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鸦的食罪录

序章

第〇话

长街如墨，回荡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咚……咚……咚……”

敲门声不期而至，如同一枚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一下下砸在眼前的木门上。这是一座坐落于赛伦王国一角的宅邸，有着两层楼，和王国里大部分宅邸一样并没有太过豪华的装饰。

“谁啊？”凯恩朝门外喊道。

“咚……咚……咚……”门外的回答只有又一阵沉闷有力的敲门声。

凯恩终究是没忍住好奇，走到门前缓缓推开。门外站着一位披着如墨般漆黑斗篷的少年。印象中他并没有见过这位少年，刚想打发他走，便看见斗篷下凝聚着一发高速旋转的土锥——那正是土魔术【岩炮弹】。

“卡恩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

凯恩愣住了。记得，他当然记得。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在王国军带领下剿灭掉的第一个村子，也是他第一次跟随王国军出征、永远无法忘怀的噩梦。他依稀记得王国军的统领恩多告诉他，这个村子聚集着企图反叛王国的人们，这次出征就是为了剿灭他们。他也忘不了因找不出叛军首领，王国军将村里的大人聚集在广场，不论男女，全都当场处以死刑。而他当时被派去搜找村里的孩童，将他们带去王国的教院，教导他们王国的理念。

扑通一声，凯恩跪倒在这位少年面前，紧握住那只蓄着【岩炮弹】的手，试图阻止其释放。

“求您放过我们吧！不！至少放过我家人！”凯恩知道面前这位少年八成是当年遗落的孩童找上门复仇了。他刚刚试着感受对方的斗气，那浓度绝不是这么多年疏于锻炼的他能战胜的。他知道自己今天是大难临头了。

“将我带到外面任你处置！至少不要让我的妻子和孩子见血！”他将头低下贴近少年的脚边，而那双手依然紧握着少年的手，生怕他再次蓄出【岩炮弹】。

“爸爸？怎么了？再不回来吃饭就要凉了喔！”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从屋内传来。

“站起来吧。”少年的口中传出这句话，语气却十分冰冷。

凯恩站起身。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慢慢地走到门前。

“这位是客人吗？爸爸。”女童歪着头看着少年问道。

“额……是客人，快进屋吧！”凯恩一边看着少年的脸色一边回答道。

“嗯，是的，我是你爸爸邀请来为你过生日的。”

凯恩此时心中充满了疑惑。这人到底是谁？是怎么从那次剿灭中活下来的？又是怎么知道今天是他女儿生日的？但他现在没有机会，只好硬着头皮将他邀请进屋。

餐桌上摆着一盘刚刚出炉的蓝莓派，一盘烤土豆，一只烤鸡，一碗蔬菜汤。不多，但也足够这一家子吃了。

少年望着桌上的蓝莓派愣住了。他回想起自己妹妹以前过生日时，总会吵着要吃蓝莓派，但如今她已经尝不到了。

“不！她一定还活着。我翻遍了村子也没看到她的尸体。”少年心中暗道。他自己知道失去亲人的痛苦，而他也犹豫了起来——自己到底应不应该破坏眼前的家庭来报当年的仇。

“哥哥！这块给你！”少年看着眼前的女童——她切了一大块蓝莓派，递到了他的面前。

“刚刚你就一直盯着看，一定也很想吃吧，但希尔不能再给你切多了，因为希尔也很想吃，而且还要分给爸爸和妈妈呢。”

“谢谢你。”少年带着哭腔回应道。他望着那盘蓝莓派，想起自己的妹妹和家人。刀叉的反光中，仿佛映出一张稚嫩许多的脸——那是曾经的自己，和坐在餐桌旁的家人。

他放下刀叉，看向凯恩。少年的声音比外面的雨还冷：

“凯恩，十年前，你们在卡恩村广场，杀了多少人？”

凯恩的脸色瞬间惨白。

“十个？二十个？你记得清吗？”

“不……不……！我……我当时是被派去搜找儿童，将他们带去王国的教院的！那场屠杀，我没有动手杀过一个人！”

“所以我的妹妹是被你带走的？”

凯恩的瞳孔骤然收缩：”我只是奉命……教院会照顾她们……”

“照顾？”少年冷笑，”我调查过教院的名单，卡恩村那批孩子，至少有一半没有出现在上面。我妹妹，也不在上面。”

凯恩颤抖着，无法回答。

少年站起身。手中的【岩炮弹】再次高速旋转起来。

“爸爸？”希尔察觉到不对，蓝莓派从手中滑落。

少年看向希尔。她嘴角还沾着蓝莓派的碎屑，那模样像极了某个人。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岩炮弹】已经贯穿了凯恩的胸膛。凯恩倒在餐桌上，鲜血喷溅，染红了那盘蓝莓派，像淋上了大量的草莓酱。

“啊啊啊啊——！”凯恩妻子从厨房冲出，看到这一幕发出尖叫。她一手将希尔拥入怀中，一手紧握着菜刀，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她想后退，双腿却像灌了铅；她想挥刀，手腕却被一股冰冷的斗气压得抬不起来。她想扑上去，却被那股斗气压得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凶手蹲到女儿面前。

希尔在母亲的怀里愣住了，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父亲倒下的身体。

少年看向希尔。他指间残余的魔力渐渐消散。

他蹲下身，与希尔平视。希尔眼中满是恐惧，但泪水还没有落下。

“你……你杀了爸爸……”

“是的。”少年说着，已将凯恩的尸体收入储物袋，“我叫艾莲·格拉米尔，如果你想复仇，我等你。等你强大到足以杀死我的那天。”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放在希尔脚边。

“天亮前离开王都，去南方的城镇。袋子里的钱够你们用一阵子。”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为什么……？”希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艾莲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因为我也曾经有个妹妹。她和你一样大。”

他推开门，走入雨中。

身后，凯恩妻子的哭声被雨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