
亞爾斯微微一笑,閉上一隻眼睛說道。
「呃,那個……」
他立刻察覺到對方吞吞吐吐的理由。
「嗯,妳也有聽到沒錯吧?」
是的,亞爾斯和維札斯特的那段對話,費莉涅菈從途中就開始偷聽了。說是偷聽可能有點太過誇張,事實上就只是她回來的時候,兩人正好進入有些敏感的話題,在一番猶豫不決之後,就此錯過走進帳篷的時機。而且因為談話的內容和自己有關,所以儘管心裡知道這樣不好,但她還是忍不住留了下來。再加上和亞爾斯結婚的相關話題,維札斯特以前也提過好幾次。
「你有發現我在外頭是嗎!?」
費莉涅菈低垂的臉龐,因為羞恥而再次逐漸染上紅暈。在月光沐浴之下,那副嬌羞的模樣似乎更增幾分妖豔的味道。
維札斯特大概也察覺到女兒就在外頭側耳傾聽,因此他才非常故意地直接拋出這個尖銳的問題。
「嗯,坦白說是這樣沒錯。」
「當然,我也很清楚這件事情對你來說太過突然。但是家父他是覺得,這種事情最好愈早確定愈好……」
「嗯,維札斯特爵士感覺就是會這麼說呢。」
「給你帶來困擾了吧……?」
費莉涅菈於心不安地說道,聲音中帶著一股誠惶誠恐的味道,聽起來像是在表達歉意。
「不,反正這也是早晚躲不過的事情,剛好可以趁這個機會想一想。」
沒錯,因為將來恐怕不會再遇上這樣的機會了。
聽到亞爾斯這麼說,費莉涅菈稍稍放下心來,接著她開口訂正道:
「那個……這件事情並不是家父一廂情願而已。」
從維札斯特的口吻來看,亞爾斯也多少猜想到是這麼一回事。可是亞爾斯打從投身軍旅以來,都從未因為男女之事而失了分寸。畢竟當時身邊全是成年人的他,還只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若是真有這樣的經驗,反而會成為嚴重的問題。因此面對滿臉通紅的費莉涅菈,亞爾斯完全不曉得自己該說什麼才好。
「感覺很噁心對吧?就只是時常從家父那裡聽到你的事跡,然後和你見過幾次面而已……我便就此對你抱有愛慕之情。」
「……這樣有什麼不對的嗎?」
亞爾斯不可能明白何謂戀愛的情感,因為他甚至連普通的基準是什麼都不曉得。此刻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學院裡的男學生若是聽到費莉涅菈方才的告白,肯定會因為震驚過度而昏厥倒地。
費莉涅菈大概完全沒有想到,對方居然會給出如此未經世事的回答。她先是訝異地瞪大眼睛,接著逐漸恢復成原本的柔和微笑。
「那麼,我們就把這當成很尋常的事情囉?」
「…………」
完全恢復冷靜的費莉涅菈,彷彿隨時都會笑出聲來的樣子。
被這麼反問的亞爾斯,見到費莉涅菈臉上浮現的笑容,總覺得自己好像有哪裡被小看了,不過從費莉涅菈恢復平常的態度來看,這樣的發展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好。
「我就按照家父所說的……試著收服你也沒關係囉?」
費莉涅菈在說出「收服」兩個字時顯得有些羞赧,或許是因為她很清楚自己的性格並沒有那麼積極,這個詞彙其實並不像她會說的話。
「妳就儘管試試看吧。」
當然,亞爾斯也會像先前所說的那樣,以固若金湯的要塞嚴陣以待。在解決自己身上所背負的問題以前,他是真的不想涉足男女之事,並不是在不識好歹地拒絕人家。

亞爾斯身上有太多費莉涅菈不曉得的祕密。正是因為深信自己絕對不會被攻陷,所以他才會叫對方儘管放馬過來。
穿過雜木林、來到通往中層街區和富裕街區的道路後,費莉涅菈接二連三地向亞爾斯拋出問題。像是喜歡哪些食物、有什麼興趣、週末怎麼度過、哪些時候會感到精神放鬆……或許是因為熟知亞爾斯有大半人生都在戰場上度過,除了上面的這些事情以外,費莉涅菈也問了任務上的辛勞和功績。
亞爾斯從中途開始,就已經感到有些招架不住,但還是老老實實地一一回答。因為除了需要保密的事項以外,他確實沒有什麼需要特別隱瞞的事情。
抵達圓陣港埠所在的中層街區後,兩人朝著轉移門的方向走去──就在這時。
「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性?」
事實上,費莉涅菈是在心中輾轉反側了無數次,才終於下定決心問出這個問題。
亞爾斯陷入一陣沉思,沒有立刻作答。兩人就這樣走進轉移門,指定好轉移的目的地,一道魔法陣頓時浮現在腳邊,開始複製全身的魔力資訊。
而就在轉移即將開始的前一刻──
「能幹的女性。」
「……!!」
雖然中間隔了很長一段空白,但這其實不是什麼深思熟慮過後的回答,就只是從僅有的知識裡得出的答案。
亞爾斯的視線固定在正前方,沒有特別去確認對方聽到這句話後的反應。
不過在微光之中,可以看到費莉涅菈的臉頰悄悄紅了起來,嘴角也畫出了一道弧線。除非自己主動踏進那座城堡,否則不可能有機會擄獲他的心。
除非自己堅持不懈地叩門造訪,否則那座城堡的大門永遠不會有敞開的一天。
費莉涅菈並不曉得自己究竟該怎麼做才好。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除非自己主動出擊,否則什麼事情也改變不了。
就算借助父親的力量和亞爾斯結合,這世上也沒有比沒有愛的婚姻更加令人痛苦的事情。更進一步來說,只要費莉涅菈懷抱的這份感情沒有消退,強迫她和根本不愛的男人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就是天底下最殘酷的事。而這在貴族的世界裡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事實上,不僅限於亞魯法國內,整個貴族社會有無數的求婚者都想迎娶費莉涅菈。值得慶幸的是,父親維札斯特並不是那種囿於陳規舊習的人物。
那麼費莉涅菈應該要做的事情,或許意外地單純也說不定。只要心中這盞思念的燈火未熄,自己就該將易逝的愛慕之情,一點一點地轉化為永恆不變的愛情……在朦朧的幻月之下,少女有些恍惚地這麼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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