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荊棘之冠

耶穌出來,戴著荊棘冠冕,穿著常紫袍。

彼拉多對他們說,看哪,這個人。

(約翰福音書第十九章第五節)

  女長官從化妝間走了出來,來到了休息室。向正在等候的人說道。

  “女王陛下更衣完畢了,待會將在主祭壇戴上王冠。”

  離那個恐怖的“霧之夜”已經過了一個月了——那時阿爾比恩正舉全國的國力致力於王都的復興事業。在這其中,這個維斯特敏斯塔寺院,甚至和與這裏相鄰的國會議事堂有關的陸軍軍隊也被投入到了這次超突擊方式的搶修工程當中。其結果是這裏終於大致恢復到了“霧之夜”之前的容貌。在大走廊的一旁,女長官一邊把手放到被提供作為臨時更衣室的寺院參事會會議室的門的把手上,一邊向在休息室兩位神父說到。

  “還有,華茲華斯博士……在加冕儀式進行之前,女王陛下有話想跟你談一談,請問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啊啊,當然可以,當然可以啦。現在嗎?”

  中年神父今天與平時那身隨意的衣著不一樣,換上了一身禮服,在聽了女長官的話後,他坦率地點了點頭。他把沒有點火的煙斗放進了懷中,站了起來,然後從那個矮個子神父和那個把圍巾脫了下來、貌似侍童的少年當中走了出來。

  “——威廉·渥特·華茲華斯,應召拜見女王陛下。”

  “教授”在女長官的帶領下,走進了會議室,恭恭敬敬的把手放在胸前,行禮說道。並且向矗立在對面正被幾個女傭侍奉著的那一位,默首禱告,高雅地點了點頭。

  “感謝您的召見,女王陛下,我感到無限的光榮。”

  “要你抽空前來,真是很抱歉,華茲華斯博士,還有托雷士神父。”

  面對紳士的問候,在那用金絲銀線刺繡成的白天鵝絨的即位儀式用禮服的上面,毫華的披著一件白貉皮長袍的這位嬌小的女王陛下文雅大方的點了點頭。在高貴的茶紅色頭髮下,閃著玫瑰般聖潔光芒的臉側向了旁邊,對在左右的女官員們命令道。

  “你們能不能離開一下?因為我有一點事要跟博士說一下……放心吧,不會耽誤加冕儀式的。”

  因為是女王的命令,不管願意不願意,女官員們都只能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個禮,然後慢慢的退了出來。一頭紅發的女王別有用心的看了這些女官們一眼後,門靜靜的關上了。

  “啊……真是累啊……”

  從珍珠粉紅色的唇間,傳來一聲輕歎。讓那三個人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後,自己也好像十分疲憊的樣子,坐在了椅子上。

  “今天真是累得夠嗆的了。從市內的盛裝遊行開始,然後是入場儀式,唱讚歌,接著是大主教的說教,宣誓儀式,還要換衣服……簡直就像是被拷問一樣呢。”

  “但是,儀式終於都只算是完成了一半而已。還有最重要的加冕儀式,現在就放鬆了還太早了哦,陛下。”

  “不要再叫我什麼‘陛下’了可以嗎?華茲華斯博士……被熟悉的人叫陛下總覺得自己都變得不是自己了,感覺好奇怪。”

  似乎是由於那件加冕儀式用的禮服的領子實在是勒得太緊了,女王一邊松了領子一下,一邊無奈的搖了搖頭。禮服這種東西招人討厭的地方大概就是它太約束人的自由自在的行動吧。少女陛下厭惡的看了一下領子下的緊身衣以及大大的蓬鬆的裙子——這極盡奢華卻毫無實用價值的舊時代遺留下的服裝,然後歎了一口氣。

  “就好像一直以來那樣,你們叫我‘艾絲緹修女’就可以了。啊,但是既然已經還俗了就不再是修女了吧?……那麼能拜託你們就只叫我艾絲緹好嗎?”

  “嗯。但是雖然這麼說,要是以後人們都這樣把你叫開了,你都覺得好嗎?”

  教授一邊傾聽著少女那似乎有點可笑的請求,一邊坐在了椅子上。

  他一邊把煙斗銜在哪里,一邊向旁邊那個把頭巾帶得深深的、低著頭的少年催眠促道:

  “你也可以把頭巾拿起來的啊,溫妮紗,在這裏又沒有其他的人。”

  “……教會的人還真是難討好。”

  拿下了頭巾後,這個侍童裝束的小女孩立刻發起牢騷來。她一邊重新在被汗水打濕了的脖子上塗上防紫外線的防曬啫哩,一邊很不滿地抱怨道:

  “哎,艾絲緹,你特意把我們叫到這種地方來到底有什麼事啊?在這麼的大白天而且是加冕儀式的高潮部份……這樣對王宮恐怕不太好吧。”

  “不好意思啊溫妮紗,在這裏塗防曬啫哩的話會浪費掉我們的時間的,因為只有今天才能有機會自由的說說話……而且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一邊感到十分可惜的搖了搖頭,艾絲緹——不是,應該說是艾絲緹女王在胸前雙手合十,向長生族的女孩道歉完畢之後立刻就把話題轉到正題上。

  “是這樣的,你們覺得‘島’上的生活怎麼樣?還好嗎?有沒有什麼覺得不便或者不足的地方啊?”

  “不,我們都覺得很好,一點問題都沒有。波斯維爾大叔為我們打點得很好。還有,隔離地帶島怎麼樣了?那裏原本就是秘密研究基地吧?因為這樣的原因,人們都不敢靠近那裏。”

  溫妮紗一邊梳著剛才包在頭巾裏的那頭金髮,一邊一本正經的點著頭。對於她來說,這樣應該已經算是她能做到的最有禮貌的表現了吧。她起碼沒有把那雙長腳伸到桌面上,回答道:“電力裝備,瓦斯管道,自來水管道這些設備也完全準備好了,而且港口也修理整備完成了。差點連‘隔離地區’也能夠住人了呢……啊啊,對了,大哥說過要我記得來跟你說聲謝謝的。”

  “曼徹斯特伯爵嗎?那樣真是太好了。……”

  當艾絲緹聽到這個繼前代女王之後,統率著百多人的長生族的年輕人的名字時,歎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曼徹斯特伯爵就是前幾天來的,那個固執己見,堅持要放棄過去,不願意誓死效忠王國,反而為了希望能夠得到一些自由自在的生活而提出交換條件。滿足他的希望,這就是艾絲緹身為女王的第一份工作。當然為長生族人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孤島,給他們作為生活空間的是波斯維爾人們和厭惡人間俱樂部他們,而殲滅隔離地區,然後把住民們秘密的移送出去的伊林公爵,艾絲緹本身並沒有做什麼實質的工作,但是,即使這樣,也是解決了一個問題,值得讓人感到高興的。艾絲緹歎了一口氣後,正要如釋重負的時候——她的臉上再次顯現出痛苦的神色。

  “——怎麼了,艾絲緹?”

  問問題的是看到皺著眉頭,一臉痛苦表情的女王,矮個子神父——托雷士用他那玻璃般的眼睛望著女王。冷靜地問道。

  “是身體上的健康有問題還是精神上的健康有問題呢?如果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請你不妨說出來。”

  “不,沒有甚麼,什麼都沒有。只是,只是這裏……啊,對了,托雷士神父。是這樣的,其實我有一個請求忘記了。”

  正在艾絲緹慌慌張張的擺手的時候,她想起了還有一個請求。把放在旁邊的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修女服裝交給了這個矮個子神父。

  “這個拿回去羅馬吧……我已經沒有用它的必要了。還給教會吧。”

  “明白了。”

  只是這麼的一瞬間,這個機械化步兵點了點頭,一點傷感的情緒也看不出來。

  “保存得很好……交給米蘭公爵吧。”

  “拜託了……雖然不能見最後一面十分遺憾,請你一定向她傳達我的謝意啊。”

  艾絲緹好像十分遺憾的歎了一口氣——是還俗了就不想回羅馬打聲招呼嗎?

  不知道怎麼樣,總覺得,自從“霧之夜”後皇宮這裏好像忙得令人頭暈眼花。雖然那個“霧”經過華茲華斯和溫妮妙他們的努力已經除去了,但是那之後的情況卻是十分的繁瑣。發現有王位繼承權的意思,安撫倫迪尼姆市民的動搖,慰撫曾經在地方製造不穩動盪的瑪麗派,甚至還要十分有禮貌的傳達日爾曼王不想繼承王位,卻想早日投入婚姻殿堂的意思……每一件事情都是十分繁瑣,棘手的。正是因為有了表明會無限支持艾絲緹的伊林公爵和厭惡人間俱樂部,以及無論怎麼樣都會接受米蘭公爵命令,給予幫助的“教授”這些人的幫助,好不容易才把這些問題給克服了。如果不是這樣,早就會變成了不可收拾的狀態了。心中充滿著這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感謝,女王深深的鞠了一躬。

  “無論到什麼時候,我都不會忘記你們給我的這些幫助,華茲華斯博士……你的幫助,我一生都不會忘記的。”

  “什麼,夠了,我也只不過是把自己的能力活用而已了,還蠻有趣的哦……哈,如果怎麼都想感謝我們的話,那麼等教皇廳開除了我們的時候,就把我顧用為這裏的顧問官吧。待遇我是不敢奢望的了,一年有一百五十天以上的休假,保證我的三頓飯,和睡覺的地方,還有給我兩三個漂亮的秘書,這樣就夠了。”

  “……哈,原來你是想好的了。”

  對於這個裝傻的回答,女王不懷好意的點了點頭。對於女王的這一舉動,教授的臉立刻變得一本正經,伸出雙手要求握手。加冕儀式快要開始了。大概也明白不能在像這樣待在這裏吧。他一邊站起來準備退下去,一邊竟然一本正經的給女王一個忠告。

  “總之,艾絲緹修女不要太勉強。你選擇的道路就是一條艱辛的道路。艱難,危險,就算你選擇逃避我覺得也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

  “謝謝你,博士。但是……”

  女王一邊在心底裏面衷心的感激博士的忠告,但是另一方面,她又搖了搖頭。用充滿賢者理者的目光回望了博士,然後用一點都沒有迷茫的語氣說道。

  “因為這裏是我的戰場,所以我一定會在這裏戰鬥到底的。如果逃避這裏,就如同逃避我的人生沒有什麼兩樣……我討厭這樣。”

  “是嗎……那就先鍛煉自己吧,那樣的話那樣就會明白值得驕傲的地方不止自己才有,別人也會有的。然後就會習慣擔起責任吧。對吧。”

  教授露出了一個寂寞的微笑,然後翻了一個身走了出去。而托雷士繼續沉默著不說話。溫妮紗慌慌張張的重新戴上頭巾,然後說道:“哎,已經說完了嗎?大叔,……我們還會再來的,艾絲緹。保重了。”然後跟著他們走了出去。但當他們走到門口的時候,艾絲緹又一次深深地低下了頭,自言自語的說道。

  “這樣,真的要結束了呢……”

  沒錯,今天,這個朝拜聖地的旅程就要結束了。

  如果從時間上說——離開故鄉一年了。但總覺得這絕不是簡簡單單的一年,那種感覺簡直就像是走過了永遠的一半一樣,經過了一個十分漫長的旅程。到過了很多地方,見過了不同的人,也經歷過各種各樣的生與死。在這當中雖然痛苦的事比快樂的多,但是,不管怎麼樣,都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旅程。

  但是,一切都已經完了。

  自己再也不能到其他的地方了。也不能逃到其他的地方——因為自己已經發現了——發現了自己要保護的東西,自己應該戰鬥的戰場,自己應該戰鬥的敵人。自己已經置身於一個場必須賭贏的賭局當中了。

  雖然有一點寂寞,不過這是自己決定的。絕對不會後悔。但雖然說不會後悔……

  “神父先生……”

  那張有著一頭銀白色頭髮的笑臉突然驚過了艾絲緹的腦海。

  “霧之夜”之後就沒有見過亞伯了。因為他沒有來皇宮。雖然聽說以前的神秘集團——“騎士團”全力調查過,但是具體的情況艾絲緹自己也不太清楚。艾絲緹自己本身也因為在這個月被很多事情纏繞著,結果最終沒有和那個銀髮的神父見過面。聽說他今天會和教授他們一起回國了。

  “應該不會見面了吧……還是不再見面比較好吧。”

  不知不覺,少女女王已在自己的胸前緊緊地握住了拳頭,自言自語說道。

  已經不應該再和他見面了——這個也是自己為什麼要繼承王位的其中一個原因。

  自己和他是不同的。什麼都不同——在旅途的過程中,已經模糊感覺到的東西,現在已經清清楚楚地意識到了。無論是現在的還是過去的,還是背負著的東西的重量,自己和他都不大相同了。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如果自己還待在他身邊的話,一定會傷害他的。不,甚至可能不得不取他的性命——正如前幾天一樣。

  “還是不要再見第二次比較好……不,絕對不能再見面了……”

  艾絲緹緊咬著嘴唇,自言自語的說著。

  絕對不能再和他見面了——在理性上自己也清清楚楚地認識到。

  這個旅程的快樂——如果現在與他見面的話,自己的意志說不定會崩潰掉的。說不定自己就會從這裏逃出去也說不定。也說不定會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他。如果真的是變成這樣的話,還不如死掉算了。

  所以,不見面是最好的了。

  “但是……”

  當一想到不能再見到那張笑臉的時候——這樣只要想到一半的時候眼睛就會不經意一熱。這時艾絲緹就會咬咬牙,立刻睜開眼睛。絕不能在這裏哭的。因為自己不是堅強的人,只要一哭的話,就會崩毀的。

  “但是……奈特羅德神父……”

  “嗨——”

  當女王正在嗚咽自語的時候,傳來了一個聲音,這是一個能夠令女王不自覺地眩暈起來的聲音。而且,當女王反射般的把視線投向聲音發出處時,她看到的東西果然令她眩暈起來——那裏有一張臉,一張緊緊地壓在牆壁上的通風口金屬鋼絲上的臉。那簡直就像一塊穿著線的生火腿一樣在金屬鋼絲的篩眼之間露出自己的肉。當仔細看看一看,那是一張戴著哥特式的圓眼鏡的臉——而且那也是艾絲緹最熟悉的那張臉。

  “啊,神父!你在那裏天什麼啊!!”

  “這,這個嘛本來打算從正面進來的,但是被拒絕了……只好……”

  在奇妙的回聲中,亞伯回答道。總覺在通風孔裏面要把身體拆得好辛苦的樣子。像蛇一樣穿越了狹窄的通風管道,卻好像是在出口的地方被擋住了。神父露出一副好像是這個世界最悲哀的表情,聲淚俱下的向女王述說道。

  “怎麼了,今天是加冕儀式的日子吧。所以總想找個甚麼地方藏起來吧,誰知道在這個通風管道裏面打打轉轉的,不知不覺就來了這種地方了……艾絲緹如果方便的話能從你的那邊把通風道的鋼絲打開一下嗎?我都快要窒息了……從剛才開始的頭腦就像走馬燈一樣在不斷的轉個不停……哎呀哎呀,現在眼都有點發暈了……”

  “等,等一下!來了!”

  艾絲緹慌慌張張的爬上椅子,掂起腳,好不容易手指才摸到金屬鋼絲的地方。然後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擰動了螺絲,把金屬鋼絲網打了開來。剛打開金屬鋼絲網,神父的身體就像剛從冬眠中蘇醒過來的蛇一樣爬了出來。

  “你在這裏待了好久了吧……為什麼在這裏又不說一聲啊!”

  “抱,抱歉。因為我看到艾絲緹一臉恐怖的在那裏自言自語的不知道說什麼……我想如果出聲的話說不定被打到趴下的。”

  對於這個在抗議的少女,神父一臉不好意思地不繼搔著頭。然後笑了一笑。

  “呵,很健康呢……還沒有在這裏見到你之前我還蠻擔心你的呢。看起來十分健康的樣子呢。”

  “嗯,嗯,還好……”

  最後變成了用粗魯的口吻說話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害羞。當視線碰到對方時,艾絲緹立刻用粗魯的口吻,沒話找話說道。

  “那麼神父,為什麼要到這裏來啊?還特意穿成這個樣子。”

  “不是,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了……只是想在回國之前想見一見艾絲緹啦。對吧?我們這段時間都各有各忙,一起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了。”

  “對,對啊……”

  神父吊兒郎當的口吻還是和平時沒有兩樣。真讓人懷疑他跟“霧之夜”那天晚上的他是不是同一個人。艾絲緹為自己剛才那麼認真煩惱感到一點的憤怒,她插起腰,束緊了自己的緊身衣,一臉嚴肅地質問道。

  “那,那麼正好呢神父……我也正好有事要向你請教。”

  “?什麼事呢?”

  “你應該知道的。”

  到了這個時候還在裝傻嗎?對於這個一點都沒有變的神父的裝傻般的回答,艾絲緹很不滿的喝道。

  沒錯,有一大堆想問的事和必須問的事。

  那天晚上的事,和那個叫做該隱的男人的關係,過去的傷……連死都能免去的“吸血鬼獵人”到底是什麼人?

  但是,艾絲緹的口裏問出來的卻是與上面的問題都沒有關係的其他問題。

  “我,我還俗了!我已經不是聖職了!關於這點你有什麼意見嗎?!”

  本想下定決心把心裏的話說出來的,但是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卻逃跑了。

  (什麼有什麼意見啊?!不是想問這個吧……)

  應該還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吧。儘管這樣,到底自己在想什麼啊——但是深刻的自我厭惡感還是壓在心底,說出來的話並沒有停止。就像平時一樣,艾絲緹用手指指著神父,滿臉通紅的怒道。

  “就像你看到一樣,我的人生已經改變了……對於這件事你是不是有什麼想說的呢?”

  “意見?沒什麼啊……”

  一臉發愣的表情,神父扭頭說道:

  “這是艾絲緹自己決定的事情吧。很好啊,加油!”

  “……就,就只有這些?”

  “啊,就只有這些了,還有什麼呢?啊,啊,對了,女王會有工資嗎?一年會有多少天休息啊?有帶薪休息嗎?”

  “……”

  艾絲緹真想就這樣就一拳打過去。但是另一方面,少女注意到一直在頭腦裏面縈懷不止的苦惱不知不覺好像減輕了不少。當注意到這個的時候,艾絲緹松了一口氣,苦笑著,自言自語的說道。

  “……什麼嘛,你這個笨蛋。”

  “笨蛋?什麼笨蛋啊?你說笨蛋是什麼意思……我也知道自己的頭腦不太靈光,但是如果你說得太直接的話我還是會受到傷害的。”

  “你錯了……我是在說自己的事。”

  神父竟然將自己的自言自語誤解成是對自己辱駡,發起了抗議。對於神父的抗議,艾絲緹輕輕的回避了,她苦笑了一下。

  “我有很多的事要跟你說。總覺得有好多東西都想不開……但是像突然間不知道怎麼說出來才好只是這樣而已。”

  “想不開?什麼事啊?”

  “有好多的事……我有沒有成為你的累贅,今後你又會變成怎樣……等等……”

  “累贅?艾絲緹?沒有這種事情!”

  好像從心底裏面吃驚出來一樣,神父瞪大了眼睛。就像電風扇一樣,他的手不斷擺動抗辯道。

  “我一次都沒有覺得艾絲緹是累贅!一次都沒有想過——”

  “是嗎……因為你太溫柔了。”

  但是,艾絲緹自己比誰都清楚自己就是一個累贅。不,如果看到那次的戰火的話,誰都會理解得很清楚的。那是一場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不能介入的戰爭。只有在聖經中才能領悟的戰爭。在這場戰爭當中,這個世界上的怎樣的人也只能是礙事的——當明白這一切的時候,艾絲緹也明白自己的旅程已經結束了。

  “但是,既然已經這樣了,我也就不能和你們一起上路了。如果再在一起的話的,你又得保護我,氣我了。而且我也輸給了那傢伙了——那個我絕對不能輸給的傢伙。”

  “艾,艾絲緹……”

  對於艾絲緹的話,神父一下子狼狽起來。那個哥德式圓形眼鏡中泛出了慌張的神色,不停的搖頭否定了少女剛才說的話。

  “艾絲緹,不是這樣的,我——”

  “所以,我已經決定了。”

  但是,艾絲緹沒有徹底向神父說出來。將剛才想說的話強制的壓制住,然後下定決心的說。

  “我的旅程就到這裏吧。你也能夠從我這個累贅當中解放出來了——從現在開始,請神父先生一個人自由自在的行動吧。而我也將會在這裏繼續我的戰鬥。將只有我才能夠擔當起的戰鬥——”

  “……這樣真的好嗎?”

  聽著神父好像一臉擔心的皺起了眉頭,他阻斷了正瞪圓眼睛在說話的艾絲緹。

  “留在這裏可是一件要慎重考慮的事哦,今後會沒有問題嗎?可以不用太勉強的啊。”

  “我也知道這是一件十分艱巨的事情,但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艾絲緹的話裏一點迷惑也沒有。

  沒錯,仔細想起來,這其實只是一件十分簡單的事——要達到這個結論足足花了一年的時間。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迷惑的?

  少女微笑著綻開了笑臉,挺起了胸膛。

  “雖然我們已經不能再一起旅行了,但是只要在這裏繼續戰鬥的話,就能和你繼續在一起。雖然不是實質上的在一起,但是,我們的精神會連接在一起的……我覺得是這樣的。”

  “艾絲緹……”

  聽到少女的話後,亞伯的臉一下子變得溫柔起來。可能神的表情就是這樣的吧——艾絲緹這樣想著,溫柔的笑了。

  “剛才你說自己是一個累贅。但是,並不是這樣的。因為有你在,所以我才能夠作為我存在下來。你,卡特琳娜,托雷士,凱特,教授……正因為有你們支持著我,我才能夠和那傢伙戰鬥,才能恢復到自己的……我很感謝你們的。”

  “行了,我們明白了。正因為這樣我才要離開。為了守護你,為了能在我的身上感覺到你的存在,才要留在這裏。”

  笑臉,笑臉——這話可能是說給自己聽的吧,艾絲緹一邊說著一邊靜靜的挺起了胸膛。就算是肩膀在微微的顫抖,就算聲音裏面混雜了嗚咽聲,也盡力掩飾下去的,露出燦爛的笑臉。

“快去吧。我沒有問題的……我什麼時候都會很精神的,昂首挺胸的堅持下去的。所以,去吧……不要輸啊。”

“那麼,我們約定好了。”

神父的聲音一點猶豫都沒有。

“我絕對不會輸的……約定好了。”

“陛下,你那裏有人嗎?”

就在這個時候,伴隨著恭恭敬敬的敲門聲,傳來了女長官的聲音。在這個狼狽的時候,艾絲緹連回答都忘記了,當她回過頭的時候,女長官已經走了進來。

“啊,這個人……”

艾絲緹慌忙把亞伯擋在背後,然後絞盡腦汁想找出一個什麼藉口。就說“教授”在說話的時候突然間返老還童了——如果真的這樣說說不定會被送去醫院的。

就說是想殺害艾絲緹而潛入來的恐怖份子。但是雖然說得過去,現在沒有事——但是這樣也會被控叛逆罪未遂而判死刑的。

說是修理工人吧,因為迷路了才來到這裏的——這個答案最合適了,但是他的身上卻穿著這身教會的衣服。

“啊啊,不行啊,想不出來啊!”

“請問怎麼了,陛下。”

女長官莫名其妙的看著正在抱著頭的女王陛下。然後看了艾絲緹的背後一眼——然後不可思議的側了一下頭。

“哎呀,真是奇怪了,剛才明明聽到有男人的聲音的……真是抱歉了陛下。看來是我的錯覺了。”

  “……什麼?”

  艾絲緹順著女長官的視線回頭看了一下。原本在那裏的亞伯不見了——艾絲緹看著這堵白色的牆張大了嘴。

“神父……”

“你真的沒有事嗎?陛下?”

看到在那裏發愣的艾絲緹,女長官滿臉擔心。那臉色簡直就要把醫生也叫來一樣。戰戰兢兢的說道。

“快要到時間了。如果身體有什麼不舒服的話請您一定要說出來。”

“啊,不,我沒有事,立刻就過去了……”

艾絲緹慌慌張張的點了點頭。壓抑著自己的詫異。

難道自己剛才看到的是都是夢境?

艾絲緹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向剛才的那個通風孔那裏看了一眼,她發現了在固定金屬綱網的螺絲上挾著一塊黑色的布——那是一塊神父衣服的碎片。

雖然又破又舊,但是卻是令人懷念的黑色。

“……保重了,神父。”

艾絲緹靜悄悄的把那塊破布片放進了口袋,然後拉了拉下擺,站了起來。

(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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