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鸦的食罪录

序章

第〇话 续

艾莲在雨中走了很久。

血和雨水混在一起，从他的斗篷边缘滴落，在石板路上留下暗色的痕迹。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双脚停在一处荒废的村口——这里曾经是卡恩村的方向，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和疯长的杂草。

他跪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胃里没有多少东西。他吐出了胆汁、酸水。

他在卡恩村的废墟里找到一处断墙，背靠着坍塌的房梁，从储物袋中拖出了凯恩的尸体。月光被乌云啃噬得只剩边缘，他看不清自己的手在做什么，只听见腹腔里传来一阵不属于他的、饥饿的轰鸣。

那是暴食在苏醒。

艾莲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凯恩的颈侧。牙齿刺破皮肤的触感比想象中更钝、更涩。第一口血肉滚入喉咙时，他几乎又要呕吐出来——但诅咒不允许。暴食如同一头被放出牢笼的野兽，接管了他的下颌、他的食道、他的胃囊。他机械地咀嚼、吞咽，将骨骼咬碎，把内脏连同那身转生者特有的、混杂着异界知识的灵魂一并嚼烂，灌进四肢百骸。

这是他第一次吃人肉，带着一股铁锈味，与寻常魔物截然不同。艾莲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行，那是凯恩的记忆，像被撕碎的画卷强行塞进他的脑海。

他看见了

恩多·索雷斯。不是转生者，是土生土长的赛伦王国贵族。那张脸比艾莲记忆中更年轻，站在教院的石阶上，用本土人的口音下达命令：“把资质好的送去『圣堂』，资质差的扔进教院洗脑子。”

他看见了凯恩的妻子。她的冒险者卡片和常人不同，能打开特殊的面板，她也是转生者！

他还看见了莉莉娅。

蓝发带在画面中一闪而过。他的妹妹被拖进一辆漆黑的马车。记忆到这里剧烈扭曲，凯恩的视角被某种精神屏障强行切断，只留下一阵尖锐的耳鸣。

艾莲猛地睁开眼，雨水灌进他的瞳孔。

他趴在地上，十指抠进泥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暴食吃完了。诅咒给予了他”馈赠”——他感觉到自己的斗气和魔力比之前多了一些。

杀凯恩没有带来快感。没有解脱。只有更深的空洞。

而在那空洞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像是饥饿，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拿出一个蓝色的发带——那是莉莉娅的，十年前那个早晨她绑在头发上的。他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莉莉娅……你现在在哪里……”

他想起希尔最后的眼神。那不是仇恨，只是困惑和恐惧，还没有来得及变成绝望。

如果他找到莉莉娅，她是否也已经有了新的家人？新的“爸爸”和“妈妈”？到时候，他是否也要像今天一样，成为破坏她家庭的凶手？

不。莉莉娅是不一样的。她是被掳走的，是无辜的。

但希尔不也是无辜的吗？

这个念头让他无法呼吸。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用”暴食”的逻辑思考问题了——凯恩的妻子也是转生者，也是共犯，那她是不是也……可以吃？

“不。”

艾莲一拳砸在地上，泥水溅进眼睛。他不能变成这种东西。暴食是工具，不是主人。

他回到据点。那是王都外城区一间不起眼的酒馆，地下室是”灰鸦”的藏身所——一个专门处理王国不便处理之事的组织。

菲奥娜坐在桌前，擦拭着她的短剑。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惊讶，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血腥味……还有尸臭。你吃了？”

“嗯。”艾莲走到水缸边，机械地清洗脸上的血迹，“凯恩。卡恩村的刽子手之一。”

“清理干净了？”

“没有处理现场。”

“愚蠢。”菲奥娜冷冷地说，”王国军的走狗会顺着尸体找到你。而且——”她顿了顿，短剑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冷弧：“你吃的是转生者。他们的系统死后会向同伴发送临终信号，你现在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了。”

“让他们来。”

“小子，”那个红发的、总是没正形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难得没有开玩笑。他盯着艾莲的嘴角，那里还有一抹没擦干净的暗红色，“复仇这杯酒，第一口是辣的，第二口是苦的，喝到后面……你就分不清自己喝的是什么了。你今天尝到了什么？”

“铁锈味。”艾莲说。他的声音沙哑，”还有……恩多·索雷斯。”

“那个王国军统领？”卢克挑了挑眉，”怎么，他很难吃？”

“他不是转生者。”艾莲转过身，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浑浊的水，”他是这个世界的人。索雷斯家的嫡子。”

“……哈？”卢克眨了眨眼，“等等，那个整天把『荣耀』『王国』挂在嘴边的恩多，不是被神选中的异世界人？”

菲奥娜头也不抬，短剑在烛光下划出冷冽的弧线：“我知道。王国贵族谱系录里，我与他幼时见过几面，他从小天赋就远超常人。”

卢克张了张嘴：“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呢？”

菲奥娜愣了一下，看着他们：“原来你们不知道吗？”

“王国军抓那些孩子，不是为了教院。”艾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为了血族转换实验。他们想把孩子变成血族，为王国制造不死士兵。恩多……他在筛选实验体。”

菲奥娜的手指僵住了。短剑悬在半空，烛光在剑刃上颤了一下。

“……你确定？”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八度。

“我在凯恩的记忆里看到了。”艾莲说。

卢克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妹妹她……”

“她在凯恩的记忆里。”艾莲的声音没有波动，“被送进了『圣堂』。十年前。”

地下室陷入了死寂。

窗外，雨还在下。

艾莲躺在床上，看着发霉的天花板。脑海中闪过凯恩的记忆碎片——教院深处的暗门、漆黑的马车、恩多·索雷斯那张冷漠的面孔。那是暴食给予他的“馈赠”，也是他必须支付的代价。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这是他得到暴食后第一次杀人，那种人肉的味道，竟让他觉得格外诱人，即使吃下去后夹杂着一股血腥味，却并不反感。

恩多·索雷斯。王国军统领。那个不是转生者、却比转生者更残忍的本土人。他才是艾莲真正的目标。

而『圣堂』里，也许还关着莉莉娅——或者，关着某个已经不再是莉莉娅的东西。

艾莲握紧拳头，暴食的诅咒在胃里发出一声满足的、令人作呕的轻叹。

凯恩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