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抢夺盟约者
1
约尔敦河是纵贯将都托尔巴斯南北的三大河川之一。
其源流发自于北边的索尔帖山,与马鲁特河平行往下南流。它直接在中央街区蜿蜒,刚好在黑格达市南端往支流齐鲁兹河岔开,然后从库姆利港注入亚洛尼亚海。
须藤·依蕾妮的遗体就是在两公里的前方,也就是在尤德诺马基市与马那卡达市的交界处被发现,刚好是在河川横跨将都高速公路高架桥的附近。
我在桥上把摩托车停在路肩。
那是大型的摩托车。
把脚架撑起来之后,开始西下的夕阳闪亮亮地反射在发出银色亮光的引擎上。
我刚刚在桥上时是行驶在单侧三线车道的干线道路上。
头上有高速公路,桥下有约尔敦河潺潺流着。水质虽然不糟,但因为靠近河口的关系,河面看起来就像是阴沉沉的天空。
我靠在栏杆凝视前方。
河川两岸杂草丛生,范围也相当广阔,宛如横长型的空地一直往前延伸。至于两侧的堤坝是不是禁止行人进入,没看到半个人影。
不过老实说,河川两侧几乎是工厂跟仓库,应该也不会有人跑来这种地方散步。
至于须藤·依蕾妮就被丢弃在这种地方。
“十八个人啊……”
手肘搁在桥梁栏杆上的我叹了口气。
既然已经出现依蕾妮这样的例子,那应该可以合理怀疑剩下的十七个人也将面临同样的命运。
遗体被发现的依蕾妮是在十四天前失踪的,而夏尔蜜塔则是在十三天前失去音讯。两个人失踪的时间只相差一天。
若假设夏尔蜜塔碰到跟依蕾妮同样的遭遇……
“别开玩笑了!”
我俯瞰河口混浊不清的河水。就在这时,我察觉到有辆车慢慢靠近我。
正确来说,是我察觉到背后的马路上传来车辆不寻常的减速声。
我回头一看,只见一辆极为眼熟的灰色车子。
那是大众规格的三门房车。而且很俗的是,车身侧面还大大写了有棱有角的黑色文字——第六神曲公社。
“伤脑筋。”
我不禁叹了口气。
那辆灰色车子就停在我摩托车后面的不远处。
不一会儿驾驶座的门打开,那家伙下车了。
“我想说这辆摩托车怎么这么眼熟,果然是你的啊,雷欧加拉。”
这种唠唠叨叨又讨人厌的说话方式对我来说算很熟悉呢。
准备横越人行道往我这边走来的,是瘦到令人不敢相信的男性。
他身高约一百七十公分,但是体重大约只有五十公斤吧。
看似高级的西装怎么看都像是特别订制的,不过袖口却宽松得不合尺寸。与其说这是勉勉强强得以维持西装版型,倒不如说是男子身材太瘦的关系。
“哎呀,想不到会在这情况下,跟平常想见一面却老是碰不到的你见面呢。”
男子用他浮着青筋的中指把黑框眼镜往上推。
上面有点宽的额头闪闪发亮,他的发际到眼镜的距离,跟眼镜到下巴的距离几乎是一样的。
“这是不是表示我格外好运呢?”
真取·马塔利斯基,他是第六神曲公社的监察官,也是我的责任监察官。
“好久不见了呢,真取老大。”
“是啊,真的好久不见了。”
他边说边隔着厚厚的眼镜镜片往上瞪我,而且薄薄的嘴唇还挂着笑容,我看再也找不到像他这么让人恶心的表情了。
听说他是罗奇枝族的精灵,想不到会长得这么像——我是说像蛇。
“想必你已经看过那份要求你报到的文件了吧?”
真取说的是罗蕾塔昨晚拿给我的那个东西。
“嗯~看过了。”
真取叹着气,嘴巴念着“真是的”。
“要是你乖乖跟我见面的话,就不用多花那些工夫了哟!如果你不能意识到自己已有前科这件事,那我会很困扰的。”
他指的是我犯下妨碍公务与违反交通规则这两条罪。老实说,跟着我的“前科”只不过是这种小CASE而已。
“你不要把我讲得那么坏好不好,我可是有乖乖支付罚金跟赔偿金耶!”
“可是,那并无法改变你曾犯下那些罪行的事实吧。”
他又瞪了我一眼。
“罪行是无法用金钱一笔勾销的。那是你因为犯罪而被要求支付的金钱,而你只是回应那个要求而已。”
“啊~是是是,了解了解。”
总而言之,我就是一柱素行不良的精灵啦!
“然后呢?所以你就跟在我后面?真有你的,我竟然都没有察觉呢!”
“不是这样。”
真取眼镜后面的眼珠瞪得老大,感觉好像比往常大了一倍。他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构造啊?
“谁愿意为那种事情拨出时间啊。”
真取监察官边说,边隔着桥梁的栏杆俯瞰约尔敦河的河面。
“我是刚好在调查其他事情,真受不了你们这些精灵……”
他平常爱念个不停的牢骚跟说教又开始了。没错,这男人常干这种事情。
“三更半夜的,有个白痴闪着发亮的翅膀飞来飞去哟!”
什么?
“在这附近吗?”
“没错!”
回头的真取,额头因为汗水而闪闪发亮,表示他情绪很激动。精灵在这一带飞行对他来说,似乎大大违反他的正义。
“河川周边也算是市区的一部分,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情况下,精灵在规定以上的高度飞行,根本是无视规定的存在!”
总之,好像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什么时候发生的?”
“前天哟,大概是前天凌晨,因此我才不得不来现场调查!真受不了你们这些精灵……”
真取的牢骚还在持续中。但是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了。
前天凌晨在这附近有精灵飞行。
然而前天早上,须藤·依蕾妮的遗体在这里被发现。
“难道是这么回事吗……”
刚开始我只觉得依蕾妮可能是在其他地方遭到杀害,而遗体被河水冲来这里。
不过,并不是那样。
她是被丢弃的,被丢在这里。
而且,丢弃她的并不是人类,而是精灵。
“他到底干了什么事……”
我喃喃自语之后——
“啊!”
我发现了一件事,亦即状况有所改变这件事。
在这之前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连续有具备相同条件的年轻女性失踪,而且其中一人的遗体被发现……就这样而已。
但是现在,我发现几乎确定的推测,而且它正缓缓浮现。
真取监察官继续碎碎念,我则是跨上摩托车并发动引擎。
“喂,雷欧加拉!等一下!”
好不容易停止碎碎念的真取虽然对我大叫,但我根本不听他的。
“混帐东西!”
“明明就有犯人嘛!”
这已经是确定的事实了。
2
包含梅尼斯帝国在内,同等对待人类与精灵的国家,大致上都制订了三种法律。
那就是民法、刑法,以及精灵法。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精灵法,它包含出于人类因素而制订的民法与刑法。
但就实际占有的分量来说,精灵法的条例数量却远比人类的法律还少。
譬如说第一条:
第一条/精灵必须尊重人类。
第一项/不得妨碍人类的自由。
第二项/不得故意危害人类。
第三项/不荣誉任何造成人类损失的可能性。
虽然没什么含糊不清的规定,不过紧接在后面的第二条跟第三条的内容其实颇为相似。
据说精灵法的起源跟人类的法律并不同。
听说是有一天,自称是代表的精灵带着那些法条晋见当时的为政者。而且令人惊讶的是——所有精灵都乖乖遵守了那些法条。
直到现在依旧如此,最起码表面上是那样。
虽然连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都不清楚。
但不管怎么样,唯有这个精灵法能够在某种意义上证明精灵与人类之间的信赖关系,代表两者在某种意义上会互相扶持。
不过——
“嘿咻!”
其中也有精灵不遵守规定,譬如说我。
从厚实水泥墙穿过的我,大致检查一下身上的服装。
穿墙这个技术,主要是让物质化局部或暂时解除才做得到。
物质化只在穿透之目标物的接触面与渗透断面时解除,到了目的地后再构筑肉体。那个时候衣服物质化的速度会延误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亦会发生再构筑失败的状况。
像我曾经把衬衫跟领带搞混过——也就是把领带变成贴在衬衫上的浮雕,而且还是布制的浮雕。
但是现在我不会出那种错了。因此,穿墙后站在走廊上的,是众人熟悉的那个又酷又风度翩翩的雷欧。
“那么……”
我左右环顾一下走廊,这里是只有一整排紧闭房门又杀风景的走廊。
警署中市民看不到的另一面,为什么都给人这么类似的感觉呢?
我嗅了一下。虽然人类感受不到,但空气中混杂着微微的怪味。
“是这边啊。”
我两手插进口袋,悠哉地在走廊漫步。走廊上空无一人。
看来走廊的尽头就是我的目标,我站在紧闭的房门前面窥伺里面的状况,确认里面没人之后就穿过房门。
“宾果!”
我走进的地方是贴满瓷砖的房间。
此处乍看之下很像医院的手术室,但并不是。
这里对我来说算是很熟悉的空间——是验尸室。
这房间的地板跟墙壁都贴满瓷砖,墙壁的尽头处则摆了一张办公桌,上面散放着一些文件。至于我想“见面”的对象,就在这房间中央。
她全裸躺在没有软垫也没有被单的床上——躺在金属制的解剖台上。
虽然我曾在照片上见过她,但是像这样实际“见面”却是头一遭。
我从她挂在脚上大拇指的牌子确认她的姓名,须藤·依蕾妮。
“嗨~”
我凝视着少女的脸,并对她打招呼。
她的眼皮微张,看起来像眯着眼睛偷偷仰望我。但是她的眼球呈现白浊状态,证明她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肌肤也很苍白,连嘴唇都没有任何色彩。
我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性,也不知道她用什么声音、用什么方式说话,又会露出什么样的笑容。连她平常阅读什么样的书、喜欢什么样的电影,或者听什么样的音乐,这些我都不知道。
甚至是她头发跟肌肤的香味,现在从她身上根本感受不到。因此往后不管我还会活多久,我记忆中的依蕾妮只不过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已。
纵使如此,我内心深处还是有隐隐作痛的感觉。
就实际上的意义来说,她已经脱离时间的流逝并被弃之在外,甚至没有机会跟心爱的人告别。她的未来就这么突然被人撕碎。
然后现在,她孤孤单单地躺在这张冰冷的解剖台上。
无法忍受。
真是让人无法忍受。
不过我还是勉强露出笑容。男人若是没有对初次见面的女性露出微笑,那根本不配当男人。
“抱歉,失礼一下哟。”
但是,依蕾妮并没有回应我的笑容。
我双手插进口袋里,当着不会说话的依蕾妮面前弯腰,把脸凑近观察她。
我并不想触碰她。
能够触碰她的,只有爱她的人跟她爱的人,以及有权利与义务帮她验尸的人,但我全都不是。
“真可怜……”
她左右肩有明显的淤血,这是单人乐团背带造成的痕迹。
那还不是一般的淤血,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擦破皮并出血的痕迹。
单人乐团的确不算轻,但照理来说,它有尽可能减轻演奏者身体负担的设计。
到底是演奏几个小时……不,是持续演奏几天才变成这样?
“不准动!”
不妙!那个声音传来跟门被打开的动作几乎是同时。
虽然我曾有过立刻解除物质化逃跑的念头,不过那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把手举起来!快点!”
是女性的声音。
不是我爱吹牛,只要我见过一次面的女性,就绝不会忘记对方。连声音只要听过一次,第二次见面时我不仅能够回想起对方的名字,甚至从三围到痣的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当然,那也要对方肯告诉我三围跟痣的位置啦。
而且,我对这显得有些紧张的气氛也有印象。但遗憾的是,她似乎不记得了。
“快点!”
“喂喂喂,又来啦?拜托饶了我好不好?”
我乖乖把手从口袋伸出来,而且一面举起手一面转身。
“我真的那么没有特色吗?照理说一眼就看得出来吧,你也帮帮忙啊!”
站在大开的房门前讶异瞪大眼睛的是佐村·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她两手握枪,枪口正笔直对着我。
仔细想想,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拿枪对准我呢。
“……雷欧先生?”
“没错,就是我。”
“巡查部长……”
这时,一名戴眼镜的男人战战兢兢地从她身后探出头。他穿着白色长袍,应该是法医吧?
亚蕾克西雅把枪放下,回头看穿白袍的男子。
“啊!嗯……呃……”
她拼命转着脑袋,最后甚至讲出惊人的话。
“这一位是雷欧加拉先生,是我的朋友。我请他来协助搜查,看样子我们错过而没碰到面呢。”
“咦?啊,这样啊~”
接着亚蕾克西雅又急促地对满脸困惑的白袍男说:
“对不起,我忘记事先告诉你了。”
于是,我放下双手走近他们。
“哎呀~我是不是太早到了呢?”
并且刻意边笑边说道。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雷欧加拉·杰斯·鲍沃坦,是一名私家侦探。”
“啊,你好。”
白袍男子像是从亚蕾克西雅旁边伸手出来似地跟我握手。
他自称是牟田·克雷德,果然是法医。
“请多多指教,雷欧先生。”
亚蕾克西雅的脸上虽然挂着微笑,不过眼神并没有笑。
那是“混帐东西,等一下看我怎么踹你屁股”的眼神。
即使我瞪大眼睛无奈地对她耸肩,她还是没有笑。
接下来开始验尸了。
亚蕾克西雅在套装外穿上长罩衫式的手术衣,跟法医一起站在解剖台前。我则是在后面隔着他们的头,看着解剖的过程。
“负责验尸的法医是牟田·克雷德。”
法医报上名字的时候也一起说出日期,让摆在解剖台旁边的录音机记录他说的每一句话。
“须藤·依蕾妮,十七岁,女性。”
没错,十七岁——她才十七岁而已。
“左右两边的肩膀有淤血及皮肤剥离的状况,还有出血的痕迹。除此之外并没有明显的外伤。”
正如我所看到的,除了那些以外找不到任何疑似死因的伤痕。
“右手拇指的根部下方以及背侧骨间肌肉上有擦伤。左手除了拇指以外,其他四根手指头指尖一样都有擦伤。”
这是因为演奏的关系,因为持续演奏的关系。
但是除此之外——
“颈部有轻微擦伤,以臀部为中心的下腹部皮肤发炎,除此之外并无捆绑痕迹,也没有格斗过的迹象。”
那是一具美丽的遗体。除了全身毫无血色之外,她看起来就像是在睡觉。
不过,有问题!
“准备解剖。”
牟田法医淡淡宣布之后便拿起手术刀。
“亚蕾克西雅……”
我之所以叫她并不是因为我不想看少女的胸部被切开的模样,而是我知道这要花费很多时间。
“什么事?”
她似乎也知道,因此马上回头看我。
“她的遗物在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又要……”
亚蕾克西雅说到这儿便推着我的胸口。
“喂……喂喂喂!”
她一面把我往后推,一面往前进,至于被推的我自然只能往后退。
退到离牟田法医大约五公尺的地方,她才压低声音瞪着我说:
“你又想偷跑进去吗?”
“我不会再做那种事情了~只要你肯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啦。”
亚蕾克西雅的反应是先叹了口气,然后说:“在保管库,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真希望你能拿给我看呢。”
亚蕾克西雅并没有回答,而是直视着我的脸,仿佛想从我褐色的眼睛深处找出什么答案。
在她背后的牟田法医用牵引工具固定住依蕾妮已被切开的胸部,手上正拿着像园艺剪刀的银色器具。
“为什么?”
“你愿意拿给我看的话,我就解释给你听。”
“如果我拒绝呢?”
我无奈地耸耸肩。
“那就没办法,我只能自己去看咯。”
“我对你这次非法入侵都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耶!”
“既然你已经放过我一次,不晓得会不会再放过我一次呢?”
“你果然会再偷溜进来。”
在瞪着我的亚蕾克西雅背后,法医已开始进行切断胸骨的作业。
“我正在拜托你不要逼我那么做啊。”
亚蕾克西雅这次的叹气像是吐出什么似地简短。
“雷欧先生,你听清楚了!”
当她把脸凑近我时,跟香水味一起传来的是她尖锐的呢喃。
“这里是市警总部,而你是民间精灵。像现在你在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已经很危险了喔!”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呢~”
我的回答也是轻声呢喃。
我把脸凑近,附在她耳边说:
“我可没有叫你放过我哦,是你自己擅自捏造那种事的。”
我的耳朵跟鼻子都很敏感。只从亚蕾克西雅吐出的气息、声音与味道,就可以清楚知道她的心正采取防御的姿态。
“但是,我并没有不感谢你,所以才会像这样拜托你。否则,我大可以自己寻找、自己确认、自行在这里出入,你懂吗?”
亚蕾克西雅往后退一步,恐怕她在这一瞬间才真正理解我是精灵这件事呢。
“你真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我已经充分了解她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我已经惹她讨厌了。
既然这样就再打出一张牌吧,毕竟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有机会像这样跟她说话。
“我说刑警小姐,失踪的全都是年轻的女性神曲乐士,而且都没有契约精灵,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
“可是,应该不只是那样吧?”
“你知道些什么?”
我打出的牌似乎是她想的那一张呢。
“我不是说了吗?只要你肯给我看,我就解释给你听。”
“好吧。”
她并没有微笑。
在确认肺部的时候,亚蕾克西雅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牟田·克雷德法医处理,然后跟我一起走出验尸室。
依蕾妮的肺里并没有积水。
“这表示她并不是溺死咯?”
“不,也有可能是干性溺死。”
走在前方的是亚蕾克西雅。
她说“如故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解释,那种现象就是咳嗽”。
“就防止肺部进水的生理反应来说,通常只要把脸探出水面就能够制止痉挛,可是有时也会发生持续痉挛的状况。如此一来就会无法吸到空气,结果窒息死亡。”
也就是在空气中溺死。
人类真是……
“脆弱呢。”
我不禁喃喃说道。对我来说,那是我说什么都不想接受的现实——人类很脆弱。
“是的,没错。”
这时候亚蕾克西雅是什么样的表情,跟在她后面的我并不知道。
“那就是人类。”
我们来到的地方是保管库。
那是像杂货店仓库一样的房间。许多不锈钢架像骨牌那样排列,也空出好几条狭窄的通道。
排在不锈钢架上的果然是“杂货”,只不过每一样“杂货”都个别装在塑胶袋里。
亚蕾克西雅在那儿填好文件之后,我们需要的物品马上就准备好了。只见经办人员把好几个塑胶袋排列在保管库角落的桌上。
那算是遗留物或证物。
不过,还有更符合的名称,那就是“遗物”。
站在年仅十七岁少女的遗留物前面,亚蕾克西雅回头看着我,她应该已经大致检查过这些遗物了。
“你看吧。”
“好。”
密封在大小不同的透明袋里、一一摆放在桌上的,都是发现当时的依蕾妮她……是依蕾妮遗体上穿戴的东西。
袋子内侧因为湿气的缘故,全都布满白色的雾气,而且每一件遗物都还湿湿的。
像是淡粉红色的春季毛衣、平底鞋、袜子、内衣,以及设计简单的银制戒指。
“只有这些啊……”
“是的。”
“怎么没有短裤跟内裤呢?”
“那些是另外保管,因为非常肮脏,需要看吗?”
“不……不用了。”
反正我大致上想像得出那是什么状况。
“她被发现的时候,衣物并没有明显紊乱的迹象。”
亚蕾克西雅又加了一句“大概”。
“她应该没有遭到性侵害。”
“所以,怎样呢?”
我的声音竟然变得格外低沉。
“你想说她没有遭到性侵是不幸中的大幸吗?”
“不是的。”
那冰冷的声音不禁让我回头看亚蕾克西雅。
然后,从她薄唇说出来的竟是更冷酷的话。
“如果残留了犯人的体液,我们就有线索追查了。”
我不由得盯着她的侧脸。
可能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吧,她也回头看着我说:“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居然能从容地说出这么冷酷的话。”
“因为我是警官啊。”
如此回答的亚蕾克西雅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她跟我之间张了一道透明的结界。
接着,在结界后面的她又说话了。
“要是吃掉现场遗留的粪便能查出犯人的话,我会心甘情愿地吃掉。”
“你曾经深爱过他呢。”
我不自觉这么说之后,突然惊觉“不妙”。
面无表情的亚蕾克西雅脸上有了表情,那是讶异,以及稍微但是很明确的愤怒。
“你怎么会……”
“不,对不起……”
那是我的特技之一。我倒还没看过精灵中有谁能那么做,但我就是办得到,或许跟我的生活方式有关吧?
“我看到了。”
就只是一瞬间而已。
其实我并没有实际看到那个景象,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只是,那段回忆深深烙在她的“魂之形”上,所以我才看得见。
那句话——“就算是粪便也会心甘情愿地吃掉”这句话,是她过去深爱的“某人”常说的话,而亚蕾克西雅则背负着那句话一路走到现在。
那句话不带一丝浪漫,但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决心……
“对不起。”
“没关系,不过……”
亚蕾克西雅一直无法直视我,我则紧接着她的话说:
“我知道,我不会说的。”
我答应她,但有件事情我想先声明一下。
“如果你是神曲乐士……”
“咦?”
“我就会向你提出缔结契约的申请哦。”
她灵魂演奏出的神曲,应该能彻彻底底撼动我的心,我的灵魂……我自己。
亚蕾克西雅瞪大眼睛看着我,这次从她眼睛透露出的单纯只是讶异。
然后,她把视线别到一边。
“然后呢?”
她仿佛想压抑什么。
“你的愿望实现了,这样满意了吗?”
“满意。”
我想办的事情已经办完,结果跟我想像的一模一样。
“你想看什么?”
“我不是想看什么,只是想确认无法看到的事物。”
“你是说单人乐团吧?”
这次轮到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一点也没错,不愧是当警官的人。”
“这还用说吗?毕竟失踪者全都是神曲乐士。”
那些人全都带着单人乐团失踪了——也就是说,这是另一个共通点。
“可是在发现遗体的现场四周,我们并没有发现被害者的单人乐团。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雇佣三名神曲乐士差遣大约五十柱的霍林到河底调查。”
霍林是活动范围主要在水中的下级精灵,智能程度大约等同人类幼童或聪明的狗。只要指令没有错误,照理说霍林不可能会漏看水中的物体。
“不过,还是没找到吗?”
“是的,一无所获,也没看到单人乐团。”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亚蕾克西雅凝视我的眼神简直像是用瞪的。
“须藤·依蕾妮失去音讯时,应该是带着单人乐团才对,连遗体的肩膀上都有疑似长时间演奏单人乐团所留下的痕迹,而且很可能直到她死亡前一刻都还在演奏。可是,在发现遗体的现场却没有找到关键的单人乐团。”
目前只有单人乐团下落不明。
“雷欧先生,你知道些什么?”
我对她耸耸肩。
“你自己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亚蕾克西雅并没有回答。
“这是连续绑架案,不是碰巧发生的案件,那个犯下连续绑架案的犯人的确存在。”
她直视我的眼睛,也就是说她的答案就在她的眼神里。
“但是,那家伙的目标并不是神曲乐士……”
“咦?”
“你还看不出来吗?神曲乐士只是附属品,真正消失的并不是人类哟!”
亚蕾克西雅抬头看我的表情变了。
她讶异地皱着眉头,接着恍然大悟地瞪大眼睛说:
“难道说……”
她发出尖锐的呢喃,脸上还冒出了鸡皮疙瘩。
“没错,消失的是……”
一点也没错。
“……是神曲。”
连我都觉得自己怎么会脱口说出这么奇怪的话,但是也只能那么说。
嫌犯的目标并不是神曲乐士,而是神曲。
“这么说的话……”
亚蕾克西雅咬着大拇指指甲,这时她的视线又落在桌上的遗物大概是巧合吧。
不过——
“……啊!”
她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什么,接着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手拿起其中一袋。众多遗物里面只有那一袋没有布满白雾。
“这个……”
而且那是所有塑胶带中最小的,大概只有我的梅鲁拜罗香烟盒那么大,至于放在袋子里的东西当然更小。
“是戒指吗?”
好像是的样子。
戒围大概是十三号左右。这么说来,应该是套在依蕾妮的中指上咯?
虽然是银制的小型戒指,但上面的雕工很细致。沿着设计简单的戒指弯曲的弧度上,雕刻了像是躺在上面的物体,看起来像是猫。
那是一只有着条纹的肥猫。
“这只猫……”
我把脸凑近亚蕾克西雅手上那只装了戒指的塑胶袋。
“好肥哦。”
“我不是指猫肥不肥,是猫身上的图案啦。”
“啊?”
银色猫咪的身上刻有细细的沟槽,那沟槽的阴影让单调的银色表面看起来似有条纹的模样。
“……喔!”
但是,其中只有一条宽度不到一公厘的沟槽颜色不一样。
那不是造成阴影的银色,颜色比较白。
“沟槽里面好像塞了什么东西呢。”
“果真如此。”
“没错,是泥土吧……”
“被害人是泡在河里哟,如果那是泥土,应该早就被冲掉了。”
“那不然是什么?”
“是水泥的碎屑。”
原来如此,看起来的确很像是那样。
“因为擦撞到的关系吧……”
但就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且为什么造成的,连是哪里的水泥也不知道。
不过,依蕾妮的戒指擦撞到水泥制的什么东西,而被削掉的那个碎片就卡在戒指的沟槽里,这是无庸置疑的事。
“雷欧先生。”
“什么事?”
“我还有事要忙,必须先告辞了。”
她敬礼挺到胸部快从套装蹦出来了。
“喂,喂喂喂!”
她丢下我,马上往门的方向走。连忙追上去的我差点在门前撞到她,因为亚蕾克西雅突然又回过头。
“我并不是神曲乐士。至于乐器,也只在小学时演奏过直笛,之后就没再碰过任何乐器。所以神曲的事情,我一点也不懂,不过……”
她边说边拿到我正前方的是装了戒指的袋子。那动作就像是用食指指着我,向我挑战似的。
“可是,这个我就知道了。”
她指的是卡在戒指里面的水泥粉末。
“水泥的成分会因为品牌、制造厂商或制造时期而有微妙的差异。只要分析它的成分,就能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制造,又是哪个品牌的商品。”
“原来如此!”
“只要查出来,就能知道是哪里出的货。我不知道那里总共出了多少件的货,不过还是能够列出用跟这个相同成分的水泥所建造的建筑物。”
我无法抑制嘴角的笑意,总觉得越来越高兴。
“亚蕾克西雅!”
“是。”
“结果出来的话告诉我。”
“那可不行。”
她回答得好迅速。
“我很感谢你的‘协助’,但是我并未打算给你进一步的特别优待。你不要再到处查案,请就此打住。”
我的耳朵很敏锐。
虽然她的言词很冷淡,但是我从刚才听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意思。
“没办法咯~”
我叹了口气。
“那么,最起码让我送你到出口吧?”
我试图搂住她的肩膀,只不过那只手也被她断然挥开。
“不必了,你走你的吧,出口就在那边。”
亚蕾克西雅大步离开的方向跟她指示我走的方向完全相反。
我耸了耸肩,但是无法压抑脸上心满意足的笑容。
“不过,那也称得上是你的魅力呢。”
然后,我把黑色的万用手册放进口袋,往她指示的出口走去。
3
虽然“精灵”可以用一个名词总括,但却有各式各样的种类。
人类在学术上用各个名词做分类,尝试了解精灵的实态,那也就是所谓的“精灵学”。
根据精灵研究学者的说法,精灵在物质花时会根据性格决定想采取的形态。
譬如说,拥有勇猛果断又重情义性格的精灵,会倾向选择跟老虎相似的形态。或者坚守义理又严谨正直的这类精灵,会倾向采取跟狼相似的形态。
精灵研究学者把这种差异称之为“枝族”。譬如说近似老虎的是“拉马欧枝族”,近似狼的是“塞洛枝族”。只是不晓得这些名称是从何而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分类。若举个简单的例子,其中有依“与人类有多像”的程度来分类的方式。例如,有着兽类模样的是“贝鲁斯特”,只要隐藏翅膀就跟人类没什么差异的是“弗马奴比克”,以及介于中间的则是半人半兽的“利坎特拉”。
用这些分类来区别的话,我就是“吉欧枝族的弗马奴比克”。
反正,这跟“人类的黑人”或“长毛猫”、“白脚底的狗”没什么多大的差别。
也就是说,那些分类名称根本没有接近本质。
以那个意义来看,现在的我跟研究学者并没有什么差别。
我靠在饭店电梯里黑色、酒红色与金色的墙壁上叹了一口气,接着从口袋拿出万用手册并打开。
这本用黑色皮革装订而成的手册并不是我的,而是亚蕾克西雅的。
这是刚才在保管库门前搂她肩膀但手被拨开的时候,我用另一只手滑进她套装领口中拿到的。
当时她凭自己的想法动作,我则是准备配合那个时间点。总而言之,那是当扒手的基本技术。
正如在神曲学院会客室中偷看到的,这本手册里写了许多有关搜查的情报。
八谷·艾蕾雅诺,二十二岁,马兹神曲乐士事务所。上班后就没再回家。
熊谷·泰勒姬亚,十八岁,洛德尼神曲专门学院。上学后就没有回家。
鸣野·莫蕾亚诺,二十八岁,自由神曲乐士。在工作现场有人目击到她,但最后失踪。
八代·梅莉贝尔,十九岁,风间神曲学校。放学时有人目击到她但最后失踪。
这是那十八名失踪者的名单,是注明她们的姓名、年龄以及跟神曲相关的隶属单位,还有失踪过程的备忘录。
当然,里面也有梅琳她妹妹的记录。
塞纳·夏尔蜜塔,十七岁,柯雷亚鲁神曲学院。上学后就没有回宿舍。
当中也有依蕾妮的资料。
须藤·依蕾妮,十七岁,艾姆神曲专门学校。放学时有人目击到她但最后失踪。
只不过她的情况还有后续,也就是——
四月十三日早上六点,在约尔敦河畔发现其遗体。
失踪者中也有未获神曲公社认定的人,但事实上失踪的全都是神曲乐士,而且每一个都是年轻女性,也都没有契约精灵。
若这是失踪者的共通点,就表示对嫌犯来说,这些条件是必要的。
这时候我觉得有种什么感觉从背脊直往上窜。
等一下……喂,等一下哟!
那样的话,简直是——
“唔喔!”
门忽然就出现在眼前,我的额头差点撞上去。
我想事情想到忘了神,所以完全没察觉自己已搭电梯到最顶楼后,接着离开电梯、踏上走廊,最后走到房门前。
反正这家饭店中大多数的场所,我都有自信能够闭着眼睛走到。毕竟我第一次住进这饭店是在什么时候,连饭店那边都查不到记录呢。
但是——
“啥?”
当我打开房门时不由得发出惊叫,因为这个房间头一次乱成这副德性。
“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啊?”
虽然我早就有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当我打电话叫她来时也有做好觉悟,但是,看来我太小看罗蕾塔了。
“啊,你回来啦。”
这么说并从沙发站起来的是梅琳。
“想不到搞得这么夸张呢。咦?过来啊。”
慢慢走过来的梅琳对环顾房间的我露出尴尬的笑容。
“对不起,我设法阻止过她……”
“不,这个嘛……你是阻止不了的。”
能够阻止罗蕾塔的只有我而已。但是,能够阻止罗蕾塔的我却对她发出“许可”,因此会有这样的下场是可想而知。
这简直是宴会的场面,只不过是一切结束后的场面。
排列在门边的三个推车是罗蕾塔叫的客房服务。
在大型电视机与沙发中间多了一张陌生的桌子。虽然那像咖啡桌那么低,直接坐在沙发上就能够使用,但是桌面却格外宽大,简直跟KING SIZE的床铺一般大。
至于客房服务叫来的餐点就满满摆在那桌上——也就是饮料跟食物。
数一数盘子的数目大概有十五个。就我所看到的,有烟醺鲑鱼、甜瓜生火腿、炸虾跟马铃薯沙拉,至于残留着蘑菇酱的应该是汉堡排吧?还是牛排?另外还有两瓶喝光了的红酒。
令人惊讶的是,那些东西几乎全部被吃光了,残留在盘子里的大概只有调味料或配菜,除此之外就是罗蕾塔不爱吃的番茄跟芦笋。
至于把那些东西吃光的本尊则正躺在沙发上睡翻了。可能是吃太撑的关系,她把裙子的挂钩解开,拉链也整个敞开,内裤几乎露出。
这么不雅的模样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开心。与其说是已经看习惯了,倒不如说……该怎么说呢,这算是睡死的她衣衫不整到惨不忍睹的状况。
而我所能做的就是无奈地抓抓头。
“伤脑筋耶~”
然后像这样喃喃自语。
“我都忘记她个头虽小但却是个大胃王这件事呢。”
“对不起……”
“不,你不用道歉啦,这要怪我自己太大意了。倒是你有吃一点东西吗?”
“啊,是的,我有吃……对不起。”
“不不不,你被误会我的意思,既然你有吃东西那就好!”
虽然我不认为罗蕾塔会独占那些食物,但曾想过梅琳可能会被她的气势压倒而不敢动手吃东西。不过实际上,她不断跟梅琳说“这个很好吃哦,那个也不错”,所以梅琳也吃了不少东西。
“既然这样就没问题了!”
我移动到家庭式酒吧旁,梅琳也跟过来。
我们隔着吧台面对对方。我在里面,梅琳则坐在吧台的椅子上。
“要喝一杯吗?”
虽然梅琳苦笑地摇头,但我还是在她面前放了个空杯子。吧台上包含我的杯子一共是两个,而酒瓶倒出来的则是波本威士忌。
“那个,我、我对酒不太……”
“你说‘不太能喝’就表示可以喝一点点对吧?”
梅琳微笑着,这次不是苦笑了。
我们把酒杯举到面前并且喝下酒。梅琳只啜饮一下,我则是一口饮尽。
“那么……”
捧着酒杯的梅琳,像在偷看什么似地对自行倒第二杯酒的我开口。
“没错。”
我再次把酒饮尽之后便对她说明状况。
不过,我只说了戒指跟水泥的事情而已。至于验尸报告及监察官说的话则暂时保密,至少现在对她来说,要知道这些还太早了。
“反正,就是等结果啦。”
不过,我这么说并不是在期待亚蕾克西雅会改变心意向我报告结果,我只是想等适当的时机再次去警署找找看。
“夏尔蜜塔就在那个水泥的出处吗?”
这次换我对身子往前探的梅琳苦笑。
“你太急啦,梅琳。”
我又倒了第三杯酒。
“总之,只能知道被害人曾待在什么地方。而且搞不好,追查之后却发现那只是被害人撞到自家墙壁而残留的东西呢。”
“怎么会这样……”
她低着头喃喃说道。
“梅琳。”
我把波本威士忌酒瓶放在她面前。
“在追查真相的时候,你知道最大的禁忌是什么吗?”
“禁忌……是吗?”
“就是焦虑。”
梅琳的嘴唇微微动着。
焦虑……她嘴里念念有词,接着思考,然后露出终于理解的样子。
“我知道了。”
梅琳如此说道并举起酒杯。
“对不起。”
“别太在意,我能体会你的心情。”
我也举起酒杯。双方都把酒杯举近,然后两只酒杯“锵”地发出声音。
“反正这本来……”
我把酒一口饮尽,然后坦白说道。
“本来就是现学现卖呢。”
“现学现卖?”
“没错。不要酒,仔细思考,然后行动——过去有人常这么对我说。”
这次连梅琳也把酒喝光了。
不一会儿她的眼睛四周就变得红冬冬,接着她回头往后看。
她看的地方是吧台对面,那片光线照不到又有些昏暗的墙壁。
塞纳·梅琳也是个直觉很强的女孩呢。
“对,没错。”
“哪一个呢?”
我不禁“嘻”地露出笑容,接着走出吧台并按了门边某个开关。那是平常不会打开的照明电源,就位在里面的墙边。
整排的小型聚光灯全部都对准墙壁的方向。第一次跟贝碧卡约会时,我觉得在美术馆看到的照明设计非常时尚,因此就模仿弄了一组。
这时候,原本埋没在黑暗里的东西全被光线照亮——是脸,女性的脸。
总共有九百零七名女性的脸孔,全都收藏在约手掌大小的相眶里。
大部分是照片,多数照片都褪色了,其中也有不少黑白照片,而那些黑白照片里有失焦到令人讶异的照片。
不仅如此,还有用玻璃板及银板烙出来的照片,那是在相机刚发明出来的黎明期——大约是五百年前的产物。
除此之外还有肖像画,从水彩画到油画、铜板画都有。
那些全都是女性。
从宽敞墙壁的这一头到另一头,从高墙的地面到天花板,满满都是那九百零七个女性。她们全都朝梅琳站的方向微笑。
梅琳从吧台椅下来并慢慢走过客厅,脚步显得格外轻飘飘的。
然后,她一走到墙壁前就往后看。
她正站在那些女性微笑的墙壁前面。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哟。”
说这句话的梅琳背对着那些微笑的女性,俨然成为第九百零八张笑脸。
“这些全都是你认识的人吗?”
“是的。”
我发现她不再用敬语讲话,看样子她的酒量比想像中还差。
“哪一个呢?”
她说的是谁让我学会运用现学现卖的知识。
我走向梅琳,像是搂住她肩膀似地让她重新面向墙壁,并带着她往右移动三步,然后指着正前方一张照片。
那是收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但是对我来说,却明显看见她有一头不输给我的亮丽金发,以及像血一样鲜红的口红“颜色”。
“是这个人?”
“没错。”
就是她教我运用现学现卖的知识。
“只不过我有时候会靠直觉行动,所以常常挨骂呢。她说‘靠直觉行动跟赌博没什么两样,不能拿委托人的人生做为筹码下注’。”
“就是这个人啊……”
梅琳纤细的指尖在照片上面的玻璃滑动。
“我可以知道吗?”
她是指名字。
“金井·歌儿蒂。”
“啊,是事务所的……”
“没错,是带我进侦探业的女人。”
在四十年前,歌儿蒂是全国少见的乐士侦探。
她虽然没有契约精灵,但是能召唤勃来、汉廉这类下级精灵,并把他们当作实质的侦探助手,只不过他们的智能只有幼儿的程度。
但换句话说,她本身的素质已经高到能充分把那种程度的精灵当作助手差遣。
“……咦?”
梅琳把脸凑近看着的是歌儿蒂旁边的照片——是丝妮塔。
“这个人……是神曲乐士吗?”
照片里的丝妮塔的确就站在单人乐团后面,支着手肘像是抱住那金属制的箱子。
“是啊,全部都是。”
“……咦?”
“不只是她,大家都是呢。”
在这片墙上微笑的女性们全都是神曲乐士。
梅琳满脸讶异地回头看我。
“难不成,雷欧……”
“对,一点也没错。”
我点点头。
“我跟她们缔结过契约。”
跟这上面所有人。
梅琳可能有大概算过吧,因而皱着眉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所以,我在她提问以前先回答。
“最长的有四年,最短的大概是五个月吧。”
我说的是缔结契约的时间。
“你的意思是……你在缔结契约之后又解除契约,然后跟下一名女性缔结契约吗?”
“一点也没错。”
“这些、全都是……”
梅琳目瞪口呆地环视墙壁,看着九百零七个小相框,以及在里面微笑的那些女性。
“可是,精灵契约不是很神圣的东西吗?”
梅琳这句话并不是质问,而是责备。
“除非其中一方死去或双方都死去,否则要永远在一起的不是吗?我一直以为精灵契约就是那样……”
“不,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哟。”
至少一般而言是那样没错。
尤其对精灵来说,缔结契约是很严重的事。与特定神曲乐士缔结契约的精灵,为了能够更强烈地接受那人的神曲,必须对自己的“肉体”做出调音。也就是配合契约乐士的神曲,慢慢重新构筑自身。
至于结果,就是精灵将会从神曲乐士那里得到加倍的“力量”与“愉悦”。
不过就另一方面来说,精灵也会慢慢无法接受其他乐士的神曲。
“对精灵来说,缔结契约是豁出性命的誓约。”
万一因为什么状况——譬如说契约乐士猝死而导致神曲中断,那简直会威胁到精灵的“存在”。届时精灵会因为缺乏神曲但又无法接受其他乐士的神曲,结果陷入饥饿的状态——那就是所谓的失控状态。
这时,精灵会失去理性并无节制地散步“力量”,并因为痛苦而狂暴。结果就是,构筑自己的能量将全部释放殆尽,最后从世上消失——也就是“死亡”。
当然啦,只要慢慢调音、成功恢复原本状态的话,就能够避免死亡。但是那必须经过漫长的时间,而且要得到就算称不上最适合自己但也要条件符合的神曲乐士之帮助才能够实现。
也就是说,那柱精灵必须幸运到能够不断引来无法置信的奇迹发生。
“可是,雷欧……”
“对,没错。”
我不断重复解除契约这个动作。也多亏这样,让我不曾有过死亡的经历。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人动作快又轻浮呢。”
但是梅琳并没有说“原来如此啊”。
“不会吧……”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
“真是那样的话,你不会像这样留下这些照片哟!你不会像这样,过着看那些跟自己分手的女性之照片生活哟!”
梅琳的眼角红红的,同时闪着光芒。
“为什么要做这么悲伤的事情呢?”
那是泪光。
“这里面也有人死掉吧?”
“是的。”
实际上,在上面微笑的女人们有一大半已经不在这世上。
“可是,你还爱着她们吧?”
听到这句话后连我自己都吓一跳,因为我无法立刻回答。
这是什么感觉?
忽然间,一股热意从胸口底下往上窜。
它几乎快窜到脑袋,但是在眼睛深处却停了下来。然后就赖在那里不动,而且开始膨胀。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是的。”
那几乎像是喃喃自语的呻吟。
“我爱她们。”
即使到了现在,我还爱着她们每一个人,也无法把她们忘掉。
“雷欧……”
“嗯。”
“你听听看。”
梅琳说完就把我留在那里,径自往沙发的方向走去。
在罗蕾塔睡翻了的沙发底下放着一只银色的箱子,那是梅琳的单人乐团。
她用熟练的动作把箱子背起来并展开装置。只见在正上方的聚光灯照射下,反光的几支金属杆就像始祖精灵的翅膀那样闪闪发光。
然后,梅琳的嘴唇触碰了金色的长笛。
她演奏的是神曲,跟那时候我在老街巷子里听到的曲子一样。
不过,这次演奏出来的是正常的音乐。
高亢、清脆、没有任何不顺畅的音色,肆意在我的房间内流窜。仿佛音阶就在梅琳的周遭流动,音程震出微微的涟漪。
搭载在单人也团内的封音盘则配合她的演奏,开始播放事先记录下来的音节。于是原本是单音的长笛,开始追加成二重奏、三重奏,慢慢增加曲调的音色。
然后,那个终于开始显现。
也就是她的周遭开始有光芒出现。
一共有五颗,是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的光球,有白色、红色、蓝色、绿色等等各种颜色。
仔细看每一颗光球,都附有让人误以为是蜻蜓的小翅膀。
那是光之翅膀,它们是称为“勃来”的下级精灵。
勃来的光芒就像在盛开花朵四周飞舞的蝴蝶一般,把梅琳团团包围。它们聚集前来“聆听”她的神曲,得到“力量”之后实体化。
那个情景就跟我当初遇见歌儿蒂时一模一样,只不过歌儿蒂单人乐团的主奏乐器是次中音萨克斯风。
这时候罗蕾塔醒了,但她并没有埋怨我们吵醒她。
她抬头看着四处飞舞的“活生生的光球”,并且露出幸福的笑容。
神曲并不单纯只是音乐,那是演奏者所描绘出来的“魂之形”,而梅琳的神曲充满了“抚慰”。
在我体内……不,应该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在我这个存在的身上。
当然啦,我并不是梅琳的契约精灵,梅琳也不是我的契约乐士,所以我的“肉体”不可能配合她的神曲做调音的动作,更何况她的神曲并“不适合”我。
尽管如此,她的神曲还是轻轻触动了我这个“存在”。
与瑟琳娜分别至今已经多久了呢?
她对我来说是最后一个契约者,所以接触为我演奏的神曲已经是……
“啊~对喔!”
忽然间,我发现一件事。
“原来如此啊!”
问题不在于神曲是否合适。
这是梅琳的神曲,是为了我——专为我一个人演奏的神曲。
所以,它才能打动我的灵魂,打动我这个存在。
我僵硬地闭上眼睛。不那么做的话,我觉得似乎会被看到自己不想被看的事物。
“梅琳……”
正当我喃喃自语的时候,忽然间,激烈的铃声从正上方打断长笛的音色。
那是电话铃声,梅琳吓得中断演奏。
“啊!”
罗蕾塔则发出抗议的声音。
“啧!”
我一面恨恨地咋舌,一面往吧台旁边走去。
“哪位?”
我揪下挂在墙上的电话话筒后,立即用怒不可遏的气势对电话线另一头吼道。
“竟然打断我难得享受到的乐趣,如果不是更有趣的事情,我可不会放过你!”
不过回答的声音——
“你马上过来。”
对方接受了我的怒气,而且那还是女性的声音。
“是第二个人哟。”
不是我爱吹牛,但是只要让我听过一次的女性声音,我就绝对不会忘记。
“她还活着。”
有这句话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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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拼命压低车身以便顺利转弯,因而导致曲轴箱的侧面摩擦到柏油路面,结果火花四散,车箱上厚厚的镀银都剥落了。
我急速让摩托车停在停车位上,留下了黑色的轮胎痕迹。
它就位于诺萨姆卡斯尔大学附设医院后面。那里之所以停放了大约三辆的救护车,是因为急诊中心就在前面。
“雷欧先生!”
佐村·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已经站在为了方便担架送进院内而能够左右敞开的大门前方。
“我来了!”
当我跑上前去时,可见焦虑的情绪浮现在她脸上。
“这边,快点!”
她拼命克制情绪的声音听起来很尖锐,而且没有确认我是否跟在后面就直接往建筑物里冲,然后迅速往走廊深处走去。
她还是一样阔步而行,我也跟在她旁边并行。
“她叫纳芭丽·托莉克西。”
没有回头的亚蕾克西雅如此说道,那是神曲乐士的名字。
“是失去音讯的十八人之一。”
这我知道。那是登记在菅波人才派遣股份有限公司的神曲乐士,现年十九岁。我记得她应该是跟夏尔蜜塔同一时间失去音讯的。
“她是在伊格洛克市被发现,听说就倒卧在高速公路的桥墩底部。”
亚蕾克西雅边说边转头面对我,然后把手伸向我。
她当然不是要跟我握手,我则是乖乖把万用手册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她手上。
“不好意思。”
那本手册是我从她那里偷来的。
“有派上用场吗?”
她这句话有点讽刺。不过,要不是目前遇到这样的状况,我看她可能不只会讽刺我,而是铁定会狠狠骂我一顿。
但她现在什么都没说,只是笔直往前走,一样是阔步而行。
“在加护病房吗?”
我指的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没错。”
“伤脑筋,不久前我才刚来过呢。”
那是在我跟亚蕾克西雅认识的那个博物馆事件中的事。
但无论来几次,没有一次会有好心情呢。
在照明转弱的昏暗病房里摆了六张一样的病床。每一张病床的四周,都排列着一眼就看得出是医疗用的仪器。
六张病床之中有五张是空着,但是中央那一张上有人正躺在上面。
一名护士就站在床边,把医疗仪器显示的数值抄写在记录板上。
当亚蕾克西雅靠过去时,护士轻轻摇头说:“她的意识很混乱。”
“……咦?”
亚蕾克西雅满脸讶异地回头看我,然后又询问护士:“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刑警小姐离开病房之后就这样了。”
应该是她打电话给我的那个时候吧?恐怕亚蕾克西雅后来就在外头等我飞奔过来。
但是,证人却在那时候失去意识。
“可以跟她说话吗?”
护士轻轻摇头回应巡查部长的询问,那动作在这个病房中并没有什么好的含义。
我们目送护士步出走廊的背影,亚蕾克西雅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语。
“太迟了……”
我从杵在原地的女刑警旁边走过,凝视着病床。
这是怎么回事?
她跟依蕾妮一样,根本还是个孩子嘛!
梅尼斯帝国规定的成年年龄是十五岁。十五岁之后不仅拥有参政权,也能够结婚跟工作。
不过就另一方面来说,摩托车的驾驶执照要年满十六岁才能报考,汽车驾照是年满十八岁才能报考,至于抽烟喝酒则必须年满二十岁。
没错,十五岁的成年年龄正如同左派人士所揶揄的,是“军事政权下残留的恶习”,因此就实际意义来说,十五岁根本称不上是成人——虽然仍要除掉一部分的例外。
然后,纳芭丽·托莉克西似乎不包括在那个例外里。
十九岁。
她那天真烂漫的脸庞,证明她成长到这个年纪以前都不曾经历过社会的辛酸。
但是,我并不认为她那样算软弱。
既然她生长在那样的环境里,就应该待在那个环境中慢慢成长“大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看。”
亚蕾克西雅把手伸向托莉克西的睡衣,那是医院替住院患者准备的洋装式宽松睡衣。然后,她拉开睡衣的肩头,露出托莉克西的肌肤。
肩膀净是惨不忍睹的淤血。
亚蕾克西雅拉开给我看的只有左肩,但想必右边也一样吧。那跟死亡的须藤·依蕾妮一样,明显是长时间持续背负单人乐团所造成的痕迹。
“而且……”
亚蕾克西雅边说边拉起托莉克西的手。她所有指头都缠着绷带,而且不只是缠起来而已,有几根手指头的绷带下方又连同指头一起缠了什么东西,因此看起来显得很粗。
“她每一片指甲都裂开,还有好几根手指骨头裂开。”
看起来比较粗的,是为了固定那些手指头而打的石膏。
“是键盘吗?”
亚蕾克西雅点头回应我低喃的话语。
托莉克西的单人乐团是主奏乐器为键盘的机种。然后,她一直持续演奏到所有指甲都裂开,甚至连骨头都碎裂了。
“王八蛋……”
依蕾妮被杀,托莉克西还活着。
但是在我看来,我不认为托莉克西算很幸运。
她们是一样的。
她们都被某人剥夺自由,恐怕是强迫她们不断演奏神曲,然后被丢弃,就像处理新鲜垃圾那样。
“我……”
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喃喃说的这些话是对亚蕾克西雅所说,还是讲给托莉克西听。
“我并不是什么正义使者。”
只不过等我回过神时,发现那句话已经从嘴巴说出来。
“所以无论什么法律或规则,只要我觉得毫无意义就不会把它当作一回事,只要我觉得那很碍事就不会遵守。如果因此惹人嫌或让人对我疏远,我也无所谓!”
继续沉睡的托莉克西脸上毫无表情,也没有一丝痛苦的神情,只微微张开嘴唇。
覆在她嘴巴的透明塑胶氧气罩,仿佛是为了防止生命从她嘴唇缝隙溜走而特地准备的盖子。
“不过,这是不对的。”
规律的电子音,是跟她胸部连系的好几条电线所测出的心脏跳动声。
哔…………哔…………哔…………
声音的间隔很宽,这表示微弱的心脏好不容易才能够持续输送血液。
“拥有力量者强行压迫弱者对自己唯命是从是错的,而且,我说什么都是错的,而且,我说什么都无法原谅那家伙……”
这时候有电光“啪嚓”地流窜过我紧握的拳头,我连忙把手掌张开,因为精灵雷差一点就要爆发了。
“对不起。”
说话的是亚蕾克西雅。
“我应该早一点联络你的。”
“为什么要叫我来?”
我没有回头地问她,亚蕾克西雅似乎明白我问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她在尼肯市警的保管库拒绝了我的要求,但她却又把我找来跟托莉克西见面。
她让我们见面,应该是想让我跟她说话。
“我……”
她用硬挤出来的声音回答,我则站在离她不远的后面。
她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的,应该不是我神经过敏的缘故。
“我是一个警官。这个身份至少不会做出让别人蒙羞的事情,不过……”
亚蕾克西雅没把话说完,但后来又恨恨地吐出言语。
“我也是会遇到束手无策的事情……”
那就是她找我的理由。
这是怎么回事?亚蕾克西雅竟然向我求助?
她不是找同事,而是找我。
“你觉得如果是我的话,就算面对濒临死亡的女孩,也能够从容不迫地问出什么情报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举起一只手对急忙解释的亚蕾克西雅说:
“抱歉,我是开玩笑的,当我没说过。”
我能够了解,亚蕾克西雅想仰赖的是我的经历。
如果是她的话,经历博物馆那宗案子之后,应该有试着调查过我的一切,然后应该也看过我的契约经历,还有那些代表的意思。
所以,我的确能够胜任。
“雷欧先生。”
“啊啊。”
我望着托莉克西的脸,用手指拨开她紊乱且贴在额头上的短发。
“这是一宗连续绑架案件。”
“对,没错。”
“当我赶到这里时她还有意识,然后……”
“嫌犯是精灵对吧?”
亚蕾克西雅并没有回答。
我回头并跟她四目交接,意识仿佛被拉回来的她点点头。
“对,没错,正如你所说的。你也曾经那么说过,为什么……”
“因为我也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了调查。”
只不过调查毫无进展。眼看现在只差托莉克西的证词就能证实我的推测……也可以说我的怀疑就能够被肯定了。
“托莉克西……”
真可怜,难道你就这么死去?就这样死去吗?
我腹部底下有什么东西“咯吱”地蠢蠢欲动。
“亚蕾克西雅。”
“什么事?”
“正如你所想的,我至今见证过许多人类的死亡。”
那是女性的死亡,是我曾经爱过的那些女性。
正因为如此,亚蕾克西雅才找我来。
她找我来不是为了从被害人口中问出任何消息,而是要我握住害怕死亡的少女的手。但是——
“唯独这种事情,是我不管经历多少次都无法习惯。”
“……我知道。”
“她们其中有人是生病去世,有人是意外身亡,也有人是自然老死,而我一一目送她们离开。”
托莉克西,悲哀的托莉克西。
“不过在那些过程中,我开始有‘或许奇迹会出现’的想法。”
“……什么?”
“我们精灵算是能量聚集而成的团块。但是,部分精灵研究学者说人类及其他生物跟我们是一样的。”
亚蕾克西雅只是默默看着我的侧脸,因为她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们跟人类的差别,只在是否拥有物理性的‘肉体’之差别而已。也就是说,如果精灵披上‘肉体’生存下去就是人类,然后在没有‘肉体’的情况下产生的就是精灵——那些家伙讲的就是这种事情。”
我回头看向亚蕾克西雅,她果然讶异得目瞪口呆。
“当我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女人们死去,于是开始产生‘或许我也办得到’的想法。”
“办得到什么?”
“要治疗疾病是不可能的,伤口也是。至于阻止寿命用尽当然是办不到。”
还有托莉克西,悲哀的托莉克西。
“不过,像这样子的我并没有尝试过。”
就是“衰弱”这个状况。
我不知道她有过什么样的遭遇,但现在一眼就能明了她的状态。
剧烈的衰弱正在侵蚀她的生命。
我一面凝视托莉克西苍白的脸庞,一面把手指伸进领带结里,左右摇动几次之后松开了领结。
“我接下来要做的是违反规则的事情。”
我那句话并不是说给亚蕾克西雅听,而是对自己所说。
“而且我也不确定是否能顺利成功。就算能够成功,我也不晓得是否所有精灵都办得到这种事情。”
因为,那很可能是逾越界限而不被允许的行为。
但是,没时间犹豫了,我已经做好决定。
我必须回应腹部底下蠢蠢欲动的情绪——必须回应那股怒气才行。
“亚蕾克西雅,你听好了。对于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如果你没有一辈子都能对此保持沉默的自信,那就不要看。”
亚蕾克西雅没有回答。但是她并没有把眼神别开,也不打算走出病房。
然后,我再次转身面对托莉克西,并把她的氧气罩摘下来。
“雷欧先生?”
“你静静看就是了。”
忽然间,托莉克西的胸部剧烈地上下起伏,电子音的间隔也变短了。
哔、哔、哔、哔、哔、哔!
那声音简直像在跑步。
“谁都不准靠过来。”
我把脸凑近托莉克西。再用一只手像抚摸她头发似地撑住头部,另一只手则抚摸她的脸颊。
接着,四唇紧贴。
这时候有小跑步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接近。
“请不要过来!”
这尖锐的制止声是佐村·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所发出的。
“你们在做什么啊!”
“先别问那么多,请退下!”
看这气氛,似乎会发出激烈的争吵。
谢了,刑警小姐!但也因为这样,你将错过一场好戏呢。
只见有光芒从我嘴唇与托莉克西嘴唇重叠的缝隙间漏出来。
那是金色的光芒。
是拥有“我”——称之为雷欧加拉·杰斯·鲍沃坦的精灵这个知性的部分能量,也可以说是具有思考能力的生命。
如果,精灵研究学者所言属实。
如果,精灵与人类的差别真的只在于是否拥有“肉体”。
如果,那个解释真的正确无误。
那就没有理由办不到。
只要那个“肉体”还活着。
只要那未被疾病侵害变质。
只要没有因为受伤而损坏。
只要技能没有因为长年累月使用而停止。
接着,我的嘴唇离开她的嘴唇。
金色的光芒消失了,然后——
“喔!”
突如其来的晕眩让我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雷欧先生!”
原本大声嚷嚷的两个女人已经离开。
亚蕾克西雅冲到我旁边,护士则是冲向病床上的托莉克西。
“你没事吧?”
“啊~还好。”
这句话有一半是骗她的。
虽然我的身体并没有不舒服,也没有感觉到痛苦,但就是站不起来。
我怎么样都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你做了什么啊?”
亚蕾克西雅担心地看着我,她美丽的眉毛已经下垂得快哭出来似的。
“你听。”
“咦?”
“我是说声音。”
我说的是电子音,也就是我们到这个病房时所听到的心电图声音。
哔……哔……哔……哔……
那已经不是刚刚那种小跑步似的速度,也不是刚来这里时听到的那种微弱声音。
声音变得既不快也不慢,几乎是以每一秒跳一次的步调响起。
“怎么可能……”
弯着身子从上方诊察托莉克西的护士喃喃说着。
“护士小姐,请问一下。”
我对目瞪口呆看着患者的白衣天使开口。
“现在这附近还有没有能够吃东西的店家啊?”
在这个已经过了深夜零时的时刻。
“我知道一家店。”
亚蕾克西雅边说,边把头钻到我肩膀下方。
“我请你。”
然后她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才把我扶了起来。
“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她接着说:“不过,侦讯是我的工作。”
这时候护士跑出加护病房,可能是去叫主治医师吧。
“趁事情还没变麻烦以前,赶快离开这里吧。”
“我赞成。”
亚蕾克西雅带我去的是一家全天候营业的酒吧。
说到吃的,这里只有卖便宜的三明治、起司或意式香肠这类下酒菜,所以我就点了一大堆。
最后是连亚蕾克西雅都讶异地大叫,所以结果是由我自己刷卡支付。
“下次我会好好请你吃一顿,我说真的。”
亚蕾克西雅有些不满地这么说道。
天亮之后,我好不容易才有办法自己行走,然后陪着亚蕾克西雅一起回到医院。
果不其然,我的举动在医院造成了一点骚动。
5
托莉克西虽然还没移出加护病房,但是心电图、氧气罩、点滴等等医疗设备全都撤走了。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能起身坐在病床上。
病床的周围有两个人,那既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
那两人一看到我跟亚蕾克西雅走近就立刻站起来,而且几乎是同一时间向我们鞠躬打招呼。
那是一对中年男女,都是人类。
他们是接到医院通知而赶来的纳芭丽·托莉克西之父母。
当我报上自己的名字时,托莉克西跟她的双亲都对我有些防备,看来是我这个私家侦探的头衔让他们产生那样的举动呢。
或者,是因为我这头鬃毛般的金发跟野兽般的模样呢?可是,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充满野性的NICE GUY耶。
总之,亚蕾克西雅请托莉克西的父母暂时离开。
她父母担心地频频回头,托莉克西本人也畏畏缩缩地目送他们出去,但眼前只能请他们先忍耐一下。
因为有第三者……尤其是有亲人在旁边的话,常常会出现他们不经意的言辞导致情报扭曲或欠缺的状况。
“好了,纳芭丽小姐。”
亚蕾克西雅坐在附近病床边的圆椅子上,我则是站在她后面。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痛苦,但还是请你尽可能正确回想起那些经过。”
“好的。”
托莉克西缩着肩膀,露出一副恐惧的样子,但是她在意的似乎不是眼前的亚蕾克西雅而是我。她不断战战兢兢地偷看我。
不过她果然跟我对她的第一印象一样,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而且脸色已经比我最初看到时好很多,可能这样让她的年纪看起来更小吧?或者,也可能是她把长发绑在两边的关系。我可以打赌,这是她母亲帮她绑的。
“纳芭丽·托莉克西小姐,十九岁,是一名自由神曲乐士,登记在菅波人才派遣股份有限公司下。这些资讯没错吧?”
“没错。”
她不安的声音感觉得出有些紧张。
然后,她又稍微瞄了我一眼,这次亚蕾克西雅似乎也察觉到了。
“啊~他吗?”
亚蕾克西雅苦笑着。
“你放心,他是私家侦探哟。刚刚你也听过他自我介绍了吧?”
“是的。”
托莉克西又瞄我一眼,我随即“嘻”地回以微笑,结果她连忙移开视线。
“他的发型很吓人吧?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也吓一跳呢。”
亚蕾克西雅笑脸盈盈地说道。
那时候,我忽然发现一件事,就是托莉克西摆在膝上的手正在发抖。
“其实他啊~”
我懂了,不妙!
“亚蕾克西雅!”
“他是精灵。”
只不过,我的制止跟亚蕾克西雅的话几乎在同时间说出。
“精灵……”
托莉克西反弹似地回头看我,眼睛瞪得大大的。
逐渐在她眼中扩散开来的——是恐惧。
“精灵!”
虽然算不上很大声,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个声音很明显是惨叫。
“精灵!不要、不要啊!”
托莉克西开始失控并设法想要逃离病床,为了尽可能离开我,只是她的四肢看起来并无法灵活行动。看得出来,她陷入了恐慌的状态。
“纳芭丽小姐!”
立刻站起来的亚蕾克西雅几乎已经半坐在床上设法压住她。
“精灵!精灵!”
她的惨叫就像玻璃互相摩擦时所产生的尖锐声音。
“纳芭丽小姐!”
托莉克西惊慌失措地爬在床上,试图从另一头逃走,亚蕾克西雅则从她背后扑上前,把她两只手腕压在床单上。
“冷静点,纳芭丽小姐!托莉克西!”
亚蕾克西雅越过肩膀,把嘴唇凑近托莉克西的耳边。只听她的声音虽然尖锐,却有如耳语一般。
“托莉克西!你听我说!他是来帮你的!他是好精灵!”
伤脑筋~你竟然讲出来了,不是一直交待你别说吗?
“不要!不要!”
“你听我说,托莉克西!是他救了你的命哟!是他让你活过来的!把你救回来,让你能够跟爸爸妈妈见面的是他哟!”
虽然也可以那么说,但我总觉得那算是诡辩吧。
不过,这些话却奏效了,托莉克西的行动停了下来。
“托莉克西,你明白吗?你可以跟爸爸妈妈一起回家了,也可以再跟你朋友见面,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救了你的关系哟。”
此时,房内听得到的只有托莉克西跟亚蕾克西雅紊乱的喘息声。
“你听懂了吗?他是好精灵,是非常好的精灵,是正义的使者哦!”
“喂喂喂,别再讲下去啦!听得我都觉得不好意思呢!”
头发散乱的亚蕾克西雅回头看我,至于我则继续两手插在口袋站在原地。
“托莉克西。”
纳芭丽·托莉克西慢慢抬起头来,她头发也是乱七八糟的,原本整齐绑在两边的头发已有一边散开了。
当亚蕾克西雅放开她时,她也从床上起身。
托莉克西的睡衣乱掉了,姿势则呈侧身瘫坐的模样。
不过——
“他救了我吗……”
她的眼中还残留着些许猜疑,也有一丝丝恐惧的阴影。
“对,没错。”
然后,我开口说:“不过,你要是觉得害怕,我可以出去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好好回答那位刑警的问题就可以了。”
“问题……”
“对,没错。”
我拼命露出笑容,但不是笑得很自然。
“现在你已经得救了,但接下来,我们必须救出其他还没得救的女孩们呢。”
当我一讲完这句话时,托莉克西动了。这次她把脸转向我。
我原以为自己被她紧紧咬住,但事实上不然。亚蕾克西雅则扶住差点从床上滚下来的她。
“救命!”
看来她的身体还没完全复原,所以动作不是很灵巧。
“请救救大家,救救她们吧!”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明显露出恐惧。
但是,那并不是对我感到恐惧。而是对她自己曾经见过、曾经体验过,然后现在仍在某处持续发生的某事感到深不可测的恐惧。
“请你救救大家!”
我头一次往前进,接着在床边坐下来,代替原本抱住托莉克西的亚蕾克西雅把少女拥在怀里。
她纤细的手用没有受伤的指头紧紧抓着我西装胸口处,而且抖个不停。
“请你救救她们!拜托!救救大家!”
“我会的,我就是为此而来。”
“真的吗?”
“真的。”
托莉克西抬起头来,我们刚好呈鼻尖对鼻尖的姿势。
“她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我用尽所有努力,露出温柔的笑容。
“我可是女性的正义使者呢。”
但是,我不认为自己的努力会有回报,没有自信能够确实露出笑容。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有满肚子的怒火。
“纳芭丽·托莉克西小姐。”
说话的是亚蕾克西雅。
“你愿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们吗?”
托莉克西点了点头,接着说出的却是非常可怕的证词。
托莉克西说她已经记不起那一天是几月几号。
那天,她只是顺利完成派遣公司介绍的工作并准备回家。
托莉克西说她从马那卡达市的工作现场回到位于罗那吉市的派遣公司事务所,等她办好报告手续准备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事务所的电视刚好开始在播九点的整点新闻。
事务所是设在车站前面的综合大楼。
当时,她走向大楼后面的停车场,结果还没走到她常用的速可达机车处就失去意识了。
“等我醒来,人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么说的托莉克西不自觉地颤抖身体。我则一直握住躺在病床上的她已经打满石膏的手……不,应该说她紧握着我的手比较正确。
托莉克西答应乖乖躺在床上休息,但她就是不肯放开我的手。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
托莉克西轻轻摇头回应亚蕾克西雅的问题,这是因为她找不到适当的言词形容那里是什么样的地方。
“那里很暗。”
她如此说道。
“虽然没有暗到伸手不见五指,但是,不管待多久眼睛都无法习惯那种暗度。”
托莉克西颤抖着唇如此说道。
她说那里暗得能模模糊糊看到周围物品或身旁人物的轮廓而已。
“其他人也跟你在一起吗?”
亚蕾克西雅慎重地询问。
“是的。”
“人数有多少?”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有听过她们的名字吗?”
“有。”
“还记得吗?”
“记得几个……”
她们曾互报姓名,但是她无法全都记住,所以也记不得人数了。
“有泰勒姬亚……艾蕾诺雅……莫蕾亚诺……米拉露卡……”
托莉克西慢慢念出她记得的名字,她们全都是失踪者。
“不过,我想那里平常都是五或十个人左右。”
“其中有受伤或生病的人吗?”
“有一个叫梅莉贝尔的,她……”
托莉克西没把话说下去,亚蕾克西雅温柔地说:
“接下来的事情可以先不用说,你只要说醒来时的事情就好。”
“好的,呃……我没有注意到是否有人受伤或生病。”
亚蕾克西雅连细节部分都不厌其烦地重复询问。
她会这么做有两个理由,一个是帮托莉克西把当时的记忆拉回来。
亲身经历者在回溯记忆的时候,往往有避开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不愿回想的事情之倾向。无论是人类或精灵,或者性别、年龄有什么不同,这种情况可以说都一样。
要避开这种可能性,并不是靠亲身经历者自己整理记忆,而是需要透过外来的第三者循循诱导,强制拉回“依照时间顺序发生的记忆”。
这个嘛,算是我现学现卖专业书籍的知识。
至于另一个理由,就算不卖弄知识我也能够理解。
也就是说,要帮忙加强托莉克西的经历已经是过去式——那些事已经结束了的这个事实。
“你就在那样的场所醒来是吧?”
“是的。”
她就躺在硬邦邦的,恐怕是水泥都露出来的地板上。
当时托莉克西上半身坐起来并环顾四周,一旁蠕动的人影让她感到害怕,这时候有一个人对她说话。
“是一个女的,年纪或许跟我差不多……”
“你有问她叫什么名字吗?”
托莉克西回答:“有,她叫做夏尔蜜塔。”
我拼命压抑差点擅自乱动的表情。
“夏尔蜜塔小姐说了些什么?”
塞纳·梅琳的妹妹对托莉克西说“你没事哟”,接着托莉克西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但夏尔蜜塔回答“我不知道”。
“然后……”
“然后?”
“就稍微吐了。”
“吐了?是夏尔蜜塔小姐吗?”
“不,是我。”
她说“当时感到一阵恶心就吐了”,在吐了之后,托莉克西才明白自己会呕吐是因为恐惧的关系。
“我的身体并不是很好,只要感到压力就会呕吐……”
呕吐物是夏尔蜜塔跟另一个人帮忙清理的。托莉克西那时候才发现,那里具备了在那个黑暗空间里生活的所有必要设备,像是厕所、洗脸台、床铺,后来亦发现那里有浴室。说起来,那里类似大规模的杂居房。
“至于饭菜,都会在我们睡醒的时候照人数准备好摆在房间正中央。但若是自己一个人醒来很久,并不会有任何人现身。”
然后吃完饭菜的碗盘会在下一顿饭菜送来时收走。
“而人类也是。”
“人类?”
“因为我每次醒来都会有人消失不见,然后,又会有新的成员代替不见的人加入‘黑暗’里。”
就像托莉克西这样。
“每次都一个人吗?”
“不,有时候是两个或三个人。我是说无论消失或新加入的人数都是如此。”
“在每天早上吗?”
听到亚蕾克西雅的询问,托莉克西摇着头说:
“我不知道。”
她说的是她不知道时间。
“都没有人带手表什么的吗?”
“当我们‘进入’房间时就被拿走了,像我也一样。”
究竟是谁干的?为什么会被带去那里?为什么遭到监禁?都没有人能够说出明确的答案。
“没有被拿走的只有我们身上穿的衣物及单人乐团而已。”
果然没错。那个“犯人”想要的不是神曲乐士,而是她们演奏的神曲。
我觉得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背部往上窜,这跟我刚刚在饭店时感受到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拼命压抑那种感觉。
“我们在那里生活了好几天、好几天。”
托莉克西喃喃说道。
她被囚禁在“黑暗”的那段期间,里面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但也有新来的人出现。问题在于,消失的人就再也没有回来……
“然后,终于轮到我。”
托莉克西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睡着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那儿简直是地狱。”
刚开始察觉到的是音乐,接下来发现自己坐在什么地方,最后发现的则是眼前的亮光。
至于胸前是熟悉的四方形显示面板,上面有绿色的图示跟圆形仪表。
右手前方附近则排列着滑动开关,底部有整排红色指示灯不断闪烁。
聚集左手前的是十二个按键式开关,这儿的指示灯是绿色的。
然后,眼前还有键盘,那是单人乐团的主奏乐器。
‘快演奏!’
尖锐的声音让托莉克西抬起头来。
黑暗中浮现一张脸孔,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女性脸孔。
而且,还不只是一、两张脸而已。她转头环顾四周,发现有将近十张女性的脸控正往自己看。她们是在灯光的照耀下,隐约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然后其中一人——
‘演奏啊!快点!’
她是这么说的,面容显得筋疲力尽。
而且,那女人正在演奏手上的小提琴……不,是小提琴型的主奏乐器。跟托莉克西的情况一样,让她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是单人乐团控制面板的光。
那个女性边用渗出血的手拿着琴弓,边用渗出血的手指压着琴弦这么说道。
‘快点演奏啊!’
托莉克西这时才明了,原来自己醒来后一直听到的音乐是神曲。
黑暗中大约有十名女性,全都在演奏单人乐团。
不只是小提琴型,也有人跟托莉克西一样是用键盘型的主奏乐器,另外也有人用中提琴或木琴演奏,其中亦夹杂了萨克斯风跟小喇叭,甚至还有打击乐器呢。
那些人全都在演奏同一首曲子,那是即兴式的演奏。
但是,所有人的脸色都很憔悴。
“她们露出的是一旦停止演奏就会死掉的表情。”
而且,那真的一点也没错。
托莉克西不由得想站起来,后来才发现自己根本站不起来。因为她处于背负单人乐团的状态,还被迫坐在椅子上,而且被人用项圈及锁链固定在地板上。
那个时候,托莉克西察觉到一件事。
——为什么大家要不断演奏?为什么只能够持续演奏?
“椅子已经变得硬邦邦的。”
这是因为血液的关系——因为大量干到凝固的血液。
“因为看不到,所以我无法确定是否全部的椅子都是那样。”
但是托莉克西坐的那张椅子的确是那样。然后,光凭这点就能够确实想像出反抗者的命运。
“太过分了……”
托莉克西紧握住我的手,回应我不知不觉脱口说出的话。
“那儿很暗也没有时钟,因此无法知道时间。但是,我们一定连续演奏了许多许多天。”
这期间她们都没有喝水也没有吃东西,而且别说是睡觉了,连要躺下来休息都不准,硬是被要求持续演奏神曲。
体力一直消耗,肉体也受到伤害。托莉克西的指甲剥落,手指也骨折了,衰弱到几乎在生死边缘徘徊。
“一旦无法演奏……”
亚蕾克西雅的声音也变得很僵硬。
“……会怎么样呢?”
托莉克西的回答既简洁又明了。
“就会被丢掉。”
那是个奇特的景象。
筋疲力尽、无法演奏且动弹不得的人,忽然间被笼罩在黑暗里,因为那个人所在的地方已经融入黑暗中。
然后过了一会儿,又有另一个人坐在那地方了。
托莉克西应该不是早就知道“被丢掉”这个事实,但是真的被她说中了。
看看须藤·依蕾妮的下场……
“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太记得了。”
托莉克西的体力终于也用尽。她的手指无法任意动作,意识也越来越模糊,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清醒还是睡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身上没有感受到任何痛楚。因为敲打键盘的指甲已经剥落,手指骨头产生龟裂,使她的神经失去了正常机能。
接着她失去意识,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在医院里。
“谢谢你……”
喃喃说道的托莉克西,眼睛看的人是我。
“不用客气~”
我对她眨了眨眼。然后——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我另一只手也搭上来,包住托莉克西打满石膏的手,并凝视着她的眼睛。
“可以。”
“有精灵对不对?”
托莉克西在我手中的手突然僵硬,然后点了点头。
“有看到他吗?”
“只有……翅膀……”
在黑暗中只模模糊糊地看见光之翅膀。
“还有声音……”
“声音?”
点头回应的托莉克西用依赖的眼神抓住我的视线。
“那声音偶尔会夹杂在我们的演奏之间……跟神曲重叠。”
她说“是男人的声音”。那个声音是这么说的——
“演奏吧……”
什么?
“其为我等之盟约也。”
你说什么?
“其为盟约,其为悦乐,其为威力。因此汝……”
我紧接着唱咏最后一节:
“……用魂之形演奏吧!”
托莉克西点头回应。
“这是怎么回事?”
6
那些词句的由来并不可考。不过,却是任何跟神曲有关的人都会背诵的词句。
演奏吧!
其为我等之盟约也。
其为盟约,其为悦乐,其为威力。
因此汝用魂之形演奏吧!
据说那是一段被遗忘的戏曲,也据说是称之为精灵王的存在针对人类第一位神曲乐士所说过的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算是祝词。
虽然无法证实这些词句的由来,它却是最能够把精灵与神曲乐士之间的关系表达得淋漓尽致的言语。
不过,那些被绑架的女性却因为那些话而被迫演奏神曲。
她们被当成驱使单人乐团的动力。
“我实在很不爽!”
我毫不顾虑地吐出梅鲁拜罗的烟雾。
“是打哪儿来的混帐王八蛋……”
这里是医院的吸烟区。不过,实际上这只是位于一楼后面停车场前方的走廊角落,某个像储藏室的小房间。
房间里的物品,只有摆在正中央的大型空气清净机,以及摆在旁边的廉价宿胶制长板凳。
与托莉克西的侦讯大概三十分钟就结束了。
我们与她父母擦身而过步出病房的时候,托莉克西还从病床坐起来对我们轻轻挥手送别。
“竟然对那么善良的女孩,做出这么残忍的行为。”
我把空气清净机代替柜台,托着脸靠在上面。
“虽然我一直觉得不太可能……”
喃喃自语的佐村·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坐在长板凳上并用手指按摩眉间。
“但这个案子,或许是精灵课的工作呢……”
她自言自语地说道,抑或说是发牢骚也可以。
所谓的“精灵课”,是专门处理精灵犯下的案件或者揣测跟精灵有关的案件之特别搜查课。
通常都是由精灵警官跟乐士警官搭档,或者由精灵警官单独进行搜查的任务。因为一旦嫌犯是精灵,然后该名嫌犯又出现抵抗的行为时,人类警官根本就敌不过对方。
“这么快就投降啦?你好不容易快看清案子的全貌耶!”
亚蕾克西雅一脸很不甘愿地抬头看我。
“就是因为这样啊!”
她苦笑地这么说。
“虽然已经得到被害人的证词,但是并没有任何能够当作线索的有效情报。而且,犯人是精灵的可能性很高。应该说,几乎可以确定就是精灵没错。这样的话,我们人类是无法应付的。”
“那么……那个呢?”
我用梅鲁拜罗的滤嘴指着她手上的万用手册,那是我刚刚还她的东西。
“那里面不都是线索吗?”
“喔~你说这个?”
亚蕾克西雅打开万用手册,上面画着奇妙的圆形。
当时,托莉克西说着“这么说来”并开始回想。
她不晓得什么时候看过那个图形,也不晓得在哪看过。但是,那个奇妙的图形却勾起她脑海里某个角落的记忆。
画在手册里的图形是托莉克西亲手画出来的。她用打满石膏又不自由的手,吃力地慢慢画出来,所以线条很不稳定还歪七扭八的,但仍看得出形状。
那是纵长的椭图形,其内侧还重叠画了另一个形状相似的圆形。
完成这图形的托莉克西补了一句“我不是记得很清楚”。她说,总觉得好像看过这种感觉的东西。
“这究竟是什么图形呢?”
“连她本人也无法确实回想起来对吧?”
“是的。不过,如果是什么招牌或道路标志的话呢?”
“只不过,问题在于她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画出图形的本人说不晓得是在什么时候看到的。
据说她是在意识朦胧时看到的。所以,那实际上是她遭到绑架时看到的呢?或是被丢弃时看到的?根本无法确定。
最糟的情况时,那或许是她被人在丢弃场所发现之后,在送来医院的途中所看到的图形。
如果真是那样,那根本成不了线索。
我用力吸了一口梅鲁拜罗,再让烟随着我叹的气吐出来。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真要交给精灵课侦办吗?”
亚蕾克西雅没有回头看我,只是盯着笔记上奇妙的图形并摇摇头。
“我还是会跟上级报告,不过现阶段精灵课应该是不会出动吧。”
“我也有同感。”
只说在现场看过精灵,那精灵课是不会出动的,一定要有足以判断该精灵与犯罪事实有关的积极事证才行。
但如果演变成是精灵在窥视被自己杀害的遗体,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就算坐在这里烦恼……”
“没错,还是要找出那家伙的弱点。”
“总之。”亚蕾克西雅站了起来。“我先回署里呈报鉴定报告,那儿有个人对图形之类的东西很了解。”
“不过,你记得顺便休息一下哦。”
“不用了。”
“怎么不用。”
我吸了最后一口,把变短的梅鲁拜罗捻熄在烟灰缸里。
“你再这样继续搜查,只会害自己增加失误跟漏看线索。”
“可是!”
“没有可是。”
我从内袋拿出第二根烟。
“时间固然很珍贵,老实说连我自己也很急。但是现在实质上能做的,就只有分析那个水泥跟判定托莉克西画的图形对吧?这两样都是只有你才能够进行的工作吧?”
没有打火机,于是,我在指尖亮起闪着金色光芒的小型精灵雷并把烟点燃。
“接下来一定会出现只有你才能处理的事情,专家为了应付那种状况,不都会事先做好消除疲劳的准备?”
“可是案子是我负责的。”
“不是还有我吗?”
我笑了一下。
“……咦?”
“我是精灵,就算两、三天不睡也不会怎样。在你睡觉的期间,我会帮忙查案。”
亚蕾克西雅凝视我的脸,忽然间挺直背脊说:“这可不行。”
她挺起胸膛并回到身为警官的佐村·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之身份。
“你是民间精灵。我很感谢你协助办案,但是我不能让你干涉警方的侦查。”
那样的亚蕾克西雅也很酷,老实说我并不讨厌,但现在我只能叹息地跟她说:
“那么做并不聪明哦,亚蕾克西雅。”
我吸了一口烟并吐出来。
“虽然我不是要你对我感恩,但我刚刚没来的话,托莉克西早就死了。你之所以能够对她做侦讯,是因为我来了的关系。”
亚蕾克西雅紧咬着嘴唇。
我懂她的心情,想必她一定很不甘心吧。不过更重要的是,她并没有掩饰她现在的心情。
所以,我假装没有看见。
“不过呢,我能够来这里也是托你的福。”
“……咦?”
“因为你联络了我,我才能够来这里,而托莉克西也捡回一条命,这算是你跟我联手救了她。如果只有你或只有我,都不可能办到这件事。”
亚蕾克西雅原本一直瞪着我的眼神突然变柔和。
虽然她没有露出笑容,但我能够充分理解其中的含义。
忽然,她把手伸出来,抽掉我咬在嘴巴里的香烟。
“你的意思是,‘已经太迟了’对吧?”
她说完,咬着我的烟抽了一口,紧身套装下的胸部大大鼓了起来。
“知道了。”
她边说边把香烟塞回我嘴巴。
“等我醒了会再跟你联络。”
这是指她休息一下之后。
然后,我叫住对我敬礼后准备走出吸烟区的亚蕾克西雅。
“总之,我陪你回署里吧。”
“这次你又打算偷拿什么?”
“拜托你饶了我好不好~”
我在烟灰缸中捻熄香烟。烟屁股上沾着口红印,那是淡淡的橘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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