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人的眼泪会打破禁忌

  1

  位于将都托尔巴斯鲁谢赛理斯市西边郊外的卡德纳区,拥有不少形容词。

  譬如说,老街。

  譬如说,游民区。

  譬如说,犯罪地区。

  这个嘛~可能讲得蛮过分的。卡德纳区虽然没风评说的那么夸张,不过其犯罪率高于其他地区也是事实,居住在这个区域的人绝不是什么有钱人也是事实。

  当然,这里的风纪也很乱。

  若看到路面有什么黑色污渍,那大致上是某人血迹。就算有使用过的保险套丢在路边也不会有人在意。

  在这里,毒品比香烟还容易到手,枪械也比酒容易到手。

  每一小时就会发生一次有人被殴打的情况,每三天就有一个人死在路边,每到周末夜晚就会有一个人被杀——它就是这样的城市。

  我们之所以把事务所设在那样的城市是有理由的。

  不,应该说“曾有过它的理由”。

  歌儿蒂是真心想替这个城市的人们尽一份心力。她帮忙解决连警察都不肯接受的纠纷,希望能多拯救一个人。

  他们虽然贫穷、缺乏教育、生长环境不佳,却是很善良的人们。

  “就是这里。”

  这里是便宜的住商混合大楼。

  从到处可见水泥剥落的人行道往上走七格阶梯就是玄关。楼梯旁边的铁门里是店铺,不过这三年来都没有开店营业过。

  “就是……这里吗?”

  在我身边不安地抬头看的,是刚才遇见的神曲乐士。

  原本我只是路见不平,帮助在小巷遭到暴徒袭击的女性,想不到她竟然在找我。不晓得她是从哪打听到我的事,竟然只凭着我的名字跟长相这点线索,在这昏暗的老街四处徘徊。

  “跟我来吧。”

  我站在玄关前面喊她,她随即像是甩开什么似地跟上来。

  我打开嘎嘎作响的玄关大门,穿过地板严重磨损的狭小玄关,然后从踏板好像随时会脱落的楼梯上楼。

  天花板的电灯泡钨丝可能快断了,因此一明一灭地闪烁,仿佛像是无声的雷。

  “啊!啊!啊啊!”

  我的“客人”被那听起来像惨叫的声音吓得缩起肩膀,我直接搂住她的肩膀说:“喔,没事的,那不是惨叫声。”

  “……咦?”

  接着,像在回应我的话——

  “啊嗯!啊!啊啊啊嗯!”

  从门后传来的声音,一下子带有性感娇媚的感觉。

  听起来带了点鼻音,这个声音是罗蕾塔。

  “好厉害!讨厌,你好强哟!啊,好棒!”

  我的“客人”终于明白了。光润的脸颊以差点发出“啪”的声音之速度,突然变得红冬冬。

  当她离开我的臂膀后,头一直低着的。

  “这……这个,这是……”

  “啊,不要太在意,晚上通常都是这样啦!”

  这栋公寓的居民除了我以外还有五个人。其中四个人只要一到晚上就会上街招揽客人,然后带到这栋公寓里面进行“买卖”。

  二楼有四个房间,全都是让她们进行买卖用的。她们则是租四楼的房间一起生活,连皮条客乌鲁斯拉也一样住在四楼。

  至于我的事务所是在三楼。

  也就是说,我和四名妓女及她们的皮条客在同一栋公寓里做生意。

  “我快受不了了!啊~好棒!啊、啊啊啊!”

  罗蕾塔的声音就紧跟在从二楼继续往上爬的我们后面。

  继续往上走的我们来到三楼,位于正前方的大门就是我的事务所。

  “请进。”

  大门的上半部是毛玻璃,上面漆了白色的文字——歌儿蒂&雷欧加拉侦探事务所,那个名称四十年来一直没变。

  并不是我嫌变更名称的手续麻烦,而是这世上还是有不能改变的事物。

  我用看似廉价的黄铜钥匙打开看似廉价的门,再打开墙上看似廉价的电灯开关。

  接着“啪嚓”一声,等了整整两秒钟之后,天花板的日光灯亮了。

  缩着脖子注意四周状况走进来的“客人”——

  “……哇!”

  不管她是感到惊愕或是气馁,抑或是赞叹,总之这里就是我工作的地方。

  若用一句话形容,就是很复古。

  屋内所有物品在购入的时候就已是中古品,如今再加上四十年的岁月,又帮它们提高了不少身价呢。

  背对房间尽头的窗户所摆设的办公桌,以及办公桌后面的椅子都是木制的。墙边有木制的文件柜,对面墙壁也摆了木制的书柜。

  若稍微注意一下,或许会发现沿着窗户垂放的百叶窗也是木制的,但是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天花板上也装了木制的电风扇吧。

  换句话说,这个空间就是一整个复古风。

  “总之,先请坐吧。”

  宾客用的椅子跟我的椅子一样是木制,不过就制造技术来说,我这张比较高级。

  “你想喝什么?”

  “不用了……”

  回答的她慢慢坐在椅子上。

  “是吗?”

  然后补上一句“那就来谈正事吧”的我也在办公桌后面坐下。背对百叶窗的地方是我的固定位置。平常我都坐在这里,这样就能正面迎接怀抱问题打开正门走进来的委托人。

  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这样的时间在这个地方与客户面对面,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这样的经验也不算多,尤其对方是年轻女性的情况就更少了。

  椅背发出嘎吱声,我隔着办公桌与这名女子面对面。

  我把手肘靠在椅子扶手上,托腮看她。

  “我叫……”

  塞纳·梅琳,这是我背对门坐着的新“客户”的名字。

  她现年二十一岁,出生于将都赛廉达,目前住在艾肯玛市的山边。

  她十六岁时移居到将都托尔巴斯,并进入柯雷亚鲁神曲学院就读。去年,几乎在毕业的同时考上神曲乐士的资格。

  “工作呢?”

  “目前待业中。”

  梅琳说着便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不过我有到派遣公司登记,因此多多少少还能糊口饭吃。”

  “你不是乐士吗?”

  “没错,可是……我的技术并不好,光是要召唤一柱勃来都很吃力……”

  原来如此。

  如果我没记错,只要能召唤出一柱勃来就能够报考神曲乐士的资格测验。

  虽说难度因为制度的修正而大幅提高,但是并不改神曲公社举行测验的主旨。

  也就是说,测验并不是着重在演奏神曲的本领,而是神曲乐士必备的众多知识与学问,以及灵活的应用能力跟严格的道德操守。

  但是工作现场要求的,反而是神曲乐士的技术……正确来说,是凭借其技能所能得到前来协助的精灵其“力量”。

  事实上,若是未跟中级以上的精灵缔结契约关系,或者无法一次召唤出十柱以上的下级精灵,那要靠神曲乐士这份工作维生实在很吃力。

  “我有个妹妹。”

  总之我拿起梅琳边说边从办公桌滑过来递给我的照片。

  背景应该是克什么莱特公园吧?在绿意盎然的背景中,一名少女正对着前方笑。那是完全没有掩饰整齐齿列的灿烂笑容。

  她的发型是头剪齐的短发,身上穿着无袖背心,给人活泼开朗的印象,但是眼神跟我眼前这名女性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有问题的不是梅琳,而是她妹妹。

  “去年我一毕业,我妹妹紧接着也进柯雷亚鲁神曲学院就读。”

  她跟姐姐一样离开父母亲身边。

  申请学生宿舍住宿的妹妹每周都会打一次电话回老家,但是跟姐姐却是以倍数的频率联络。打电话给父母及姐姐,成为努力学习的她唯一的乐趣。

  但是——

  “我失去她的音讯。”

  “从什么时候开始联络不到?”

  梅琳回答“两个礼拜前”,接着说:“刚开始我还以为她生病了。”

  于是她打电话到学院询问,但是并没有得到答复。因为校方说单凭电话无法证明梅琳真是女孩的家人,所以无法告知学生的私人状况。

  所以隔天她就亲自跑了一趟柯雷亚鲁神曲学院。

  完成身份证明手续之后,梅琳好不容易才被告知妹妹已经无辜缺课一个星期。

  但是,真正的问题现在才开始。

  “她也不在宿舍里。”

  在说明情况并取得学院的确认之后,梅琳才终于让管理员帮她打开妹妹的房间。从房内状况明显看得出来,长时间没有人住在里面。

  “是什么原因让你那么认为的?”

  “是冰箱里的东西。”

  因为里面的牛奶、优格等等保存期限较短的食品,全都过期了。

  “透过反算那些日期,那都是买了一个星期以上的东西。”

  换句话说,冰箱里没有最近一个星期以内买的东西……就一般的看法判断,表示屋主这一个星期都没回到自己的房间。

  “后来你怎么处理?有报警吗?”

  “有,我在隔天报警了。”

  她是向奈格尔市警报案,因为柯雷亚鲁学院及那间学生宿舍属于他们的辖区。既然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情,因此是由管辖失踪者居住地的警察负责办理。

  但是——

  “就只是在失踪人口名册做个登记而已……”

  “有进行搜索吗?”

  梅琳摇摇头。看来,奈格尔市警没有把她妹妹的失踪当成刑案。

  “然后呢?”

  这是我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有什么看法?”

  塞纳·梅琳隔着办公桌凝视我的眼睛。接着像是刻意考虑过用词,她慢慢说:

  “我觉得……她可能是被卷入什么事件或意外。”

  应该吧。

  “我也那么认为。”

  “真的吗?”

  “真的,不过只是直觉啦。”

  “……直觉是吗?”

  “是的。不过,我的直觉通常很准。”

  我一站起来就绕到办公桌前面并站在梅琳旁边。

  她抬头看我的眼神,宛如一面哭丧着脸一面抬头看父亲的年幼女孩。

  “这一个礼拜你为了找妹妹已经用尽所有方法,对吧?”

  “对。”

  “你曾到宿舍问过其他房间的学生,也曾在学院放学的时候询问讲师或学生。”

  “是的,我曾那么做。”

  “甚至还问过住在宿舍周边的居民,或在那一带往来的行人对吧?”

  “没错!没错!我全都做过!”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那是自己的家人啊。

  “而且你还四处奔走,希望有人能告诉你可能成为线索的事情,无论是什么事情都没关系,对吧?”

  梅琳的眼睛充满泪水。

  她一次又一次地点头,另一方面,浮现在她嘴唇的笑容是无法压抑的喜悦。

  “独自四处奔走寻找妹妹的你找不到人商量这件事,面对老家的父母,也只能捏造一些说词让他们安心。”

  “是的,一点也没错!”

  “尽管如此,你还是没有任何线索。在想不出办法的情况下,才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我这个可疑的侦探身上。”

  “不是那样的!”

  忽然间,梅琳动起身子。

  她纤细的双手抓住我的手臂,从正下方往上看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我听说过你的传闻!像是你曾帮助某位女性乐士逃出毒品组织!还有协助警方逮捕走私军火的犯人!”

  天啊!我没有印象曾到处宣传这些事情,但看来传闻比想像中更具有广告效果。

  “求求你!找出我妹妹……找出我妹妹……”

  接下来,她再也说不出话了。

  于是,我把梅琳抓住我手臂的手轻轻拉开,再用双手包住她那双手。接着单脚跪地,好让自己的视线跟她一样高。然后——

  “我知道了。”

  我用自己褐色的眼睛凝视她蓝色的眼睛。

  “虽然不晓得你从哪打听到我的事,但是你直接来找我是正确的。如果你仍有什么应该做的事情还没做,我想……就是雇佣我呢。”

  “这么说的话……”

  “是的。”

  我点头回应,然后露出难得的笑容。只是,露出犬齿的我或许看来很凶暴呢。

  “包在我身上!”

  我把她的头拉过来搂在怀里。

  这次从楼下传来的是席薇娜的喘息声。

  梅琳的呜咽比那个声音还小,但是却深深刺痛我的心。

  2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靠在我怀里没几分钟的梅琳已经睡着了。

  她就像是突然断了电的电池一样。搞不好她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四处奔走了好几天呢。她之所以踏进危险的老街,可能也是因为累过头导致判断力下降的关系。

  总之,我在不吵醒她的情况下把她抱起来。结果她不但没有醒来,也没有闹脾气。

  我把她带进里面的房间。

  那儿有个不大的居住空间,虽然狭窄但也备有浴厕。虽然只有一张床,但用起来并不会不方便——当然,那也包括成人关系的意思。

  总之我让她躺在床上并脱下她的鞋子,再帮她盖上毛巾被,不过她还是没有被吵醒的迹象。

  看到她安心熟睡的脸蛋又毫无防备的样子,若非她是委托人,我真想偷吻她一下,但我还是忍住那种念头离开房间。

  我蹑手蹑脚地走回办公桌。

  “那么……”

  我从抽屉拉出地图并且在桌上大大摊开。

  然后在地图上某一点画圈时,门上发出了轻敲声。

  “喔~”

  当我压低声音回应时,门与墙壁之间发出“喀嚓”的声音并出现缝隙。

  从那道缝隙探出脸的是一个卷发的女人。

  “嗨~”

  她也压低声音,仿佛在配合我的回应。

  “嗨,好久不见。”

  “这句话应该是我要说的吧?”

  是罗蕾塔,住在这栋廉价公寓里的五人中的一位女性。

  “谁叫你出门之后就一直没回来。”

  “我是在工作哟。”

  “是吗~”

  她皱着鼻子走近我之后,转动她的大眼睛窥视屋内的情况。

  “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不过要安静一点。”

  话一说完我就竖起食指贴在嘴唇前面,并用眼神指着里面的门。

  “她睡着了。”

  我指的是梅琳。

  “什么?是女孩子吗?”

  罗蕾塔嘻嘻地笑着,接着滑进房间里的是她娇小但比例很均匀的身体。

  其实,她那不算小但又不会太大的胸部,以及纤细紧实但不会让人觉得撑不住身体的腰,都匀称到跟名模不相上下。

  就实际问题来说,她之所以无法走模特儿这条路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她那只差一点点就到一百六十五公分的身高。或者,问题也可能是出在她的鼻子不够挺。

  “又是你在哪里捡回来收留的吗?”

  素颜的罗蕾塔刻意用脚尖先着地的方式走向办公桌。

  她穿的不是露出肩膀跟肚脐的迷你衣裙,而是红色的两件式运动服,看来她已经结束今天的工作。

  “不是,是委托人。”

  “哎呀~”

  罗蕾塔皱起眉头并垂下眼尾,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过那表情明显是装出来的。

  “哎呀呀,我们家的雷欧真可怜,你不敢碰人家啊?”

  没错,我绝不会跟委托人上床,那是我一直坚守的原则。

  不管对方多有魅力,可恶!

  “结果呢?你还在工作啊?”

  “嗯~是啊。”

  摊在办公桌上的是中央街区周遭的地图——那是指环绕将都托尔巴斯的中心尼肯市之环状高速公路内侧的范围。不仅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繁华的街道也随处可见,不少一流企业的总公司更是设在这里。

  “那是柯雷亚鲁神曲学院吗?”

  罗蕾塔抓起来触感不错的臀部靠在桌角,眼睛盯着地图,视线就停在地图上的红色圈圈。

  奈格尔市就位于中央街区的其中一区。

  “我也好想去那里进修呢……”

  罗蕾塔低喃着,话里充满向往的语气。

  “这我倒是没听说过。原来你想当乐士吗?”

  “是啊。”

  培养次世代神曲乐士的专门机关,大多位于梅尼斯帝国。其中将都托尔巴斯就集中了以名校托尔巴斯神曲学院为首的许多神曲相关学校,而柯雷亚鲁神曲学院就是其中一所。

  它的学费没有托尔巴斯神曲学院那么便宜,专业乐士的辈出率也不如托尔巴斯神曲学院高。但相较于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只要接受申请,不需要考试就能够进去就读,不过一旦无法进级就会立刻被退学的严格教育制度,柯雷亚鲁神曲学院的人,若还是希望能接受最上等的教育,那么柯雷亚鲁神曲学院不外乎是另一种选择。

  “其实你也可以现在去念啊,反正那里又没有年龄限制。”

  但是——

  “别傻了。”

  罗蕾塔把手指落在地图上。

  “我的钱只够生活花用而已……”

  她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红圈圈滑动。伸出来的指甲虽然修整得很美,但手背的肌肤可能是缺乏水分的关系,感觉有些干燥。

  她的手正说明了残酷的现实。

  在测试自己的才能以前,连所需学费都付不出来的人,就得面对这种现实。

  有着无法找正常工作的理由——有着责任不完全在自己身上的理由,但只能靠出卖肉体才能维生的女人们,就像她这样存在着。

  不只有她们而已,在托尔巴斯这个巨大城市里,这种情况只不过是冰上一角。

  输掉人生这场赌局的人——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赌的人,就像无法回收的垃圾那样,聚集在这条被人遗弃的老街。

  我不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我也不想知道。

  不过,我的事务所就在这里。

  歌儿蒂在这里成立了我们的事务所,是她选择了这条老街。

  “然后呢?”

  听到我的声音,罗蕾塔终于抬起头来。

  “你不是有事才来找我吗?”

  “啊,对了!我差点忘啦!”

  她边说边从运动服口袋拿出来的,是折得小小张且类似文件的东西。

  我一打开来开,发现里面印满了细小的文字。

  “白天有人来找过你哟。”

  “是客户吗?”

  我以为是委托人,但似乎不是。

  “是监察官。”

  “啊~原来如此。”

  那是神曲公社主要用来监视、监督自由精灵一举一动的单位。

  精灵拥有市民权的方法大致上分成三种。

  第一种方法是在一定期间从事固定的职业。必要的期间虽然因职业种类而异,但只要做满那段期间就能得到市民权,并得到跟人类一样的权利。

  第二种方法是从事警官或军人等职业,这种情况下是立刻就能拿到市民权。

  然后第三种方法,就是与神曲乐士缔结精灵契约。当然在这种状况下,监督契约精灵的义务就落到神曲乐士身上。

  但是,既然精灵契约是“契约”,因此也有可能解除。那个时候,拥有市民权的契约精灵将再次变回自由精灵。

  不过,政府并不会因为契约的解除而剥夺其市民权。换句话说,他仍是拥有市民权的自由精灵。而负责监督那种离开神曲乐士的自由精灵,就是各神曲公社精灵监察课的监察官。

  以人类的立场来看,也难怪他们会这么做。

  不过,这终究是以人类的立场来看哦。

  “我跟他说你不在。”

  罗蕾塔拼命皱眉头,可见她非常讨厌我的监察官。

  “结果,他打破沙锅问到底地追问你什么时候出去的、什么时候会回来等等。”

  “然后就留下了这个是吗?”

  这是报到命令书,是有关我在两个月前触犯公务及道路交通法的案子。

  我会被监察课盯上也不足为奇。至于尽管盯上我却又无法充分监视我的人,也难怪会亮出报到命令。

  “知道了,谢谢~”

  我把接下来的文件“啪”地往办公桌角落丢。

  “怎么?是因为你没去报到吗?”

  “要是他那么想见我的话会主动再来吧。”

  “啊~~真是的,不要做太危险的事情喔。”

  嘴巴一面这么说但一面苦笑的罗蕾塔,隔着办公桌把身子探过来。

  “总之,要小心就对了。”

  我笑笑地接受罗蕾塔的吻,而且是嘴唇对嘴唇的吻。

  想不到就在那一瞬间,连接里面房间的门突然像被撞开似地打开。

  “对不起!我睡着了!”

  是梅琳。

  顶着一头乱发的她,不知为何把卷成一团的大衣紧紧抱住胸前,然后冲了出来。

  结果——

  “……啊!”

  她当场僵在原地。

  那也难怪。醒来后发现自己睡着了,于是一面替自己找借口一面从房间冲出来,结果却撞见罗蕾塔跟我隔着办公桌接吻的那一幕,这也难怪她会僵住。

  “那……那个……”

  她边说边慢慢往后退。

  “不是啦,那个……梅琳,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她的眼睛根本没有看试图解释的我,只是红着脸盯着地板,然后继续后退。

  “抱、抱歉,打扰了!”

  梅琳一面转身回房间一面准备把门关上。

  “啊~你不用离开、不用离开。”

  这时候叫住她的是罗蕾塔。

  “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要回去了。”

  她跳下办公桌,把手举到胸前对着梅琳轻轻挥动,接着又回头对我送个秋波。

  “掰咯!”

  她说完便出去了,留在现场的我只能一面苦笑一面对梅琳无奈地耸肩。

  可能是还没完全睡醒吧?梅琳似乎还没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她只是握着门把“啊哈哈”地干笑。

  木制百叶窗外头的老街,已经渐渐被染成蓝色。

  3

  在雷欧劳汉堡店简单吃完早餐之后,我跟梅琳先从失踪者的周遭开始调查。换句话说,那是“出发点”。

  从“柯雷亚鲁神曲学院前”的公车站牌出发大约是两分钟的车程,徒步的话应该在十分钟以内能到达吧。

  住宅地的其中一区是柯雷亚鲁神曲学院的学生宿舍。

  那是勉勉强强算是钢筋水泥的建筑物,乍看之下感觉像普通的便宜公寓。宿舍分成东栋跟西栋,西栋是女生宿舍。

  “可是……”下车时梅琳不安的说道,“我觉得舍监应该不会让我们进去。”

  她指的是她妹妹在学生宿舍里的房间。

  一个星期前,连她这个亲姐姐请求舍监开妹妹的房间都费了不少工夫。这次若有精灵侦探同行,铁定又会引发争执。

  当然啦,结果可能还是会开门让我们进去,只不过为了达成目的,可能又得为了确认身份而花掉不少时间。

  处理不好的话,还可能惊动神曲公社的监察官呢。如此一来,雷欧加拉辉煌的罪状只会让调查行动变得更困难。

  但遗憾的是,我可没有那么单纯正直。

  我对可爱的委托人露出大胆的笑容。

  “我没打算求舍监让我们进去哦。”

  我“嘻”地奸笑。

  “我们自己进去吧。”

  确认四周没有人影之后,我拉着她的手绕到建筑物后面。

  后面的水泥墙跟建筑物之间的潮湿土地上杂草丛生,一面踏开杂草前进的我一面抬头看着建筑物。

  “在哪里?”

  我指的是她妹妹的房间。

  “在那边……应该吧。”

  梅琳指的方向是二楼正中央。

  “我记得玻璃窗上有可透光的窗帘。”

  “好!”

  我搂住梅琳的腰并直接往地面一踢。

  “哇!”

  “哎呀呀,安静一点。”

  我们正垂直上升中。

  我浮到二楼窗前,左手抱着梅琳,另一只手则伸向紧闭的窗户,然后手臂穿过玻璃窗。

  我没有打破窗户,只是让手臂部分的构造变稀薄,让它滑进玻璃的分子之间,也就是所谓的“穿墙术”。

  讶异的梅琳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你第一次看到吗?”

  “咦?啊,是的!”

  “这个嘛,也难怪我会变成公社监视的对象呢。”

  我把手伸进玻璃窗,一面从内侧把锁打开一面苦笑。

  精灵跟人类的“力量”差距本来就很大。只要不是很没用的精灵,最起码都还能在天上飞行或击碎岩石。就理论上来说,据说还有能够干涉天体运行的精灵呢。

  而那样的存在跟人类共存着。

  因此,规范精灵的规则与法律会变得有些严格,也可说是理所当然的事。

  像精灵在人类居住范围内飞行这件事就有严格的限制,当然,利用穿墙能力非法入侵更是犯罪行为。

  问题是,我管你那么多!

  我不管法律啦、规则啦什么的有多严格,对我来说,少女的眼泪才是最所向无敌的东西。

  “好极了!”

  我的手从玻璃窗抽出来并直接把窗户打开。

  神曲乐士这个职业很难用一句话说明完毕。

  就字面上解释的话,那是演奏一种叫“神曲”的特殊音乐的乐家。虽然也有人是作曲家,不过那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但实际上就“职业”来看的话,神曲乐士之中其实混杂了许多其他职业。

  像是建筑及土木业、运输业、工业跟商业、渔业与农业,甚至还有的是在海洋开发与宇宙工学的领域工作,范围可说非常广泛。

  不过,那并非意指神曲乐士的职业领域广阔,只是证明了“精灵的万能性”这个事实。实际上,也可说是人类的文化、文明不能没有精灵的存在。

  不过,我根本不赞成这种想法。

  不然是怎样?人类若没有见过精灵,难道现在邮差就得靠蒸汽火车跟热气球到处跑,印刷则是用人工印刷,医生为了治疗患者还得亲自用嘴巴把血吸出来,而小孩则用矿石收音机来代替电视吗?

  别开玩笑了好不好。

  就算没有遇见精灵,人类还是能够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漂亮地在世上生存。我反而觉得,精灵的存在导致人类腐败与退步的影响绝对不小。

  但是就另一方面来说,人类过度仰赖精灵的力量也是事实。

  最能够直接了当证明这个事实的,也就是神曲乐士这个职业。

  正如同精灵所赋予人类的,神曲乐士也赋予精灵同等程度的东西……或者视情况而定,甚至能给予精灵更多东西。可以说唯有神曲乐士的存在,才能够维持人类与精灵间对等的关系。

  因此,神曲乐士就其意义来说,可是支撑现代社会的关键。

  正因为如此,年轻人们才愿意忍受万分辛苦的训练。

  “原来如此啊~的确看不出有任何离家出走的迹象呢。”

  我环顾房间内的样子之后如此说道。

  这里是梅琳妹妹的房间。

  如果要我用一句话来形容这房间,那就是“狭窄”。因为这房间简单到用单人房来形容都算过于抬举,用朴素形容或许还算是赞美。

  “因为这儿的租金很便宜。”

  梅琳如此说道。

  “看起来的确是呢。”

  托尔巴斯是神曲之都。针对远地学生而建造的宿舍或公寓相当多。比这里更高级……不,应该设施更完善的,可以说比比皆是。

  因此,会选择如此老旧的学生宿舍,应该就只有金钱的问题。

  在木板制的房间里摆放着一张小书桌,以及应该是另外准备办公椅。至于其他家具的话,就只有一个小书架跟小床铺。

  除此之外非但没有电视机,还连张咖啡桌都没有。装饰在墙上的也只有日历而已,而且还是只有框线与数字构成的那种简单日历。

  书桌的角落只有一副耳机,连封音盘播放机都没看到。看来那耳机不是用来听音乐的,是她在这房间练习演奏单人乐团时使用。

  房间角落有一个纸箱。因为这房间没有衣柜跟梳妆台,所以想必她换洗的衣物跟洗好的衣服都摆在箱子里吧。

  就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来说,这样的生活空间实在很乏味。就算交了男朋友也不敢请人家来房间吧。但是就另一方面来说,这证明这个房间的主人只有努力成为神曲乐士这个兴趣而已——也就是说,看不出来有任何离家出走的理由。

  书桌上放着疑似教科书的书籍与笔记本。

  我伸手打开教科书。里面写了满满的细小文字,这恐怕是梅琳她妹妹的字。

  笔记本也差不多,排满了像是印刷但其实是手写的工整字迹。

  “这太厉害了吧。”

  当我把它拿起来时,纸页中滚出一枝自动铅笔。

  我的视线追着那枝笔,接着发现桌上的台灯后面摆了个相框。

  照片上有两名女性对我们露出满脸的笑容,两人肩并着肩。

  我很容易就认出这两人是谁。

  其中一个是梅琳。头发比现在还短,看起来有些年轻,不过是她没错。然后另一个人是……

  不知何时走到我旁边的梅琳,望着照片喃喃地说:“夏尔蜜塔……”

  那是她妹妹的名字——塞纳·夏尔蜜塔,跟梅琳相差四岁,今年十七岁。

  她的眼睛、鼻子跟梅琳长得很像,不过夏尔蜜塔看起来比较活泼,这可能是因为那头剪得又短又齐的短发型缘故吧。

  “她到底去哪里呢……”

  “那个疑问将是我们接下来要调查的事。”

  我再一次环视这个房间。

  “可以问一个涉及隐私的问题吗?虽然那跟调查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问吧。”

  “你们的家境到底是贫穷还是富裕呢?”

  “咦?”

  “你也曾待过这个宿舍吧?这个看似廉价的宿舍。”

  “是的。”

  “但是,你现在穿的大衣看起来相当昂贵,连里面那件连身洋装也是名牌吧?”

  而且她说过自己是无业游民。

  虽然不知道她平常的收入多少,但从外表实在看不出她的身份。

  “没错,我父母是有钱人。”

  梅琳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腼腆。

  “啊,原来如此,你父母是有钱人啊。”

  “不过他们反对我当神曲乐士,所以无法指望他们给我经济上的支援。”

  “这个嘛,那就像人生的一场大赌局呢~”

  “是啊,我父母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所以之前到托尔巴斯的旅费也是花我自己的存款,后来的四年我就过着学院、打工跟宿舍三边跑的生活。”

  然后,她用手指摸着大衣衣领。

  “这是我从学院毕业时妈妈送给我的,算是毕业礼物。她说‘就穿着它参加就职博览会吧’。”

  我不由得苦笑起来。要是她穿那么高级的大衣参加就职博览会,应该会让面试官留下超差的印象吧。

  “你有穿去吗?”

  梅琳苦笑地说“没有”,也就是说她的想法跟我一样呢。

  “咦?这么说,难不成连那个单人乐团也是……”

  “是的,那是我爸爸……”

  这种事情很常见。刚开始极力反对女儿梦幻般想法的父母,不久还是会被她拼命努力的模样打动,最后甚至积极加以援助——类似这样的情况。

  “这么说,你父母的态度有稍微软化咯?”

  “是的。像我妹妹入学时,他们就主动买了单人乐团给她呢。”

  “什么?”

  正在检查屋内还有没有什么东西的我,因为梅琳的话而讶异地回头。

  “单人乐团?”

  “是的,虽然不是多高级的机种,只是练习用的。好像是他们从我妹妹口中得知我就学期间没有自己的单人乐团,所以在实习时吃了不少苦头……”

  “不,等一下!稍等一下!”

  “什么?”

  我再次环顾屋内,梅琳看到我的举动也跟着转头看。

  “这么说的话,夏尔蜜塔的单人乐团不是从学院借出的练习用单人乐团,而是自己的吗?”

  “是的。”

  “放在哪里呢?”

  “……啊!”

  不在!单人乐团并不在屋里。

  塞纳·夏尔蜜塔突然失去音讯,连单人乐团也跟着不见了。

  4

  据说每年平均有四十位神曲乐士能够正式出道。

  其中拥有五十年历史的名校——柯雷亚鲁神曲学院,基本上每年至少就占了两个名额,据说还曾出现过最多达十五名神曲乐士的记录。

  但就另一方面来说,其他与神曲相关的教育机关若好几年都没出过神曲乐士。那其实也不足为奇。

  因为要成为神曲乐士这种事,等同于“人生的大赌局”。

  所以若借用刚刚那句话,那么柯雷亚鲁神曲学院算是不错了。因为这十年来包括梅琳在内,已经有共计八名毕业生当上神曲乐士。

  “可是……”

  在副驾驶座的梅琳讶异地问道。

  “为什么是来学院呢?”

  她边说边隔着副驾驶座的车窗向马路另一侧。

  已经看得到柯雷亚鲁神曲学院的校舍了。

  它就位于奈格尔市西边,范围与中央街区重叠。

  鳞次栉比的大楼之中,有一栋房子的屋顶高挂着大大的金色招牌。穿了孔的金属牌是用螺丝钉固定的,招牌上的文句写的当然是“柯雷亚鲁神曲学院”。

  我把车子停在马路对面,那是奇宝雷特·卡巴洛,由奇宝雷特公司制造的大型车。虽然很耗油,不过速度够快又坚固。顺便一提,它的方向盘是在左边。

  它是我的爱车。

  不过平常移动时我大多是骑摩托车,因为我原则上都是独自行动。距离上次把这辆金属黄的车开出停车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总之,是直觉啦。”

  “直觉……”

  “没错,直觉。”

  当我仔细一看,发现梅琳满脸不安地看着自己脚下。

  喂喂喂!如果你是不想理我那还无所谓,但若是我的言行害女孩子沮丧,那可是我无法忍受的事呢。

  “梅琳你听我说,虽然我说是直觉,但这是有理由的。”

  “理由……是吗?”

  “没错,若探究我们目前面临的问题……”

  马路对面许多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们正往学院慢慢走去。

  “——就是夏尔蜜塔失踪的理由,或者说原因是什么。”

  被我话语吸引的梅琳转头看我。

  “譬如说,假设她是离家出走的话,倒是能够解释她连续两个星期毫无音讯及无故旷课这两件事,而且还带着单人乐团不知道跑去什么地方。”

  “这不可能。”

  她立刻回答。

  “没错,是不可能。”

  “咦?”

  “撇除她热衷想成为神曲乐士而不可能不告而别这类无法查证的原因,要说夏尔蜜塔是离家出走仍是很不自然。”

  “为什么这么想呢?”

  “因为桌上的笔记本里还夹着笔呢。她正在整理的是‘封音盘之活用’单元里的‘和音之构成’项目。”

  她的字写得一板一眼又很小,但至少在我看来,她把笔记本上的资料整理得有条有理。

  “而且,教科书关于那个部分的页数也刚好折了起来。”

  坐在副驾驶座的梅琳有些不解地歪着头,似乎不太明白我的意思。

  “也就是说,她打算回来继续看。”

  “……啊!”

  没错。不管怎么样,夏尔蜜塔在她最后离开书桌以前都在用功念书,而且打算出去回来以后再继续念。

  “因此说她是离家出走,实在有些不寻常呢。”

  “这么说的话……”

  “没错,夏尔蜜塔并不是没有回来宿舍,而是回不来。”

  “可是……”

  梅琳紧接着说的这句“为什么”,几乎像呢喃一样小声。

  “这样的话就是下一个可能性。夏尔蜜塔从学校回到宿舍复习或预习功课,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带着单人乐团外出之后就没再回来。”

  那样就能解释她把教科书跟笔记本摆着就出门的理由。

  “我觉得那应该也不对。那不是当天课程会用到的教科书跟笔记本,因此只是摊在桌上而已。或许我妹妹早上念书念到快要迟到才出门呢。”

  “喔~这推论不错,但为什么呢?”

  梅琳用她可爱的眼睛直盯着我。

  “因为书包不见了。”

  “正确答案。”

  夏尔蜜塔的书包并不在房里。

  但是,如果她是回宿舍之后才失踪的话,照理说书包应该在房里才对。

  “这么说的话……”

  “又回到最根本的问题哦。”

  “是的。”

  “你最后一次跟夏尔蜜塔说话是什么时候?”

  梅琳回答的日期是两个星期前的星期一晚上。

  “你跟夏尔蜜塔每三天会互相联络一次,也就是说,平常到了星期四时她应该会打电话给你才对吧?”

  “是的。”

  但是她并没有打来。

  “你没有主动打电话给她吗?”

  “因为宿舍的电话是呼叫式的。”

  我有看到每个房间都装了电话,就直接摆在入口旁的地上,那是连留言功能都没有的旧机型。但是,据说拉进房里的电话线只有一条。

  “从房间可以自由打电话到外面,但是从外面打进来的电话是接到管理员的电话,然后再从那里转接到其他房间。”

  所以,梅琳尽可能不主动打电话给妹妹。

  “但是到了第六天时我真的很担心,所以就拨了电话过去。”

  可是夏尔蜜塔不在,最起码管理员转接的时候她没接电话。

  实际上,梅琳也是在那个时候觉得情况有异。

  然后过了两个星期,夏尔蜜塔非但没有回宿舍,甚至完全没有联络。

  “然后,你把那件事分别告诉了学院跟警察对吧?”

  “是的。”

  可是,学院跟警察对夏尔蜜塔的失踪一事都没有采取任何积极的行动。

  明明是这么明显的“失踪”事件啊。

  “难怪我会产生那种直觉。但是学院跟警察为什么都没有行动呢?”

  这时候传来上课钟响。

  我把车门打开,梅琳也连忙准备开车门。

  “请问,要去哪里啊?”

  我绕过爱车的车头,帮满脸困惑的梅琳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不是说过了吗?是我的直觉。”

  我露出满意的微笑。

  “你觉得他们真的都没有采取行动吗?”

  我指的是学院跟警察。

  “你的意思是……”

  梅琳讶异地瞪大眼睛,她似乎发现了。

  “……有什么不能公开的内情吗?”

  我对喃喃自语的梅琳点头,但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只是直觉啦。”

  玄关大厅挑高到两层楼高,而且宽敞的空间中只有两台电梯跟通往楼上的楼梯而已。就给人的印象来说,与其说是学校大厅,倒不如说比较接近办公大楼。

  我们搭乘电梯到二楼,在绕着挑高空间的走廊前方,有一处镶着玻璃的办公室。那是教务处。

  “那个,不好意思……”

  梅琳站在柜台前,下巴格外尖的女事务员抬起头来盯着她。

  “什么事?”

  她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但看得出来她度数很深的眼镜后面那对盯着梅琳的眼睛透露出,她非常清楚对方是谁。

  “我是毕业生塞纳·梅琳。”

  “是吗?”

  倒是梅琳觉得很不可思议,想不到自己都已经报上名字却还是无法跟对方对上话。结果她又把话咽了下去。

  恐怕梅琳上次面对的也是这个女人吧?而且当时还是为了她无法与妹妹取得联络这种大事项。

  所以现在,她实在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要装做不认识自己。

  伤脑筋!我说这位小姐,你还是应该对“世间”多了解一点比较好啊。

  我越过梅琳的肩膀,紧接着她的话说:

  “我们是为了在校生塞纳·夏尔蜜塔小姐的事情而来!”

  我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若是在这种跟中小企业差不多规模的事务室里刻意提高嗓门,另一头会听到我的声音应该也不奇怪。

  “你知道的,就是在学校失踪的女孩啊!她来学校之后就没回宿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就是失踪的那个女孩!你不知道下了课就没回宿舍的塞纳·夏尔蜜塔小姐吗?好奇怪哦~”

  这时候,坐在教务处的所有人全往我们这边看,其中还夹杂几个好像是来接受讲师指导或是来拿教材的学生。

  “啊,知道、知道!你说塞纳小姐吧?是有关塞纳·夏尔蜜塔小姐的事情吧!”

  女事务员急忙站起来。

  “那个……是的,请往这边走!我马上请学院长过来!”

  活该!如此一来夏尔蜜塔的事情应该会在学院里传开吧,或许学院要做善后处理会很辛苦,但是关我屁事!

  要是看对方态度谦卑就瞧不起人,那只会害自己尝到苦头。

  我对着目瞪口呆抬头看我的梅琳“嘻”地笑一下。

  接着我们被带到教务处更里面的地方。那儿排列着两扇门,一扇是通往学院长室,另一扇则是会客室的大门。

  “两位请在这里稍等一下。”

  女事务员招呼我们坐下之后,慌慌张张地离开会客室。

  会客室里有大型窗户跟百叶窗,还有观叶植物及附了封像盘再声器的大型电视机。超大型的皮制沙发前面摆了一张也是超大型的茶几,正中央则摆了超大型的水晶烟灰缸。

  但是桌上并没有桌上型打火机,也就是说这烟灰缸只是拿来装饰用的。

  “可以抽烟吗?”

  我从外套的内袋拿出梅鲁拜罗的香烟盒,确认梅琳点头答应之后才叼起一根烟。

  我的指尖发出金色光芒之后把烟点燃了。

  那叫做“精灵雷”,是精灵拥有的“力量”之一。只要提高输出功率并向外释放,还能够当作武器使用呢。这个时候,据说在人类的肉眼看来像是横向的落雷,因此才被称之为精灵雷。

  现在它被我当作替代式的打火机。

  我倒吸一口气让烟吸进整个胸腔,然后在烟灰缸把剩余的香烟捻熄。烟蒂在擦得亮晶晶的烟灰缸里,有如被扭转的尸体。

  “不好意思。”

  刚才的女事务员把门打开,接着进来一名男子。梅琳见状,几乎是反射性地站起。

  “喔,嗯。”

  这个男的只是这么回应,看来他是柯雷亚鲁神曲学院的学院长。

  但是,他给人黏答答的感觉——这是我对他的印象。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稀疏的头发也梳理整齐。个子蛮高的,只不过没有我这么高。他的脸型虽长,但长相还不至于因为五官不细致而有什么奇怪之处。

  不过我对眼前这男人的印象就是湿湿黏黏的。他是个让人不禁怀疑他的体表该不会有一层黏液,且充满黏答答感觉的男人。

  “那一位是?”

  那男人看了我一眼并直接在我正面坐下,并没有对梅琳说“请坐”这两个字。

  因为我也坐着,所以没资格说他没有礼貌。

  “这位是……”

  梅琳好不容易坐下来,我则把她没讲完的话接着说完。

  “雷欧加拉·杰斯·鲍沃坦。”

  这算是我对他的牵制。

  “是一名私家侦探。”

  说我是恐吓也行,那个黏答答男人的眼神果然变得游移不定。

  “侦探先生是吗?”

  这时候,刚才的女事务员走回来,把茶杯摆在桌上。她一离开,学院长马上把手伸向茶杯。

  “然后呢?”

  他依序看着我跟梅琳。

  “请问找本校的在校生有什么事吗?”

  这时候回答“是的”的人是我哦。基于刚刚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梅琳似乎也把现场全权交给我处理了。

  “这位塞纳·梅琳小姐是我的委托人,她委托我帮忙寻找她的妹妹夏尔蜜塔小姐。”

  “那跟本校毫无关系哟。”

  学院长毫不犹豫地回答。

  虽然他回答的时机抓得不错,但他的回复非常随便,总之就只是想表示“不要太小看我”。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把手肘支在膝盖上并把身子往前探,顺便再叼一根梅鲁拜罗。

  “学院长,请问你有报警吗?”

  他的回答是——

  “为什么要报警?”

  看吧,他反问我了。

  “两个星期前,夏尔蜜塔小姐离开学生宿舍到贵学院上课,但是她出门之后就没有再回宿舍。也就是说她最后出现的场所,很可能是在这学院内。”

  “这样啊~”

  “不应该是回应‘这样吧’?你应该好好向梅琳解释清楚。身为学院长的你不可能不知道那件事吧?”

  亦即上星期的事情。

  梅琳也点点头。

  “学院长,你报警了吗?还是没有呢?”

  这时候,一道电光从我摆在膝盖上的手朝香烟前端飞去。就像用大拇指弹硬币那样,金色的精灵雷划过半空中。

  白色的香烟前端在一瞬间燃起拳头那么大的火焰,随后就消失到只剩下火苗。

  人类害怕火焰——而且这是本能,就算能够压抑也无法消除。因而当我把烟雾吹散时,学院长已变得相当老实呢。

  “不,我并没有报警。”

  “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那跟本学院没有关系。”

  “她是你们的学生耶。”

  “校方没有权利插手管学生的隐私!”

  我感觉自己的眼睛在无意识之中眯了起来。

  “喂,你讲这句话不对哦,大叔!”

  我指的眯眼并不是缩短眼睑的间隔,而是褐色眼睛中的虹彩变成纵长形。

  “你创立了把希望当神曲乐士的小鬼们聚在一起的学校耶,好歹他们在校内的时候要保障他们的安全吧?这不是最基本的道理吗?”

  “但她是离开学校之后才失踪的哟!而且也没有回宿舍!说起来都是在我们学校的设施外面!”

  我盯着学院长的脸并吐出香烟的烟雾,然后“嘻”地笑一下。

  “看吧,你对整件事情都很清楚嘛!”

  学院长皱了一下眉头,他不懂我说这句话的意思。

  “我说的是,你对夏尔蜜塔当天的行动很清楚。也就是说,你觉得这件事很不妙对吧?所以有调查过对不对?你有询问过夏尔蜜塔的同学吗?”

  他好不容易搞懂了,黏答答的脸稍微皱了一下眉头。

  “我知道了。”然后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不久后警方会过来。”

  “嗯?”

  “其实我希望你们能在警方来以前离开,但是没办法,请你们也同席吧,这样子事情比较好解释。”

  这次满脸困惑的换成是我跟梅琳,我们不自觉地互看对方。

  就在这绝妙的时间点,有人敲门了。

  “请进。”

  学院长的回应跟门被打开几乎是同时。

  “抱歉,打扰了!”

  门外走进一名女性。

  她大步走路的模样,不禁令人怀疑她身上的窄裙会不会因此裂开。她潇洒地走进屋内后,挺直背脊做出漂亮的敬礼姿势,套装胸前的领口仿佛快绷开似的。

  她留着一头剪齐的短发,有着显示强烈自我意识的眉毛及炯炯有神的眼睛,是一名便衣警官。

  “我是从尼肯市来的佐村·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

  “啊啊?”

  我不自觉地站起来。

  “咦咦?”

  女警官也发出惊叫声。

  “亚蕾克西雅?”

  “雷欧先生?”

  接下来我们两个讲出的话,时间相同到连我们都觉得难为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我心想“糟糕”时已经太迟,仍然坐在沙发上的学院长满脸不悦地抬头看我。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佐村·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的辖区内有案子发生。身为侦办搜查官的她在侦办过程中,进行到跟柯雷亚鲁神曲学院的学院长见面的阶段。

  见面时间就是今天,现在这个时候。

  结果,照约定拜访学院长的亚蕾克西雅却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重逢。

  那是她之前侦办于博物馆发生的凶杀案时所认识,充满野性的NICE GUY——换句话说,就是我。

  “请一起过来坐。”

  被劝坐的佐村·亚蕾克西雅刑警犹豫一下之后,最后是在我旁边坐下,结果我就夹在两名女性中间坐着。

  在新茶杯补送过来以前,学院长说明事情截止目前为止的来龙去脉。总而言之,就讲到我这个私家侦探带着寻找下落不明的妹妹的毕业生来这里为止。

  亚蕾克西雅偷瞄了我一眼,并且悄悄叹了口气。

  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我知道了。那么,跟这两位说也没关系咯?”

  点头回应的学院长依旧表情严肃,但还是给人黏答答的感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那么……”

  亚蕾克西雅边说边打开手上的公事包。但是,她把手伸进公事包里后,又以防万一地再问一次:“这可能有些刺激,真的没关系吧?”

  她这次确认的对象跳过了我,而是问坐在我旁边的塞纳·梅琳。

  梅琳点了点头后,亚蕾克西雅随即拿出一张大尺寸的照片摆在桌上。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这时候,梅琳的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声音。

  “这是前天早上,警方在尤德诺马基市与马那卡达市交界处的约尔敦河河口附近所发现的。”

  照片上是杂草丛生的河岸。靠近画面前方的是丛生的杂草,后方则是河面。

  另外,大约靠中间的地方,也就是杂草延伸到河岸与水面的交接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边。

  那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向下俯卧的人类。

  “喂,这是……”

  身上穿的应该是春季毛衣吧,而头发就像海藻一样在水面飘散。

  真的假的?这可不是在开玩笑耶!

  “不会吧……”

  亚蕾克西雅马上对低喃的梅琳说:“你不要误会。”

  抬头往旁看向亚蕾克西雅的梅琳,嘴唇正不停颤抖。

  “那不是你妹妹,请放心。警方已经核对出她的身份,并不是塞纳·夏尔蜜塔。”

  颤抖的嘴唇叹了口气。

  同时,靠在我身上的她瞬间变得紧张,紧接着瘫软无力。我握住她的手给予安慰,她似乎也无意识地立刻回握。

  她回握的力量出乎意料地大,但是微微在颤抖。

  “喂,你也帮帮忙嘛,这种事情怎么不早说呢?”

  “对不起。”

  亚蕾克西雅只这么说,然后打开黑色的万用手册,这表示她即将进入“工作模式”了吗?

  “她是艾姆神曲专门学校二年级的须藤·依蕾妮小姐。”

  听到她边确认手册的资料边说出来的名字,学院长缓缓地点了点头,看来他至少已经知道事情的状况。

  “有人目击到她四月一日在学校最后的身影,接着就下落不明了。”

  这么说的话是两星期前,跟夏尔蜜塔几乎是同一段时间失踪的,而且状况也跟夏尔蜜塔很像。

  从自己家里通学的依蕾妮,在那天早上跟往常一样到学校上课。她的朋友们也都证实她当天在学校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异状。

  她放学时看起来也跟平常一样,至少最后看到她的友人是那么说。

  然后,她就没有回家了。

  隔天晚上六点,依蕾妮的家人向警方报案。受理案件的是黑格达市警,也就是她居住地的辖区警局。

  但是这时候,那份情报早已经传遍将都托尔巴斯的所有警局。

  “因为她并不是第一个失踪的人。”

  “什么?”

  “这两个月以来,托尔巴斯内连续发生多宗奇妙的失踪案件。”

  你说什么?

  “第一件是在上上个月的七号,由马那卡达市发出寻找未成年少女的通知。接着隔周,换奈格尔市警发出同样的寻人启事,不过寻找对象是别人。然后又过了五天,这次换亚玛次奇市也接获失踪人口的报案。”

  然后,接二连三不断发生类似的案件。

  刚开始,没有人觉得那些失踪人口的案件有什么连带关系。

  据说后来是鲁谢赛理斯市警局中某个人说了“案子很奇怪”这句话。至于那个人是谁,其实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经过鲁谢市警指出可疑的地方后,接着便在尼肯市警成立了侦办总部。这是因为状况遍及将都托尔巴斯整个地区的关系,而尼肯市在地理位置上算是位于托尔巴斯的中心点。

  因为怀疑是大规模的连续绑架事件,所以搜查行动是秘密进行。

  然后前天,事件终于发展到最糟糕的状况,那就是须藤·依蕾妮成为第一个被发现的牺牲者。

  于是,凶杀课的佐村·亚蕾克西雅被叫到侦办总部。

  “这么说的话,她是遭人杀害吗?”

  这里指的是照片中的少女。

  “只能说有这个可能性。但不管怎样,这已经不是市民生活课管辖的范围了。”

  因此改由凶杀课接手这个案件,也变成由她负责处理。

  这时候缓缓插嘴说话的是学院长。

  “反正都已经报案了不是吗?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无论是侦探或是警察,都讲得我们学院好像跟这事件有什么关系似的!”

  看到他晃动肩膀的模样,我终于搞懂他的意思。

  这位大叔好像抓狂了。

  “警方应该是当作离家出走的案件受理吧?既然这样,一切应该到此为止了吧?为什么又特地跑来呢?”

  “就表面上来说是那样。”

  亚蕾克西雅的声音冷淡到非常平静。

  “全署接获上级的命令,希望表面上当作离家出走的案件处理。”

  “那么,实际上是怎样呢?”

  亚蕾克西雅扭腰转换方向,几乎是跟我面对面。

  她穿了丝袜的膝盖触碰到我的脚。

  “警方正倾全力搜查中。截止目前为止……连同须藤·依蕾妮在内,一共有十八个人下落不明。”

  其中还包括了塞纳·夏尔蜜塔。

  “那就奇怪了。”

  “什么东西很奇怪?”

  “失踪人口在这个城市真有那么稀奇吗?”

  “对!一点也没错啊!”

  这次学院长终于赞成我的说法。

  “失踪人口的人数光是在托尔巴斯,我记得一年就有上千人吧?因此跟本学院无关,她只是离家出走或什么来着吧!”

  我设法压抑心中那股想海扁他一顿让他闭嘴的冲动。

  毕竟更重要的是,还有事情需要确认呢。

  “我说亚蕾克西雅,这个让人火大的大叔说的对哦。都市这么大,有人忽然间下落不明应该是很平常的事吧?”

  从没有告知家人就跑去旅行的不良少女,到在空地角落被轰烂脑袋躺在地上的家伙,失踪者照理说应该随处可见吧。

  “在这些人之中,你只把那十八个人的失踪归为同一类理由,究竟是为什么呢?”

  亚蕾克西雅再次面向正前方,视线就落在桌上那张照片。

  “应该有共通点对吧?”

  亚蕾克西雅没有回答。

  “那我要说了哦。”

  她还是不点头,但是她喃喃自语的嘴形让我觉得她在说“那你就说吧”。

  所以——

  “应该是神曲吧?”

  终于,亚蕾克西雅点头了。

  “没错。”

  但是她回应的对象并不是学院长,而是以面对面的方式回应我跟梅琳。

  “其中有已经开业的人,也有还没被认可的学生。虽然只有一名,但里面还有自学者。这些人的共通点就是全都为年轻女性,而且……”

  没错。

  “难不成……”

  学院长的声音几乎是哀叫。

  “……都是神曲乐士吗?”

  塞纳·梅琳喃喃说道,佐村·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用力点头回应。

  所谓的神曲,是使人类与精灵互通的唯一方法,并且是用名为“单人乐团”的特殊乐器所演奏。

  不过那需要的并不是单纯的演奏技巧。精灵会被演奏者透过单人乐团表现的“魂之形”所吸引,借此得到“力量”与“愉悦”。

  这现象与精灵这个存在有极深的关系。

  所谓的精灵,就根本的意义来说并不是“生物”。

  精灵算是能量生命体,抑或是有思考能力的能量体。本来人类既无法看见也无法碰触,那只是具有自我意志的“空间”。

  但是,当精灵选择跟人类建立关系的时候,就会高密度地压缩自我并构筑出“肉体”——也就最后大家所说的“物质化”这个现象。

  关于“物质化”的起源是从何时开始,并没有正式的记录。不过在过去几百年前或几千年前的某个时间点,精灵得到了“肉体”并决定与人类携手往前进。

  然后,人类演奏神曲。

  用特殊乐器演奏的特殊乐曲,以及演奏那乐曲的演奏者“魂之形”,与身为能量生命体的精灵固定震动数产生共鸣,进而得以扩大精灵的存在。

  最起码精灵研究学者目前“明了”的原理是这样。

  演奏神曲者,原则上被允许比一般人与精灵有更深的关系。

  正因为如此,才会有许多人希望成为神曲乐士——然后遇到了挫折。

  虽然塞纳·梅琳只能召唤出几柱下级精灵,但相对的仍可说她具有这方面的才能。因为大部分立志走这条路的人连神曲都演奏不出来,最后只能够放弃这个梦想。

  “而且,还有一个共通点。”

  四杯茶都已经凉掉,而把里面的茶喝光的只有学院长那前面那一杯。

  他原本所给人的黏答答印象已经消失,现在宛如干掉的蛞蝓一样缩着身体。

  “每一名失踪者都没有契约精灵。”

  亚蕾克西雅所说的,是精灵与神曲乐士之间缔结的契约。

  神曲是演奏者的“魂之形”,因此就其意义来说,并不会有两首一模一样的神曲。

  另一方面,精灵也有各种不同的个性……如果引用精灵学的说法,就是具有不同的固定震动数。因此,针对个别精灵产生影响的神曲也有某种程度的限制。

  反过来说,理论上也会存在对某特定精灵有绝大效果的神曲。在遇到这类神曲时,精灵将获得至高无上的“力量”,同时也得到令人无法置信的“愉悦”。

  那个时候精灵跟人类心理所想的并不会相差太多。

  接着是独占。

  精灵将会独占那首神曲,并且发誓效忠该名神曲乐士当作回报。另一方面以神曲乐士的立场来看,他也能够独占那柱精灵——这就是精灵契约。

  然后,这些失踪者都没有任何契约精灵,全都没有例外。

  当然,拥有契约精灵的神曲乐士算是少数派。因此失踪的十八名神曲乐士都没有器乐精灵这点,就几率来说是说得过去的。

  不过,亚蕾克西雅似乎也觉得那个部分有些不寻常。

  “这个案子跟精灵课有关吗?”

  “没有。”

  “这个案子的确很可能跟精灵有关,不过只要没有确切的证据,就只是单纯的连续失踪事件……不,应该说目前都还不知道全部的事件之间是否有关联性呢。”

  “看来警察不过是个官僚机构呢。”

  不自觉说出这句话之后,我才想到“讲得太过分了”,这是我一向的坏毛病。不过亚蕾克西雅非但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总而言之。”

  这次她说话的对象是学院长。

  “学院没有主动报案,我不敢说那是很聪明的判断。虽然这次是家属主动报案了,但是学院方面若能够配合的话,那么塞纳·夏尔蜜塔便能够更早成为警方搜查的对象呢。”

  这次连那个感觉像蛇一般黏答答的男人也不敢反驳了,反倒是额头突然开始发亮——因为他冒汗了。

  他终于明白事态真的很严重。

  “希望贵学院能加强管理在校生的安全。”

  “我知道了……”

  光是这句话都是勉勉强强地挤出来。而他的视线正落在桌上那一大张照片,照片中是死去的少女。

  希望成为神曲乐士的梦想就此中断,连人生也被夺走,成为漂浮在河面的少女。

  虽然他还盯着那张照片,不过我一把抢了过来。

  须藤·依蕾妮。

  从她失去音讯到变成遗体被人发现,历经了十二天。

  然后梅琳的妹妹——塞纳·夏尔蜜塔失踪至今已经十三天。

  若这一连串的事情是同一宗案子,那这两个数字所代表的意思就很清楚了。

  “遗体呢?”

  我问道。

  “今天将进行验尸。”

  亚蕾克西雅立刻回答。

  “届时可以请你告诉我结果吗?”

  “不可以。”

  这个嘛……我想也是啦。

  “这是警方的工作。”

  她话一说完就把我手中的照片拿走并立刻收起来。

  当照片放进公事包里的一瞬间,我觉得照片中的少女似乎回头看了我一眼。

  当然,这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

  所以,就算我觉得有听到她的声音也一定是心理作用。

  依蕾妮喊着“救命”。

  她喊“请救救大家吧”。

  5

  虽然我们很快就离开,但亚蕾克西雅好像要继续留下来。

  仔细想想,她应该不只是要拿照片给学院长看,恐怕是要在同样有学生失踪的柯雷亚鲁神曲学院里做什么侦询吧。

  换句话说,这时候一般百姓跟一般精灵就必须离开了。

  或者她在学院里告诉我们的那些事,算是她送给我的一份大礼物呢。譬如说,是为了报答我上次在博物馆那事件中给她的忠告。

  但是不管怎样,她终究是吃公家饭的警官,而我是在地下四处游窜的私家侦探,因而两人的关系再怎么好也不能在工作上有任何交集。

  当我们一回到奇宝雷特·卡巴洛,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梅琳开口说话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可能是她在学院会客室里一直想说的一句话。

  “你是说连续绑架案吗?”

  我并没有使用“连续失踪”这个词。

  虽然我不打算用随随便便的臆测让委托人不安,但是怀疑自己的直觉也不是我的作风。

  没错,这是直觉,但梅琳似乎跟我有一样的想法。

  “是的。”

  “不晓得耶~毕竟目前的情报不足。如此一来,或许连玛提亚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呢。”

  “玛提……亚?”

  “喔~抱歉,她是我朋友,是一名优秀的警官。”

  没错,她真的很优秀。当我的脑袋像中古车引擎一般,边冒出蓝色气体边运转的时候,她的头脑早就从容不迫地用超音速飞越我了。

  但是,那样的她也并非万能。

  无论置身在何种案件中,对她来说有两个东西是必要的,其中之一就是线索。

  “但是,并没有线索呢……”

  整个人像是缩进副驾驶座的梅琳叹着气。

  “这个嘛,倒还未必哦。”

  我想起那张照片,那张须藤·依蕾妮的照片。

  于是我回头,把脸凑近梅琳的肩膀。

  “咦、咦?什么?”

  “啊~~别问那么多,你先不要动。”

  我看的不是她的脸,而是肩膀。

  “果然没错。嗯~之前我也问过你这件大衣的事,这应该相当高级吧?”

  “咦?啊,是的,应该吧。”

  “你常常穿着这件大衣背单人乐团吗?”

  “就昨天……”

  “啊~不是啦,那个不算,我是指除了昨天以外。”

  “没有哦。”

  她回答的语尾还往上扬,也就是说,她觉得“你怎么会问那种事情呢”。

  “我想也是,你看,这里有痕迹呢。”

  我指着她大衣肩膀处的装饰,只见透气性不错的薄布料上面有摩擦过的痕迹。

  “这不是单人乐团的背带痕迹吗?”

  “啊,真的耶……”

  梅琳边说边回头看向后座,因为她的单人乐团就放在那边。

  “没错,我认为这就是那个的痕迹。”

  这是她昨晚遭到暴徒的袭击并迅速演奏神曲时,单人乐团的背带摩擦到大衣柔软的布料而造成的损伤。

  “然后是刚才的照片。”

  被害人身上穿的是春季毛衣。那铁定是用质料轻薄又柔软的毛线所织成,恐怕也是什么上等的衣服呢。而那件毛衣……

  “应该是肩头吧,两边都有磨破的痕迹。”

  “是吗?”

  梅琳似乎没有发现,但最起码我注意到了那个地方。

  照理说毛衣的毛线吸水会膨胀,但惟独衣服两边的肩膀处并没有膨胀,被害人须藤·依蕾妮的肩线竟维持原样。

  “虽说是学生,但是演奏神曲者的衣服肩头会被磨破的话,能够联想到的就只有一个理由呢。”

  “单人乐团的……”

  “答对了,只有那个理由。”

  “好可怜哦……”

  梅琳眼睛往下看。

  “亏她拼命练习那么久……”

  “不,不对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咦?”

  “那不是练习造成的磨损。”

  梅琳讶异地盯着我的脸,可见她不太明白我的意思。

  “听清楚了,你会穿着那件大衣练习吗?”

  她回答“不会”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啊!”

  然后,她终于理解了。

  “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么做很容易把衣服弄坏。”

  “正确答案,但是照片里的她却穿着那件看起来很高级的毛衣。”

  而且照那个磨损状况判断,并不是只背一下子的程度。

  “这样的话……”

  “没错,那女孩到死以前都在演奏单人乐团。”

  “为什么……”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这么伤脑筋了。”

  我接着发动引擎,从底盘发出震动般的低沉引擎声是奇宝雷特的特点。

  “总之,今天先回去吧。”

  “……咦?”

  梅琳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我转头看她,结果发现她正以快哭出来的眼神看我。

  “真的假的……我不要。”

  “不,你放心,调查还是会持续进行。不过,那是我的工作。至于你呢,先回到自己的生活,而我只要查到什么线索就会联络你。”

  “不要……”

  “你说不要,可是……”

  我用原本放在排档上的手拉起手刹车,然后把脸转向梅琳说:

  “我之所以请你跟我一起行动,只是因为我必须到学生宿舍跟学院走一趟。否则从一开始应该就是我自己独自行动呢,你懂吗?”

  不过,惟独“你会碍手碍脚”这句话我没说出来并咽了下去。

  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出现什么特别危险的事情,调查也才刚开始。

  但是,接下来就不一样了,毕竟绑架杀人案的可能性已慢慢浮出台面。而且,那还是连续性的绑架呢。

  因此我不能带着她四处调查,绝对不行!

  不过痛苦的是,我又不可能直接告诉她原因。因为要是我真的那么说,等于是在打击担心妹妹安危的她。

  所以我在这时候叹了一口气,暗暗表示她这样会让我很为难。

  “我能够体会你担心妹妹的心情,可是,如果因为那样而让你这个外行人到处乱跑,那也无济于事啊!”

  梅琳仍是摇头,并且对我露出央求的眼神。

  “我说你啊~”

  我再次叹了一口气。

  “你听清楚哦!我是不会做那种假装搜索而趁机提高费用的事情,一定会倾全力寻找!所以,你回去吧!”

  “我怕……”

  梅琳一副“好不容易说出来”的样子,不过她只说出这句话而已。

  “你怕?”

  只见她拼命点头。我仔细一看,她膝盖上紧握的手在颤抖。

  我懂了,原来是那么回事。

  伤脑筋,看样子我出了很大的错呢,都怪我过于把精神投入工作里。抑或是我周遭的女人都过度强势的关系吧,让我忽略这种“普通女孩子”的反应。

  她并不是硬要跟着我,只是害怕独处而已。

  “不然这样好了,我送你去朋友那里好吗?”

  梅琳用力摇头。

  “不然,我送你回老家……”

  还是摇头。

  “——啊,对喔,你老家在赛廉达呢!”

  所以,如果我送她回家再回来的话,都已经是隔天早上了。

  伤脑筋,我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真拿你没办法耶~”

  我毫不掩饰地叹气并把引擎熄火。

  “等我一下哦。”

  “咦?不要啦!”

  但我这次硬是要慌张的梅琳留下来。

  “别说那么多废话,你坐着就是了,我只是要去那边的公用电话亭打个电话打个电话。”

  梅琳看着我的脸,然后又望向距离大约十公尺的人行道上那个公用电话亭之后,再把视线移回我的脸,这次她终于点头了——不过,那也是她把视线移回我脸上,整整凝视五秒钟之后才点头。

  伤脑筋,我已经好久没这么受女性欢迎了。更何况,我又最不会应付这种受欢迎的方式呢。

  所以我在打电话时,隔着电话亭的玻璃举手对梅琳微笑,这可是免费奉送哦~

  但是,我搞错了。

  只不过我是在很久之后才发现这件事。

  我的奇宝雷特·卡巴洛体积颇大。

  就自用车来说,它前后左右的规格算是最大的等级。它的车身跟个人居住空间一样长,引擎盖又往前突出,后面也有引擎盖一半长。这是出自鸟札汽车厂的车辆非常明显的特征。换句话说,虽然很耗油,不过车子又大又坚固。

  因此,它常因体积缘故而被停车场拒绝。我之所以不常开车而改骑摩托车,也是因为这点。

  但是这里就没问题了,这里跟那种拒绝外国车的小型停车场不一样。

  就连通往地下的斜坡车道都很平顺,根本不必担心底盘会被摩擦到。

  金属黄的车体以熟练的动作,顺着弯曲的下坡道慢慢往下滑。

  “雷欧加拉先生……”

  “嗯?”

  车子一口气驶往地下三楼。即使从斜坡开到楼层平面,在车内的感觉也很平稳。

  “请问,这里是……”

  我驾驶的卡巴洛开进了昏暗的地下停车场。

  并排在左右的车辆全都是高级车。而我引以为傲的卡巴洛,看起来就像是外表华丽但教养不好的恶劣年轻小伙子。

  不过,我在地下三楼有固定的停车位。J-37,那里是我的专属停车格。

  我只打一次方向盘就漂亮地完成倒车入库的动作。虽然我的开车技术也不赖,不过更重要的是这里的车道够宽敞,可说是普通地下停车场的一倍宽呢。

  “搞定!我们走吧。”

  我们一下车,随即看到正前方被大块玻璃分割的墙壁。也就是说,我的专属停车位就在通往大厅的电梯正前方。

  当我们一踏进电梯,梅琳立即发出赞叹。

  这也难怪,因为电梯内部装潢的配色是黑色与酒红色,算很不寻常呢。不过,它并没有给人阴郁或厌恶的感觉,反而有种焕然一新的时尚感,可见负责设计的是超一流的设计师。

  而且,整体设计的关键配色是金色,这根本就是我的最爱。

  不过,它整部电梯都是由24K金打造成的,连我都觉得有点夸张。

  电梯抵达的楼层是地上二楼的大厅。

  “……这里是饭店对吧?”

  “没错,是托尔巴斯帝国饭店。”

  这里也正如其名,是代表梅尼斯帝国的高级饭店。

  电梯抵达的楼层是这个饭店的大厅。

  从电梯走到正前方的柜台足足有二十公尺远,左右两侧的宽度当然是其一倍以上。因此原本应该很高的天花板意外显得很低,这说起来也算是它的缺点。

  饭店大厅铺着酒红色的绒毯,墙壁、天花板及柜台都是统一是黑色的,然后加上金色做镶边处理。此外,摆在柜台上的笔架与服务铃也是金色的。

  现场有看到几个客人,他们穿的不是西装就是漂亮的礼服。

  不,不对,只有一个人并不一样。

  “拜托~你到底要我讲同样的话几遍啊!”

  站在饭店柜台前面大声嚷嚷的,是肩膀跟大腿都露出来……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是只有胸部跟腰是包在衣服里的年轻女性。

  她虽然个头偏小,但打扮得很有型。鼻子虽然较塌,但长得相当漂亮。不过那名女性正乱挥着她的卷发,气势凌人地扛上柜台后面的年轻男性。

  “他叫我在房间等他哦!雷欧是这么说的!”

  在饭店来来往往的其他客人只是瞄了他们一眼,然后装做漠不关心的样子走过去。俗话说“富人不与人吵架”。不惹事就是迈向财富的第一步,或许就是这句话的真正意思呢。

  也就是说,跟我的个性完全相反。

  “快点把钥匙给我啦!”

  “真的非常抱歉,我不能那么做。”

  被缠住的饭店人员深感困惑。只见他额头冒着汗,一面接待其他入住的房客,一面在紧绷的脸上勉强露出微笑。

  “因为这是本饭店的规定。”

  “我管你什么规定!我从来不曾被什么规定保护过,所以没没有义务遵守!”

  伤脑筋,她的老毛病又犯了。要是罗蕾塔这么说,表示她再五秒钟就要发飙啦。

  “罗莉!”

  我必须在她发飙以前拯救那个在柜台猛擦汗的男子。

  “雷欧!”

  回头的罗蕾塔立刻露出满面笑容。然后以迎战走上前的我之气势,朝着我猛冲。

  在大厅的正中央,我被她用冲撞的方式紧紧抱住。

  若非我是精灵,可能会被撞得往后摔吧。毕竟她不光是环住我的脖子,甚至还两脚离地缠住我的脚。

  “你也太慢了吧!我可是乖乖听你的话,马上就赶来了耶!”

  “啊~抱歉,因为路上有点塞车。”

  但罗蕾塔完全没听进我的理由,只指着柜台人员——当然,这时候的她还是挂在我身上。

  “那家伙不管我讲几遍都听不懂耶!”

  “这个吗?”

  在罗蕾塔面前镪啷摇晃的是房间钥匙,当然是我房间的。

  “我说罗蕾塔,我可没叫你在房间里等哦。”

  “啊!”

  罗蕾塔露出“不妙”的表情并跳到地上。

  难怪她会有这种表情,因为我是叫她在大厅等我。

  “你有听进去吗?”

  “有啊。可是人家想说在床上等的话,你会比较开心嘛~”

  她指的是我房间的床上,而嘟着嘴往上看的表情像个小孩似的。

  “下次啦。”

  “真的?”

  “真的,今天我有事情要请你帮忙。”

  罗蕾塔是个直觉敏锐的女孩,她看了梅琳一眼之后就笑嘻嘻地说:“可以哟!”

  “好极了!”

  当我把手举起来时,在柜台后面拼命擦汗的男子则低着头。

  这次,我们搭乘的是大厅内部的电梯。

  “请问……”

  除了微微听得见的背景音乐以外,电梯里连马达的震动声都听不见。

  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梅琳喃喃问道。

  “这里……跟我妹妹有什么关系吗?”

  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这个嘛,你先冷静一下好吗?”

  “……好的。”

  我们抵达的是最顶楼。

  当然,这儿的电梯跟我们抵达的楼层走廊,都是由黑色、酒红色与金色所构成。

  接着,我打开尽头的房门,那儿就是我的“家”。

  “哇~”

  这次梅琳发出明确的感叹。

  室内灯光有些暗,只有房间中央有聚光灯投射下来,因此房间角落全融入黑暗里,但还是能明确看出这空间的宽敞度。

  “好大哦~”

  回头看的梅琳因为惊讶与好奇心而眼神发亮,心中刚才的忧郁似乎已经消失了呢。起码,以目前来说是如此啦。

  “是啊。”

  光是客厅的宽敞度就差不多像企业的会议室那么大。另外,里面并排的两扇门后面分别是卫浴设备跟寝室。

  看到梅琳这么讶异,罗蕾塔倒显得有些得意。她迅速往前走并坐在沙发上,而且几乎整个人躺在上面,这样根本就看不出来到底谁才是这房间的主人。

  “雷欧,你的品位相当不错呢。”

  “不,这不是我的品位。”

  这是饭店现任负责人的品位。不只是这个房间,其实所有客房都是这种感觉。

  也就是说,所有客房都是采黑色、酒红色以及金色的配色。

  更何况,我这个人一向都不摆多余的物品。所以在偌大的客厅里,只有摆在房间角落当电视使用的投影机,以及面对它的大型沙发。

  除此之外,家庭式吧台的后方有个酒柜,另有能够俯瞰托尔巴斯街道的大型落地窗,不过那扇落地窗的窗帘已经拉上了。

  室内之所以暗暗的就是因为这点,而且我也不喜欢光线太亮。

  “这里是……”

  我对梅琳说道:“是的,这是我家。”

  正确来说,是其中一个家。

  “可是,事务所那边……”

  “那里是工作的地方,我不可能住那儿。”

  “不是啦!”

  罗蕾塔在这时候插嘴说话。

  “你明明有能力住在这么昂贵的饭店里,为什么事务所要租在那么破旧的地方呢——梅琳想问的是这个吧?”

  喔~原来如此。

  “这个嘛,其中有很多原因啦。”

  “这样啊……”

  梅琳不晓得是否听懂我的话,她只是不断环顾昏暗但宽敞的客厅。

  然后,她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她直盯着里面的墙壁。灯光没有往那边照射,她应该无法看得很清楚吧?

  那是吧台正前方的墙壁。

  梅琳在昏暗的光线里眯起眼睛。

  那是有如人经历一生中的生老病死时所必须举办的仪式。

  梅琳并不是第一个来这个房间的女人,而且所有人都跟她一样,被里面的墙壁所吸引,就连当时还只有五岁的罗蕾塔也一样。

  所以,我说了在这种情况下常说的话。

  “没关系,你尽管看吧。”

  她一听到我这么说就往前走近。

  “……啊!”

  她呆站在距离墙壁三公尺的地方,因为她终于看清楚在那墙上的东西。

  梅琳像是发现什么惊人事物似地回头看我,但是我说话的对象却是罗蕾塔。

  “罗莉。”

  “有!”

  回答的罗蕾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还弹了好几下,看样子她很满意沙发的弹性。

  “麻烦你咯!”

  我说完,把我的车钥匙随手一丢。罗蕾塔一面在沙发上弹跳,一面灵巧地用单手接住。

  “知道了,包在我身上。”

  “你们要好好相处哟。”

  梅琳大概好不容易才听懂我跟罗蕾塔之间的对话吧。

  “咦?”

  梅琳从昏暗的墙边冲过来。

  “雷欧先生!”

  “你跟罗蕾塔留在这里。”

  “不会吧——”

  她没说完的话应该是抗议没错,但是我这次不容许她有任何异议。

  我竖起食指贴在梅琳的唇上,那触感柔软到震撼了我的背脊,也充满诱惑地让我几乎想把指头伸进她嘴里。因此,要把那根指头移开还需要些许毅力呢。

  “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你留下来,这里的保全设施非常万全,而且只要警卫一通电话,我就会冲过来。此外,罗蕾塔也很靠得住。”

  当我一把视线移向罗蕾塔,原本庸懒躺在沙发上的她立刻往地板一蹬。然后,当她瞬间站起来的下一秒钟,就已经垂直跳跃并扭转身体。紧接着扫过半空中的是她柔软的右脚,而且是几乎可以钩到我头部的高度。

  那是漂亮的跳跃后回旋踢。

  “如果要打架,我可是不会输哟!”

  “虽然她说话的措词有些问题,但你至少应该不会无聊吧。”

  “你讲这什么话啊~”

  罗蕾塔嘟着嘴巴。而梅琳之所以没有回答,似乎并不是被罗蕾塔的技巧所感动。

  她对我回以依赖的眼神,因此我直视着她说:

  “我能够体谅你担心妹妹的心情,也知道把你一个人留下来会让你害怕,但这都是因为目前是非常状态。”

  我把脸凑近,正面盯着她的眼睛。

  “所以,让我去找你妹妹。有罗蕾塔陪你,所以你并不是一个人。如果想回家的话,随时可以请罗蕾塔送你回去。”

  因此我才把钥匙交给罗蕾塔保管。当然,我并没有说出她没有驾照这件事。

  “梅琳,你听清楚了,我只跟委托人承诺一件事情,那就是倾全力完成委托。我答应你,我会尽全力完成你的委托。”

  梅琳轻轻点头,看样子她已经明白我说那些话的意思。

  “此外,我不会再承诺任何事情了,懂吗?”

  我曾听说精灵之中,有些能够在某种程度上看到未来,但我并不属于那一派。

  “不过呢……”

  没错。

  “即使如此,我现在却非常想要给你承诺,非常非常想跟你做很无理的约定。”

  “嗯。”

  梅琳又点了一次头。

  “所以,你乖乖在这里等我吧。”

  “知道了。”这次,梅琳语气坚定地说:“路上小心哦。”

  “好。”

  我把手“啪”地轻轻放在梅琳头上。

  然后她立刻紧紧抱住我,用力伸长她纤细的手臂紧抱住我的胸膛,而她小小的头就在我不远的眼前。

  “请你一定要救出夏尔蜜塔!”

  她轻声说道。

  “好。”

  我也紧紧环住她纤细的肩膀。

  “我答应你。”

  ——我打破禁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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