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者的女王

  ——你底下的陰間因你震動,要迎接你來臨;

    又因你驚動一切在地上曾為首領的陰謀,

    並使一切曾為列國君王的,都離住站起。

        (以賽亞書第十四章第九節)

I

  在首都倫敦城聳立著許多塔,當地的人們談論這些塔的時候,也就像談論在東邊的盡頭,靠近倫敦河沿區的入口的倫敦塔一樣。在很久以前,也就是大災難降臨的時候,這些塔是從大陸入侵而來的支配著阿爾比恩的異國國王命令天才般的建築大師羅切斯塔主教建成的。自從它們建成以來,一直是作為皇家的要塞,或者作為珍寶庫、博物館、聖堂、行宮等等各種不同的用途而使用著。

  但是,其中最為廣泛的用途,是作為監獄而使用著。許多的塔都是由兩層城牆築成,而且沒有射擊死角,防備外部侵略的同時也有預防內部人員逃走的目的。不論是公開的還是非公開的場合,很多時候,這些監獄也用來做刑場。在這些幽暗的迷宮裏面,不知道關押著多少亡命的政治犯和王公貴族。

  有一種傳說是這樣講的,特別是在這個被叫做“綠塔”的塔中,時常有一個美麗動人的王妃的亡靈出沒。

  大概是想嚇唬一下客人們吧,專門守衛這個塔的衛隊頭目說了這個無聊的鬼故事。這個被叫做尤瑪恩·沃塔,穿著黑底緋紅邊的顯得有點不吉利的制服的警衛隊隊長,一邊單手向前謙恭的做著嚮導,一邊屏住聲息默默的走著。

  “那個故去的王妃,原本是國王的一個妃子的侍女。但是她用美人計欺騙了國王,使國王和那個妃子離了婚,然後這個侍女登上了王妃的寶座。不過她這種行徑被認為是不道德的,被押到地牢裏面斬首了……籨那以後,人們時常看見一個穿著灰色衣服的無頭的貴婦人在此地徘徊。”

  “嗯,如果是那種死了都沒有覺悟的亡靈的話,到不如讓她在我面前出現才好呢。”

  沖著這個努力搞活現場氣氛的衛隊長笑著的人是從他後方陸續走著人的六個客人中的一位。

  一個穿著灰色軍服的少年,一邊走在穿著同樣軍服的特務警官前頭,一邊昂然地大聲說著。

  “聖典上也寫著,雖然很卑劣但是信仰堅定的人,死後就應當是一種等待著最後審判的睡眠。她在這裏遊移不定的徘徊,只是沒人去用言語感化她而已。萬一她在我的面前出現的話……我一定會狠狠的批評她一頓,然後說服她,讓她心悅誠服的。”

  “啊哈哈,真不愧是異端審問官啊,太勇敢了……啊啊,陸下。如此說來陛下原來已經訪問過這座塔了吧。”

  衛士長手裏提著的燈,正對著一個從他背後過來的客人。當照出那個穿著便服,露出繃著臉的少年容貌的時候,一行人中的一位臉上露出了追憶往事的表情。

  “對的,那是在六年前,前一任教皇古雷奧利奧陸下造訪倫敦城的時候,說想視察這個塔,那時是我給他做的嚮導。當時還是樞機卿的小陸下和前一任陛下一起來巡視這裏了。”

  衛士長擔心的是,少年用就像要消失似的聲音回答著,好像他已經被剛才反復說著的鬼怪故事嚇住了似的。牙根生硬的震動著……臉像紙一樣慘白慘白。即使現在亡靈呀惡靈呀等等出現的話,也不知道到底哪個是亡靈吧。

  “嗯嗯,陛下,因此,我只想說,在這個地牢裏面,我也來不想驚動您的貴體。請您稍安勿躁的等一下可以嗎?”

  “對,對,對不起,安德列修士……但,但是我也想和他們鬥爭。對於那些吸血鬼們的詢問。為,為什麼,我,我會嬴……我想好好聽你的意見。”

  “啊哈哈,這種心境雖然不怎麼明白……如困對方是吸血鬼他們的話,倘若陛下出現萬一的話,向局長回復這種意思的時候該如何報告啊。”

  “行了行了,用不著那麼擔心啊,安德列修士。”

  異端審判官正對比自己年長三歲的少年教皇鄭重其事地說著,而在一旁的衛士長則用調停的語氣搭著腔。

  “監禁著的吸血鬼們……嗯嗯,個體名叫巴基魯和安瑟麗卡,後者是還未蘇醒的幼體,而前者被灌了大量硝酸銀並用三重銀鎖結實地鎖著的話,對陛下的危害基本是不可能的了。”

  “但是,衛士長大人。如果是神在地上代理人的話,即使是本人多麼希望實現的事,在這種地方徘徊的話也是觸及神的權威的吧……陛下,再三確認的話真是過意不去,關於此次出行,真的是應驗了寶拉的一番話啊,我己經對此事有個基本的眉目了。”

“呃……呃呃……我 ,我想請您再詳細說一下好嗎?”

“嗯嗯…… 那個處事慎重的副局長允許這種起作用的奸細出現的話,我總覺得有甚麼像我這種人揣度不到的高深的謀劃,這件事真是罕見新奇啊。”

  安德列的舉動弄得教皇很不愉快,對於他的發言,安德列歪著腦袋聽著,這些話卻是沒有對教皇不敬,也就是說沒有對教皇的話心存疑異。於是,他一邊連續提出幾個對上司的疑問,一邊擺弄著佩戴在腰間的銀鑄小劍。

  “……那麼,大家就到那裏去吧。”

  站在走廊盡頭的衛士長回頭看了看,從他那兒沒有任何東西。於是他在鐵門前面取出一串鈅匙,像要迫客人們改變注意似的,說出了最後一番威嚇的話。

  “吸血鬼他們可是關在對面哦,這個監獄原本是那個女王——薇薇安統治期間,關押襲擊都城的吸血鬼們首領的地方。”

  “別在那裏自我吹噓了,趕快開門吧,老大爺。”

  用充滿敬老精神的語氣,安德列對著衛士長斷喝一聲。這也沒有別的意思,他只是想節省一點從插入鈅匙到鐵門打開的時間。原本,打開這扇門的並非這鈅匙就夠了,像指紋啊,掌紋啊等東西,設置了不少複雜的辦別處理電子裝置。伴隨著沉重的開門聲,一直到完全打開上有三把鎖的鐵門,足足要花費一分鐘以上的時間。

  “……呵呵,那就是吸血鬼嗎?”

  為了提防萬一敵人突然飛出來,用手按著佩劍的安德列小聲地嘟噥著。他順著亮光小心地觀望著蜷在黑暗角落的兩個人影,稍稍皺了一下眉頭。

  人影中一個是成年的男子,另一個還是小孩——這個幼小的女孩看不出有吸血鬼化的徵兆,僅僅是穿著一件女孩的衣服,像狗一樣拴在牆壁的鉤子上。那個金髮的青年人不但手被手銬銬著,而且身體也被綁在地板上的床上。而且,在那裏,還有幾重銀鎖考究,牢靠地鎖著,由於給他灌了許多硝酸銀,吸血鬼要想恢復自由的話,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的了。

  “嗯,這樣就可以放心了……那麼,陛下,開始發問吧。首先,請陛下您儘管問,在下我在一旁拷問這個傢伙,讓他把真相吐出來。”

  “啊啊,請等一下,安德列修士。”

  教皇喝住了毫無恐懼神色將要踏進室內的異端審判官,亞歷山大雖說有點遲疑畏縮——但是他還是裝出一副十分一本正經的樣子,淡然地搖著腦袋,把異端審判官叫到一邊,然後自己步入監獄內。

  “我,我直接來審問他吧……你,你們,在這裏等著就行了。”

  “什麼?不,不,那樣太危險了。”

  “行了,沒關係的……我,我怎麼說也是教皇,主的代理人,難道害怕這個怪物不成,他能拿我怎樣,哼,哼,這個討、討厭的吸血鬼。”

  另外,亞歷山大向地板上吐了口唾沫,臉上泛起了紅潮。如果以安德列為首的特務警官們仔細觀察教皇的話,就不難發現,和教皇那傲慢與自信不相稱的是他的腿在微微顫抖。不過,他們都對這個奇跡般的極富教皇氣質的少年的舉動給驚呆了,好像沒有注意到這個細微舉動的功夫。他們茫然的合上了張大了的嘴巴,一起像木偶一樣點了點頭——就在他們內心湧起一陣想哭出來的感情的時候,亞歷山大理了理大衣的下擺,獨自走入房內。他一邊將手伸進大衣的口袋,一邊確保自己不摔倒,謹慎地靠近床鋪。

  “不,不要緊吧?曼賈斯特伯爵。”

  “……陛下?”

  一張虛弱的臉緩緩地抬了起來,和吸血鬼的原形己經相去甚遠了。昨天晚上,因為阿爾比恩的突入部隊被捕獲,所以被押送到這裏來了。好像受到了相當粗魯的對待。另一方面,由於吸血鬼陷入了休眠狀態,外傷也沒有康復。看來衛士長所說的都是事實。

  儘管如此,那個長生種不自然地動了動薄薄的嘴唇,跪在一旁的少年斷斷續續地說到。

  “您到底怎麼進來的啊,沒有受到懷疑盤查嗎?”

  “我對他們說我想親自審問你,然後就堂而皇之地進來了啊……”

  亞歷山大一邊用顫抖的聲音說著,一邊向下看著露出感動的要哭出來的表情的巴基魯和旁邊昏厥著的安瑟麗卡。

  知道少年教皇有對人恐怖症的人聽到這些的話,一定會相當吃驚的,這是毫不誇張的事實。

  黃昏十分,和艾絲緹商談被拒絕後,能和亞歷山大商談的人一個也沒有了。

  於是亞歷山大決定圍繞那一件事,用自己的智慧絞盡腦汁思考出來一個計策,然後以自己的力量去完成——原本他也認為並不會那麼容易完成的,但事情卻進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造成這種結局一個原因就是,大概誰也沒有想到被眾人輕視的少年教皇會做出如此大謄的事情出來吧。另一個原因就是女王現在已經生命垂危了——不管怎樣,一切現像都表明臥病在床的女王病情在不斷惡化。和皇宮有關係的人都像闖入蜂巢的無頭蜂一樣紛紛亂亂。偶然的趁機會溜走,得到來此地的許可也是可能的。無論異端審問官說得有多成功,教皇他們秘密來到此地訪問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聽了這個簡短的說明,巴基魯微微地皺了皺眉頭。

  “啊呀,如果是那樣的話……勞煩您屈尊來到此地,心裏真是過意不去啊。”

  “你千萬別這麼說……你現在這個樣子,真是很抱歉啊,曼賈斯特伯爵,我對你做了這麼些不愉快的事情。”

  “這些都不是陛下您的過錯啊。”

  看著仍然是那麼儒弱一副睡眼惺忪樣子的亞歷山大露出好像要哭的樣子,巴基魯慌忙搖了一下頭。

  “這些全是瑪麗·史賓塞他們一夥的陰謀造成的,我一點也不怪陛下。啊,我們在此地這樣說話,對陛下來說是相當危險的,這點我十分清楚。所以,請陛下您快點離開吧。”

  “嗯,嗯,在那之前,這,這個給你……”

  在背後,因為這麼久了教皇還沒有出來,特務警官們都顯出一副焦慮的樣子。大概教皇也想到這一點,亞歷山大連忙從口袋裏面取出一個金屬片和一張記錄用紙。他握著長生種那佈滿血跡的手,低聲的說道。

  “這根鐵絲用來打開你的手拷,雖然不知道打不打得開……這張紙上面畫的東西,是我照樣子摹下來的圖……可能對你的逃走有點幫助。”

  “照樣子畫下來的圖!?那應該是軍事機秘啦……陛下,這種東西,到底是怎麼樣到手的啊?”

  “這是我,我自己畫的。”

  看著巴基魯那驚異的面孔,亞歷山大羞澀地笑了笑。

  “六、六年前,這張地圖我曾經見過一次……就是這,這幢建築物的地圖。”

  亞歷山大仍然是靦腆地一笑。

  “前,前任教皇駕臨此地之時,做嚮導的人,曾拿著這張地圖給我看過一次,然,然後,根據那時的回憶,我,我自己畫了這張圖。”

  “陛下自己畫的一張圖!?啊,不,但是,那個……”

  巴基魯用對事難以置信的目光,對羞澀的少年教皇手頭那張臨摹的地圖,看了又看。他強忍著沒有說出“騙人吧!”這句本來很想說出來的話。

  這幅臨摹的地圖相當精確。不,應該說精確得完美無缺。不用說走廊和監獄的配置,就是連一根一根的柱子,通氣孔的支道都一一描述得清清楚楚。

  雖說是一幅臨摹的地圖,但沒有比這更精緻的了。何況,在六年前,偶然一瞥的東西能如此精准的再現簡直就是人所不能為的技術。並且,在這張皺巴巴的記錄用紙上面的數學性的直線和曲線的構成——就是出色的建築設計專家也不可能做得如此完美。這是一幅天使或惡魔製作的地圖,有著不可思議的精緻。

  (對了,難不成這是薩柏恩症候群……左腦缺損補償症。)

  巴基魯私下裏想到的是一群雖有自閉症和智力發育障礙,但是卻擁有十分罕見相當等殊能力的人。他們幼年時候由於左腦的一部分缺損相應那部份機能也就消失了的腦細胞,隨著年齡的增長,為了填補缺損相應的那部分機能也就消失了的腦細胞,隨著年齡的增長,為了填補缺損的腦細胞的那些空間,周圍的細胞就變得異常的發達。因此,他們就擁有了常人無法具備的超強的記憶力和表現能力。例如:有些人無論是怎樣的樂曲,他只要聽一遍,他就能完整的再現這首曲子。有的人具有驚人的數學能力,一萬年前的日期和星期他都能準確的記憶……就像智力低下而且因為有對人恐懼症而被教皇廳的人蔑視的少年教皇來說,他同樣是特殊的天才。在他的大腦中神賜予了他萬里挑一的驚人能力。

  “對,對不起,曼賈斯特伯爵……”

  對著由於這幅手嬒地圖驚異不已的巴基魯,亞歷山大再次悄悄的說道,在這個時候,他的面孔像往常一樣失去了自信,露出想要哭出來的樣子。一個勁的道歉之聲,也變得結結巴巴難以聽清。

  “我,我,我雖然很,很努力了,但是還只能對你和安瑟麗卡做這一點點事情……我,我真是個沒用的男人……很,很抱歉啊……”

  “……不,不,陛下。”

  巴基魯那中性的面孔上浮出一絲笑容,他搖搖頭。如果他兩隻手自由的話,一定會擁抱這個少年的。他為了讓對方放心,微微點了一下頭。

  “您這樣已經幹得很出色了——將這件東西弄到手,陛下您是何等的辛苦啊,我是相當清楚的。您放心,有了這個東西,接下來我就靠自己來逃脫這個牢籠了,至少,安瑟麗卡是能夠逃出去的,請陛下您不要擔心了。”

  “陛下,還在審問嗎?這種地方待久了,容易引起感冒的哦。”

  安德列那急躁不堪的從監牢的入口處傳來,他一邊警句著,一邊打了個十分可笑的噴嚏,他自己好像也十分寒冷的樣子。

  “嗯,陛下,今天好像特別冷啊……聽說今晚還會下雨啊,在下雨之前我們趕快回去吧!”

  “我,我現在不走……”

  趁著這個機會,亞歷山大站了起來。原本,寶拉修女的許可就是假的,因此,不僅在此地的自己,就連曼賈斯特伯爵他們也是十分危險的。

  最後,他像要將吸血鬼看穿似的俯視著吸血鬼,然後向後走去。也就是向塔的門口走去,回到等候在門口安德列他們身邊的時候。

  “嘿嘿嘿……哎呀哎呀,為什麼在這種地方還有小鬼?教皇陛下,您和吸血鬼在說甚麼呢?”

  “——誰?”

  從空中響起一陣為猥瑣的笑聲,對此發出盤問之聲的是安德列,不一會兒,老弱的衛士長站在為了保護亞歷山大而由特務警官們組成的圓形陣前面怒喝道——

  但是,在那裏,除了他們之外沒有其他人影。仍然是在昏暗的走廊裏面煤氣燈發著模糊的光線。那種莫可名狀的武器將正要撥劍的衛士長那顆白髮蒼蒼的腦袋從正面斬了下來,爾後,想要掏槍的特務警官的頭也被砍飛掉了,並且其他警官的胸口都被刺了一個大洞。

  “啊,啊,啊……”

  從最初安德列被撞飛出去,到亞歷山大屁股著地再也起不來,在一邊大口地喘著粗氣,大概用了十秋不到的時間。但是,在這個時候,在走廊裏,一個站立著的人影都沒有了。啊,不——

  “怎麼樣,教皇大人。”

  那個人回頭看了看教皇,一邊在黑暗中詭秘的笑著。在那裏確實站立著一個人。由於他渾身濺滿了鮮血,只能隱約看到一個透明輪廓——接下來,亞歷山大又結識了一個與他同樣厲害的角色。

“這,這是不視覺化迷彩吧!”

“呃呃,你知道的不少嘛,不愧是教皇陛下啊。

這是一聲佩服和驚異之音。但是,其中隱藏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孕育著濃濃的殺氣。興此同時,像蜃氣樓似的空中翻轉著血滴構成的漩渦。不視覺化迷彩——被認為連教皇廳都不允許使用的在制式化學光學電磁干涉場領域導入的雜音,不一會兒,出現了一個肥胖的男子的身影。

  “嘿嘿,但是不好意思啊,本大爺在殺人之前,都會送給死人們一些祝福的,教皇大人,和你的夥伴們一起平安順利地去天國吧?”

  “啊,啊,你你……!?”

  向上翻著厚嘴唇的男子,慢慢地舔著手裏的宰牛刀。但是,使亞歷山大因為驚恐而扭曲面龐的並不僅僅是他那兇暴的表情。而是他那無情的深陷的眼窩,禿頂的腦袋,還有那凶雲密佈的臉,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這不是和昨日,賣魚和薯條的小食攤的老闆一個模樣嗎?

  他拿著能將牛頭削掉的尖刀,像欣賞刀的鋒利似的擦了擦面頰,一邊朝坐在地上不斷向後退縮的少年逼過去。

  “叫我會子手陶德。叫我陶德的人也有,無論叫我甚麼都沒有關係,……反正,這樣叫我的人都馬上命喪黃泉了,我也不在意。”

  血灘,迅速彌漫到整個走廊了——亞歷山大一面拼命的向後退著,一面像一個將死之人一樣大聲的反問著。確實,陶德·斯衛尼。陶德是倫敦當時有名的殺人者的名字。在一個理髮店裏,他將客人殺害,然後搶奪他們的金錢和物品,最後把他們加工成肉製品賣出去,來消滅證據。最後,聽說他自己也被別人殺掉了,被當作肉製品賣出去了。

  “你,你,要,要殺我?但,但是,這是為什麼?我,我我……”

  “啊,這是碰巧撞上了你這個毛頭小子……只怪你運氣太差了,如果你不在這個時候來到此地的話,相信你會活得很長久的。嘿嘿,你也不必感到害怕了,反正,你死了的話能坐上天堂的頭等席呢,因此,早點動身吧,你說是嗎?”

  襲擊者——儈子手陶德在因為恐布而將要不省人事的教皇頭上將尖刀高高舉起,他不斷詭秘陰險地笑著,不過他那深陷下去的眼窩裏面可是一絲笑容也沒有。尖銳的刀刃瞄準身體發顫的少年的頭頂。

  將在他屏住呼吸想用利刃將這少年像劈竹子一樣劈開的時候,一個人從側面向他踼來。經受這意想不到的打擊的襲擊者被踼得踉踉蹌蹌的,然後,從側頭部來的一擊將他撞飛了出去,沉重地碰到牆壁上。

  “曼、曼賈斯特伯爵。”

  這個年輕人一面仔細的注視著倒在地上的襲擊者,一面詢問著教皇是否安康。手銬,金屬片都已經扔在了地板上。他從衛士長的遺體上拾起一柄長劍,簡明的指示道。

  “陛下,快點到我身後來……小子,許多人都知道,你兩次襲擊教皇陛下,怎麼能這樣呢!”

  “曼賈斯特伯爵,嘿嘿,巴基魯·威爾士,怪物們的首領。”

  從像甚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似的站了起來的男子口中,發出一絲嘶啞的聲音。他的身體重重的撞到牆上,露出一副可怕的神色。他一面旋轉著這柄尖刀,一面對象守護神一樣站在走廊裏的青年怒目而視。

  “嘿嘿,你這樣做太過分了,你要是保持沉默去睡覺的話,說不定可以逃脫呢。”

  “我,巴基魯雖然不討人喜歡,但是,也是女王陛下在黑暗街任命的,雖然你這種橫行的短生種可以漠然地視而不見,而去苟且偷生,但作為阿爾比恩的騎士,面對眼前的教皇陛下有生命危險的時候,我能保持沉默嗎?”

  “嘿嘿,騎士,以妖怪的身份也可以如此吹噓……真是有意思。”

  男子一邊微著,一邊像變魔術似的從手中變出又一根武器,這個殺人者揮舞著兩根兇器來回撞擊著,然後陶德的身體,以難看的猛衝姿勢在空中翻著筋斗。就這樣,他再一次沉重地撞到牆壁上,伴隨著一聲沉悶,轟隆作響的聲音,石頭被撞開了一個大洞。

  “啊啊……怎麼可能…你、這個吸血鬼!怎麼會這樣?!”

  從破碎的瓦礫中爬出來,陶德聲嘶力竭地喊叫著。這個連兇猛的公牛都能料理的鬥牛士,對著謹慎地監視著他的巴基魯大聲地責問著。

  “回答我,你這怪物,你不是被灌飽了銀水從而失去了吸血鬼的力量了嗎?”

  “啊啊,的確如此,吸血鬼的力量完全消失了……不管怎麼說你也很頑強啊。”

  沉著的指出爬起來的對方的優點,弄得敵人木然了。巴基魯邊用右手在身前揮舞著長劍,一邊將左手按在腰上,儼然一副深諳劍術的樣子。

  “因此,這不是長生種的力量啊。這數百年來,你認為我純粹習得的技術——劍術這種武術是短生種的專利,其實那是大錯特錯的。殺人者大人。”

  “以妖怪的身份練的劍術,切……真是個噁心的傢伙。”

  陶德像受傷的野獸一樣呻吟著,一邊咂著嘴。另外他遺憾地望著已經損壞的宰牛刀,忿忿地嘟噥著。

  “好了,這樣,我在這裏也說老實話!你的劍術在哪里都通用嗎?實地試過嗎?”

  “哼,不要再說些白費氣力的話了。”

  從正面突擊過來的陶德,被巴魯基用高舉著的長劍迎擊著。不斷撕裂著空氣的兩柄尖刀和劍鋒交錯撞擊著,他轉入了反攻。

  “嘿,嘿……”

  巴基魯只是稍稍轉動握劍的手腕,營造的劍勢就讓陶德狼狽地叫了出來。巴基魯深諳劍術之韻律,舞出的劍勢就像國際象棋名手下棋一樣完美無缺。對於這種情況,陶德只能用兩把尖刀胡亂迎戰,雙方陷入了混戰之中,不久,伴隨著一聲巨大的聲響,陶德的背部又重重地撞到了牆上。

  “啊,完了。”

  “亮出你的看家本領吧,殺人者。”

  巴基魯邊舞動著劍一邊滿臉毫無得意神色告誡著對手。他將對方將右手的刀撞到左邊,然後舞動著的刀鋒輕觸了一下對方左手的刀,爾後將劍放平,像游泳似的朝其右肩紮過去。這是一種叫做“死羅絲”的古老劍術。真是完美的一招啊。但是——

  “甚麼?”

  “嘿嘿……刺到了。”

  本應該是勝利者的巴基魯驚聲叫起來,本來右肩被紮到的陶德卻不可思議地奸笑起來。長劍的劍尖像被甚麼鋼鐵猛撞得粉碎了。巴基魯想馬上後退,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他的手腕被一雙渾圓的手給抓住了,陶德那討厭的笑容浮現在那張醜惡的臉上。

“你還想逃……去死吧,妖怪”

“ 曼、曼賈斯特伯爵。”

在亞歷山大發出一種洞穿堅石的悲鳴聲之時,巴基魯的額頭之上,湧起一道令人吃驚的高高的血柱。他翻著白眼,由於額頭遭到重擊好像腦震湯似的,背部著地重重地摔到了地板之上。

  “很遺憾哪,妖怪……本大爺的身體無使刀劍還是槍炮都是沒有作用的。”

  因為勝利而放肆大笑的陶德的肩部發出一絲灰色的光芒,因為生物體改造而硬化的皮膚以及分泌的黏液,具有可以撞壞寶劍,使其鐵屑飛濺的強度。更為厲害的是,被強化的骨骼強度和鈦一樣,連機關槍都打不進。這種裝置,是隔離地區提供的。陶德用這種技術,將此技術原來的主人給擊倒了,然後他一腳踏在在地上翻滾的巴基魯身上,得意地說:

  “這些都是托你們的福,因為這些技術原本就是從你們那裏學來的……有何感想啊,妖怪?被自己技術打敗的滋味如何。”

  “蠢貨……也就是說,你就是古路瑪尼庫斯。”

  巴基魯用發音變得有點奇怪的語氣說著,接著呻吟起來。雖然說他是長生種,但是現在他沒有吸血鬼的機能,所以其體力和人類並沒無二致。甚麼時氣絕身亡都不會覺得奇怪,他之所以還在硬抗,完全是憑藉精神意志在支持著。就像是缺氧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拼命地說著一些斷斷續續的話。

  “為什麼,為什麼……作為,作為阿爾比恩的強化步兵,還要攻擊教皇陛下呢?”

  “啊啊,正如你所說,我以前的確是個阿爾比恩的步兵……但是,現在,我僅僅是個死人。”

  此時,在因獲勝而得意忘形的陶德的眼裏,閃過一絲落寞的光輝。像回憶起甚麼事情似的目光垂了下來,然後空洞的笑了起來。

  “對的,我現在已經不是一個阿爾比恩的軍人了,僅僅是一個無名的死人……當我們進入墳墓之後,死亡女王將我們復活了。我們就這樣像蟲豸一般的被捨棄,所以我們一定要殺掉自由自在生活的傢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黑暗的走廊上,響起一陣慘烈的悲嗚聲。那是陶德在拼命地踩踏著巴基魯的腹部。被折斷的肋骨刺入肺部,從破裂的內臟處流出一灘鮮血。

  “嘿嘿,這時候我就不是吹牛皮了吧,妖怪。”

  他一邊蔑視著因為缺氧連悲鳴的聲音都發不出來的將要死亡的長生種,這個男人滿足地笑了。他抓住脆在地上,連痛苦之聲都發不出來的巴基魯的頭髮,惡狠狠的說道:

  “到此為止吧,請放心,曼賈斯特伯爵。你就在這裏去死吧——但是,不是在此地將你做掉的。”

  “甚麼?”

  對此相當矛盾的話語,巴基魯稍稍活動了一下沾滿向汙的嘴唇。靠肺部生存的必要的機能性已經完全消失了,不過為了給後面的亞歷山大好歹留出一點逃跑的時間,他掙扎著說道。

  “那,那是什麼……意思……那……”

  “嘿嘿,簡單說來,你把來視察訪問的教皇還有衛士長他們全部殺掉了然後逃走了,接著殺戮向市內移動了,然後是白金漢宮……伊什特萬的聖女和欺騙自己的女王也在場。因此,你將那兩個人殺掉了。

  “啊,你以為人家都是笨蛋嗎……我會做那種事情嗎?”

  “啊啊,你這個笨蛋。現在這個時候,不是你想不想做的問題了,別人看到這裏教皇和衛士的屍體,以及空空如也的監牢,會怎麼想呢?——沒有人懷疑這不是你幹的了……不管怎麼樣,你終究是一個兇惡的吸血鬼啊。”

  “也就是說,在這裏將我殺掉,然後給我載上殺害艾絲緹和加害女王的罪名的帽子……還有,你還給我安上殺害教皇的罪名……你這傢伙,真是卑鄙啊……絕對不允許,短生種。”

  “哼,不允許也得允許,從這後的事情就和你這要死的人完全沒有聯繫了。”

  陶德將瀕死的長生種的臉按在地上,再次狂笑起來。他踩住痛苦憤怒的呻吟著的巴基魯的後腦勺,想一口氣將他的頭蓋骨弄碎,讓他的腦袋破裂。

  “再見了妖怪。”

  “延遲四點九秒。”

  回應他的是一聲嗤笑,相對於使長生種腦袋破裂的聲音,顯得有點乾澀。接下來一瞬間,隨著一陣兇猛的槍聲,一連串子彈射到陶德的身上。

  “啊啊。”

  中彈的地方並不是陶德的身體裝甲最厚的地方,五一二馬丁子彈在人工臟器最集中的地方穿過,造成了不能修復的損壞。

  “啊啊。”

  但是,雖然是好歹勉強避免了子彈擊穿,但是穿過裝甲到內部之前子彈已將平衡裝置弄出了故障,強化步兵矮矮的身軀像9字一樣向前弓著,而且,對著陶德的身體無情地將子彈傾瀉在他身上。

  每一次陶德中彈的時候,子彈就從他背部向四處飛濺,像碰到甚麼硬物似的——而開槍人在腦海中認識到應對其窮追不捨的一瞬間,為了確保勝利,又向陶德補射了五發子彈。

  對於連自己由甚麼東西製造出來都肯定是不太瞭解的,因為被裝甲的身體重量以及子彈的衝擊等原因,在如此堅硬的石牆崩壞的一瞬間,陶德的身體向牆壁的大洞裏跌落下去了,根據不太響的濺水聲和水柱來看,好像是落到下水道裏去的樣子。這個塔一側是和泰晤士河相通的,有幾根從街道那裏過來的下水道與之相連著。

  從大洞裏看去,可以見到一道暗渠。

  “戰果已經確保了——確定敵人已經逃走了。戰術思想完全可以從這次強襲戰中體驗出來,他書寫了一段出色的戰鬥佳話。”

  缺乏音調的聲音的主人,是好不容易才擺脫死亡威脅的長生種。他回頭看了看,叉著腰無表情的少年教皇。

  “我請求損害評估報告的資料。教皇亞歷山大十八世陛下。”

  代替拼命靠意識來維持說話力氣的巴基魯的聲音的人是亞歷山大。比起此次救助讓危為安的放心來說,眼前人物的,出現更讓他感到驚奇。他瞪著眼睛,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神槍手。你怎麼會在這裏呢?”

  “七百二十八分鐘前,我接到了‘吸血鬼獵人’的損耗報告。”

  雖然是淡然平板的聲音,但也一點也不缺少溫和。

  “因此,根據那個報告,還有確認陛下以及艾絲緹修女的狀況,而判斷是否有護衛的必要性。還有,之所以來到此地,也是為了讓陛下以後能夠查閱我這次整理的此次資料資料……艾絲緹現在在哪里呢?我是想從她那裏得到吸血鬼獵人的死亡狀況資料。還有如果可能的話,陛下被困在此地的理由提示,在日程上面,現在應該在宿舍吧。”

  “啊,艾絲緹修女現在確實去了皇宮,我認為……如果女王陛下的病情惡化的話,我也將去,這個人也會去的……”

  本來想為長生種和自己辯解的亞歷山大突然在腦海中想到關於別人是否安泰的問題。

  “對的,你將這兩個人殺害了……”恐怖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艾絲緹修女現在很危險,剛才那個人已經趕去殺女王去了……如果不趕快制止,艾絲緹也會被加害的。”

  “已經完成改寫行動,優先處理這項任務了。”

  簡單的嘟噥著的機械化步兵的手垂了下來。他已經將剛才使用的M13的扳機的定位裝置卸下來,裝好二重安全裝置後將它收好。

  “亞伯·奈特羅德的遺體確認之前,先去確保艾絲緹修女的安全吧。我懇請您給我更加詳細的情況和她現在的位置,陛下,艾絲緹修女現在在王宮的甚麼地方呢?”

II

  “啊,好像快下雨了。”

  聽著後院榆樹林開始歡快地嘩啦嘩啦作響,馬克·雷明頓軍曹皺了皺眉頭。

  從太陽落山前後開始就隱隱覺得天空的樣子有些奇怪。總覺得會有一場暴風雨要來似的。甚至還能隱隱聽見從遠處傳來低沉的雷聲。

  “聯繫不上啊……偏偏在他們值班巡視快視快回來時才開始下。而且昨天才剛剛發了制服。”

  “沒有辦法呢,軍曹。這也是任務……比起這個,巴克斯特的軍曹們還沒回來嗎?是不是有點太遲了?”

  回答分隊長抱怨的是三天前剛從陸軍轉到近衛連隊的黑人二等兵。身邊近衛步兵鮮紅制服的純真年輕人抬頭看了看監控室的牆上的掛鐘,臉上微微露出擔心的神色。

  “九點了……已經超過預定時間一刻鐘了呢。即使是可疑的人也沒發現嗎?”

  “或許連媒體的那些蠢傢伙們都被轟走了吧。不用擔心。”

  隊中最年長的庫因兵長安慰著身旁苦思冥想的小夥子。然後一邊小口喝著溫熱的可哥,一邊繼續搖晃著腦袋沉浸在環球雜誌裏。

  “媒體的那些傢伙像是聞出了女王陛下的病情有變似的。從傍晚開始就在後門附近徘徊不走呢。”

  監控室靜靜地坐落在宏大王宮裏後院的一角,擔任警戒的範圍包括了從後門到海德堡後面周圍的廣大庭院,以及容納王室成員使用的馬車和專用汽車的車庫,這之間廣闊的區域都算是職責所在。監察裝置當然完備的有些近乎偏執,儘管想要入侵這裏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的,可偶爾還是會有無知記者翻過圍牆觸動警報的事情發生。特別是在像今天這樣王宮發生大事件的夜晚,那樣的蠢傢伙恐怕就要更多了。

  “女王陛下真的是病危了嗎……”

  在值班室渾濁的空氣彌漫著陰沉的氣氛有些讓人難以忍受。合上手裏的環球雜誌,庫因開始抱怨。

  “還沒決定由哪位繼承王位嗎?一定會引發爭端的。再加上那吸血鬼的搗亂,這個國家究竟會變成甚麼樣啊?”

  “喂,能不能別總說些有的沒有的啊!”

  為了打斷唉聲歎氣的兵長,雷明頓不假思索地吼道。當然他也為明天以後的這個國家而擔心。不,是比任何人都更擔憂。不過雷明頓心裏也十分清楚,單憑在這兒唉聲歎氣的十多名近衛兵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有甚麼用的。

  “總之,我們只需要安心完成任務。王住的繼承和鎮壓吸血鬼之類的就任憑裏面那些尊貴的人來處理吧……好了。庫因,叫醒那些睡著的混蛋。如果巴克斯特小隊回來了,交接之後就外出巡視。街上似乎各種騷亂不斷。今天要特別的注意——嗯?”

  “那,那個……光消失了嗎?”

  不知是誰發出像孩子似的謄怯的聲音。完全就像是要阻撓雷明頓的指示一般,突然,天花板的電燈熄減了。

  “不用慌,黑鬼。只是停電罷了。大概是附近打雷的關係。馬上緊急電源就會開始運作。稍稍等一下——”

  “然而,雷明頓的命令仿佛消散在了空氣中。儘管遵從上司指示的近衛兵們老老實實地在原地待命,可仍舊無任何跡象能看出照明會恢復。

  “奇怪……沒法子了。庫因,我去後面看看電源。這兒就拜託你了。”

  雷明頓邊咂著嘴邊拿起步槍,向著監控室的後門走去。

  儘管害怕黑暗的近衛兵們應該無法勝任,可在如此漆黑一片裏即使巴克斯特小隊回來也沒有辦法交接。推開後門正要向外走,飄潑的大雨從手中的燈火猛然向外面的配電器跑了過去。

  “……怪了,電還沒有來嗎?”

  檢查著配電器,雷明頓皺起了眉頭。王宮相對倫迪尼姆市內有著獨立的供電設施,正因如此,電力應該不受影響才是。

  然而,監控室依舊是完全漆黑一片。不僅僅是監控室,後院裏各處的照明設備以及監控攝像頭如今都變得失明了。

  “等等……這是甚麼?”

  雷明頓正要繼續檢查配電器,忽然露出了困惑的神情。配電器的後面似乎有幾根電線露出外面,還有一把十分眼熟的小刀插在上面。不,不僅僅是插在上面。電線被割的四分五裂,不停的四濺著小火花。怪不得沒有辦法無電呢。

  “究竟是哪里的混蛋!會做出這種事情的傢伙……”

  一邊拔出小刀,雷明頓一邊咒駡著。他打量著刀,一下子陷入了困感。

  這的的確確是近衛為下士官配備的東西。

  雷明頓擺弄著小刀,看著刻在刀柄上自己認識的番號。不知不覺將視線全集中在那兒的雷明頓忽然發現了隊友的名字,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不是巴克斯特小隊的嗎?!為什麼?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由於疑惑與不敢相信這一切而不禁自言自語的下士官的聲音在那一刹霎時間停了下來——不知道怎麼的,脖子上襲來一種異樣的感覺。開始,那種感覺的原由還不十分清楚。之後感到一股奇怪的溫熱的液體夾雜著雨水順著脖子慢慢地流了下來,雷明頓的視線幾乎就像是被人命令著猛地向頭上方望去。

  “……啊、啊?!”

  一瞬間,雷明頓背朝下一屁股坐了下去,濺起了高高的水花。不,正確表說法應該是癱軟在了地上才對。但是,能因為他的醜態而嘲笑他的人並不會太多。靜靜的低頭望著他臉色蒼白,畏縮慌亂的傢伙們不是別人。那是——

  “巴、巴克斯特……!!”

  就像是被瞪大著混濁空洞雙眼的同伴屍體附了身似的,雷明頓失控地歇斯底里地叫著。

  榆樹林上,就好像是肉店前的豬肉一般吊掛著十多屍體——無論哪一個身上都裹著近衛兵的制服,每一張臉孔雷明頓都是那麼的熟悉。

  “究、究、究、究竟,怎麼會……”

  所有的遺體脖子上都有兩個讓人噁心的偒口,仿佛在訴說著甚麼。作為軍人的本能,雷明頓邊觀察著邊想——(這偒口莫非是——)

雖然想起了在倫敦尼姆巿區引發的騷亂,但那是一定不可能的。

  那的確是倫敦東區那邊的。這裏是王宮——是尊貴的女王陛下的宮殿。骯髒的傢伙們是絕對不允許進來的!

  邊強迫自己這樣想,邊嘗試著站起來。

  “不,不管怎麼說,要趕快先聯繫……嗯?”

  回過身的雷明頓注意到自己的前方有人站著。不過,究竟是甚麼時候出現的呢?在傾盆的大雨中,陰森的外套輪廓人影一動不動地冷冷地就這樣凝視著。在那深陷的眼眶,閃爍著有如鬼火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紅光——

  “為、為什麼,你——”

  接下來的瞬間亡靈男子的手好像忽然消失了一般,然後雷明頓的眼前一黑。感覺世界順時針地傾斜,猶如猛地畫上一個圓弧一般在旋轉。這時候,雷明頓終於注意到了注意到了自己的周圍並不只有亡靈男一個,而是數十個男子。每一個都裹著雨衣,像死人似的陰森森地默不做聲——可是,他的意識只維持到這裏。被割斷了僅剩一張皮的頸部已經無法再支撐頭頭的重量。連著神經的一端,近衛兵的頭拖在地上滾動,噴濺著鮮血的軀體緩慢地跪了下來,倒在了一片泥濘裏。

  亡靈男手中握著沾滿血的匕首,默然的注視著眼前這慘不忍睹的情景。

  “出發。各位,開始行動。代碼A、狀況8‘對敵司令部中樞的夜間突襲’——關於清除物件記清楚了沒有?”

  簡短的訓話,遠處閃著亮光,面向著今晚將失去主人的王宮頤指氣使。

  雷鳴之下,“死者”們的影子開始無聲地動了起來。

  艾絲緹第一次見到祖母——也是出生至今第二次見到親人的相貌,有如木乃伊一樣乾瘦蒼白。

  羽絨被包裹下橫躺著的身體嬌小得讓人難過,奢侈的華蓋做的睡床更讓她顯得有些可憐。

  “現在,去派人把教皇陛下請來吧。”

  在一旁吩咐著的是一直照料至今的瑪麗。儘管女王最初發病以來始終都沒有從昏睡中醒來,可好像是擔心會妨礙到病人的睡眠似的,聲音小得妹妹好不容易才聽清。

  “侍醫說,陛下的生命可能連明早都撐不過了……既然只有兩個人,最後再問候一下祖母大人吧,艾絲緹。我要去出迎陛下大人,所以在那之前請你陪伴在陛下的身邊。”

  “哎?大佐不待在這裏嗎?”艾絲緹眼神裏露出幾分驚慌。

  所謂的兩個人,就是讓周圍的侍醫呀女官們都退下嗎?雖然說對方沒有意識,可完全不明白對著初次見面的祖母應該怎麼做才好。依賴的眼睛訴說著。

  “請照看著就可以了……而且,只要那樣就夠了。”

  深埋在枕頭裏女王的相貌實在是看不出六十五歲的樣子。深深的皺紋,魔女一般尖尖的鼻子,引人注意的容貌假如不仔細看的話感覺像是快八十了的老女人。輕聲地呼吸著的嘴微微張開,僅僅露出白色的牙齒,顯得很漂亮。低頭看著被歲月侵襲顯得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的祖母,瑪麗歎了口氣。

  “已經不會再醒過來,會就這樣離開的吧。所以艾絲緹,你只能靜靜地在這兒照料……十八年前,你的出生曾帶給過這裏多大的歡樂啊。然後聽到你夭折的消息,又是多麼的讓人悲傷哪。如困知道你平安的回到了王宮,想必她一定也會十分高興吧。”

  寬大的床頭周圍放置了許多機械,從那裏延伸交錯出一條條像義大利面似的軟管,將老婦人的手腳聯繫著。僅僅依靠機械的力量勉強維持生命。小心地整理著祖母的白髮的瑪麗,眼神無限溫柔,同時又充滿了哀傷。

  “你是這個人的孫女……艾絲緹,你有看護她的義務。”

  “……姐姐呢?”

  雖然還不太習慣那樣的稱呼,艾絲緹說出了“姐姐”。

  “你也是這個人的孫女不是嗎。不如我們一起——”

  “不行,我擔心……因為這個人非常討厭我。應該是非常。”

  片刻,將出了油的白髮整理乾淨後,瑪麗小聲嘟噥著。不由得看著向著昏睡中的祖母靜靜地訴說。

  “我的母親——卡路斯列子爵夫人阿莉埃特是身份低微的女子。如果是陛下的話,一定會覺得重要的獨生子被卑賤的女人偷走了吧。那個女兒就是我,我想陛下從沒有想過孫輩的事吧。這二十五年裏,大致都沒有能夠用語言形容的記憶呢。”

  “……”

  覺得似乎聽了不能聽的事情,艾絲緹咬了咬嘴唇。感覺自己是非常討厭的小女兒一樣。另一方面,像是看透了妹妹的心,瑪麗轉過頭,露出淡淡的微笑。

  “傻瓜。你還是不要做出這樣的表情比較好哦,艾絲緹。並不是特別因為你的關係。再說,一年裏不知能見到幾次,能聽她說句話哦……作戰時建立戰功呀,被授予勳章什麼的。每次到了那個時候,即使是像我這樣的女子也能夠見到陛下。”

  “建立戰功的時候……僅僅只有那樣嗎?”

  遠遠看著回想起重要記憶的姐姐的笑臉,艾絲緹反而覺得有一絲淒涼。

  假如是至親的話,為什麼關係會如此冰冷。這個祖母和孫女比較起來,還是覺得自己更幸運。伊什特萬時代有著沒有血緣聯繫的家人們,從搬入羅馬開始,米蘭公爵、奈特羅德神父、凱特修女以及伊庫斯神父他們,有好多人在自己的身邊——不知怎麼地,竟有種覺得自己太過幸福而感到抱歉的心情。

  “姐姐……還是陪在這裏吧。”

  握著姐姐女性柔軟的手,艾絲緹想要挽留。

  “一起,待在祖母大人的身邊吧。我們難道不是家人嗎?所以……”

  “真善良呢,艾絲緹。”

  妹妹的話讓瑪麗心裏覺得有些好笑。然而,從修女緊握著的指間傳來的力量卻格外有力。

  “可是,這是不可以的。如果你也是聖職者的話,應該知道只有親人才可以出席聖禮的吧。像我這樣的平民是不被算在親屬的行列裏的……而且事實上,還有必須要做的工作呢。因此現在不得不稍稍出去一下。”

  “工作?現在這種時候?”

  “抱歉。但正是因為在這樣的時候,才有不得不完成的工作。”

  說完,瑪麗像是擔心打擾病人休息一樣向後退了一步。對著眼睛裏流露出依賴神色的妹妹,輕聲的說。

  “有資格待在這裏的,如今在這個世上只有你了……所以拜託了,艾絲緹。請連我那份一起陪在這兒吧。”

  “……我明白了。”

  好不容易死了心,艾絲緹有些垂頭喪氣。

  究竟,在這個世上有幾個妹妹可以拒絕姐姐如此請求呢?正是因為沒有真正的至親,自己實在無法抗拒姐姐的請求。多半今後的一生中都會是那樣吧……這個事實讓心裏感覺到一絲快慰,艾絲緹微微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姐姐。我會待在這裏……所以,安心去工作吧。”

  “謝謝了。那麼如果陛下來了的話請通知一聲,祖母大人就拜託了啊。對了對了,侍醫們都在隔壁守著,萬一有甚麼狀況就馬上敲那個鐘哦。還有,如果照明太亮了的話,那裏有開關——”

  瑪麗好像放下了心似的松了口氣,又囑咐了幾句。在艾絲緹一一點頭確認之後離開了病房——正確的說是和祖母兩個人被留了下來。

  “……姐姐真是不簡單哪。”

  艾絲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自言自語道。

  實際上,儘管在祖母病成這樣的時候還說有工作不得不做之類的話有些過分,但在臨近女王駕崩的今夜,只有靠她才能處理的事務多半會堆積如山的吧。比如說,應對聽聞女王病危而趕來的貴族們和通知教皇甚麼的。加上還要處理如今在王宮外蜂擁而至的人民和媒體……艾絲緹站在她的立場來想,一定也會說出這樣的話吧。

  (果然,姐姐真了不起……)

  至今為止,雖說艾絲緹見識過許多相當卓越的人物,甚至各國首腦級別的人也接觸過。但在他們之中像這樣有才能賢明的存在也並不多。可能是能與米蘭公爵和長生種們的皇帝相匹敵的人才吧。在這樣的時候,或許有欠考慮,但能把如此的女性稱呼為“姐姐”不禁感到有些幸運。

  (只有那樣的人才配繼承這個國家的王位呀!)

  不知為何,外面湧來的人潮狂熱地將自己當作下任女王一樣追隨,這在艾絲緹看來不是一個玩笑。只不過是讓人一笑了之的癡話。

  帶上王冠之類的事,只有如瑪麗一般賢明堅強的女性才顥得相稱。當然,也並不是沒有聽過關於她不好的評價,可那多半是因為很多事情造成的誤解吧。不管怎麼說,就和她“庶子”的身份一樣,只是叫瑪麗·史賓塞的寶珠上的細小瑕疵罷了。

  再回過頭來看看自己,不過是充當教皇廳的看板的小女孩。假如那樣的自己坐上王座的話,能夠保護好這個國家和人民嗎?說起來最初連神父一個人都救不了,眼睜睜地看著他在面前被殺害,這些才不過是昨天的事情。之後把自己鎖在房間裏,要是沒有瑪麗幫助的話恐怕到現在還沒出來吧。讓這般愚蠢弱小的自己繼承王位甚麼的,簡直就是在說笑——

  “……誰在那裏?”

  沉浸在將姐姐與自己作比較中的少女耳邊,響起了微弱沙啞的聲音。

  但是,應該沒有人在其他房間呀?

  艾絲緹的視線有些慌張地搜尋著四周,這才發現了正在床上注視著自己的眼睛,不由得吃了一驚。埋在被褥裏本該沉沉睡著的老婦人的眼睛正微微地張開。

  “啊、女王陛下?意、意識恢復了嗎?”

  或者說,是蠟燭熄滅前最後閃耀呢。

  被醫師告知生命到今天午夜的老女王——布裏基特的的確確清醒了過來。雙眼疲憊地仰視著艾絲緹,卻確實地能感覺到其中閃現著意志的光芒。眼睛半靜,視力衰退了的眼睛想要拼命地集中焦點。那眼神裏充滿了溫暖與柔和,讓人覺得“北海之女怪”的綽號實在有些莫名其妙。抬起乾瘦的手努向艾絲緹的方向伸去,嘴裏呼喚著。

  “……瑪麗?你是瑪麗吧?”

  “瑪、瑪麗?”

  老婦人不斷重複地呼喚著,艾絲緹這才發覺自己被認錯了。

  “啊、不,我不是史賓塞大佐。我叫艾絲緹……不、請、請您稍稍等一下。現在立刻就去把大佐叫來——”

  “啊、不要走……留在這兒,瑪麗……”

  艾絲緹慌忙伸手去按墻上掛著的鈴,老婦人無力地拉著她的裙擺。女王從床上伸出的猶如纏繞一般抓著不放。被淚水濕潤的雙眼癡癡地望著回過頭來的艾絲緹,老婦人竭力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對不起、瑪麗……真是太辛苦你了……真的很對不起……”

  “祖、祖母大人?”

  用指尖按了幾下按鈕,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艾絲緹低身望著老婦人。

  大概不止是視力、好像就連意識也有點混亂而搞不清周圍的狀況了。完全把自己當成了姐姐。

  再仔細看,被褥下的臉上看不到這半個世紀以來守護著阿爾比恩的那個老練智者的影子,躺在床上的僅僅只是一個掛念孫女的祖母。

  失神了幾秒後,艾絲緹又坐到了椅子上。輕輕地握住抓著自己裙擺的手,溫柔地說。

  “沒關係。哪兒也不會去了……瑪麗會待在這兒哦,祖母大人。”

  “謝、謝謝、瑪麗……”

  學著姐姐說話妹妹的聲音,瞬間讓老女王開心得臉上的肌肉一陣抽動。

  笑了?還是哭了?

  雖然在深深皺紋埋藏下的神情難以分辨,可不難感受到她對對方所懷有的那份強烈的情感。

  即使只是很少,但不是“只有授予勳章的時候才能見面”時的那張臉。

  “瑪麗……你、會恨我嗎?我對你是那麼的冷淡。對一直拼命工作的你是那麼的無情……甚至連士兵,不、比那待遇更不如……你卻為了國家那樣努力地盡職……”

  “不、不會,那個……我只是為了祖母大人的原因工作罷了。其他像晉升甚麼的,從來都沒有想過……”

  或許,老婦人已經無法聽見艾絲緹的聲音了。渾濁白色的雙眼慢慢失去了焦點。然而,布裏基特此時的確正用盡自己僅有殘存的力氣訴說著,向一直遭受自己冷遇的孫女誠心懺悔著。

  “而且,之前公爵們想好好利用你的時候我也是視而不見……那時候儘管知道他們要把你當作棄子,我卻輕率地忽視了……懲罰他們的事是不可以的。如果做了那種事的話,族人們一定會發起叛亂的。即使不能那樣做,但之後將你暗殺之類的是能夠做到的……所以,我只能在一旁眼睜睜看著那些傢伙玷污你的名譽……”

  (這個人——)

  佈滿皺紋的手緊緊握著自己的手,艾絲緹覺得著這個人是那麼努力地——祖母是那麼認真地愛著她的孫女,以她自己的方式。

  這可能沒法順利地傳達給她,或是讓周圍的人來證實。可是,這一點都沒有瑪麗所說的那種憎惡與不關心。有的僅僅是深深的悔恨以及自己死後放不下孫女的擔心之情。

  (還沒有通知到嗎……快呀、姐姐!)

  艾絲緹焦慮地想著,同時近乎瘋狂地一邊又一邊按著鈴。

  兩個人,如果就這樣帶著對彼此深深的誤會永遠的分別絕不是甚麼好事。就是這種分離的感覺,艾絲緹自己昨天剛剛體驗過。發狂了似的反覆又反覆地按著牆上的按鈕——但是,絲毫看不出任何隔壁的醫師和女官會來的跡象。

  “啊、瑪麗……”

  在艾絲緹注視著緊閉的房門時,終於迎來了女王最後的告白。仿佛嗓子裏空蕩蕩的一般,儘管呼哧呼哧的沙啞聲很難讓人聽得清,但艾絲緹依舊費力清楚地聽見。

  “你就是下一任的女王……像你一樣,為了國事而操勞著想的人這裏已經一個也沒有了。雖然那或許是件十分辛苦的事,可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因此,我引以為豪的孫女啊……就這樣去幹吧,瑪麗。不管怎麼說你都是最珍貴的孫女……”

  “好的……祖母大人……”

  有資格聆聽這話的不該是我!

  艾絲緹有些後悔。有資格聽這些充滿溫情的話的應該是,在這漫長二十五年裏一直忍受著孤獨與不得志的,僅憑獨自一個人在戰場上和宮廷裏艱難生存著,甚至為了聽到祖母的聲音而屢立戰功的姐姐才是。這根本就不是我能配得上的話語。

  “十八年前……你的母親引發那件事情之後,我對你一直很冷淡……”

  在艾絲緹失聲的悲鳴中,女王的生命正一點一滴地慢慢流逝。雙眸己經垂下,似乎就連再次睜開眼的力氣也已經衰竭了。儘管這樣舌頭依舊在動著,依舊在堅持著。那還是對孫女的愛吧。

  “每次看到你的臉不知怎麼地就讓我想起你母親的事……阿莉埃特、那個女人……雖然母親的罪行與你無關。我並沒有恨你。只是,每次看到你,都會忍不住想起被你母親殺害的維多利亞,還有直到現在仍然下落不明的另一個孫女……”

  “——等、等一下、請等等!?”

  艾絲緹猛地抬頭——女王在說甚麼?傳入耳畔的名字用沒甚麼關係的語句聯繫著,完全只能依靠想像才能把內容組織起來。

  瑪麗的母親殺了艾絲緹的媽媽?而且,女王竟然還知道這件事情?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祖母大人……那個、說卡路斯到子爵夫人殺害維多利亞王妃的事是真的嗎?”

  “啊、你一直不知道呢……不用勉強……因為那件事的調查記錄已經全部,全部被我封印了……愛德華·維特被阿莉埃特的刺客殺害,而我命令阿莉埃特自行了斷……除你之外知道這件事真相的人如今已經……沒有了……啊……”

  “祖母大人!”

  艾絲緹提高了聲音。她抓住女王的肩膀前後搖晃著,雖說動作有些粗魯,但要把正逐漸遠去的意識喚回來,不得不用更高的語調。

  “請您振作起來、祖母大人!卡路斯列子爵夫人謀殺王妃的事情是真的嗎?!愛德華·維特大人為什麼會離開呢?!”

  “兒子……王太子死了之後,阿莉埃特為了讓你能繼承王位,一直在追殺維多利亞和她肚子裏的孩子……”

  女王呼哧呼哧大口喘著氣顯得十分辛苦,衰竭了的氣管正慢慢地停止活動。儘管如此,布裏基特仿佛生怕有甚麼沒說完似的竭力地嘶聲叫著。

  “察覺到危險的維多利亞她……她去拜託朋友夫婦……用朋友難產的兒子和自己的親生女兒調換……之後把女兒託付給了朋友的丈夫自己逃到國外……可是,阿莉埃特雇用的刺客尾隨其後襲擊了維多利亞,她和朋友一起被殺害了……這個事實我不能公開……公開的話,也不能去找尋另一個下落不明的孫女……如果那樣做了……如果公開的話、瑪麗、你——”

  “‘你’甚麼?”

  艾絲緹不禁催著突然把話咽了下去的老夫人。不、就算抬起頭催促,依舊是沒有任何回音。

  布裏基特的嘴裏雖然半張著,可不再能發出任何聲音,就連喘氣都不可能了——應該,是已經永遠都不能了。這一點,看著放在房間牆角裏的心電圖上,顯示出的筆直橫線就能明白。

  “……全能的主啊、不論怎樣、希望您的女兒此刻都能陪伴在您的身邊……”

  艾絲緹將不知何時落在床沿乾瘦的手重新放回胸前合成十字,一邊默默地祈禱著。

  至此,事情的脈絡、死去的人們都不計其數——或許死亡並非是不幸的。

  這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在這個世上自己僅剩的兩個親人死了,還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是因為只過去了一天的關係嗎?竟然沒有覺得有特別的悲傷和悼念,莫非自己真的是這麼冷血的人嗎?還是說,昨天的事情所造成的打擊太大了呢?不用說,悲傷的確是悲傷,只是比起那個,最後在耳邊聽到的告白帶來的震撼實在是太驚人了。

  殺害艾絲緹媽媽的竟然是瑪麗的母親——這件事情應該告訴姐姐嗎?

  (不行,還是就這樣吧……)

  艾絲緹在胸前劃著十字心底裏暗暗想。雖然祖母去世的時候姐姐沒能陪在左右感覺是很遺憾,但沒聽到最後時刻那樣的事情恐怕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這件事還是一直把它深埋在心裏的好——

  艾絲緹深深地歎了口氣,離開死者的身邊。然後,探著頭向視窗張望——隔壁的侍醫和女官們到底在幹甚麼哪?在這麼關鍵的時候竟然叫了也沒有來!

  “等等、大家……這、怎麼回事?!”

  修女正想憤然地質問那裏的侍醫和女官,忽然驚慌失色地捂住了鼻子。一般嗆人刺鼻的惡臭一下子侵襲而來。

  話雖如此,在驚退的同時,惡臭的源頭也呈現在了眼前。

  變成一片血海的昂貴地毯——在那之中猶如漂浮一般躺著的不正是之前才退到隔壁的侍醫和女官們嗎?

  “這、這是……”

  被驚愕與恐懼衝擊著,艾絲緹頭腦中依舊有一部分能冷戰地保持運轉。艾絲緹忍住了尖叫仔細地觀察著周圍,而此刻還能做到這一切恐怕要拜託至今為止那多次地獄一般的遭遇所賜吧。躺在床上的屍體,每一張的臉都因為藥物或者毒物的關係而無法迅速辨認清楚。桌上放著高級白蘭地的酒瓶和幾個盛酒的杯子,像是用來調配毒藥所用的樣子。

  可是,不論面對的是怎麼樣的非戰鬥人員,假如要把十多人在瞬間,別說是反擊就連聲音都不發出而全殲,這樣的事情可能做到嗎?——不,能做到這種事的生物在這世上也只有一種而已了。而且,屍體的脖子上都留下了兩個噁心的偒口。

  “難、難道、襲擊這些人的是……嗯?!”

  細微的衣服摩擦聲打斷了艾絲緹的分析。

  就好像察覺到食肉動物的兔子似的,修女猛然回過頭來,可惜已經晚了。她想要拔出裙子裏的霰彈槍,可手腕被從側面突然伸出來的手指給牢牢地抓住了。

  “……晚上好、尊敬的王孫女殿下。”

  冷冷笑著的是一個男人。

  黑色披風將長長的身軀包裹,長著貴族一般容貌的年輕男子。這難道不是聽聞女王病危的消息而趕來的貴族中的一員嗎?但是,在那唇邊卻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到底怎麼了啊、看上去如此吃驚的樣子……啊、說不定在這兒躺著的傢伙們是您的朋友?”

  青年捋了捋濕透了的頭髮,懶洋洋地笑著。露出牙齒的臉對於周圍充滿血腥味的屍體沒有任何的壓惡和驚愕。只是像發現了新獵物的狼一樣,凝視著修女的脖子又笑了起來。

  “不過,好像多少有些可惜了呢……如果前面就有看上去這般美味的獵物的話,估計我也不會用這些難吃的血來填飽肚子了啊。”

  年輕人的話像給了提示似的,房間裏到處都有痕跡。在艾絲緹進來的對面,走廊邊的門被打開了。從那裏大約有十個左右一身黑衣的男子,先後走了進來。每一個衣服上都沾滿了紅色,而在他們背後,本該守護著的衛兵們都橫七豎八地慘不忍睹的斷了氣。

  “那裏都弄完了啊,各位?”

  在確認最後一個進來的人影將門關上以後,披風男說著。接著,他把視線移回了艾絲緹,慢慢地伸出了 手。

  “接下來,這裏也快結束了……艾絲緹·布蘭雪。在伊什特萬殺害了我們同胞的——你的鮮血來濕潤喉嚨是多麼讓人快慰的事啊——”

  “呵、同胞是嗎?那不過是騙人的鬼話——”

  簡短回擊的同時,艾絲緹把一直以來所謂的“膽怯的小女孩”的假面具猛然地甩掉了。敏銳的視線將所有人一掃而過,迅速地對著“吸血鬼”們斬釘截鐵地說。

  “你們並不是吸血鬼——長生種。偽裝成吸血鬼的樣子,不過只是人類罷了!”

  “——甚麼?”

  穿風衣的年輕人驚訝的愣在原地,是因為艾絲緹一針見血地看穿了嗎。還是說,是因為修女瞬間從裙間拔出了霰彈槍並頂著他下顎的關係呢?

  “您、您要幹甚麼?!”

  “所有人、誰都不許亂動!如果不想他的頭被打飛的話!你們才不是長生種……只是冒牌貨而已。連子彈也躲不開嗎?”

  艾絲緹面對著正步步逼近的男人們厲聲呵斥道。她故意誇張地伸了伸手裏的鐵傢伙,而視線落在了床上的屍體上,臉色不禁陰沉了下來。

  “搞得很激烈的樣子呢……不過,假如是長生種的話,床上的血好像也未免太多了一些吧!”

  艾絲緹看著被霰彈槍頂著腦袋而一動不動的“吸血鬼”,揚著頭冷冷地說。異常冷靜地觀察著殘留在床上的血跡一邊指出。

  “雖說所有人的身上都留下了吸血的痕跡,不過床上酒落了這麼多血難道不覺得奇怪嗎?如果真的被吸血的話,不應該把出血量控制得更好些嗎?然而,血竟然濺得這麼誇張……沒錯,不過只是偽裝的吸血痕跡罷了。殺戮之後,你再特地加上去的吧。故意讓這切看起來像是吸血鬼們幹的勾當?再說了,那濕透了的衣服應該是隔離地區人們穿的——沒錯吧?”

  “——就是那樣。真是精彩的推理啊,王孫女殿下。”

  讚賞艾絲緹推理的並不是抓住修女的“吸血鬼”。“吸血鬼”——不、是偽裝成那樣的年輕人,正令人厭惡地歪著腦袋罵罵咧咧。給予冷靜讚賞言詞的主人正緩緩地從黑衣人群中走上來,是一個身著防雨外套的人影。

  “實在是可惜了。假如你能成為女王的話,或許會是一個流芳百世的名君呢。”

  “那、那是?!”

  目睹男子容貌的艾絲緹不禁失聲叫道。就好像是在骷髏上粘上一層皮一般的獨特臉孔的確似曾相識。在大門襲擊自己、緊追該隱不放的暗殺二人組——不就是他們的同夥嗎!

  “果、果然,你們不是吸血鬼呢……可是、為什麼?究竟為什麼,古魯馬尼庫絲的暗殺者要裝成吸血鬼的樣子來襲擊我?!”

  “古魯馬尼庫絲的暗殺者?呵呵、您弄錯了哦、王孫女殿下。下官們是死者的軍隊。”

  “死者的軍隊?”

  亡靈男並沒有理睬詑異的艾絲緹,只是默默地把手伸進了口袋裏。再次出現的時候,手上握著猶如霜一般耀眼光芒的小刀。

  “……這、這樣好嗎,阿伊安薩德軍曹?”

  看著眼前的情景而有些驚慌地詢問的是被艾絲緹槍口指著的年輕人。他好像並沒有特別在意正指著自己的槍口,只是感覺有些不安。

  “陛下那兒還沒有下達處決這傢伙的命令啊。只是要求活捉罷了——”

  “那太仁慈了。”

  玩弄著手中小刀的男子——“殺人狂魔傑克”回答得簡短有力。就好像是事務員改寫勸務預定表似的不經意地補充道。

  “你太仁慈了、都到了這個份上,還想繼續婦人之仁嗎……不過,沒關係了。責任由我擔著。事後會給陛下一個交代的,要把艾絲緹·布蘭雪在這裏解決掉——不然的話,實在是太危險了。”

  “……陛下?”

  在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的時刻,艾絲緹竟然還不由得關心起那樣的事來。現在這個國家裏能夠被稱為“陛下”的只有在門對面已經斷了氣的布裏基特啊。究竟,這個男人在稱呼誰陛下呢?

  “所謂的陛下,就是我們死者的女王……統率著我們黃泉之國的女王啊。”

  似乎是察覺出了艾絲緹的疑惑。凹陷的眼眶中幽暗的眼睛閃爍著。亡靈男——“殺人狂魔傑克”低聲地說道。手中的小刀舉起到視線的高度,指向正將手中人質的年輕人當作肉盾的艾絲緹,冷冷地說著。

  “很快,就可以完成任務了。不過,請您安心、殿下。以下官的名舉發誓,決不會讓您感到任何多餘的痛苦的……”

  “?!”

  聽到不祥宣言的刹那間,艾絲緹感到自己的眼前視線一陣暈眩——這是,當感覺到自己被本該完全制住關節的年輕人甩了出去的時候,背骨重重地撞擊在床上壓迫到了肺,好像把裏面的氧氣都擠了出來。

  “嗚……啊!”

  脊髓受到猛烈的衝擊,呼吸器都麻痹了似的。缺氧的艾絲緹大大地張著嘴,像魚一樣呼哧呼哧地喘息。勉強維持著氧氣的供應。

  另一邊.以人類無法做到的姿勢將艾絲緹扔出去的士兵慢慢地站了起來。奇特的是他的手臂竟然有四個關節——兩個手腕和手臂的地方都多出了一個。

  “……下官的手可是假肢呢,王孫女殿下。”

  年輕的士兵輕輕地說。並非十分驕傲,只是淡淡地訴說。

  “兩年前在‘維特之亂’中戰死的時候,真正的手臂早就被撕碎了。”

  “有些喋喋不休了呢、哈特兵長……那個時候死了的又不是只有你一個。這兒的所有人都是。”

  打斷了年輕人感慨的“殺人狂魔傑克”慢慢地走了過來。用刀口抵住了咳嗽不止的艾絲緹的心臟,眼睛裏充滿了憐憫的神情。

  “你的存在實在是可惜了,艾絲緹·布蘭雪。假如、這個國家處於正常狀況的話,你一定會十分幸福的……而現在,至少沒有痛苦的安息吧。”

  “?!”

  說話的同時,刀一口氣刺了下去。面對同吼聲一塊兒落下的刀走,艾絲緹不禁反射性的閉緊了雙眼。預想著伴隨鋼鐵冰冷觸感刺入心臟的樣子,咬緊了牙齒。

  “……?”

  可是,與預想相反,疼痛卻並沒有襲來。

  或者,就像他說的一樣,自己沒有痛苦地死去了嗎?還是說,將要死的瞬間感佑被啟動了所以覺得時間流逝得特別慢呢——

  然而,艾絲緹兩種想法都不對。

  “什、什麼,這傢伙?!”

  自己鮮血飛濺的聲音被水聲所代替,敲打著艾絲緹耳畔的是“殺人狂魔”驚愕的叫喊。艾絲緹睜開眼,眼前閃耀著粉紅色的光芒。

  “……這、這是?!”

  感覺那像是動物內臟一類的東西。可以說是發出動物膠質光澤的鞭子吧——換做是平時一定讓人覺得噁心的醜陋猜狀物體,正從修女的裙擺間沖了出來。

  但是,這樣的東西到底是從那兒來的?

  “沒、沒事吧,阿伊安薩德軍曹……嗚哇!”

  瞬間響起了想要拔槍的偽吸血鬼的悲鳴聲。“鞭子”的一部分有些突起的地方,散發著惡臭的粘液正從那兒不斷噴濺而出。捂著臉向後退的年輕人的指間,帶著焦肉臭味的白煙慢慢地升起。

  “全體注意!這是酸!”

  敏銳斷言的“殺人狂魔”自己的手上也有白煙飄起。而同時,他想要追近遠離控制的艾絲緹,確又被一陣接一陣的酸雨淋到。但是,不可思議的是為什麼艾絲緹竟然一滴都沒有被淋到呢……簡直是,肉塊有意志似的在保護著她。

  “盡、儘管不明白原因……就趁現在!”

  艾絲緹猛然地站起來。雖然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甚麼狀況,但現在、自己應該要做的事是毫無疑問的——不惜代價見到姐姐,把這一切告訴她!

  “別、別讓殿下跑了!不許逃!”

  接著,在背後有些狼狽的喊聲中,艾絲緹轉眼消失了蹤影。

III

  “……討厭的雨啊。”

  停下正在寫日記的手,“瘟神簡”懶洋洋地看向窗外。在倫敦城郊外的這條道路,今天基本上沒甚麼人。就行駛在單車道的道路上的車輛來說,也就只有簡乘坐的這輛大型轎車。剩下的,只可以看見幾個在遠處泰晤士河防護提上似乎是土木局工作人員的人影。

  “現在幾點啊?已經九點了?唉呀呀,遲到了不少時間呢……果然,途中回一次公館很是失敗吧?這樣,可能趕不上伯母大人臨終那刻了呢。”

  原本,應該很早就到達王宮了。緊急間接到瑪麗的電話,說是希望在葬禮的時候借一些寶石,結果落到了中途回一次公館節境地。這樣下去,可能無法看到伯母去世的那一刻了。

  但是,她並沒有變得焦慮或怎麼樣——溫文爾雅地咂了咂嘴,簡將視線收回未寫完的日記本上。

  說到奔放豪奢的伊林公爵會喜歡日記這樣的樸素的作業大多數人都會感到十分地意外,但實際上伊林公爵家族本就是講究文雅的世家。簡資助的文人就不下百人,而在她都柏林的府邸中更有著超過十萬冊的藏書。還不止如此,她自身發表的隨筆呀文藝評論等,對格式至上的文壇來說雖然難以被接受,但受到了一部分先銳文學家的極高的評價。

  將羽毛筆浸入墨水瓶,簡再次用美妙流暢的文字開始記錄起今夜的情況。不管怎樣,今夜將發生女王駕崩這樣的大事件。就算是為了後世,也應該留下詳細的記錄——

  “……啊呀,這下可麻煩了。”

  怎麼說呢,似乎是因為濕氣的關係筆尖帶上了潮氣。簡為難地俯視著被滴落的墨水弄髒了的日記本。急忙用白紙去擦拭,但墨水滲透的速度好像比想像中來得更快。甚至連下面一頁也弄髒了。吐著舌頭想要將其拭去的簡,忽然,皺起了眉頭。

  “……啊呀?這可真是有趣喲。”

  看著數日前的日期撚起了下巴的簡又往前翻了幾頁。接著,從正在流覽的那幾頁乾淨的紙上收回了目光,回頭向坐在旁邊的侍女長看去。

  “哎,雪兒?有上周到這周的宮廷公報嗎?有的話拿出給我好嗎?”

  數秒後,伊林公爵快速地翻起了被恭敬地遞來的冊子。

  最先打開的一頁是女王即位紀念日的前夜——即是說,是典禮中她倒下的前一日的那一頁。從那開始,詳細地記錄了這一周來宮殿的來訪者的名字以及來訪問時間,然後,一邊讀著報告女王病情變化的記錄,“瘟神簡”捏起了自己的下顎。

  “奇怪……這可真是奇怪啊。”

  “您怎麼了,夫人?”

  面對好像被鬼神附體一般嘟囔著的主人,侍女長出聲問道。

  “請問有甚麼奇怪的事情嗎?”

  “嗯,伯母大人——即是說和女王陛下的病情有關呢。這一周中,時好時壞,但日期和時間有一定的規律哦……”

  “有規律?”

  還只是可以被稱為少女的年齡的侍女長的表情變得驚訝起來。伸頭向主人開了的冊子仔細地逐字看去,很快感到困惑般地搖了搖頭。

  “確實陛下的病情反覆變化,時間日子也是七零八落……但我並沒有發現甚麼特別的規律呀。”

  “呵呵,雪兒,你好好看看來訪者的名字——可有注意到在伯母大人病情變壞之前,必定有一人,有某位客人前來?”

  “客人……啊”

  跟據女主人的指點再一次檢察冊子的侍女長輕輕地叫了出來。將視線從記錄時間的來客欄中收起之時,她的臉色微微發白。

  “夫人,這是——”

  “對,瑪麗·史賓塞大佐——為何每次瑪麗進官參見之後伯母大人的病情就會變壞?並且,即位紀念日的前夜瑪麗也有去見伯母大人……這樣,如果說是偶然的話不是太巧了嗎?”

  伊林公爵捏著下顎考慮了起來,但沉默並未持續很長時間。她用舉起的扇子戳了戳駕駛席的座位,高聲吩咐道。

  “已經來到這裏了真不好意思,但請將車開回公館好嗎?今晚的進宮參見就不去了。我總有些不祥的預感——”

  “那裏的車輛,請停車!”

  就在司機遵從主人的命令想要將大型轎車掉頭的那一刻,不知從哪里響起了威脅的喊聲。

  前方,並排樹立著的路障將道路阻塞了。通過揚聲器傳出的聲音似乎屬於從停在路障邊的輕型裝甲車中伸出身子的壯年士官。是要進行檢查詢問嗎?沐浴在大雨之中帶起四散飛濺的水花的士兵們的野戰服是海軍的東西。

  “——失禮了,請問是伊林公爵嗎?”

  從裝甲車下來的士官,在雨中跑了過來。和身後的士兵們一樣都從頭起徹頭徹尾地被淋濕了,但他好像根本沒注意到這點一般敬禮完畢,越過車窗向車內的貴人說道。

  “下官為海軍第二十八連隊的麥克萬松中尉是也。鑒於史賓塞大佐在進宮參見之前欲與閣下緊急會面故前來迎接……可以的話,能否請您與下官同行?”

  “……啊呀啊呀,瑪麗嗎?”

讓侍女降下車窗玻璃,簡極其溫文爾雅地回答道。用完全和享樂主義者 、快樂主義者的風評相反的態度,抬起頭說道。

“這種時候要與我緊急會面,到底是為了什麼呢……另外,中尉,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這樣的森嚴警備到底是為了什麼?簡直好像哪裹的軍隊要攻打而來的騷動一般,不是嗎?”

“是的,吸血鬼的襲擊。

中尉鄭重其事地回答道。好像為了讓說話聲不輸給傾盆大雨的聲音一般,將音量提高了若干。

“不知道怎麼傳聞在倫敦塔被逮捕的吸血鬼們的首領逃走了,現在,正向這邊而來想要襲擊宮殿。而且與 此配合,聽說倫敦河沿區的吸血鬼們大與起義,企圖襲擊王宮。

“……你說少數種族聚居區要起義?”

聽了中尉的話語,簡的眼中閃過一絲緊張的神色。即便這樣懶洋洋的表情也未崩潰,正是她作為阿爾比恩貴族的證明。但是,她緊握扇子的手指因為用力已致發白,而詢問的聲音也微微加重了一些。

“那麼王宮怎樣了?女王陛下是否安全無事?”

“是的,安全無事。現在,我海軍二十八連隊將出動擊退吸血鬼……關於那件事史賓塞大佐有欲與閣下緊急商談的事項存在。突然間向您要求還請見諒,可否請您和我同道而行?”

  “商談啊……”

  就口氣而言,完全是一副感到麻煩的樣子,簡重覆著士官的話語。但即使在那刻,伊林公爵的頭腦也仍然持續地高速回轉著。給予將手有意天意地搭在腰間槍套上的對方的回答,控制在不使其感到不自然的程度中。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中尉,但現在我還要謝絕你的邀請。現在最為重要的無疑是要關注女王陛下的病情。我稍後會與你們的大佐聯絡。聯絡方式可以告訴我嗎?”

  “……不行,那是無論發生甚麼事都要請您前去的重要事情。”

  之前一直是一副殷勤的面孔的士官,急速浮現出了恫嚇的表情。

  在後方的士兵們有如威脅一般地鬆開步槍槍栓時,中尉也將解除了安全裝置的軍用手槍從槍套中拔了出來。

  “對於十分失禮的言語我恐惶萬分,但請一定與我等同行,閣下。如果您無論如何都要拒絕的話,我將不得不稍稍採取一些粗暴的手段。”

  “啊呀啊呀,這下又要造成騷亂了呢。”

  用扇子遮住了嘴,簡向待女們示意不要行動。看著指向自己的手槍槍口,露出了一個美豔絕倫的微笑。

  “但是,你,用錯了方法呢……沒從瑪麗那兒聽說嗎?我,可是最討厭被別人脅迫哦。”

  “……!!”

  隨著美女溫文爾雅的話語,連續傳來一陣淒慘的悲鳴聲。

  從扇子先端飛射出的暗針,刺入了中尉的眼中。在其他兵士慌慌張張地扣動步槍板機時,可承受強化子彈直擊的防彈玻璃早已被搖上。

  “快,趕緊沖出去。”

  只有口氣仍舊悠閒,在向司機下達命令的同時,“瘟神簡”用銳利的眯縫起的雙眼向窗外掃去。恐怕似乎有一個中隊的兵力埋伏著。從街道間的暗處,不斷地有士兵們現身。只是步槍子彈的程度的話並不能對這輛特製的大型轎車造成損傷,但安置在裝甲車頂部的重型機關已向這邊轉了過來。被那擊中的話可就麻煩了。也許這並非是個應該放鬆悠閒的場合吧。

  “快點從這個地方離開……我可對成為俘虜沒有興趣哦。更討厭在今晚這樣有趣的夜裏被人從觀賞席中帯走。萬一沒有成功逃脫的話,我將會詛咒一生。”

  大概是平穩的聲音對不安穩的脅迫起不了作用吧,司機駕駛著大型轎車好像要彈起般地飛速前進著。將抬起了槍的士兵們從車頭濺出的同時在街道的正中央掉了個頭,高速向剛剛前來的道路開了回去。

  但是,大概是在開了二百米左右的時候吧。士兵們的喧嘩聲、不時落在車身彈回的子彈的跳彈聲都變得稀疏起來,就在車內的氣氛稍稍變得輕鬆些的瞬間,從那之前的路段中伴隨著轟鳴聲跳出了一個巨大的影子。

  “夫,夫人,是戰車!”

  “啊呀……還真是麻煩的東西。”

  眺望著直徑大約有五米左右的鐵塊,簡膩煩地歎起了氣。

  裝有正方形裝甲的車體上有一門回轉炮塔。炮塔周圍是一圈被稱為修爾贊的附加裝甲——“馬奇羅達IV”。這一從四月起就處於海軍公開測試中的下一代主力巡航戰車。設想是可以陸上作戰使用的水陸兩用型輕型戰車,陸地上的最高時速可達七十公里每小時。其搭載的五十七釐米的六磅炮彈可將這輛大型轎車射穿,火力十分猛烈。

  另一邊,當伊林公爵還猶豫在困惑與疑惑的縫隙之間時,巡航戰車帶著高亢的履帶聲響開始前進。大概是打算要將大型轎車壓扁吧,猛然地直線前進而來。然而,以這樣的道路寬度,想從戰車的巨大身體旁邊鉆過繼續前進是不可能的。而掉頭後退的話,又會與步兵們碰個正著。

  “哎呀哎呀,這可如何是好呢……哎?”

  讓陷入前有狼後有虎的境地,正有如落網之魚一般的簡抬起視線線的,是混在激烈的雨聲與戰車的機械聲中清晰可聞的尖銳金屬聲。在大雨與閃電之中,割破雲層有如流星般的光輝在夜空中飛馳。

  是閃電在雲層中的反射嗎?好像不是。隨著光輝急速地膨脹變大,金屬聲不也逐漸變成刺耳的轟鳴聲了嗎……

  “——大家,快低下頭!”

  當注意到光輝的正身是在做超高速飛行的“人工物”之時,伊林公爵以少有的強硬口氣向周圍的侍女們發出了命令。從“人工物”的車體底部,伸出了一條薄圓片的蓮藕般的金屬塊。下一個瞬間,隨著爆炸聲金屬塊彈射了出來,從其中射出了無數的飛彈。

  “!?”

  飛彈的彈幕向著此時仍想要將大型轎車壓扁的“馬奇羅達”正下方的立足點,被雨淋濕了的石板路直襲而去。立刻綻放出的閃光以及爆炸聲的漩渦形成巨大的噴火口從街道上穿過,與此同時輕戰車也淒慘地橫向倒了下去。正想要開始對空射擊的戰鬥機器難看地橫倒了下去,扭斷的履帶無意義地空轉著,很快就滾入了一旁的排水溝。

  “啊呀呀,最近王都還真是變得吵鬧啊……”

  在戰車空洞地陷入了戰鬥不能狀態之時,頭上盤旋著的“人工物”在掃除了障礙的街道上選擇跑道進入了著陸姿態。抬頭向那個“人工物”看去——這兒那兒到處都有塗漆剝落的黑色轎車,伊林公爵驚訝地歎息道。

  “已經進入了汽車可在空中飛行的時代了啊,我還真是不知道呢。”

  “——啊,晚上好,女士。這雨來得真不湊巧啊。”

  在所有人的震驚凝視的視線中,帶起了大片水花著陸的轎車,滑行了將近百米左右,在大型轎車的鼻尖前,恰好一米的位置停了下來。從中忽然露出臉龐的,是一個嘴中叼著煙斗的中年男子。裹著法衣的那位紳士簡直似乎是在高級飯店之前一般從車上走下,好像是要排出毒氣似的在大家的面前打開了後車座的車門。一邊照顧從中沖出的穿著皮夾克,跪在路旁排水溝邊臉色鐵青開始嘔吐的女孩,一邊好像喝茶閒聊一般地開始了自我介紹。

  “因為事出緊急,禮儀不周真是失禮了,伊林公爵——我是威廉 · 沃特 · 華茲華斯。擔任教皇廳的神父一職。”

  “啊呀,那麼你就是華茲華斯博士嘍?唔,我聲說過你的名字。這樣說來,前幾天,你就站在那個紅頭髮的可愛女孩的身邊吧。”

  與一邊伴隨著對到處都有燒焦痕跡的黑色轎車的詛咒聲、一邊吐著胃液的女孩相比,簡優雅地揮動扇子打起了招呼。阿爾比恩貴族,即使明日,最後的審判就要開始也不會驚惶失措。更何況她是“溫神簡”從容不迫地品評著紳士的表情,她略感麻煩地詢問道。

  “那麼,教皇廳的大學者找我有何貴幹?如果是幽會的邀請的話我十分榮幸,但是如你所見現在正處於混亂之中。”

  “那真是太可惜了。那麼,我只向你傳達無聊的事務聯絡吧……伊林公爵,突然間緊急向你提出請求十分地抱歉,但是希望請您將駐留在倫敦城的士兵借我使用。”

  恐怕已將能吐出的東西全吐光了吧。臉色總算平靜下來,嘴中開始嘟噥起詛咒的話語的金髮女孩支撐著站了起來,紳士則如同在進行慈善晚會上的商談一般輕鬆愉快地向貴婦人提出了請求。

  “啊,確實,駐守在牛津的第五諾紮巴朗德 · 福力極亞連隊原本就是聽命與您的部隊是對吧?能否請您盡可能快地將其招來王都。如果是從牛津前來,快的話一小時就能到達了吧。”

  “招來我的兵士們?可以是可以……但為什麼呢?”

  “詳細的說明,一路上再向您做出。只是,有件事讓我先告訴您吧。這場騷亂並非是一部分人所進行的恐怖活動。這是明顯的反叛行為——”

  在雨中,抖落煙斗中的積灰,紳士極為平靜地追加說道。

  “即是說這正是一次武裝政變。”

  (現在,艾絲緹 · 布蘭雪修女——艾絲緹 · 布蘭雪特王孫女殿下,離開了療養中的病院,前來這裏,將在白金漢宮殿被召見。)

  收音機中傳出的報導聲中,蒙上了一層吵嚷聲。大概是聚集在王宮門前的數千群眾發出的吧。不時從各處傳出“王孫女殿下萬歲!”的大叫聲以及爆竹聲,將激烈的雨聲完全蓋了下去。大概是被群眾們這樣的過熱情緒給感染了吧,播音員自身,口氣也有興奮的傾向神志不清無法保持冷靜。

  (另一方面,根據從值得信賴的途徑得來的情報,女王陛下的病情從下午起開始惡化,教皇陛下已開始準備終傅的聖禮。也有王孫女殿下這次進宮參見,是否會是與其祖母即女王陛下的最後的見面這樣的看法,敬請等待之後王宮傳來的發表。另一方面,今天倫敦城的股票市場,受到女王陛下病情的影響,仍然持續著高賣進的傾向——)

  “……呼呼,愚民們正在喧鬧著。沒有想到,好像比我們的預期更為狂熱啊。”

  一邊用滿是皺紋的手調低收音機的音量,巴克魯公爵向同席者轉過頭去。

  他看上去完全就像一位溫和的老人,但用一種好似窺探般的視線,窺視著數位身穿公爵禮服的男女的表情。

  “草民真是單純啊。好像已經沒有人對‘伊什特萬的聖女’的王位繼承抱有懷疑了吧。

  “至今,還未決定下一位王位繼承者,作為那些傢伙們的立場也感到很擔心吧。好不容易有血統純正的王孫女登場自然會變得安心吧。”

  發出輕蔑的鼻音的,是站在窗邊,凝目注視遠處城門方向的笛萬謝女公爵。作為數家銀行的擁有者、倫敦城的股票市場的支配者的老婦人,向門對面聚集著的群眾露出蔑視的表情評論道。

  “那些傢伙只是家畜。和羊群是一樣的啊。儘管平時很了不起地滿嘴不平和不滿,但不經常窺探牧羊犬的臉色的話就無法安心——就是這樣的生物罷了。”

  “但是,那只牧羊犬也一樣,對牧羊人來說也只是家畜而已。”

  對於年輕公爵的批評一個男子的苦笑般的聲音做出了反應。這之前一直默不做聲地吸著加蜂蜜雪茄的阿加伊爾公爵哈威·坎貝爾,好像難以忍耐大笑的衝動一般開了口。環視著大家——聚集在他受賜所得的王宮內西邊庭園的居室的公爵家的各位當代家主們,身為新聞王、作為眾人的智囊的中年公爵用舒暢的語氣開始說了起來。

  “剛剛,蒙特洛斯公爵說中了十分重要的事情。確實,對於牧羊人而言好的牧羊犬是必不可少的——對我們牧羊人來說,牧羊犬的品質是左右到生活的重要問題。”

  “唔……這麼說來,哈威,你是打算要支持艾絲緹王孫女嘍?”

  佔據了門邊席位的波菲特公爵向帶有如經年的鱷魚般的笑容的阿加伊爾公爵叮問道。這兩位公爵從母方來說是從兄弟,而從父方來說則是叔父與外甥的關係,有著及其濃厚的血緣關係。不,還不止這二人。在這裏的八個人,甚至是二十六公爵家族的全員大多都可以說是姻親。通過那慎重而且複雜地計算過血統的婚姻,以求不為外部所混雜,甚至連王族要從二十六公爵家族迎娶妻子或者丈夫之時也必須通過公爵會議的許可。就從誇耀血統這一點來看,也許他們才正是阿爾比恩真正的支配者。

  “與伊林公爵和日爾曼國王不同,艾絲緹王孫女並沒有特別的後台。”

  邊用好色的眼光觀賞著掛在墻上的裸女像,波菲特公爵邊在品評會上提出有關狗的話題一般評價起了“王孫女”。

  “並且在另一方面,正是讓民眾接受的極好時機。因為怎麼說她畢竟是‘聖女’啊。而且年輕,又恰如其分的美麗……不正是極為合適的讓我們駕駛的人材嗎?”

  “不行不行,不要忘了啊,波菲特公爵。那個女孩是‘伊什特萬的聖女’——背後有著教皇廳的控制。‘聖女’坐上王座的話,羅馬大有可能會趁機將這個國家變為自己的囊中之物。”

  “巴克魯老所言極為有理。”

  對老策士的擔憂阿加伊爾公爵重重地點頭表示贊同。只是,緋聞王似乎還有著別的想法。吐著雪茄煙, 裝模作樣地追加說道。

  “確實,只要王孫女還是‘聖女’,就一定會有羅馬那邊的干涉吧……但是,那也只限於她本人。影響力並不能波及到她的丈夫,各位覺得怎樣?”

  “您是說丈夫?”

  站立在窗邊的蒙特洛斯公爵迅速轉過頭看向伴隨著紫煙吐出別有意味的單詞的中年男子。他作為最年輕的公爵,同時也是最美貌的貴族而聞名。帶有和王宮女官以及女演員們無數緋聞的花花公子,向中年的新聞王投去了帶著試探的目光。

  “也就是說,阿加伊爾公爵,您準備建議王孫女殿下結婚是嗎?那麼是在即位之前嗎?”

  “那樣做的話,只怕十分困難。畢竟,她現在還是修女。在即位之前大概難以俗吧,而且是在女王陛下的葬禮之類的百忙之中。暫時只以婚約的形式就行了吧。然後未婚夫就可以以攝政的形式總攪國政。當然,我們將給予那位未婚夫強有力的支援——我想,這樣對這個國家而言是最好的方式,不知各位的看法如何?”

  “女王的丈夫攝政……這個提議很不錯呢。那麼,那位幸運男子是誰?如果要在我們的內部選擇的話,就年齡而言我應該是最接近的吧?”

  “哎呀哎呀。搶先可稍稍有些下作啊,蒙特洛斯公爵。”

  巴克魯公爵向洋洋得意的蒙特洛斯公爵提出了告誡。臉色變得簡直好像自己的土地所有權受到了侵犯一般插嘴說道。

  “而且,你們家族與王族已通婚多次血統己經混合。這一點上,我家族這百年以來並無與王家通婚的人物出現。對了對了,在下的兒子今年剛到五十,而且前些日子妻子剛剛去世正處於獨身……”

  “如果說妻子去世處於獨身的話,我也是如此。而且我身為波菲特公爵家族的當代家主。比起下一代家主,當然是當代家主更為合適。”

  “但是,波菲特公爵今年不是己年過六十了嗎!作為女王的丈夫有著生養孩子的重要義務。如果年紀過大的話,那裏的功能可……”

  暗地裏的切切私語,其中已經混雜著含毒的剃刀般的話語。試探的視線以及敵意,還有打算——咳嗽了一聲制止這些的,是獨自一人、吸著雪茄未加入爭吵的阿加伊爾公爵。

  “啊啊,各位,請冷靜一下。王孫女的結婚確實是個重要的問題,但不用如此地著急。稍後我們再討論吧——在那之前,有一個,不得不緊急處理的問題。先將其解決掉可好?”

  “咦,您是說有緊急的問題,阿加伊爾公爵?”

  蒙特洛斯公爵向嚴肅地開口的新聞王轉頭看去。這對正被波菲特公爵讉責與現在處於醜聞之中的某位伯爵夫人間的不倫問題的他來說似乎正是及時雨。他轎揉造作地熱心接過了話題。

  “是女王陛下的葬禮日期嗎?關於這一點,我認為竟可能提早進行較好。”

  “葬禮的事也不能耽擱,但比起那來,不要忘了更為靠近我們身邊的事哦——隔離地區的怪物們。怎樣處理那些傢伙,我們還未做出決定。”

  “唔,確實如此……”

  被指出了將女王的病危這樣的大事擱置的另一件重大事件,波菲特公爵咂了咂嘴。滿是厭惡地向裸女畫邊上被揭開的倫敦城的地圖看去,指間發出了聲響。

  “那些怪物們依然,據守在地下啊。那面隔離壁仍然未能打開嗎?只要打開了那個的話,軍隊就可突入將其一網打盡了!”

  “很不湊巧,隔離壁似乎仍然未能處理完畢。”

  搖了搖滿是雛紋的頭,巴克魯公爵回答道。他從一開始起,就通過安置在這間屋裏的電詁向外部聯絡了好幾次。掃視著備忘錄,用老人那種舒緩的語氣繼續說道。

  “但是,那邊交給第歐根尼·克萊布……鮑斯衛爾他們就行了。更成問題的是,女王陛下窩藏那些怪物的事實已為世間所知了,不是嗎?不管怎樣,被教皇廳——不,是被全人類社會知道了我阿爾比恩背信的行為。這可稍微有些麻煩啊。”

  “……不,老人家。關於這個問題,我已略微有了些想法。”

  將還剩下一半的雪茄摁入煙灰缸,阿加伊爾公爵搖了搖頭。慢慢站起走近窗邊,背對著眾人說道。

  “不管怎麼說,我們將奉迎上女王王位的是‘伊什特萬的聖女’——是捕殺吸血鬼的英雄。總之,我們要確保在這數日中將那些怪物消滅,盡可能不傷到吸血鬼的英雄為女王的我國不可能窩藏吸血鬼,那些傢伙藏在這個城市中我們不知道的地方。’——這樣主張可好。”

  “阿加伊爾公爵言之有理……但是,稍稍讓人感到有些缺乏說服力啊。”

  對於可以說是相當樂觀的新聞王的話語蒙特洛斯公爵稍稍表示了反對。再怎樣奉迎“聖女”為女王,僅僅靠那樣的說明會為世間所接受嗎?

  “原本,對有那樣數目的吸血鬼存在,女王陛下與我們卻毫不知情有些過於不自然了。即使通過交涉可以讓教皇廳保持沉默,但大眾傳播仍會引起喧嘩不是嗎?”

  “確實。如果怪物們僅僅是在這個城市隱藏著,而我們卻未注意到或許是有些不自然……但是,如果我們內部有接應那些傢伙的人存在呢?在阿爾比恩的上層,有著背叛人類將他們引入這個城市的猶大存在的話又會怎樣呢?”

  “背叛者?”

  阿加伊爾公爵的話語使除他外的貴族們面面相覷。在互相試探的目光中代表眾人發出詢問的,使最為年長的巴克魯公爵。

  “剛才,阿加伊爾公爵您是說猶大嗎?那麼那個人物到底是誰呢?”

  “是各位都十分清楚的人物哦。在軍隊以及官殿兩方都擔任重職,並且在昨夜的作戰中淒慘地失敗而危及這個國家的立場的指揮官——”

  “‘血腥瑪麗’——讓卡爾斯勒子爵成為背叛者!?”

  讓雖說是庶子,但擁有王家血統的女子作替罪羊——眾人在一時間,騷然了起來。但很快就沉靜下來,用帶有深意的眼神互相凝視。

  確實,這或許是個極好的建議。

  “首先,她在民眾中並無人氣。而且,與生俱來有著並不為教會所歡迎的庶子的身份——是能對‘背叛者’的身份起推波助瀾的作用的最為合適的人物。”

  等待著眾人間達成默契,阿加伊爾公爵再次拿起了雪茄煙。用小刀去一角,舒緩地點起了火。

  “不管怎樣,她至今為止所採取的那冷酷流血的軍事行動讓國民感到恐惶。被認為是不知會幹出甚麼的女人。並且,她作為已故王太子的庶子擁有潛在的王位繼承權,這一點國民以及教皇廳都十分地清楚。”

  “唔?即使說她有最大的阻止艾絲緹王孫女繼承王位的動機嘍?”

  “正是如此……人們,總是希望自己喜愛的物件充滿幸運。而這種想法,有時會變成對那位竟爭對手的憎惡。”

  對於巴克魯公爵的疑問,身為新聞王,擅長情報操作以及收攪人心的大貴族並未作直接的回答。只是,開始陳述起關於人類全體的尖刻的一般論調。

  “被血污染了雙手的同父異母的姐姐,私下嫉妒妹妹,想要妨礙她繼承王位。為此想要借助秘密結盟的吸血鬼們的力量,狙擊妹妹的性命——聽了這樣的話語愚民們將會採取怎樣的行動,是可想而知的吧。”

  “‘殺了猶大’——那些傢伙大概會這樣高叫吧。”

  從咧成月牙形的嘴唇中露出一口白牙,波菲特公爵笑了起來。接過了含有深意閉口不言的友人的臺詞。

  “然後,我們所分配到的工作就是從與吸血鬼結為同盟的邪惡的姐姐的手中,擔當起保護純結無垢的王孫女的守護騎士一職是吧……嗯,太完美了,哈威。就這樣做吧。這樣一來,對羅馬也好對國民也好,都是個圓滿的結局吧?那個令人討厭的女人的支持者那樣的不正常人物,在這個國家中哪兒也不會存在……”

  “——請恕我失體。”

  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心滿意足的波菲特公爵的講話。從被謹慎打開的橡木門的另一面探出的臉龐的,是阿加伊爾公爵的隨從侍女。

  “那位大人說希望與主人您會面,請問是否接見?”

  “找我?”

  在這樣的深夜裏會是誰呢?驚訝的中年男子皺起了眉頭。叼著雪茄詢問道。

  “我記得並沒有來客的預定吧,到底是誰呢?”

  “是瑪麗·史賓塞大佐。”

  “你說是‘血腥瑪麗’!?”

  就在剛剛,在所談論的話題中出現的女子的名字,在眾人間引起了一陣嘈雜聲。轉頭向房子的主人看去,波菲特公爵粗聲問道。

  “在這個時候那個女人想幹什麼?”

  “不知道……但是,現在與她見面不太合適吧。”

  點了點頭的波菲特公爵表示贊同,阿加伊爾公爵轉身面向侍女。將雪茄夾在指間,傲然地昂首說道。

  “你,去向大佐傳話說我現無意與她見面。就說現在處於忙亂之中。”

  “——啊呀,這樣是不是稍稍無情了些,阿加伊爾公爵?”

  含笑的沙啞而富有魅力的嗓音並非屬於侍女。不理稍帶著困惑表情的她,在視窗出現了一個纖細的身影。那個人物,伴隨著恭敬的一禮以及微量的惡意發出了聲響。

  “對於在這樣的雨中特地前來拜訪的客人卻閉門不見。雖然如此我暫且還是打算保持淑女哦……各位,晚上好。大家都到齊了呢。”

  “史、史賓塞大佐!?”

  看著藍青色禮服之上不斷滴下水滴的女子,公爵們的口中傳出了驚訝困惑的聲音。馬上,就變為了讉責的責難聲。

  “你是否稍稍有些無禮啊,大佐?”

  代表眾人責問對方的無禮行為的,是這間屋子的主人。帶著阿爾比恩的貴族所特有的面無表情的責難的臉色,阿加伊爾公爵瞥了深夜的來訪者一眼。

  “不等傳達就不請自來……很不湊巧,我們正處於忙亂中。有甚麼事的話,請日後再來吧。”

  “不,很抱歉。我有十萬火急的事情呢……對於您的繁忙,我十分地理解,但能否請您至少聽我說完嗎?是的,只需要五分鐘就可以了。”

  “咦,你是說有十萬火急的事情?”

  在主樓中的女王應該已墜入了死亡的深淵了吧。甚至將這個置於一邊更急於談論的事情到底會是甚麼呢——似乎稍稍被引起了好奇心一般,阿加伊爾公爵詢問道。

  “那麼,這樣緊急的事情到底是甚麼呢?”

  “是的……實際上我想請求與各位聯手哦。祖母大人,不,是女王陛下去世後的王位繼承戰中,希望各位能夠協助我。”

  “聯手?你是說和你聯手?”

  在以好奇的視線投向女士官的公爵們之間、升起了一層想要失笑的氣氛。

  只要想一想不久前的對話就不會覺得奇怪了。但是,即便那樣他們仍是阿爾比恩的貴族。代表禮貌地調整好表情的眾人,阿加伊爾公爵不感興趣地——並且是無所適從地搖了搖頭。

  “這話,不僅是過於著急,還稍稍有些無禮啊。陛下現在仍然在世。而從現在起就談論她去世後的事情。不會被認為是稍稍過於性急……更貼切地說是過於缺乏親情的行為嗎?”

  “我也這樣認為。但是現在不開始商談的話只怕會來不及吧。”

  並不在意中年男子聲音中混雜的微微揶揄,女士官仍然不變地用謹慎正直的表情點了點頭。

  “不管怎樣說,女王陛下應該無法看到明天的朝日了。然後到那時,各種各樣的傢伙會開始不安穩也活動起來吧。在那之前,我想讓我方的態勢穩定下來……那麼,您的回答是?是否有助我一臂之力的打算?”

  “我們會好好地討一下的,但是要現在立即做出答覆稍稍有些困難。”

  “原來如此啊……這樣說,是否打算在這段時間內策劃如何讓我背黑鍋?”

  “……甚麼?”

  (——讓卡爾斯勒子爵成為背叛者!?)

  傳入表情僵硬的公爵們耳中的,是伴隨著微弱雜音的機械聲。當他們注意到這是自己所說過的話語時,惡作刟般的——並且帶有一絲魔女氣息微笑著的女士官,將手中的答錄機高舉到公爵們的面前。

  (首先,她在民眾中並無人氣。而且,與生俱來有著並不為教會所歡迎的庶子的身份——是能對‘背叛者’的身份起推波助瀾的作用的最為合適的人物。)

  “讓各位感到震驚的話我十分地抱歉,對我而言還是有一倆位合作者的呢。”

  聽著被錄入磁帶的自己的聲音,公爵們一動不動地呆立在一邊。而另一方面,面對這樣的眾人縮了縮肩的“血腥瑪麗”抬起了尖尖的下顎得意地向恭謹地默默守候在身旁的侍女看去。

  “您的話我已全部聽到了……原來如此,真是漂亮的手段。二年前將下官與下官的士兵們犧牲掉的時候也是,就這樣我們的命運被決定了是吧?”

  “——衛兵!”

  回應阿加伊爾公爵的叫喊聲,門打開了。從那裏飛速地沖入了十餘名武裝士兵。每一個都是阿加伊爾公爵的私兵,而不是近衛兵。即便在王宮之中這間屋子也與公爵們的宅邸同樣處理,警備也由各公爵家的私兵來擔當——向武裝了微型機關槍與軍刀的士兵們,公爵尖聲命令道。

  “衛兵,立刻逮捕大佐!罪名是叛國罪——以及,涉嫌向吸血鬼通敵!”

  “替罪羊嗎……這樣說來,和二年前一模一樣呢。”

  看著接到主人的命令,抬起了微型機關槍槍口的士兵們的女士官連眉毛也沒有抖動一下。僅僅,從懷中取出的銀雪茄煙盒中取出了一支長長的紙煙,銜在了嘴中。

  “那個時候也是,你們為保證自己的利益而將我和我的部下作為貢品送到反叛軍的面前。在那裏,如果沒有部下們以自己的身體作為盾牌讓我脫身的話,現今我也和他們一起在冰冷的土地下吟唱著仇恨之歌吧。”

  “——沒有變成那樣真為你感到惋惜呢,大佐。”

  是因為興奮吧,用微微顫抖著的手將雪茄在煙灰缸中摁滅,阿加伊爾公爵喃喃地說著。接著,用不輸於窗外大粒的雨滴叩擊窗玻璃的響聲的音量說道。

  “那時,如果你在貝爾法斯托死去的話,就不用如此當眾出醜了。會作為悲劇的王孫女,在大眾的一片惋惜聲中下葬吧……你在做甚麼,隊長。快將這個女人抓住!”

  “‘悲劇的王孫女’……確實是這樣呢。”

  一邊觀察著手握手銬謹慎靠近的,似乎是隊長的巨漢,瑪麗一邊微微咧開了嘴。在她的美麗臉龐上沒有一絲憤怒。只是,在洋溢著微微痛苦的嘴唇一轉,形成月牙狀的那一刹那。

  “但是,請好好記住,蛀蟲們……現在的我是‘死者的女王’!”

  不祥的話語被吐出,幾乎同一時間空氣被一分為二。

  緊接著,在震耳欲聾的槍聲響起無數次後那一個瞬間,會話室的外壁不堪一擊地破裂開來。在沸騰一般的轟鳴聲的間隙,反應過來這是由會話室對面的花園射來的機槍子彈造成的又會有幾個人呢。不到區區十秒內被射出的數百發子彈將室內橫掃,士兵們變成了一團血霧。仍緊握著微型機關槍的手,戴著華麗的軍帽的首級,在發出悲鳴蹲坐在地上的公爵們之間,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掉落下來。

  “怎、怎、怎麼回事……”

  凝聚了阿爾比恩貴族文化精華的室內,此刻淪落為了魔女的大鍋一般。保持著從沙發滾落的姿勢,茫然地看著這一切的是波菲特公爵。就連他引以為傲的大鬍子沾上了血污也沒注意到似的瞪大了眼睛,穿過通風情況變得良好的牆壁凝視著中心庭院——正確地說,是凝視著花園中暗暗地挺直站立著的三個巨影。

  “機、機動甲胄!為甚麼,那樣的東西會——”

  阿爾比恩的大貴族的驚愕的話語並未能說完。粗暴的將門踢開的響聲將他的聲音所掩蓋。在那一扇抵得上平民一年收入的橡樹材質的大門重重地倒在地上的時候,從那對面來了不下數十名的全副武裝的士兵們,蜂擁而入。既不是私兵隊,也不是近衛兵,蘭青色的野戰服將阿加伊爾公爵的目光給定住了。

  “海軍!?是哪、哪里的部隊!?”

  “啊啊,各位還是第一次直接看到他們吧?好吧,我來為各位介紹一下——”

  在流血的場所中,唯一還坐在沙發上的瑪麗不急不忙地說道。在她身邊的武裝士兵,恭敬地為她銜著的紙煙點上了火。將吸入的煙霧吹向貴族們,女士官露出與復仇女神相似的笑容說道。

  “他們是海軍第四十四連隊——是我的可愛的孩子們呦。”

  “四十四……怎、怎麼可能!那個連隊應該已在貝爾法斯托全滅了啊!?”

  “對。因為你們的骯髒的出賣全滅了。除了作為指揮官的我,不剩一人全都被叛亂軍所殺害了……也就是說,他們全是死人。這是死者的軍隊。而我就是——”

  女人將微微閉著眼睛睜開。不祥地從咧開的嘴唇之中得意洋洋地吐出了不吉的名字。

  “而我就是死者的女王!”

  “大、大佐……你、你可知道自己在幹些甚麼嗎?”

  面對閃著黃泉的鬼火般的瑪麗的眼瞳以及她的士兵們瞄過來的槍口,公爵們臉色己變得有如死者一般僵硬。但也許是上了年齡的功勞吧,在他們之中唯一想要抗議一般開口說話的是巴克魯公爵。

  “這是完完全全的叛亂行為——是武裝政變啊!”

  “武裝政變?豈有此理!”

  責怪毫無誇張的成份完全正確,但瑪麗仿佛十分意外似的縮了縮肩。坐在沙發之上,向因為恐怖以及憤怒而繃緊了臉龐的貴族們咬牙切齒般地解釋道。

  “下宮只是聽聞有一夥吸血鬼潛入王宮,想要率領部隊前來將其消滅而已。但是十分遺憾,晚到一步,沒有能夠拯救‘被其襲擊’的公爵閣下們……明天的報紙上會如此登載吧”

  “這樣即使說……,你打算將我們殺、殺死,然後嫁禍給吸血鬼吧!”

  波菲特公爵的雙肩劇烈地顫抖著。厚厚的嘴唇顫慄著呻吟道。

  “對、對了!昨晚,你從少數種族聚居區退兵,從一開始,就在窺伺著這一刻是吧!做出吸血鬼們叛亂的樣子,讓世人看到它們的勾當以求謀殺我們——”

  “這,這樣做是不會有用的,大佐!”

  取代平時那盛氣淩人的態度不知哪兒去了,緊縮著巨大的身軀開始窺視逃跑的縫隙的菲特公爵叫喊起來的是阿加伊爾公爵。瞪視對著自己的槍口,傲然地大喝道。

  “即使殺了我等,在我等的領地還有大量的子弟存在。他們會繼承我們的家業。然後,探明了我等死亡的真相,一定會找你復仇!是的,一定會的!”

  “各位大人的家?啊啊,那種東西是不會殘存下來的哦!”

  無視想要展示作為王室屏障的風采的中年男子的努力,“血腥瑪麗”和她的士兵們臉色毫無變化——仍是老樣子抽著紙煙的女士官交替了一下搭起的長腿,不耐煩地說道。

  “各位大人的家族,所有成員,將以叛國罪處刑。男子不論年齡將處以死刑,女子將被流放……不留一人全部處死,並且沒收財產。不會留下一根苗哦。”

  “叛國罪!?”

  在王都“被吸血鬼”殺死和反叛有甚麼關係嗎?況且自己是二十六公爵家族——阿爾比恩最強大的貴族們。甚至連歷代諸王都須忌憚的權力與威望的持有者,怎樣會和反叛行為扯上關係!?重覆著瑪麗的話語,阿加伊爾公爵吼道。

  “說、說清楚,大佐!為、為何我等會是反叛者!?”

  “啊啊,很簡單哦……只要說這數百年來,窩藏吸血鬼的並不是歷代的君王,而是諸位家族的代代公爵就行了。”

  遠處雷聲響了起來。外面仍是老樣子,傾盆大雨落在地上濺起無數飛沫。看著矗立在那裏的三台機動甲胄,瑪麗褪去了故意裝出的表情。

  “實際上,至今天為止少數種族聚居區中開發出來的技術以及所製造的製品,大多數都被各位大人所經營的企業和軍事產業所獨佔。各位大人代代從中獲取了豐厚的利益。用來證明與吸血鬼們通敵,沒有比這更具說服力的證據了吧?”

  “瑪麗·史賓塞,你這混蛋……”

  伴隨著淡淡的,但是無法完全隱藏的歡喜做著說明的復仇女神,被憤怒到極點的聲音所掩蓋。捂著在剛剛的彈雨中負傷的肩膀的蒙特洛斯公爵,似乎激動地無法忍耐下去一般怒吼了起來。

  “你把我等當作甚麼……你把我等‘二十六公爵家族’當作甚麼了!我、我等二十六公爵家族,阿爾比恩的——”

  “骯髒的寄生蟲。”

  乾巴巴的槍聲,混入了響雷聲。伴隨著好像是濕濕的肉片砸到牆上一般的沉悶聲響,腦髓四濺的年輕貴族臉色呆然若失地向地上頹然倒下了。

  “蒙、蒙特洛斯公爵!”

  對於年輕公爵的死亡,從貴族們之間傳出了好似悲鳴的聲響。雖然身為阿爾比恩的貴族,似乎己經忘記了對於突然降臨於自身的災難所應保持的矜持。想要遠離復仇女神一絲也好一般後退著。

  另一邊,只是用視線追著他們的瑪麗單手握著冒著硝煙的左輪手槍慢慢地站了起來。

  “纏繞著奢侈的服裝與寶石的蛀蟲們,阿爾比恩雄獅身中的蟲子們……你們這些混蛋無論何時,都是如此。自身常常坐在安全的場所,吸食我等所流出的鮮血。哈,你們這些混蛋沒有蔑視少數種族聚居區的怪物們的質格!你們這些混蛋才不正是吸血鬼嗎,你們這些怪物!”

  雷響了起來——與雷鳴幾乎同時中心庭園劃過了一道閃光。可以看到之時,庭園中的巨大榆樹已經承受不了閃電的直擊燃燒了起來。

  升起的火柱的光亮染紅了半面的臉龐,復仇女神舉起了手槍的槍身。吹入的風和雨襲打著她的全身,她的槍口,指向曾經將她的士兵們至於死地,給予她自身恥辱的人們。

  “但是,你們這些混蛋可以靠吸食活生生的人血而長存的日子就到今天為止了……今夜,我將斷絕禍根!將這個國家……告訴你們,在我們姐妹將繼承的這個國家之中,沒有你們這些混蛋生存的空間!”

  “——請住手,姐姐!”

  讓想要扣動扳機的手指停下的聲音,從復仇者的背後,蜂巢一般的中心庭園中響起。

  能讓訓練至非人類狀態的士兵們也一齊轉頭回顧的,是那兒的帶著深深的悲哀的聲音吧。

  “求求你,請住手……求求你了……”

  “你……為何會在這種地方……?”

  從三台機動甲胄的背後,現在仍然燃燒著的榆樹的火光照射出一個纖細的人影。人影映入淺藍色的眼瞳之中,“血腥瑪麗”用控制住驚訝的情緒叫出了她的名字。

  “艾絲緹……”

IV

  “艾絲緹,你為什麼會在這兒?你不應該是待在祖母的身旁嗎——”

  “女王陸下……不,不,祖母大人已經過世了。”

  好像很不知所措似的,艾絲緹把剛剛經歷的親人的死訊告訴了姐姐。

  到底,這個人在幹甚麼啊?

  遠遠望著呆若木雞的那些人,以及用槍口指著那些盛裝的男人們的瑪麗和包圍著他們的那些士兵。小聲嘟嚷著的聲音,聽起來宛如是其他人在閒扯一樣。

  “所以,想把這個消息告訴姐姐你啊。那樣就,被奇怪的傢伙們襲擊了……”

  “‘被襲擊’,是這樣嗎?廢物……盡做些添亂的事情、軍曹!”

  “軍曹?”

  這樣說起來,那時襲擊自己的士兵確實也是這樣稱呼那個看起來像是頭領一樣的人的——艾絲緹的表情隱約可見的變得僵硬起來。難道,那些士兵們也和在這兒的士兵們一樣,都是姐姐的部下嗎?

  “呐,姐姐,這些人是甚麼人啊?你、你在做甚麼啊?”

  “……真是遺憾,現在沒時間解釋啦、艾絲緹。因為現在,我非要把這人數眾多的敵人打倒不可。”

  望著妹妹的瑪麗的瞳孔,也就是剛才用那樣溫和的語言說話的那個女人的眼睛,讓人一敢相信的如寒冰一樣冰冷。好像決心想要把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消滅掉如凍結了一樣的表情、就是呈現在這張和艾絲緹面容相近的臉上。

  “總之,詳細的事情稍後再聽你說……與這比起來更重要的是,艾絲緹,這兒太危險了,請稍微離開一點馬上就會解決的。”

  “請、請住手啊,姐姐!你想幹甚麼啊?!”

  在因為情緒激動聲音都變調了一般怒鳴的同時,艾絲緹的手好像不由控制的、抬起了一直握著的霰彈槍的槍口。

  “要、要把那些人怎麼樣啊!?你、你到底——”

  “毫無疑問——殺死!”

  從雨幕的對面傳來的聲音聽起來充滿平靜。

  仍然把左輪手槍指著心驚膽戰的貴族們,僅僅是把頭轉向妹妹,“血腥瑪麗”輕啟朱唇說出了下面的話。

  “以及,把那些有罪的吸血鬼們也作為犯人殺掉、然後也要把在領地上傲慢擺架子的傢伙們的一族處刑。這些都辦完後……艾絲緹、就給你加冕了。把非常漂亮的王冠。既沒有被這些傢伙的手所玷污,也沒有被吸血鬼們弄髒的王冠、非常漂亮的王冠掌控在你我的手裏。雖然實際上本來我自己自身很想坐這個王位,但現在放棄了。與此代替,我作為我妹妹的忠誠的武器,保護著王座和這個國家……讓我們兩人共同支撐起這個美麗的國家吧?”

  “喂、姐姐……”

  大雨在以讓人感到痛苦的氣勢傾盆如注。在傾盆大雨中,從頭到腳渾身濕透的艾絲緹宛如一個溺死者一般。但是修女也沒有感覺到雨的冰冷。大腦深處如被麻醉了一般,甚麼也沒有考慮。

  這個巡禮的旅程在開始以來,就目睹了眾多的人的死亡。

  因妻子被教會而殺害瘋狂復仇的丈夫。背叛朋友、在屈辱中崩潰的年輕人。擔憂國家、舉起反抗母親的大旗的男子。告知自己的命運、逝去的朋友。再進一步——

  確實是目睹了太多的死亡。就僅僅因為這是作為“聖女”而活著的人的義務。

  數不清的臨死的樣子。看不見頭尾的死者們的列隊。而且難道在這兒也必須要看見送殯的行列嗎?在這兒見證有罪的以及無罪的眾多人的死。

  “啊,先聽我說一句話啊,史賓塞中佐!”

  滑進凝然沉默著的妹妹和一直凝視著妹妹的姐姐中間的是聲音沙啞的——阿蓋魯公爵。雖然直到現在一直沉默著尋找逃脫的機會,但好像覺悟到事到如今已經完全被包圍,已經沒有可以逃脫的場所了。舉起雙手哀求道。

  “如、如果幫助我的話,的就把王座許諾給你!我們中間好像有很大的誤解啊……首先把誤解消除吧!”

  “請看看,艾絲緹……看看這些人的嘴臉。這些傢伙總是這樣的啊!”

  向想要拼死抓住交涉這根繩子的報紙大王搖著尾巴,瑪麗臉上浮現出宛如發光一般的冷笑。手掌中玩弄著好像閃爍著死亡的光一樣的手槍補充道。

  “這些傢伙……這些螻蟻小輩,把骯髒的東西全部都推到我身上,逍遙自在的貪食著甜美的果實的寄生蟲們!僅僅是把別的人當作道具。把這些腐敗枯巧的傢伙全部擊潰,帶給阿爾比恩真正的繁榮是我的使命!”

  “使、使命,就因為這個原因,即使很多人喪失生命也可以毫不在乎嗎?!”

  為什麼啊、這個人可以這樣簡單的談論著別人的生命啊——一邊回憶著在醫院中溫柔的把抱起來的那雙手的感覺、艾絲緹這樣叫喊到。像完全墜入惡夢的深淵一樣缺乏現實感,即使如此也用要插入對方身體一樣的目光凝視著對方。

  “把這些人全部殺死掉、做毫無根據的猜疑把猶太人全殺死掉、然後以莫須有的罪名把這些人的家族成員殺死……姐、姐姐,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啊?”

  看了一眼結結巴巴的發著窂騷的妹妹,瑪麗好像很失望似的稍微垂了垂肩。即是如此槍口也沒有動一下,只是好像要說服倔強的妹妹似的改變了說話的口吻。

  “那邊的並不是‘人’,這兒的這些傢伙也不是……它們全部、都只是吸血鬼而已。是怪物啊。不需要同情!”

  “唉,都是一樣的啊!這些傢伙、這些傢伙的家族、那邊的那些家族……以及我們都是一樣的啊!確實,這些人有可能做了對姐姐有很大傷害的事情。我也明白姐姐想要殺死的人中間有十惡不赦的壞蛋。但是好的人不也是有很多嗎?!難道要把這樣的人一起殺掉嗎!?”

  “……做任何事情都會有犧牲品的,艾絲緹。就連我、為了這個國家也變成了嚴重的犧牲品了啊。”

  好像是自我嘲笑一般瑪麗歪了歪嘴唇。但是,嘴唇好像背叛了主人一樣並沒有發出嘲笑的聲音。寧可可以說是用一種痛切的口吻,敍說起已逝的過去。

  “‘血腥·瑪麗’,魔女、惡魔、……被別人一直狠狠的這樣說。我自己也一日一夜也沒有忘記過自己流出的血的冰冷,以及被我的劍所奪取生命的人。不、不能忘記!到底有多少次因被惡夢魘住從床上跳起來啊!確實對別人說‘做任何事情都會有犧牲品’可能過於傲慢……但是、對我來說,僅僅是我有說這種話的權力!”

  在這種淡淡的說話的語氣中響起了槍聲——艾絲緹想阻止也來不及了。看到槍身棱角分明的軍用左輪手槍的槍口噴出火焰的同時,身材健壯的四十歲左右的公爵——波弗特公爵心臟處被打出一個洞,身體傾倒了下去。緊接著,像有生命的物體一樣運動著的左輪手槍向如跌倒一般背對著自己的老人——巴克魯公爵的後腦勺發出了攻擊。感覺比那飛濺而出的鮮血還要快,尋找著新的犧牲品的槍口又被指向了已經跌倒在地的阿蓋魯——毫不猶疑的扣動扳機的同時,瑪麗的嘴唇畫出了一個如刀削般的圓弧、嘴角被吊起。

  “——去死、吸血鬼!”

  “住手啊、啊、啊!”

  艾絲緹的手上響起了含糊不清的槍聲。與此同時,槍口正要噴出火焰的軍用左輪手槍從瑪麗的手中彈起,向錯誤的方向飛了出去。

  “……艾絲緹?”

  已經空無一物,但是稍微痙攣著的左手就那樣直直的向前伸著,瑪麗只是把視線移向妹妹所在的方向。

  “到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竟然襜護這些沒月的傢伙……你是不是神經錯亂了啊?”

  “姐姐,自己有完成復仇行動的資格、這,這種想法、是不正確的……”

  仍然用顫抖的手握著霰彈槍的槍身,艾絲緹從喉嚨中擠出了像喘息一樣的聲音。從頭巾上順著前額的頭髮留下來的雨滴濕潤了眼睛。不、說不定這是眼淚呢?”

  “不論是被別人怎樣惡劣的對待,決不可以向別人做同樣的事情……姐姐你做的不對啊!”

  真的做的不對嗎?

  突然這種疑念驚過了艾絲緹的腦海。也許姐姐所說的是真理也不一定。“犧牲”和“資格”——艾絲緹自身、要是說自己到目前為止從沒有考慮過自己付出的“犧牲”和應該得到的“資格”這類的事情也是胡說了。事實上,自己不也是腳踩著眾人的屍體才好不容易走上今天的地位的嗎?這樣的一個“聖女”有資格向“血腥·瑪麗”說這種話嗎?

  但是,目前艾絲緹是站在一個不能讓步的立場之上。

  自己在這兒讓步、退卻的話,就會變成玷污那個有著冬天的湖泊一樣的瞳孔,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的神父的生活方式的事情。就會變成不能給出那個死在故鄉,非為人種的貴族臨終的問題一個圓滿的答案的事情。就會變成辜負了在黃昏的街頭遇見的人的好意的事情。就會變成背叛了死於冬日的街頭的朋友的事情。

  而且最重要的事情是,如果這樣做的話自己一定不會原諒自己的吧——即使把唯一的親人交給敵人,自己目前站在一個絲毫不能退讓的立場之上。

  “唉,我也明白姐姐到目前為止經歷了很多的苦難。想要把這些人殺死的心情、以及通過殺死這些人來完成某個宿願的心情,大概我也能夠理解……因為我也曾經多次考慮過這樣的問題。”

  在飛濺的大雨中,仍然那樣舉著槍、艾絲緹用輕輕的,但是很清晰聲音的說著以上的話。雖說左輪手槍已經被震飛了,但是在尚未靠近阿蓋魯公的瑪麗的腰間還吊著一把又長又大的軍刀。比此更甚的是,周圍還有超過三十名的武裝兵和機械裝甲兵。因為恐懼動輒舌頭就要僵硬掉,所以艾絲緹拼命的吼叫道:

  “……但是,即使說重要的誰或者是重要的自己被傷害了,我絕對不認為自己就能夠擁有傷害對方的資格。犧牲了對自己很重要的東西,自己就擁有殺死別人的權力……這種傲慢的想法,我不能夠認同!”

  聽著妹妹的話,姐姐好像是在考慮著甚麼事情似的垂著眼瞼。

  但是,當那天藍色的瞳孔再次露出時,中間像火焰一樣閃爍著兵刃的寒光。

  “那麼,你為甚麼會那樣呢、艾絲緹?自己不能夠離開已經死去的朋友、很丟臉的逃避著痛苦。”

  “是、是的,因此,我已經不逃避了……”

  心中悲痛萬分。因為痛苦心臟好像都要破裂掉了——但是,艾絲緹咬緊牙關死死支撐著。抵擋著從正面而來的姐姐的視線的攻擊。

  “我終於明白了……我如果從這兒逃離的話,那個人的死就會成為白白送死。那個人承擔著眾多人的死也……因此,我不會逃離。不管是被認為徒有其表,還是被認為無知,不論是大蟲還是小蟲都要相同的去保護!一定要保護!這是我的做法——我的戰鬥!”

  “……”

  瑪麗在沉默中好像目不轉睛的似的凝視著雨幕中再次走上戰場的妹妹。同艾絲緹極其相似的面龐上,天藍色的瞳孔好像要把對方刺穿一樣盯著艾絲緹。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

  “呐……真堅強啊,艾絲緹。”

  從雨幕的對面傳來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然而總讓人覺得荒涼寂寞。

  “你所擁有的名聲、威望、血統……這些東西我一點也不覺得羡慕,但是很羡慕這種堅強。如果我要是擁有這種堅強的話,有可能就可以稍微改變一下自己的人生啊。”

  “姐姐……”

  聽到姐姐的話,艾絲緹的聲音變得宭迫起來。也許她明白了自己想要說的東西了吧。理解弓吧——懷著這樣的期待想要往前踏出一步。

  “確實我沒有你那樣的堅強……但是,與此代替,我擁有憎恨的力量!”

  “!?”

  感覺到那割斷了雨幕的閃耀著的劍光,艾絲緹瞬間把霰彈槍豎在了面前。完全是反射性的動作,這真是一種幸運——如能劈裂天空一般的瑪麗的旋轉的軍刀把霰彈槍的槍身砍下了一半。如果剛才遲半刻作出反應,現在,艾絲緹的頭顱一定不知道飛到了何處。

  “住、住手,姐姐!”

  “為什麼?為什麼需要住手啊……這難道不是,不是你想要的戰鬥嗎?”

  一邊利用身高的優勢一步一步的把軍刀壓向拼死支撐著槍筒的妹妹,瑪麗吊起了嘴角。

  “要指責我的話、在此之前,最好先否定一下這種力量上的差別,伊什特萬的‘聖女’!”

  這時艾絲緹的膝蓋一彎倒了下去,那僅僅是因為地面泥濘兩腿不聽使喚了而已。但是,這卻招來了惡果——對於甚至連艾絲緹本人也沒預料到的這個動作,把身體的重量壓在軍刀上的瑪麗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那一瞬間,僅僅是那一瞬間,強加在艾絲緹身上的力量消失了——在調查部的訓練所學來的徒手攻防術讓修女的身體旋轉的也正是在那一刹那。

  “!?”

  被艾絲緹伸出的右腳踢在下腹部而飛起的瑪麗的身體,以此為支點轉了一個圈。被“仰臥倒蹬腹摔”式的動作所攻擊的身體一瞬間連“不受傷倒地法”也沒有採取,後背朝下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姐姐,請你不要輕舉妄動!那邊的你們也不要輕舉妄動!”

  在利用把姐姐甩出去的反作用力像彈簧裝置一般站起來的同時,艾絲緹的霰彈槍指向了摔倒在泥地上的瑪麗。一邊用嚴厲的聲音呵斥著周圍的士兵,艾絲緹再一次向姐姐懇求道:

  “求你了、姐姐!快停止做這樣的事情吧……你的事情我會幫助你的!所以求求你了——”

“哈哈……那真是令人高興啊,‘聖女’大人!”

  動作難看的跪在地上的瑪麗的手腕畫了一個圓弧。雙手捧起的泥土來勢兇猛的直接向艾絲緹的雙眼襲去。

  如果此時艾絲緹把槍對準瑪麗的頭部或者身體尋找一個射擊點的話,還來得及進行射擊。但是實際上的情況是被對方用泥土迷住眼睛的修女用手蓋著臉腳下踉踉蹌蹌。就在此時,速度如肉食動物一般一躍而上的瑪麗的膝蓋已經完全頂在了艾絲緹的腹部。

  “啊……”

  “仔細想一下……我們真是一對不幸的姐妹啊!”

  俯視雙手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的艾絲緹,瑪麗靜靜的小聲說道。一邊把手中的軍刀揮向艾絲緹的脖頸,姐姐一邊與妹妹進行臨終的告別。

  “真是遺憾啊……如果不是這種多餘的姐妹關係的話,一定會成為關係很好的朋友的!”

  “!?”

  雷聲轟鳴中夾雜著短短的悲鳴。

  “要被斬首了嗎!?”

  一邊望著仰面而視的視野中,天空中低垂籠罩的黑雲,艾絲緹這樣想著。感覺不到疼痛。但是,失去平衡的身體朝著已經變成泥濘的草坪,如朽木倒下一般,舒適的——

  接下來的一瞬間、雙腳深陷泥中。身體不聽使噢而倒下的修女的身體靜止在了半空中。因為從她身後方伸出的一雙強有力的大手支起了她的身體。雖然被軍刀的刀鋒擦過的脖頸上有稍微的鮮血滲出、一滴滴的滴下,設法移動視線的艾絲緹注意到支撐著自己的那條手臂上穿著黑色的法衣。

  “——啊、奈特羅德神父?”

  “奈特羅德神父?不是的,艾絲緹·布蘭雪修女。”

  一點也不抑揚頓挫的聲音,確實不是那個銀髮的神父的聲音。

  但是,也不是第一次聽到的聲音。用玻璃的瞳孔凝視著慌慌張張的回頭望過來的艾絲緹的,是身材短小、容貌端莊的一個神父。

  “已經收到了奈特羅德死亡的報告——除此之外,還要求您的損害評價報告的資料。”

  “喲、神父托雷士!?‘神槍手’是吧!”

  “——神父托雷士?是教皇廳的吧!”

  讓艾絲緹沒有預料到的,在口中反覆重覆著對手的名字的是一個充滿狠毒的女性的聲音。好像被那激動的憎恨聲所吸引,艾絲緹轉過身看去,看到是抱著自己從手腕處被以奇妙的角度折斷的左臂的姐姐,以及她腳下落在地上的軍刀。

  十三毫米的短槍子彈,不僅把瑪麗手中的武器給震飛了,而且強勁的衝擊力還讓那個握著武器的手腕粉碎性骨折。要是普通人的話,因為鉆心的疼痛可能已經休克過去。但是,“血腥瑪麗”仍然和剛才一樣挺直站立著,用惡毒的眼光怒目而視著小個子的神父——以及他背上背著的巨大的登山包。

  “難道教皇廳也想找我的麻煩啊……沒關係、把它排除!”

  “常駐戰術思維以殲滅戰的形式啟動——開始戰鬥!”

  聽到瑪麗的命令,士兵們一起抬起了來福槍的槍口、但幾乎與此同時托雷士剝開了背上背著的登山包。接下來的一瞬間,從士兵們的來福槍槍口中迸發出的火線,一起射向了機械化步兵和修女。

  “艾絲緹·布蘭雪修女,您不要動!”

  在多達數十發的彈雨中,像不知死亡為何物一般,挺直站立的托雷士向被保護在自己背後的艾絲緹命令道。與此同時被他從登山包中取出來、然後靠在腰上就進行射擊的是一個黝黑發亮的巨大的鐵塊——航空機上搭載的巴爾幹加農炮。

  “遲了零點五九秒。”

  刹那間,像雨一樣的火焰向側面飛馳而去。

  被挺直站立的機械化士兵扣著扳機的巴爾幹加農炮,本來是空中戰艦為了向地面掃射而裝備的艦載武器。它的威力,可以輕而易舉的打穿裝甲車的車體。

  被那地獄般的火焰攻擊後,手持機關槍正要開火的三個機動裝甲兵讓人感到很不過癮的被炸飛了。緊接著,露出恐怖的表情、反覆開火的士兵們的身體也如玩笑一般四揚八散了。

  “——請不要輕舉妄動!瑪麗·史賓塞大佐。”

  警告被發出的同時,巴爾幹加農炮的炮口像一個有生命的東西一般向旁邊滑去。把射擊點對準了此刻由數個士兵保護著正在往後退走的負傷的“血腥瑪麗”。

  “你作為想要殺害教皇廳國務聖省的職員但殺人未遂的疑犯被拘禁了。所以趕緊解除武裝進行投降——如果抵抗的話會被就地射殺!”

  “啊……怪物嗎、這傢伙?”

  不足十秒的時間——在此其間被發射出的數百發炮彈,把士兵變成淒慘無比的屍體的殘骸。在那被鮮血染紅的泥濘中,瑪麗的形象宛如修羅一般,呻吟道:

  “沒辦法了……暫且、把這兒放棄!現在其他的部隊應該已經控制了王宮了。去與他們會合——”

  “……對你來說,已經沒有甚麼可以會合的殘留部隊啦,瑪麗。”

  回應這個叛將的命令的,是一個即大方穩重,但又庸懶、無精打彩的聲音。但當“血腥瑪麗”回過頭去看時,她的臉宛如看見死神一般變得異常蒼白。

  “簡、簡……”

  “王宮裏的你所有的部隊——第四十四連隊的所有殘存力量已經全部被我控制了。”

  望著聲音稍微有些微顫抖的瑪麗,伊林公爵的聲音如機械一般毫無感情。也不擦拭一下從完全濕透的捲髮上低垂下來的雨滴,用極其事務性的口吻敍說著事情的發現實況。

  “除此之外,你以鎮壓吸血鬼為理由從地方調向王宮的四個連隊的軍事力量,也被命令移動終止,連隊長們也已經被拘禁了——已經、不要說宮殿,整個都城的任何地方都沒有你的勢力了。”

  “太不像話了……”

  瑪麗呆若木雞般小聲的嘟嚷到。在那雙空洞發呆的眼裏,不要說作為隨從緊跟在簡的身旁的抱著槍的士兵們,就連在那些士兵的後面面無表情、銜著煙斗的一個神父的身影好像也沒有看見。

  望著如今如虛脫一般親友的表情,伊林公爵臉上首次浮現出類似表情一樣的東西——深深的歎了一口氣,宛如疲勞過度的人一般垂下了雙肩。

  “真實遺憾啊,瑪麗。在成為一代明君的瑪麗一世的身旁輔佐你是我過去一直的夢想。如果不是這樣拘泥於進行復仇,你應該會成為比任何人都要偉大的女王的……瑪麗·史賓塞,要以反叛罪,以及殘害長輩的罪名對你進行逮捕。”

  “……殘害長輩?”

  聽到從伊林公爵口中說出的罪狀,艾絲緹禁不住的發出了聲音。在被托雷士扶著站來的同時,非常納悶的詢問道:

  “那是怎麼一回事啊?公爵閣下……怎麼說姐姐殺人甚麼的……”

  “剛才,通過調查女王的屍體得出結論。”

  代替閉口沉默的公爵開口說話的是從開始到現在一直無表情的玩弄著煙斗的紳士。好像完全在心裏決定要做一個旁觀者,用像科學家一樣的正確的措辭,說出了事情的真相。

  “血液檢查中查出血液裏含有極其微量的鉈。這個東西不僅極其難於被發現,而且是毒性非常高的猛毒。同時,與此相同成分的藥物,在史賓塞大佐自家府邸的隱蔽的金庫中也被發現了。”

  “……難道!?”

  臉色變得蒼白的修女回頭向姐姐望去。

  “嗚,是胡說吧、姐姐……難道,女王陛下她……不、就連祖母你也……”

  “……不、不是胡說,艾絲緹。”

  把視線從妹妹的臉上轉移開,小聲的說話的瑪麗的聲音聽上去冷淡而又平靜。

  “確實像華茲華斯教授所說的那樣……我、我確實給女皇陛下下毒了。為了不讓御醫們覺察到,設法每次都是很少一點點。”

  “竟然、竟然做這樣的事……到底是為了甚麼啊!?”

  也許並不是烏雲密佈的關係,艾絲緹的眼前突然完全暗了下來。抓著靜靜的微笑著的姐姐的前衣襟,艾絲緹逼問道。

  “因為憎恨!”

  面對簡直要吐血一般的艾絲緹的逼問,瑪麗的回答簡潔明瞭。

  “她一直是憎恨我的。那是因為我的母親殺了她另外一個兒媳以及兒媳的兒子……艾絲緹,殺害你的母親維多利亞王太子妃的是我的母親。而且,這件事被祖母知道了……不過雖然知道了,但是為了避免國內的出現混亂,她一直把它當作秘密保守著。所以,也就決定把憎恨著的仇人的女兒也就是我給養育大然後殺掉。”

  像自我嘲笑一般的聲音的深處,蘊藏著深深的憤怒。這就像在高山之巔煮沸的開水一般,是一種低溫的憤怒。

  “那個人一次也沒有把我當作自己的孫女來對待。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我的母親雖說是她自己兒子的妻子,因為孫子的仇……所以,那個人深深的憎恨著我。”

  “……事情不是那樣的,你錯了,姐姐。”

  從好像嘲笑著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東西一樣歪著嘴唇的姐姐那邊,艾絲緹轉過自己的臉。太疲倦了。真是特別的疲倦啊。但是,必須要說——在歸納的回憶中艾絲緹開了口。

  “祖母大人是一直深深的愛著你的……直到臨於之前、還喋喋不休的說著你的事情。‘真對不起啊’、‘像你一樣適合做女皇的人沒有第二個’,以及……‘深愛著你’這些話。”

  “……哎?”

  這次,輪到瑪麗呆若木雞、瞠目結舌了。面對眼睛一直盯著地面的妹妹,好像聽到了甚麼讓自己不敢相信的話一樣反復的質問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艾絲緹?為什麼,祖母大人真的這樣說了嗎?為什麼!?”

  “……請給我把史賓塞大佐拘捕起來。”

  大概是不忍心再看這種場面了吧,用總讓人覺得有點疲倦的聲音,伊林公爵向士兵們下達了命令。被下個不停的大雨淋著,還是那樣面無任何表情的阿爾比恩貴族牽起艾絲緹的手想要把她從瑪麗的身邊拉開。

  “——去死吧,艾絲緹·布蘭雪!”

  卑鄙下流的罵聲在大雨中從天而降也正是在這個時候。

  “那、那傢伙,昨天?!”

  艾絲緹如彈射般抬起頭往上看去,只見庭園中間的巨大的榆樹上有一個仿佛見過的短小身影。與此同時,留著非常有特徵的髮型的那個中年男人,把手中的手榴彈向眼皮地下表情莊嚴肅穆的伊林公爵扔去。

  “快採取保護姿態,艾絲緹·布蘭雪!”

  一個呆板的聲音急促的命令到。與此同時,像個有生命的東西一樣旋轉移動的巴爾幹加農炮噴出了火焰。噴射出的壯觀的火線捕捉著正在落下的手榴彈,緊接著打穿了巨大的榆樹。輕而易被打斷的榆樹發著聲響倒下的同時,手榴彈放出很強烈的光芒爆炸了。

  “!?”

  面對好像把整個世界都漂白了一樣的慘白的光線,艾絲緹捂上了自己的眼睛。這不是一般的爆炸,被投下來的並不是一般很普通的手榴彈,是特殊部隊以及其他組織為了對付恐怖分子才會用的閃光彈。

  “正是現在,傑克,快趁現在!”

  艾絲緹仿佛遠遠的聽到強光中身材短小的中年男子——“劊子手”陶德這著呼喊道。

  就在這時候,一個宛如從強光中湧出一般的一個極其瘦弱的、不祥的身影向目前為止還捂著眼睛的瑪麗的身體撲過去。

  “等著、我來了,史賓塞大佐。”

  在閃光彈中,身上裝著光學感測器的托雷士把巴爾幹加農炮的炮口移向了瑪麗、以及想要把這個修長的身體扛起來一般抱著瑪麗的瘦弱的男人。但是,由於那個形同骸骨的男人極其敏捷的一跳,使他站到了在自己和加農炮的射線軸中間,還夾著艾絲緹和簡的一個非常有利的位置上。

  “——剩下的就拜託給你了,陶德。”

  “好的!你趕緊走,傑克!”

  這樣叫喊著的“劊子手”陶德的手中又出現了第二枚手榴彈。從大榆樹上跌落下來的中年男子僅僅用手腕的力量就把這枚手榴彈去勢兇猛的投了出去。像拳頭一樣大小的鐵塊飛行的目的地,有遮蔽著自己雙眼的簡站在那個地方。

  “伊林公爵!”

  設法撲了過去的艾絲緹和簡的身體一起倒向地面的同時,沐浴著巴爾幹的火線的手榴彈發出雷鳴般的聲音爆炸了。這次,好像是真正的手榴彈了。赤紅色的光熊熊的擴展開去,給被大雨敲打著的庭院染上了火焰一般的色彩。

  “敵人的蹤跡,已經探察不到——”

  呆板的聲音衝擊著被轟鳴聲、閃光、以及火藥的氣味已經搞的不知飛向何處的艾絲緹的意識。設法睜開了眼睛,看了一眼已經沒有人氣的庭園,看到“神槍手”正在急促的說著話。

  “確認被捕捉物件‘瑪麗·史賓塞’已經逃走……想得到有關接下來的行動的意見,華茲華斯博士。”

  承載著三人的蒸汽小艇離開棧橋的時候,泰晤士河被濃濃的迷霧深深籠罩著。

  剛剛,雨停下來的同時,從河面升起的水霧就向著冰冷的大氣升騰而起。從滑鐵盧橋附近開始,一直到倫敦塔附近的倫敦橋的那段河道以及河的兩岸,呈現出的樣子宛如在牛奶粥裏一般。在剝開粘粘糊糊的濃霧前進的小氣艇的窗戶上,早就粘滿了如同露水一樣的水珠。

  “您現在感覺怎麼樣啊,大佐閣下?”

  面對著以半臥的姿勢躺在小汽艇艙中的瑪麗,用很客氣的聲音詢問的是兵士長陶德·加林嘉姆。粉碎性骨折的她的左手腕,此刻像蘋果一樣呈黑紅色腫脹著。一邊往瑪麗的手腕上注射著鎮痛藥劑,陶德的臉上浮現著即使說句恭維話也不能稱其為可愛、充滿凶相的擔心和憂慮。

  “暫時是用固定骨折的夾板給固定住了……但是不儘快進行手術的話,左腕就會變成再也不能使用的東西了。儘快,從哪兒找一個醫生來才行。”

  “很遺憾,沒有做那種事情的時間,兵士長。”

  瑪麗冷淡的駁回了擔心著長官的身體的部下的陳述。那張臉已經變成了青紫色,宛如活生生的把手腕給扭掉一般那種刺痛,也沒有讓她發出一點痛苦的呻吟。

  “已經處於這種局勢,必須要儘快的脫離倫敦城……其他的人都怎麼樣了啊,阿伊安薩德軍曹?”

  “除了下官和陶德以外的所有和四十四連隊有關係的人,全部消息不明,大佐閣下。我認為可能在王宮中全部戰死了,或者被逮捕了。”

  給出陰沉但是很正確的答案的,是正在掌舵的傑克·阿伊安薩德軍曹。這個外號叫“殺人狂魔”的鼎鼎有名的白刃戰的能手,在無論怎樣過於殘酷的戰場上都能夠保持著沉著冷靜的態度。在王都這個敵陣中的現在,雖然僅僅三人而且又被孤立,他還是保持著冷靜的態度。

  “在倫敦城外按兵不動的友軍的情況尚未確認……不管怎樣,應該一刻也不耽誤的儘快脫離王都。然後應該前往貝爾法斯托或者約克去與友軍會合。”

  “但是,能夠那樣順利的脫離這兒嗎?”

  動了動因淤血而變成紫色的嘴唇,瑪麗對部下樂觀的結論抱有疑念。

  不論怎麼說,現在指揮著翻亂鎮壓的可是“簡·裘蒂絲·約瑟琳”海軍中將——恐怕,除了瑪麗以外她是這個國家最有才能的軍人了。只要沒有特別情況,“瘟神簡”是不可能作出讓敵人逃脫的這種愚蠢的舉動的。事實上,從王宮逃脫出來的半小時內,在市區內移動時屢次都差一點被捕獲。每次,都是在兩個部下的奮勇戰鬥下才得以狼狽逃脫的。輕而易舉就讓你給逃脫是想都不要想的。

  “……可是,為什麼,就這樣輕易而舉的就把我們的戰鬥力給消滅了呢?”

  一邊往呈紅黑色腫脹起來的瑪麗的拳頭上覆冰袋,陶德一邊暗自思量。醜陋的面貌上顯出莫名其妙的神情。

  “計畫應該是完璧無暇的啊。但是就這樣輕易的被摧毀了,到底,是甚麼地方出問題了呢?”

  “能找到很多理由。首先,輕視了華茲華斯博士對這件事的介入。其次簡的行動比想像的要迅速的多。但是,失敗的最大原因是……”

  小聲的說到這兒,瑪麗緘口不語了。回憶起那雙在紅色的頭髮下,好像責問自己一樣對自己怒目而視的青金石色的瞳孔,瑪麗再次吊起了自己的嘴角。

  “失敗的最大原因是我自身——被親情所迷惑的我自身的幼稚和不成熟啊!”

  一邊嘴唇咬的眼看就要出血,“血腥瑪麗”嘲笑著自己的幼稚。

  “用阿修羅和惡魔一起跳舞這句話來比喻再合適不過了……考慮要酌情處理聖女甚麼的,一開始就是錯誤的啊。”

  是的,拖拖拉拉的讓妹妹——那個女人一直活在這個世上,是不祥之兆的開始。她的出身門第被明朗化以後,只要當時迅速的把她給處置了的話,作戰計畫就應該像所期望的那樣被進行著了。現如今,那雙手中說不定已經緊握著王冠了。

  可是,這個狼狽相是怎麼來的呢?

  讓她活著總會對甚麼有點幫助——對瑪麗來說。當時是這樣打算的。經過冷靜的權衡之後,才決定讓她活下來的。但是,現在考慮一下,給人的感覺是這只不過僅僅是自己的辨解而已。僅僅是不想殺害她,不、不僅這樣,打亂自己冷靜而透徹的計畫的,正是開始疼愛她的自己的辯解。而且,事態已經發展成這樣,自己的心中仍然殘存對“妹妹”的愛。說著想殺害她的話,但心中仍有想和她談談的念頭……

  “……這是一件具有諷刺意味的事情啊!”

  止痛藥劑好像開始發揮作用了。在像睡意一樣的那種閉塞感中,瑪麗的聲音顯得很乾澀。

  “有人緣的人即使不渴求也常常可以飛黃騰達、享盡富貴;沒有人緣的人即使非常渴求常常會被剝奪權力,真好像在泥土中被玷污了一般。神啊,真是喜歡偏袒啊!”

  “那艘小汽艇,趕緊給我停下來!”

  俺蓋了“血腥瑪麗”的自我嘲笑的,是從前方濃霧中傳來的像出現了裂紋一般的怒吼聲。

  在接下來的一瞬間,映入三人的眼簾的是宛如從濃霧裏面湧出來的三條船影。河川巡邏艦——海軍在泰晤士河上使用的輕級裝備炮艦。

  “這邊是阿爾比恩海軍第八警備隊!立刻把船給停下來!如果不那樣做我們將對你進行炮擊!——這不是威嚇!”

  “陶德,把大佐閣下好好的保護好!我要突破他們!”

  一邊對同伴發出指使,傑克把上小汽艇飛動機的馬力開到了最大。

  雖說是輕裝炮艦,但是甲板上搭載的武器卻是威力強大的六磅炮。如果被甚至被用作戰車的主力炮的這樣的重炮直接擊中的話,這樣的小船僅僅一發炮彈就可以讓它完全沉沒。話雖這樣說,在這麼近的距離想要調頭逃走的話也已經不可能了。除了從正面稍微的空隙中間突破過去,也沒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因此——

  “讓開、去死、你們這些傢伙,難道還想阻擋住我們啊!”

  斜眼怒視著前方近在咫尺的巡航艦,陶德咒駡道。看到互相重疊在一起想要築起屏障的炮艦的炮口瞄向了這邊,陶德扛起了旁邊放著的機關炮。

  “等一下,陶德,‘先生’!你想要做甚麼啊!?”

  “到那些傢伙的船上去和他們決一死戰!”

  一邊把機關炮的子彈袋往自己身上纏,小個子男子叫喚著。把仿佛要滴血的目光移向傑克,咧嘴微笑著吊起了嘴角。

  “我挑起騷亂的中間,傑克,你一定要想方設法逃出去!一定要想方法設法協助大佐閣下逃出倫敦城!拜託了!”

  “快住手,加林嘉姆兵士長!”

  瑪麗用低沉但很銳利的聲音呵斥著正想要跳出船艙的陶德。

  “行了,別抵抗了……阿伊安薩德軍曹,閣下和加林嘉姆兵士長一起投降吧。”

  “大、大佐閣下!?”

  陶德呆若木雞的仰望著搖搖晃晃站起來的瑪麗。不,不僅僅是陶德,甚至連正在掌舵的傑克也呆然的回過頭來看著上司。

  “請、請等一下,大佐閣下,我們……”

  “長時間以來,真是有勞你們了,但是,已經足夠了,已經沒有必要再跟隨著我了。”

  一邊微微笑著望著想要說甚麼的部下們,瑪麗把手放在了腰上。很優雅的,但是又包涵著讓人說不清楚的威嚴,給出了命令。

  “從二三零八年的今天開始,解除你們的軍務……投降以後我向簡請求一下,作為她的話,應該不會太為難你們的吧。”

  “這、大佐!請等一下!竟然說在這兒投降這樣的話,我們還沒甚麼,但大佐你的話——”

  “我明白。但是,我不想就這樣恥辱的被亂炮轟死。”

  瑪麗靜靜的抬起了頭。舉起了沒有受傷的右手,在那只手中握著作為預備武器防身用的連發手槍。一邊把從大小來說可以放入掌中的手槍抵著自己的太陽穴,“血腥瑪麗”瞪著眼睛向部下們告別。

  “所以,決定在這兒進行自我解決了。感謝你們對我這樣一個不中用的上司的忠誠——再見了!”

  “大、大佐——!”

  看見白色的手指開始用力扣向扳機,兩個強化步兵發出悲鳴的那一瞬間。

  “通往名譽的道路充滿艱難困苦……”

  沉寂的聲音如黑暗本身一般平穩、而且平靜。

  但就是這樣的聲音,奪走了此刻正要給自己的生命畫上休止符的瑪麗手中的力量,那聲音裏面游湯著讓她不由自主要回頭看的東西。

  “‘沒有足夠的空間給兩人並排同時通過’——‘特洛倫斯和克雷塔’的第三幕第三場。晚上好啊,史賓塞大佐。”

  “啊,誰啊,你是!?”

  到底,是甚麼時候出現在那兒的啊——陶德向瑪麗背後靠著牆壁的男人大聲喝道。穿著像喪服一樣樸素的花呢套裝,吸著雪茄的臉上,浮現著好像這個世界開始那一刻他就已經呆在那兒了一般的沉著的表情。

  “從哪兒進來的啊……‘瘟神簡’的部下嗎!?”

  與此同時,感覺身材短小的強化步兵的“是誰”還沒落音,傑克那消瘦的身影已經離開了船舵。“殺人狂魔”默不作聲的逼近了黑暗中的紳士,接下來的一瞬間,冷不防被拔出來的水兵刀刀光一閃。

  “!?”

  確實凶刃是砍到了紳士的脖頸上了——但是,因為驚愕而面部抽搐的並不是應該被割破喉嚨的紳士。從用僵硬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兇器在空中毫無意義的旋轉的“殺人狂魔”的背後傳來的殷勤的鼓掌聲。

  “太精彩了……真不愧是在海軍第四十四連隊的勇士中間也以無聲戰術而盡人皆知的傑克·阿伊安薩德軍曹啊。死後那種技術也不會衰退啊!”

  “……見鬼!”

  聽到那揶揄般的聲音,陶德的臉都氣歪了。外面炮艦的列隊一點點的靠近著,但好像把那忘記了一樣架起了機關槍。

  “去死吧!”

  “住手,加林嘉姆兵長,你不是他的對手!”

  瑪麗好像張開雙臂一般跳到機關槍的前面,其實是出於保護部下的目的條件反射性的動作。對黑衣男人的本能性的畏懼,使她做出了這個舉動。用自己的氣魄壓力制住了正要用機關槍進行掃射的部下,轉身面向了那個男人。

  “部下失禮了。但是你是哪位啊?是……追擊我們的人嗎?”

  “這邊才是失禮了,在你們百忙之中進行打擾,實在是非常抱歉。我是大人手下的管家,伊薩克·費南度·馮·坎柏菲。務必,以後把我當作自己人來對待啊。”

  表露出殷勤的樣子點頭致意著,男人必恭必敬的介紹著自己。垂下毫無光澤、像死魚一樣的眼睛,傳達了自己的來意。

  “實際上,今天是為了向閣下傳達我主人的意向而前來拜見閣下的……我家主人說,想要賜予閣下力量、助閣下一臂之力。”

  “……助我一臂之力?”

  聽到男人的說詞,瑪麗豎起了自己的眉毛。忘記了前方迫在眉睫的災難呆然若失的追問道。

  “請問你的主人是何方神聖啊,坎柏菲?知道我現在處於怎樣的窘境嗎?說這樣的話,我現在是反叛者……作為叛國賊正在被到處追捕著的事情他知道嗎?”

  “不用說當然十分瞭解。不、不如說、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來這兒拜訪你的,史賓塞大佐……不,王孫女殿下。”

  用動聽的地方口音這樣說著,叫做坎柏菲的男人舉起了手臂。這個世界是個舞臺,在指揮著那個舞臺上的一切那樣快速的旋轉著手腕。

  “我家主人以及其所主宰著的‘騎士團’,是一個這樣的團體。他想對像閣下這樣對這個世界充滿不滿,想要變革這個世界的志士們提供哪怕稍微一點點的幫助。總之,我們可以向閣下提供哪怕是稍微一點點的幫助嗎?”

  “……說的真是有意思。”

  十分謹慎的盯著那個男人,儘管如此還是微微的張開嘴唇。抱著被折斷的左手腕,搖著下巴指著前方的船隊。

  “作為在這個世界上聽到的最後一個笑話真是很有趣。但是,不湊巧的是好像稍微遲了一點吧。像看到的那樣,我即將悲慘的死去。真是不好意思,說不定要讓你欣賞一下反叛者的白白送死了。與此交換,你可能也會被當作反叛者的一員被當局逮捕。”

  “被逮捕?啊啊,你說的是那邊那是不通人情的傢伙們的事情……不、我不會在這種地方被他們逮捕。而且,閣下你也不會。”

  或許,在伊甸園中向夏娃勸食蘋果的蛇就是露出這樣的笑臉吧?男子優雅的翹起薄薄的嘴唇仍然把手放在額前,僅僅是打了個響指——在此之後世界就成了光的海洋。

  “!?”

  那、那就像只有整個世界都燃燒起來才能呈現出來的光景。被濃霧籠罩的世界,宛如太陽落下來了一般充滿了耀眼的光芒。同這個光輝起來,閃光彈的光就只相當於蠟燭的火焰一樣。

  “甚、甚麼……到底,到底做了甚麼啊,你!?”

  “請放心,這條船絕對沒事的。”

  聽到陶德的叫喚,仍然優雅的微笑著,坎柏菲這樣回答道。就在那時,光像被擦拭掉了一樣消失了。周圍像甚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恢復了平靜,充滿濃霧的夜晚又回來了——不,不對。

  瑪麗馬上就注意到周圍太過於寂靜了。無論是霧再怎麼濃的夜晚,倫敦城街區的喧鬧的聲音都應該能傳到這兒來。那些完全消失了。不,不光是這些,阻斷前方去路的戰艦——本應該能聽到的從那邊傳來的發動機的聲音不也是聽不到了嗎?除此之外,照向這邊的探照燈的燈光,以及以此為背景在甲板上來回走動的士兵的身影也消失的無影無蹤。宛如幽靈船一般守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漂流著。

  “實際上,從很久以前我就想要拜會閣下你了,史賓塞大佐。維特之亂、海峽戰役、德比事件……實在是豪華的軍功偉績,以及與此不相配的壞名聲。對於要把國家的利益優先於自己的名譽的軍人來說,你難道不是一個很少見的模範嘛。”

  面向目不轉睛,出神的望著炮艦的輪廓的三個人,黑色的男子像喝荼聊天一樣開口說著。

  “你,你為了這個國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甚至玷污了自己的名聲。那個本應該是屬於你的王冠,現在卻落到了否定了你的那群人的手裏……你難道就真的打算容忍這樣沒道理的事情發生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瑪麗很愕然的發出的聲音,並不是對坎柏菲的質問的回答。

  好不容易習慣了黑暗的眼睛,緊緊的抓住了濃霧的對面漂浮著的炮艦以及它上面甲板上的那些滾動的“東西”。

  “那到底是甚麼啊……那難道是人類嗎?”

  宛如幽靈船一般被燒得焦黑的炮艦的甲板上,有好多讓人聯想到燒焦的木樁的炭塊在翻滾著——而且那些炭塊確實是人的形狀。不,不僅僅是炮艦上,在河邊村莊的道路上,不也有很多這樣的“東西”重重疊疊倒在一起嗎?以及奇妙的彎曲著的房屋的輪廓、僅僅塗料被燒掉,顏色變得黝黑的戰車、仍然矗立著但已經被碳化的街道兩邊的樹木……好像,這附近被毀滅世界大大火襲擊了一般。但是,那兒也沒有著火的跡象。到底這是甚麼原因啊?!

  “這是這個‘霧’……被我們稱作‘湖之劍’的舊時代的攻擊都市用的兵器的威力造成的。”

  說著那個在遠古時候的神話傳說中登場的阿爾比恩王所擁有的寶劍的名字,黑色的男人很愛憐似的輕撫著手中的小公事包。總覺得像隨興吟誦一般講解著。

  “消滅來侵略這個國家的侵略者的破邪劍。除了王以外別人甚至連拔出它也不可能做到的力之劍。以及是‘魔術師’賜予傳說中的王的王權的象徵……是的,這把劍是應該由阿爾比恩的王所持有,應該是阿爾比恩的王所支配的力量。例如瑪麗·史賓塞大佐。像你一樣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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