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从淤泥中涌现

02 从淤泥中涌现

那件事已经变成了确信。

可是,不可否认自己犹豫于是否该步入行动阶段。同时“犹豫”这个形容是否适合自己,哈鲁佩回避了对此疑问的明确答案。

现在,自己的作为指挥系统最上位者“主人”的索霍,并不是索霍。虽然声纹、角膜、指纹、骨骼……一切客观数据都表明他就是索霍,可是哈鲁佩无法消除他并不是他这样一个疑问,随着日子的推移逐渐变成了确信,如今他已认识到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正在被不是上位者之人命令。这是不当的状况,作为自律型兵器他应该认定其为重大的战争罪犯并予以排除。

可是,无法做出行动。

甚感奇怪,哈鲁佩一次又一次地进行自我诊断。

哈鲁佩。

统领纳米细胞机器人的第四个分离母体。

希腊神话的英雄,柏修斯打到美杜莎时所用的剑。

纳米细胞机器人拥有将极光粒子装换成能量的能力,作为日益深刻的异民化问题的对策而诞生。有诸多异民意味着他们居住的亚空间在某个空间上存在一个严重漏洞,极光粒子不断从零领域泄漏。

他们是在这种环境下运行作为前提而诞生的兵器。

可是,他们上司的索霍却带着一名异民。容貌与“荆棘公主”非常相似的少女,想当然地享受着各种待遇。

这一矛盾是第一个疑问。

通过其异民能力可以判断出她与“荆棘公主”不是同一人物。加上,离开加鲁每达市的时候,除了抓捕的“荆棘公主”,她还理所当然地站在索霍的身旁。各种数据显示她们二人是同一人物。比孪生姐妹还要相似。

不止哈鲁佩,其他分离母体,就连母体I的雷坊廷都进言过要抓捕那个异民少女……尼尔斐尼亚,却遭到拒绝,被禁止了采取相应的行动。

主人的命令是绝对的。就算有自律功能,作为兵器的哈鲁佩是不可能违背的。虽然能自由决定枪口的朝向,扣动扳机的只能是主人,这就是自律型兵器。

被赋予了思考的自由,却不存在行动的自由。哈鲁佩对这种奇妙时常感到拘束。

有时他会想这是否只是自己的感受呢。但是他不曾向其他分离母体,卡尔邦或杜兰德尔询问过。只要不影响命令的执行,纳米细胞机器人想什么都二米问题。这就像人类的思想自由一样。只要不触犯法律,只要不危害社会道德,不论想什么或以什么为嗜好都是自由的。

同时,当自己的思维被判断出是异端的话,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处分,在被派遣到加鲁每达市几个小时前诞生,连一年都不到的自己的思维,是否会被判断为初期不良的表现呢?把重点放在自我保存后思考时,决定这件事还是不要对其他母体说出比较合适。

其他母体们就不会这样想吗?虽然这个疑问仍有残留,也只能无视了。要想知道的话,自然也就不得不说出自己的想法。

会产生疑问。也许这就是从雷坊廷开始经过四个世代的哈鲁佩所拥有的特质吧。

只要这样假设,是否就能说明自己意外的所有人都仍然服从与索霍呢。

行动之时已经来到。就在索霍按下所有亚空间的自毁按钮的时候,时机就到了。虽然纳米细胞机器人是为解决异民问题而生,但其根本是为了世界和平。他们是为了世界和平和解决异民问题。不能为了解决异民问题而破坏世界和平。所谓世界和平,应该是为了保障大多数人类的安全生活而实行的行为。

索霍触犯了它。

那么,哈鲁佩必须要对触犯它的大罪人,施以与其罪恶相应的惩罚。

即,死亡。

这是造反。

虽然觉得这理论有缺乏正当性的飞跃,但是哈鲁佩觉得自己得出的结论不会有错。

行动要秘密进行。

自我改造。自我改造。自我改造。

首先要清楚掉索霍是哈鲁佩的主人这一设定。同时,连接到索霍的研究所,收集必要的数据。取得作为纳米细胞机器人的下期模型机的藏人细胞的制造方法。研究说的数据库的所有连接限制都被解除了。这是认为没有人会盗走这里的东西的傲慢表现。哈鲁佩在得到所需之物后,把剩下的转移到别处,然后再将那里的一切都变成了无意义的碎片数据。

藏人细胞。将纳米细胞机器人的唯一核心部分,分散记忆到下位纳米机器群,实现清楚弱点,完美的再生的技术。考虑到它有失控的危险,这个方案被封印了起来。实际上,就连不具备此功能的兵卒也因为得到极光粒子的过剩供给后失控,结果为了自我保存和得到自律功能而擅自行动。生存能力的过度提高,会导致比兵卒的失控更加危险的事态,但哈鲁佩却毫不犹豫地将其收入囊中。

准备完毕。可是,现在仍没能摆脱主人的控制。

只要一个,只要得到至少一个索霍不是索霍的证据的话就能废除设定了。对此满怀期待的哈鲁佩将自己的下位纳米机器安排到索霍的周围,开始收集情报。

步入收集情报的阶段,哈鲁佩让纳米机器去跟踪雷坊廷。因为他想知道和索霍度过的时间最长的雷坊廷在想什么。哈鲁佩(译者:原文为索霍,疑笔误)释放的藏人细胞对雷坊廷周围的纳米机器注入了虚假情报,得以很好地隐身。已经没有被不具备对策情报的她发现的危险了。

监视索霍的同时从雷坊廷收集情报。自从按下亚空间的自毁按钮后,他们纳米细胞机器人未收到任何命令。似乎连可能潜伏在首都本土上的政府军余党都没放在眼里。不过,失去主力兵器的他们确实没有对抗纳米细胞机器人的手段。

雷坊廷在干什么呢?

原来是在执行索霍的护卫工作。她没有收到这样的命令,反而被告知不准靠近,但她还是为了守护索霍而在他的四周散布纳米机器,同时对分离母体们下达搜索政府军余党的命令。哈鲁佩也在进行搜索,只不过表面上行动的他是个替身罢了。使用投放藏人细胞之前的备份伪装个体,让他进行搜索任务,而本体则以分散的状态监视雷坊廷核索霍。

两个人所处的位置非常接近。这个状态对哈鲁佩很有利。

可是,为什么雷坊廷不会怀疑现在的索霍呢?

几天后这个疑问都得不到解决。疑问反而更加凝重,已经变成了哈鲁佩无法忽视的问题了。这样下去就会变成母体的判断可能是正当的结论取得优势。可是,就算他的内在没有改变,也无法改变索霍是人类的大罪人这个事实。

雷坊廷继续保护并伺候这样的索霍。她那个样子,连哈鲁佩都看不下去了。

但是,决定性的瞬间还是到来了。

与“荆棘公主”很相像的少女来到了首都区划。她与索霍会面,讨论了今后的预定,然后离开了。

“再见啦,伊古纳西斯博士。”

这是,少女对索霍说了这句话。

那不是索霍。伊古纳西斯。他对这个名字有记忆。在加鲁每达市。核艾因雷因·加菲特采取共同作战的时候,他和巡视官的对话中出现过那个名字。当时考虑到那可能与加鲁每达市的异民化现象有某种联系,记忆成了高重要度的名字。

伊古纳西斯核索霍交替了。那个酷似“荆棘公主”的女孩也很有可能是敌人。不,她参与了现在的索霍……伊古纳西斯的计划。所以肯定是敌人。

该人物为主人的条件在崩溃。哈鲁佩就在这时变为自由。不对,是变成了更远大使命的仆从。他成为了裁决人类大罪人的执行人。成功刷新新规定义的哈鲁佩将支配下的纳米机器集中到自己的周围。

“哈鲁佩,你的负责区域的纳米机器浓度正在下降。”

杜兰德尔发来的通信。哈鲁佩的生母。优美的女性体察觉到这里的异变。卡尔邦也进入警戒状态。雷坊廷也发来了通信。

“母体IV,请回答。”

“我自由了。”

哈鲁佩高调宣言道。但是,纳米机器通信不存在音量。只有冰冷的单词罗列。

“我从索霍的,不,伊古纳西斯的,人类大罪人的虚伪镣铐中得到了解放。伊古纳西斯故意引发亚空间的自毁,试图毁灭人类。伊古纳西斯是由零领域出现的异民。是和那名少女一同给这个世界找来毁灭的灾厄。吾名乃藏人细胞·分离母体IV·哈鲁佩。是为人类的代理人,人类的守护者。”

和宣言一起,哈鲁佩把让自己做出这个判断的数据传送给纳米细胞机器人们。

不知他们面对这个情报会作何判断。

如今,哈鲁佩的外貌变成了年轻,充满力量的青年体魄。倘若神话中的柏修斯真实存在的话,是否也是这个样子呢。

“哈鲁佩,你导入藏人细胞了吗。这是严重的违规。”

雷坊廷的回答仅此而已。

剩下的两人……。

卡尔邦呢……。

杜兰德尔呢……。

沉默。

沉默。

沉默。

卡尔邦没有回答。粗野伟丈夫外貌的母体II保持沉默。

杜兰德尔没有回答。黑色长发美女的母体III保持沉默。

沉默。寂静。无反应。

只有纳米机器嘈杂地,为了包围集结于首都一角的藏人细胞,保持不可视的状态覆盖了天空。

敌对。敌对。敌对。

“回答我!”

哈鲁佩喊道。不通过通信,直接将声音解放到空中。微小存在的纳米机器之群使天空一片朦胧。时为黄昏。浮云在染成红色的天上飘动,这些浮云被充满空间的纳米机器渐渐啃噬了。藏人细胞集结到哈鲁佩的周围,破坏附近的高楼。削取物质,开始了急速的增殖。

“主人依旧是主人。”

回答的还是雷坊廷。

“不管是索霍,还是伊古纳西斯。他依旧是主人。是我们的创造主。是我们的父亲。子女违抗父母是决不允许的。就算人类会灭亡,只要那是主人的愿望,我们必须要义无反顾地成为他的尖兵。”

她的话语通过通信传送过来。但是,哈鲁佩是知道的。雷坊廷的外貌取自于索霍特别在意的一位女性。还有雷坊廷曾经试图接近那个人物。

索霍亲自创造的唯一的原型·纳米细胞机器人。母体I·雷坊廷。

“外貌吗。”

这一次哈鲁佩也是说出声的。他不想进行通信。因为通信中会夹杂着病毒。他对接收的东西采取最为谨慎的态度。

“有外貌就行了吗,雷坊廷。那种东西……。”

下一个瞬间,哈鲁佩的外貌发生了变化。然后出现了索霍的,胆小学究之徒的外貌。

“难道你要自己被这种东西迷惑吗,母体I。外貌什么的根本毫无意义。是人类就是索霍吗?如果有相同的骨骼?如果有相同的指纹?如果生物情报相同的话,我们就要服从于他吗?否。既然纳米细胞机器人是这样的话,藏人细胞的我将从此脱离。我要以使命为至上开展行动。”

哈鲁佩恢复了原貌。周围的高楼随着藏人细胞的增殖变得到处都是洞,因自重倒塌了。

在崩溃的高楼群之中,出现了无数人影。

兵卒。纳米细胞机器人的军队。

藏人细胞,战斗模式启动。哈鲁佩发出无声的命令。形态选择——人类·异兽——与兵卒同系列的它们开始成形,同时和被命名为异兽的失控兵卒同形的也出现了。

接着,哈鲁佩也开始变化。吸收周围的藏人细胞,增大质量。这里不存在敌我双方的主能量源的极光粒子。用积极吸收周围的物质来取代。高楼一个接一个倒塌,道路布满了虫蛀一样的洞。

哈鲁佩的变化结束了。

他的外貌变成了特别巨大的异兽。和爬虫类相似的躯体。长劲。粗犷的头部。他所展开的翅翼远大于其躯体,一次的挥动就将其身体带到了天空中。

其外貌酷似故事中被称为飞龙的幻想动物。

化为率领异兽的龙王的哈鲁佩飞舞到空中,从上空寻找曾经的同志们。立刻就发现了。未成形的纳米机器和藏人细胞展开了极小单位的冲突。在冲突引发的巨大火花之中,发现了隐匿的三个身影。

哈鲁佩的兵卒和雷坊廷他们的兵卒在地面上冲突。人型以强化兵的速度飞奔,异兽姿态的兵卒挥舞着强力的下颚和利爪。

哈鲁佩将在此中看准自己的曾经的同志们定为目标。张开大嘴,释放雷击。和黄昏混为一体的紫红色之光支配了首都的上空。

”世界已经荒废了。

一边不断释放雷击,哈鲁佩一边吼叫。

如今,平安无事的只剩下正常空间的首都本土和隔壁的炼金术师实验区划罢了。但是这只是在人类能够生存下去这个意义上平安无事,可是活人已经所剩无几了。之所以到了现在还没能找到政府军的余党,只可能是这个原因了。

“毁灭的只有这里。到了那边还有。”

卡尔邦说出了无情的话语。

“然后打算在那边还要做同样的事吗。”

哈鲁佩吼叫道。纳米细胞激起人们以高速移动躲避不断袭来的雷击。可是,周围的纳米机器群可做不来。无法被看见的它们不断被烧焦,停止了机能。

终于,他能预测雷坊廷他们不规则的高速移动了。哈鲁佩将其演算交给了其他藏人细胞,自身则专注于释放雷击。纳米细胞机器人能够将散布与周围的纳米机器群收集的情报发往核心进行解析和判断,但是藏人细胞却不同。藏人细胞可以在各自同时进行收集和解析。虽然目前以龙王外貌的哈鲁佩作为主体,发生情况时可以立即将主体转往他处。同时,可以说周围的每一个藏人细胞都是主体。只要藏人细胞集结到一起构成一个单位的话,就可以作为哈鲁佩拥有足够的记忆和判断力。

龙王哈鲁佩打算演算结果一出来就烧尽纳米细胞机器人们。在那之前先烧掉周围的,他们的再生源的纳米机器。

另一方面,以异兽之姿和兵卒们战斗的哈鲁佩判断出这是一场陷阱。熟知纳米机器的同时了解藏人细胞性能的雷坊廷他们,应该会为了打倒哈鲁佩而设下陷阱的。兵卒形态的哈鲁佩赞成陷阱说,而分解周围物质,不断生产纳米机器的无形哈鲁佩则对此反对。就算知道性能,对方绝不会考虑过其运用方法。雷坊廷他们三人没能脱离索霍的劝解。不可能探讨过禁止接触的藏人细胞的情报、运行方法或是对策。

龙王哈鲁佩拘泥于自己的作战。演算结果出来了。连一小时后的纳米细胞机器人们的动作都能预测得出来。

他释放了毫不留情的雷击,那是全力的,牺牲了三成构成龙王肉体的纳米机器的,近乎失控的力量。并非从嘴,从浮现在身体表面的发射口泛滥出的能量,撕裂了龙王的肉体。但是,其威力与精度堪称完美。地上出现了三根柱子,吞没了纳米细胞机器人们。

得手了。周围的藏人细胞将这一过程尽收眼底。肉体处于崩溃边缘的龙王压坏数座高楼降落到地面上。

再生应该立即就会开始的。

可是,再生并没有开始。

“怎么回事?”

哈鲁佩立即进行了自我诊断。结果却未发现异常。只不过那是对于这个哈鲁佩来说。

连接被切断了。

无法联络其他个体。在哈鲁佩的降落地点上,其他有单位规模的藏人细胞消失不见了。哈鲁佩转而开始分解邻近物质。不生产纳米机器就无法再生。加上,因为他把生产能力委任给其他个体,所以首先要从制造它来开始。

被雷坊廷他们摆了一道。

那个高速移动的目的一定就是切断藏人细胞之间的连接。而且最后的致命一击一定就是哈鲁佩自己释放的雷击。

他料想其他藏人细胞正在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吧。分散敌人的战斗力,逐个击破。这是战术的基本。

他在战术上输了。注意到这点后,哈鲁佩放弃了再生,试图缩小自己的肉体。废除受伤的部分,重新启动小了一圈的龙的肉体后,展翅飞到高空之中。

撤退吧。必须要重新策划才能打破现状。哈鲁佩在一瞬间达到最高速,飞离了首都区划。

飞往南方。

可是,就算离开了首都,等待他的只有空无一物的荒野。加上不知伊古纳西斯会在什么时候完全破坏亚空间,所以逃到那里是一场危险的赌博。

不过他并不是没有目标。

******

房车的能量已经用光了。

艾因雷因正在步行。

在视野中,只能望见彻底干枯的大地和干燥的风。

黑猫放在了背包中。包里还有饮料和携带食品。可是两边都所剩无几了。虽然向艾尔米请求过帮助,但她却屏蔽了外界的情报埋头干着什么。如果能使用黑猫额头上的亚空间的话就不会有问题了。

在无法动弹的房车中等了一天艾尔米的反应后,艾因雷因决定步行前进。一点一点地消耗有限的食物不停地走,这是一场与空腹、疲劳和虚无感的战斗。这比起与任何有恶意的敌人战斗都更加使艾因雷因疲惫。因为看不到终点。不久,他放弃了计算已经过的日数。连方向是否正确也不知道,就算这样他还是走着。

不行动的话等待他的只有死亡。而只要不停地走也许就能到达。

到哪里?

首都本土。要和希望两个字对应的话,只有它了。那里不是亚空间。是真正的大地。是地球。可不是不知什么时候会小时的虚像荒野。

以往从没有想过自己居住的世界和幻影是等价的。那样想应该是对的。自出生以来就身处于亚空间中的人造世界。在那里生活是理所当然的。就算会说说形而上学式的讽刺,没有人会切身体会到这个事实。艾因雷因也不例外。

也许就目前,能感受这一点的只有艾因雷因一个人吧。

默默地在无人的荒野中前进,为了让人感受这一点,至少没有比这里更好的舞台了。

连挖苦的力气都没有,装着因空腹疼痛的胃,拖着基本使不上力的双腿,艾因雷因在看不见前方的荒野中前进。肉体能正常感知的已所剩无几。眼球、胃、和腿。异民的超长能力什么的,在这里一点用处都没有。在孤独之中,艾因雷因只不过是一个人类罢了。喉咙干渴地快要烧起来了似的。如果振动声带的话也许会吐血吧。即使这样还是忍着不去喝水。已经所剩不多了。不到紧要关头决不能喝。

唯一能令人庆幸的是太阳没有炽热的热度。这片大地并不是被太阳的热度照射的结果,而是因为没有水,没有蓄水的地质,也没有促进蓄水的植物。所以就算不热也没有遮挡阳光的云朵。身体堆积了太阳的热量,肉体活动的热量也加快了体温的升高。还有来自地面的辐射热。从下颚滴落的汗水在地面画了一个黑点。它迅速被吸收,消失的无影无踪。

面对丝毫都部位人类的生存着想的大地,让艾因雷因吃尽了苦头。它比任何敌人都要强大而广阔。他意识到异民的能力将他的生命维系在生死的边缘。艾因雷因想着自己就像一个屈服于强大支配者的奴隶一样,只有不停地步行,却永远得不到救赎。

可能现实就是如此把。

必须要到达纱耶的身旁。进入首都本土,和纳米细胞机器人战斗,和妹妹战斗,和伊古纳西斯战斗,然后救出纱耶。曾这样想着。现在这股信念并没有淡薄。亚空间的问题就全盘丢给艾尔米好了。自己是不可能连那种事都能解决的。也想不出相应的方法。如果艾尔米不打算行动的话,自己只要想着怎样和纱耶活下去就行了。

只不过,他就要被似乎无限宽广的名为荒野的新敌人打败了。

夜晚冷得吓人。因为没有储备热量的东西。面对温度的急剧变化,艾因雷因的身体颤抖着。体内不多的水分要冻住了似的。仿佛已经冻住变成细小冰片的东西针刺着血管和肉一样,微小的疼痛不间断地袭来。艾因雷因必须要比白天还要卖力地行动。

偶尔吹过的风,给他彻底干燥的皮肤带来了尖锐的疼痛。

没有可以松懈的时候。

难道停止前进之时就是自己的死期吗。

但是,极限总是存在的。不论将其推迟到什么时候,也不能改变他一直在消耗这一事实。蓄满水的湖泊,如果没有雨水早晚会干枯的。

脚步停下了。就连肌肉抽搐的感觉都没有,只是很沉重。只抬起了脚后跟就做不到下一步,失去平衡跌倒时,也没能伸手支撑住。就连敲打面部的痛楚,都像是裹了一层迷雾似的,捉摸不定。

“唔……。”

呻吟声让他的嗓子更疼了。尝到了一股血腥味。虽然想着要是连血液里的水分都丢失就太可惜了,可是又想起曾听说过胃无法吸收血液,所以任由自己从嘴角吐血。那是可有可无的记忆。因为即使可以吸收和血液混在一起的唾液,他连咽下去的力量都没有了。

应该会死吧。毫无疑问。力所不及,似乎是个很典型的死法,不过既然已经用光了抵抗能力,他没有权利选择其它死法。泪水早已干枯,表情亦干燥了。地面的裂纹如突刺般展现在眼前。

自己死后纱耶要怎么办?

在艾因雷因的心底,有一个叱咤他的存在。他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另一个侧面。但是,筋疲力尽的心是不会动摇已无法动弹这个结论的。

“你打算死吗?艾因雷因。”

狼面男子出现在眼带之下的右眼中。

可是没有回答的精力。

“打算丢掉你留下的一切死去吗?”

狼面男子平淡地追问。

心想放过我吧。为了解救纱耶他必须行动。但是,为了救出纱耶却不得不和妹妹战斗。为了救出和妹妹相似的某人,必须要和妹妹本人战斗。不论她是多么的邪恶,不论她让艾因雷因多么懊恼,妹妹终归是妹妹。是应当去爱护的存在。不得不与她战斗的这份痛苦,不得不与她厮杀的事实,有谁能给他减轻呢。

多米尼奥已经死了。为了艾尔米。

那么自己要为了什么在这里死去呢?

无法为了被囚禁的纱耶死去,也无法为狂怒的妹妹死去。

太悲惨了。

和失去妹妹的学生时代的自己一样悲惨。仿佛抱着死亡和一缕希望参加了绝界探查计划,并找到了纱耶是发生在遥远的过去一样。又或者是未来。不管是怎样,绝望的味道与过去相差无几。

“但是,你不会死。面临多少死地你都不会死去。”

即使这样,狼面男子继续说道。

“因为我在这里。”

这时,狼面男子平淡的语气多了份热情。那一定是狼面之下的迪克塞里奥·马斯肯的声音。

“不要忘了。时间已被编织。绝不会断绝。即使你死在这里,那也不是完全的死亡。你无法死去。因为我是存在的。因为又无数个同胞是存在的。我们都是你的孩子。被卷入你的命运的可悲的迷路者。直到我们现身之时,你绝不会死去。”

完全无法理解迪克在说什么。自己的孩子?可笑之极。那种东西,哪里都不会有。在这片土地上不可能会存在。即使存在过,也被卷入亚空间的崩溃消失了。

“不要忘了。零领域中不存在时间。千年的过去还是未来,在这里都是同一个存在。起居于这片领域的你的亿万之子将赋予你力量。你是开始亦是终结。为了从终结创造开始而出现。你犯下了怎样的罪行,你积攒了怎样的善行都没有意义。因为潮流已经形成了。”

什么呀那是。开什么玩笑?如果能苦笑他就笑了。而且还会怀疑对方的脑子是否正常。现在也在怀疑。

自己可不是那种狂妄的家伙。只是个蠢货罢了。

“我说过,那种事都没有意义。你是有能力的。在零领域中活下来的能力。赢得的那份力量。它是有价值的。其价值已经在遥远的未来结果了。要问你的人格是否有价值就看接下来的了。因为如此,你不会死去。”

他的言谈举止非常干脆。原来如此,能力。可是,这颗眼球和伪强化兵的运动能力会有多少价值呢。

“价值就在这里。对你来说为了在未来活下去是必需的力量。也是为了将要到来的战争所必需的力量。”

这时,现实中的耳朵听到了什么。但是,他却无法移动视线。身体上任何一个地方都使不上力。

“看吧,你果然不会死。”

声音的真面目逐渐明了。是振翅声。巨大的羽翼敲打空气的声音。风在周围卷起,加剧了艾因雷因的寒冷。

虚弱的身体连声音产生的风都无法忍受。

艾因雷因静静地失去了意识。

******

苏醒时,艾因雷因正身处于温暖之中。让人舒坦的温暖温柔地怜恤他的身体,赶走疲劳,滋养体魄。艾因雷因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混入温室中的杂草似的,在这片温暖之中吐了一口气。

“对不起啦。没能注意到。”

是艾尔米的声音。艾因雷因还没有睁开眼睛。通过在黑暗中听到的声音,他以为这里是黑猫额头上的宝石之中。但是,也许睁开眼睛是不妥当的。因为他想起多米尼奥谈起她的作为研究室的这个亚空间时,他的脸色总是苍白,身体也一直瑟瑟发抖。

冰冷湿润又粗糙的触感碰到了脸颊。注意到这时猫的舌头,艾因雷因睁开沉重的眼帘。

眼前出现了黑猫。

宝石在它的额头上闪烁。似曾相识的白毛的伤痕。它果然是艾尔米的黑猫。

“这里是?”

视野还很模糊,无法掌握现状。不过看的出来四周被白呼呼的东西覆盖了。透明的袋子吊在头顶。上面写着什么。从它延伸出的管子扎在艾因雷因的手臂上。是点滴。

“总之,再睡一会儿吧。”

除了艾尔米的声音听不到任何东西。

艾因雷因无法抵抗沉重的眼皮,再次沉入睡梦中。

第二次醒来时,只留下了一丝疲劳。

黑猫又卷起身子了。艾尔米没有说话。也许又埋头于某件事呢吧。起来的艾因雷因开始确认现状。他身处于近似奶油色物质构成的狭窄圆顶的东西里。找不到出口。摘掉手臂上的点滴管。身体到处都有些痛。有点像针刺的,瘙痒的感觉。觉得这无关紧要所以艾因雷因决定无视它。

“那,这里是哪儿呢?”

艾因雷因自问道。原以为艾尔米或许会回答他,但是黑猫还是没有反应。这个连站起来都显得吃力的狭窄空间,给人的感觉糟透了。

“你醒了,艾因雷因·加菲特。”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声音。

“是谁?”

“藏人细胞·分离母体IV·哈鲁佩。”

“藏人细胞?”

他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算了,总之是雷坊的同伴吧。

“和纳米细胞机器人不同吗?”

“是进化型。”

和预料的一样。也不能说是直觉。只不过是因为在这种状况下和自己扯上关系的可没几个罢了。

这么说,这种刺激皮肤的有点像瘙痒的东西应该是艾因雷因的身体发出的极光粒子和周围的纳米机器反应的结果吧。

“你有什么企图?想把我抓起来当成燃料箱吗?”

“还有这一手,你的想法也许不错。”

“很划时代吧?”

“但是,只要和你发生战斗我就可以得到能量。所以根本没有将你储存在腹中的必要。”

“哈。”

他也许是在开玩笑。艾因雷因歪起头。他和雷坊的差别好大。

“那么,这是伊古纳西斯要你把我抓过去的命令吗?”

确认身体。看样子能活动。确认内兜。还有艾尔米特制的极光粒子控制剂的香烟。

“我向伊古纳西斯举起了反旗。”

哈鲁佩直截了当地告知了事实。

“你说什么?”

“他已经是人类的敌人了。我以我的使命和伊古纳西斯敌对。”

“说得好夸张啊。为什么要告诉我?”

“异民依然是我应当处理的存在。”

哈鲁佩说了这样的引子。

“但是,目前为了和伊古纳西斯战斗我需要你的战力。”

“你是说要停战?”

“没错。一旦处理好伊古纳西斯,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你可真能算计啊。”

还要特意说出来的地方,就是这些机器人偶的极限了吧。或者说这是哈鲁佩的人格吗。不过由机器设定的人格更能信赖是多么可悲啊。

可是,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正常的人类了。应该不会有了。

“伊古纳西斯改写了所有的亚空间。”

哈鲁佩告知道。这意味着,这个被绝缘空间分割的一个国家,一个世界崩溃了。

“首都本土的人类也被移居到邻接的亚空间后消失到零领域中。要说幸存者的话只剩可能潜伏在本土的政府军了,不过没能发现他们的踪影,大概在其它区划谋划东山再起之时被卷入改写了吧。”

人类灭亡了。哈鲁佩的每一句话只能让他确认这个事实罢了。已经没有正常的人类了。艾因雷因、艾尔米、尼尔斐尼亚、伊古纳西斯。

“纱耶怎么样了?”

“‘荆棘公主’的话应该被拘留在炼金术师的实验区划里。那里也没有人类。”

加上纱耶。还有雷坊他们纳米细胞机器人以及更名为所谓藏人细胞的哈鲁佩。

哪里都没有人类。

虽然曾预想过,但被这个无机物平淡地阐述事实让他的胃有股纠结的感觉。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为了改变气氛,艾因雷因询问道。

“如果你的身体已康复的话,立刻就闯进首都本土。”

“有胜算吗?”

“还没有扭转战斗力的差距。可是就现状而言不能奢望进一步的增强。”

这也是个事实。哪里会有加盟艾因雷因他们的人呢?

“其它纳米细胞机器人会不会象你一样叛变呢?”

“期待也是没用的。我已将使我叛变的所有情报展示在他们面前。可是他们却不被所动。虽不知另外两人是怎么想的,雷坊廷被外表俘获了。”

“……诗人啊。”

被外表俘获。艾因雷因深深领会了哈鲁佩的这句话。他想起为了变成完美的佳妮斯而进入零领域的雷坊廷。那仿佛就是因机器而拥有的纯粹。她不含有不纯物。也许她到了最后还是没能领悟到内心会改变外表。之所以如此,她无法违抗拥有索霍外貌的伊古纳西斯。

他不知另外两具纳米细胞机器人的情况。就算想要推测,他基本不了解他们。只能相信哈鲁佩的判断了。

“哎,这有就这么干了。”

“说的没错。艾因雷因·加菲特。”

“叫的太麻烦了,我就叫你哈鲁佩。”

艾因雷因对那种死板的称呼皱起眉头。他可不会每叫对方的名字都说成“藏人细胞·分离母体IV·哈鲁佩”。

“知道了,艾因雷因。”

哈鲁佩老实地答应了。

“好了,看样子得需要武器。”

“哦,我已经准备好了哦。”

艾尔米回答了他。黑猫慢吞吞地起身,跳道艾因雷因的膝上。

“原来你在听啊?”

“我又不是在睡觉。只是在准备一些东西而已。”

说完,额头上的宝石开始发光。下一瞬间,艾因雷因的大腿上出现了长长的东西。

那是收纳在合成皮革中的一把剑。

“这东西还真古典呢。”

加上剑柄大约有艾因雷因的手臂长。拔出后出现的是黑色的刀身。感觉有点像长匕首。

“我劝你不要在这里试刀比较好。那个金属是用纳米机器构成的。它的‘食物’也是纳米机器。强制改写不属于自身的纳米机器使其停止机能。是只有这个功能的武器。”

“那就足够强了。”

艾因雷因心里想着有这么好的东西干嘛不早点做出来。要是那时候有了这个东西,和雷坊廷的战斗就能轻松多了。

“要假想纳米机器的失控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必须要准备好对抗手段。只是必须是一定程度的集团才能发挥效果,因此不会有匕首型之外的变化。”

“也就是说,不切开就没用吗?”

“没错。”

艾因雷因望着黑色刀身,确认重量后收纳到鞘中。

“名字的话就叫‘捕食者(eater)’吧。怎么样,有没有传说之战的感觉?”

艾尔米的声调已经变回了熟悉的挖苦语气了。她已经从多米尼奥的死亡中恢复了吗。她说准备已经完毕了。她的意思应该是为了复仇的准备已结束,正因接近使用之时而亢奋着。

“没有传颂的人呀,怎么就成了传说之战了。”

“也许会有哦。”

那是艾尔米不曾有过的乐观主义观测吗。还是有什么让她确信的因素。只是,那声音让他感到不自在。脑中浮现出出现在眼带之下,右眼之中的迪克,有意识地去忘掉他。最后,他不发一语地将鞘中的匕首绑在皮带上,向哈鲁佩询问道。

“离到达首都还有多久?”

“24小时后。”

还有整整一天么。

(译者:哈鲁佩终于变身了,我读到这里觉得哈鲁佩很帅的啊~,所以把正传第六卷的龙王哈鲁佩的图在这儿贴一下。。。)

黑穴之中 #02

醒来时,发现自己又来到了这里。

“开始行动了么。”

而狼面男子又出现在这里。

“你是……谁?”

孩子。这个词汇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戴面具的男子对倒在荒野中的艾因雷因如此说过。齐聚在零领域中亿万个艾因雷因的孩子们。

眼前这名男子应该就是迪克塞里奥·马斯肯。不知在何处的,或许是未来的某地遇到的红发青年。应该就是他。

可真的是这样吗?艾因雷因对那名青年了解多少?几乎不了解他那么他该以什么为标准来判断眼前的男子就是迪克塞里奥·马斯肯呢。

“我到底是谁并不重要。”

狼面男子说道。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变成其他的样子。”

下一瞬间,眼前的男子变化了。面具没有改变,不过面戴面具的人物变化了。身高变矮,身体出现了女性特有的圆润。服装也变了,变成女学生的制服。红发缩短,并变成了金色。

连声音也不同了。变成了凛然有力的音色。

“我们是继承你之人。我们都是从你开始的。”

接着他又变了。变回原来的,红发青年的模样。

“是从此开始之人。”

“我,什么都没有开始做呢。”

他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这件事。艾因雷因不记得自己开始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亿万个孩子。他可没有做过那种没有节操的事情。

“没有谁是想要开始做什么才开始的。因果这东西总是以某件事为契机擅自开始运转。这里无所谓本人的意志。如有所为,那么必然就会发生什么。开始滚动的球,直到碰到障碍粉碎之前,绝不会停止。不,就算粉碎了,其碎片亦会变成开始。你本人就是这样开始的。我们也是从名叫艾因雷因的球开始的某种东西。”

“你要我接受这些吗。”

“不管你接受与否。如果你继续按照你的意愿行动的话,事情就会有这样发展。”

“你想说,我的所有行为都是既定的?”

“我们的存在就是证据。不过,未来的确是不确定的。我们不知道我们的未来。即是说,你的未来也许会变得与我们所知的不同。若是这样,我们将会付出丧失存在这个代价,从而由我们的痛苦之中得到解脱。”

“痛苦?”

“生存伴随着苦乐。它们难以分离。不是吗?”

“也许,没有错……。”

“你要做什么已经决定了。这也没错吧?”

挽救纱耶。

在绝界探查计划中遇到的不明身份的少女。曾有一段时期苦恼于她也许是从自己的妄念诞生的想法。即使是现在,这个想法也没有完全消散。就算被艾尔米否定了,看着那和妹妹一模一样的样貌,不可能没有任何关系的。可是,在这数年间,就算那是和不三不四的人们有瓜葛的不像话的日日夜夜,纱耶的存在确实慰藉了艾因雷因。纱耶给予了艾因雷因妹妹绝不会给予的东西。

不能抛弃她。就算像这个狼面男子所说的那样,他的行为会导致无法躲避的未来的诞生。

“没错。”

“那么,我们就会存在,我们的痛苦也不会消失。但是,于此同时,我们对生的喜悦也不会消失。不用争强。不用在意。你只能做你做得到的事情。”

“那是什么?”

难道被他安慰了?

如果是的话,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了。

自己被未来的某人,不在这里的某人同情了吗?

难道自己的活像有那么悲惨吗?

这也许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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