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献给过去的花朵及谣传

「有个叫『人鱼公主』的故事对吧?」

面对在水槽中悠游的浮游精灵,西装模样的青年这么出声搭讪。在宽敞房间 的正中央,只放置一个装满水的水槽。

外型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的浮游精灵,只在水面上露出一个头。她撩起 发丝,疑惑地盯著青年。但青年却无视於对方的视线,继续说道:

「那是叙述喜欢上人类王子的人鱼公主,想把自己也变成人类的故事。为了 得到双腿,代价是失去了声音,总觉得很有感触啊—:因为光流脉如果不是由 术者亲口念出咒语,是不会发动力量的。」

「你好像不是那种毫不起眼的光流脉使者嘛。」

「也不是这么回事啦。那么……」

青年——远峰秋一悠哉地交叠起穿著西装的双臂,开始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还有,我也想问问你几岁了?要是不知道名字,就很难聊 下去吧?」

「我没有什么名字啦,而且我只是个浮游精灵。」

「我们的祖先巫女所侍奉的精灵,有个叫做光仪大神的名字喔。」

「那不是人类自己任意取的名字吗?」

「而待在我家的小精灵,自称叫白丸子一号。」

「既然如此,不就是它自己这么决定的?我才不需要什么名字。」

「那么,我可以叫你人鱼小姐,还是要叫你半鱼人比较好?」

「家长。」

站在远峰背后的副家长石田低声叫唤。远峰的职称是家长,是本家的统领。

「名字这种东西叫什么都无所谓吧。您快点问问题吧,如果您不敢问,要不 要由我来进行拷问?」

「真是抱歉,这位大叔有点猴急。」

面对将头缩回水中的浮游精灵,远峰浅浅地露出微笑。

光流脉统辖管理总局,在相关人员之间称为「本家」的组织,其建筑是邻近 虹原车站东口的一幢七层楼大厦。在普通人之中,很少有人知道本家的工作内 容。

在建筑物后门,停著一辆大型卡车。即使有一般人误以为这辆卡车是搬家公 司的专用车,但能正确说出本来用途的人,应该几乎不存在吧。

它本来的用途是精灵运送车。但现在货车厢却呈现半毁无法使用的状态。那 是今天早上,保护市区某座公园的浮游精灵,在开往本家的途中被某种东西破 坏的痕迹。

「只有短短的五、六分钟喔。」

在远峰身旁的卡车司机像是推卸自己的责任似的,以迅速的口吻描述。

「我在离开公园没多远的空地把车停下来,到对面的便利商店去,只花了五 、六分钟。」

「然后当我回来时,货车厢的门就被破坏,在我探查内部的瞬间,又被人从 后方揍了一拳,结果……」

远峰继续听著司机的叙述。浮游精灵则在水槽里,悠闲地摆动尾巴。

水槽上施加了结界术,形成术者以外的人无法碰触的状态。因此,攻击卡车 的人似乎什么都没偷到就当场离去。听说司机的后脑勺被重击之后,在无人通 行的空地上昏迷将近十个小时。他在傍晚时分终于清醒,马上向本家进行事故 报告。

「离开公园后,你为什么不直接回到本家?」

石田大声斥责司机。司机像是挨了雷殛般全身颤抖,连嘴唇也打颤著回答道 :

「不……那是…因为我还没吃早餐,觉得肚子很饿,所以才会到便利商店… …」

「这种事情等你把精灵运回本家之后,爱怎么样都可以吧?从公园开车回来 不过才花不到十分钟的距离!」

「所以,我才想为了不要在那十分钟里,因为肚子饿过头而发生车祸……」

「你认为这可以拿来当藉口吗?你被减薪了!在会议决议之前就先停职处分 吧!」

司机用围裙盖住脸庞开始哭泣。浮游精灵露出嘲笑般的笑容,用尾巴前端拍 打水面。水花从没有上盖的水槽飞散开来。

远峰稍微避开水花,说道:

「石田,你真的很喜欢减薪耶。那下回你的职称就别叫副家长,改成减薪官 如何?我就为了你设立这种部门吧。」

石田沉默地瞪著远峰。远峰也默默地无视于他的视线,转而对浮游精灵说道 :

「攻击卡车的是什么人,你有没有看见?」

…- 摇著头的浮游精灵指著石田,厌恶地扭曲脸庞。

「在被装进货车厢前,我还被那个男人狠狠地痛扁一顿。所以我几乎没有意 识啊。」

「是吗,那真是抱歉了。这位大叔不仅喜欢减薪,也很喜欢暴力。」

「那并不是暴力,而是运用腕力正当执行任务!」

面对提出反驳的石田,做出「哎呀,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啦」的回应,远峰 轻轻敲著水槽的玻璃说道:

「就以偶遇的劫车行抢而言,对方的行动很奇怪耶。动作快得不像话,但却 没偷走司机的财物。也就是说,对方是知道这辆卡车里面有什么东西,而前来 攻击的。这么想来,人鱼小姐…」

被叫到名字的浮游精灵,隔著水槽对远峰投射郁闷的视线。她指尖上所有的 指甲都开始伸长。

「你是想问,对于锁定我为目标的人,心里有没有数吧?」

「没错。那家伙为了逮住待在公园水池里的你,而从很久以前就一直伺机而 动。但今天因为我们先越线行动,所以他才会破坏卡车。应该有这种可能性吧 ?」

「如果真是那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人不能放著不管吧?」

「虽然你这么说,但我真的没看到啊。刚刚我也说过了,当时我意识很模糊 。我只是隔著水槽听见声音而已。」

浮游精灵用伸长的指甲从内部敲击水槽。玻璃受到刨刮,发出尖锐刺耳的声 音。虽然司机和石田,几乎同时掩耳发出呻吟,但远峰却不为所动,向浮游生 物提问:

「对方说了些什么?」

歪著头想了一会儿後,浮游精灵张开被水濡湿的嘴唇。

「我没有听得很清楚。可是,他好像说没什么关系之类的,然后就消失了。 」

「没什么关系吗……」

望著痛苦不堪的石田等人,远峰歪著头思考。

「感觉好像是在做过什么之后,顺便以你为目标啊。人鱼小姐,你是什么时 候搬到那个水池的?」

「因为对时间的感觉和人类不一样,所以很难说明。不过,是在一个没有月 亮的夜晚,之后还没有遇到同样的夜晚。」

「如果是上一轮新月出现,大约是一个月之前吧。这段期间你见过多少人了 ?除了今天碰到的人以外。」

「因为我一直潜伏在水底,所以几乎没见过人。不过,也许从水里探头出来 时,有被人从远处看到吧,但这种事我就不清楚了。」

浮游精灵再度用指甲刮著玻璃说道:

「喂,够了吧?我从早上开始就一直饿肚子,因为当我想在公园里吃掉光流 脉使者时,却被那个男人从中阻挠。」

被她用手指著的石田,皱起眉头向远峰说明:

「一名路过的矫正术者在公园里,被她锁定为目标。」

「咦,是谁啊?」

「就是家长您很中意的双胞胎其中之一。」

「嘿,那还真是危险啊。」

「就让我吃掉那个光流脉使者,当作跟你说话的谢礼吧。」

浮游精灵敲打了好几次玻璃,这么说著:

「那个光流脉使者很强吧?他和你们不太一样,这一点我很清楚喔。」

「浮游精灵还挺方便的。我们人类要计算能力,还得举行测验或检查,搞得 乱七八糟的。」

远峰松开交叠的手臂,悠哉地回望著浮游精灵。

「所以说,强悍又有点与众不同的光流脉使者,会比较好吃咯?」

「没错啊,而且吃了还可以延年益寿。」

石田加深眉间的皱纹,并打算走近水槽。但远峰却便了个眼色,制止石田的 行动。

「最近,在这个城市还发现除你以外的浮游精灵,该不会大家的目的都是一 样吧?」

「这该怎么说呢?听到传言而跑来这个城市的同伴,好像是有啦。」

「传言?」

浮游精灵在水中做了一次全身翻滚後,再次将头露出水面。

「在下很多雨的时候,光流脉使者之间发生过争斗吧?」

「你还真是清楚嘛。」

「因为强大的力量,这个城市有一度遭到破坏,但却也在一瞬间修复。在阳 光强烈照射的时候,具幻屋被打倒了。他是败在跟下大雨那时同样的力量之下 。」

「精灵之间会讨论这种话题?还挺可怕的耶。简直就和在商店街谈论附近传 言的三姑六婆一样。」

「对於世界的力量均衡只要有一丝紊乱的气息,我们都会很敏感喔。」

「原来如此,感谢你提供宝贵的情报。」

远峰回过头面对石田,抓著后脑勺说道:

「市内或许还有其他浮游精灵。」

「我明白,我会全数纳入保护之中。」

石田在眼中蕴含狰狞的光芒后,倏然从房间离去。似乎是被石田踩了一脚, 正在啜泣的司机开始放声大哭。

远峰重新面对水槽,用指尖缓慢地戳著玻璃表面。

「只要是有水的地方,你在哪里都可以生存吧?」

「大概是这样。」

「如果你有喜欢的大海或河川,可不可以告诉我?不管是哪里我都可以送你 去。」

「在吃到那个光流脉使者之前,我不会离开这个城市的。」

「真不好意思,那个光流脉使者不是你的食物,而是我的棋子喔。」

远峰像是要打断浮游精灵的主张,朝水槽踏近一步。

「冥河也有水吧,要不要送你去那里?」

在丰花说出口之前,京介完全忘记这回事,原来虹原高中也有学生会。

会忘记的理由是因为对京介而言,学生会单纯是个无缘的存在。在日常生活 之中完全没有牵扯上的机会。虽然一手包办开学典礼及全校集会等活动的似乎 是学生会,但京介却好像没参加过这类活动。

因此,踏人位于第一校舍三楼的学生会办公室,对京介来说是入学以来第一 次。

「……叫笠冈是吗?还是没有叫这个姓氏的学生啊。」

担任书记职务的二年级女生,看著京介和丰花的脸这么说道。

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将从高中创校以来到去年为止的所有毕业生,依照年度 编成名册保存下来。因此当来到学生会办公室时,丰花就向干部提出阅览名册 的申请。室内有一名书记边看杂志边吃似乎是晚餐的便当,对于丰花的要求, 她很乾脆地答道「请自便」。

配合合唱团高年级学生的谈话内容,从资料架上取出前年的毕业生名册。虽 然薄薄的册子里记载著将近三百位学生的姓名,但其中却没有笠冈这个姓。京 介与丰花心想应该只是漏看,互相进行再次确认,但还是没看到。

不只是前年的名册,连在那前后的年份及过去五年内的东西也全都回溯调查 过,但结果却是相同的。他们也想过是名字本身错误的可能性,而配合相似发 音的名字一起寻找,但却演变成庞大的工作量。

大概是很在意在架子前面骚动的丰花,担任书记的学生也将便当丢在一旁前 来帮忙,最后他们三个人将三十三年份的名册全部确认完毕。不过即使如此, 笠冈这个姓氏还是到处都不见踪影。

「她真的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书记将名册重新塞回架子上,转头看著丰花。

「该不会是和其他学校的学生搞错了吧?」

「是这样吗……」

在京介的身边,丰花带著想不通的神情喃喃说道。她正盯著前方的墙壁。而 墙上贴著招募新任干部候选人的海报。看来下个月在校内就会举行选举,但丰 花感到不满的当然不是海报的设计。

「今天其他干部都已经回去了,因为从明天开始会变得更加忙碌……」

书记关上架子的玻璃门后,对著京介和丰花点头示意。

「关于那个叫笠冈的学生,下次我会帮你们向会长及其他学长姊询问。因为 三年级的干部对其他学校的事也很清楚,所以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非常谢谢你……那么,我们下次再来罗。」

丰花以比来访时双肩略垂的姿势,定出学生会办公室。在来到这里之前丰花 还干劲十足,就连写著「不要插手这件事,否则就宰了你们」的恐吓信,也断 言一定是恶作剧,还说出就算不是恶作剧,也怎么可能会输的豪语。

当京介也打算离开房间时,书记开口对他说:

「我记得你是一年六班那个有名的不良少年吧?」

「班级方面是猜对了。」

「从去年开始在后夜祭时,各个班级的不良学生都会聚集在一起,进行淘汰 制比赛。是关于打架的。」

「思。」

「今年也要举行,但人数还不够。你也要出赛吗?要是获胜了可以得到奖金 喔。」

「我不会去。」

书记感到意外地竖起眉毛。

「为什么?哎呀,出赛的全都是粗鲁的学生,所以多多少少会受点伤啦。不 过,反正你应该已经习惯了吧?」

「我没兴趣。」

「是吗?唉,你要是改变主意,在比赛前一天之前跟我说喔。」

京介关上门,叹了一口气。无效治愈体质现在是第三阶段。他从没听过有体 质治疗法的说法。看来是拖着损坏的身体活着的感觉,恐怕在死之前都摆脱不 掉了。

「看太多名册了……眼睛好痛。」

待在走廊上的丰花,抬头看著昏暗的天花板转动颈子。

明天就是文化祭前的准备结束日。会场设定等费力的作业也增加许多。不仅 为了明天做准备,今天早早解散的班级很多,连办公室里的教职员也几乎没人 留下来。

里面虽然没看到前年的三年级导师,但在虹原高中教书教了十五年以上,即 将退休的数学老师还在。他也是京介班上的科任教师,京介在第一学期的期中 考后,就接到这位老师十分认真地忠告:「你还是去动个手术,把计算机装进 脑袋里比较好」。

这样的老师即使被问到笠冈这个姓氏,马上做出「我不知道耶」的回答。

「不好意思,因为只有成绩相当优秀的学生,我才会记住名字啊。不过其他 学生的事,我也会用分数好好记住的。那个叫笠冈的女生她考几分?」

「她是前年的三年级学生。」

「前年的学年成绩第一名,是叫安西启克的学生啊。」

「这种事情无所谓啦。她是在文化祭之前从顶楼跳下来的三年级生喔。」

丰花烦躁地甩动浏海,开口说道:

「她一定有很大的烦恼,您连这样的学生都不记得?」

「如果有这种学生,那…我应该也会记住名字。可是前年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啊。」

面对悠哉回答的数学老师,丰花在嘴里轻轻地咋舌。京介在丰花身边忍著呵 欠,重新确信要在办公室里得到学生的情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这所高中的老师,基本上都是对学生漠不关心的。不仅不干涉学校活动,连 学生之间发生的事件,只要不是情节重大,都不会传到老师这边。

「前年的三年级学生之中,在毕业之前死掉的学生只有一个……」

数学老师看著窗外,带著想早点回家的神情说道:

「他应该是个男生,而且还是病死的。」

「那个叫笠冈的人虽然跳楼自杀,但似乎还活著,所以她没有死喔。」

「那我就更不清楚了。」

数学老师爽快地放弃回答,说道:

「虽然现在也是这样,但那个学年的孩子,也把打架闹事当家常便饭,再加 上还有很多生命力非常旺盛的学生哦。像是骑著摩托车冲进校舍;还是一次抽 五十根菸的学生……」

当数学老师对着他们诉说时,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起。

「光是和那时相比,现在算是和平一些。因为在后夜祭还刻意设立打架比赛 咧。」

数学老师话说到这里,就伸手把话筒接起来。

「打架比赛,这是什么?」

虽然丰花提出询问,但京介却沉默地摇头。要是知道奖金的事,丰花应该会 高兴得让京介踊跃出赛吧。而且不用说,她自己肯定不会参加。

打电话来的对方似乎是朋友,数学老师只顾著亲切地聊天。大概是看透已经 无法再继续问下去的样子,丰花拉起京介的手,朝出入口方向迈开步伐。

「那个老师真是没礼貌耶。什么分数、病死,还是骑摩托车冲撞校舍,他难 道没有其他的记忆方法吗?」

被丰花拖行到走廊上,京介突然陷入思考。当自己不在的时候,自己的存在 会以什么样的说法留下来?是极度缺钱、愚蠢的矫正术者,还是有名的不良学 生?但先决条件应该是要有人记住自己吧?

因为那是怎样都无所谓的疑问,所以他马上就把它抛在脑后。但为什么会想 到这种事情,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离开办公室后,丰花开始申诉已经到了饥饿的界限,因而决定去吃晚餐。丰 花也没和京介商量,就迳自朝学生餐厅走去。

学生餐厅若依照平常的作息,是与下午六点的放学时间同时关闭。但这几天 听说因为文化祭前的特别考量,所以开放到将近八点钟。现在的时间是七点, 座位区里大概还有二十名左右的学生,正在边商量事情边吃饭。

但是,厨房的灯光却已经熄灭。当丰花拚命挥手呼唤时,一名正在清洗碗盘 的大叔似乎很为难地答道「烹调工作在五分钟前就结束咯」。

「自由特务真是可悲啊。」

紧握著学生餐厅免费餐券的丰花,以虚弱无力的声音嘟囔著。

「靠著不明确的情报三番两次来回奔走,却没有半点收获。心想即使如此吃 过饭后还是要继续努力,却只因为五分钟之差而连幸福的休息都无法得到。不 过没关系的,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即使就这样虚弱而死,我感觉自己 也会带著微笑的。」

「你从早上开始就到处吃个不停吧,少吃顿晚餐应该死不了的。」

当京介这么说时,丰花泪眼汪汪地怒骂回去。

「京介大笨蛋!这不是热量问题,而是心情问题啊。吃饭是人生中最高级的 报酬啊。」

丰花的肚子像是与怒骂声轮唱般,发出十分惊人的声音,让前来摆放餐具的 学生吓到打翻盘子。丰花以如同野狗般的气势冲去捡拾盘子。但当她知道没有 任何吃剩的东西时,又把盘子朝学生的方向丢去。

正在计算营业额的阿姨大概是可怜丰花这副样子,而将卖剩的饭团免费让给 她。虽然每个饭团的米饭都是乾巴巴的,但份量却有五人份。丰花浮现出灿烂 的微笑,只将其中的一人份交给京介。因为以秒为单位变换心情,所以才会马 上肚子饿吧?在京介的指摘下,丰花的个性还是没有改变。

选定空位子坐下后,从窗边的座位上,有个朝他们挥手的男学生。在餐具旁 摊开大张道林纸的,是三年级的风纪委员长谷。他的座位上没有其他学生,长 谷似乎是独自吃饭。

虽然京介打算装作没看到,但丰花却很爽快地挥手回应。因为肚子饿的关系 ,丰花的脑袋才会变得怪怪的吧?京介心想即使只有自己,也要换到其他的座 位,但他的衬衫下摆却被丰花紧紧抓住。

「太幸运了,京介。」

「应该和危机搞反了吧?」

「你仔细看看风纪委员长的餐盘。是九月的学生餐厅新菜单,横纲蛋包饭喔 。而且他好像还没有动手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

「我从进入新学期后,就一直想吃那个了。」

丰花踹了京介的膝盖内侧一脚,催促他前往长谷的座位。京介觉得真是可悲 ,竟然非得和风纪委员长面对面吃饭。明明不是自己的选择,但京介还是勉为 其难走向窗边座位。

「风纪委员也工作到这么晚,真是辛苦啊。」

听见丰花说的话,长谷的眼镜发出亮光,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

「警戒委员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吧?」

「托你的福,我们可以坐在你前面吗?」

丰花隔著桌子,在长谷的对面坐下。在无可奈何之下,京介也只好坐在她身 边的椅子上。浮现出满脸笑容的丰花,视线完全被长谷的餐盘抓住。

「你很在意这个?」

似乎是误解丰花的视线,长谷用手掌比著餐桌上的道林纸。

「这是风纪委员会代代相传的特制校内地图。虽然附带商业机密而有规定不 能给部外人士观看,伹因为你们兄妹是我的好朋友,所以就让你们瞧瞧吧。」

「思,太厉害了。哎呀,这是什么?有灰色圆形记号的地方是一条京介的午 睡地点。你调查得真仔细耶。」

丰花开心地这么说,还扯著京介的手臂。虽然京介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但 眼睛还是盯著道林纸。整个纸面上画著虹原高中的简图,图上还纪录各式各样 的符号及颜色。

栏外也记载著范例说明。例如被涂黑的区块是不良学生经常用来抽菸的地方 ,体育馆里就是全黑的。紫色是容易拿来打架的场所,红色则似乎是用来表示 三年级大型不良集团的势力范围。

就如同丰花所说的,在顶楼、校舍的角落及校园外围,整齐纪录著灰色的圆 形记号。风纪委员还真闲啊,京介心中发出这样的感想。

「那么,这张地图要用来做什么?是要在文化祭上展示吗?」

「不会拿来这么做的,我不是说过这是商业机密吗?」

面对提问的丰花,长谷涂著紫色的色铅笔回答。虽说是简图,但长谷还是在 通行走廊附近涂上颜色。

「因为新发现打架的区域,所以我正在追加纪录。」

「思。先将这种东西做好,这样无论何时都可以逮住学生啊。你真的是很喜 欢风纪委员的工作嘛。」

「应该说喜欢吗…这已经是我的人生本质了。」

嘴角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笑容的长谷,说出令人惊悚的话。

「从国中时期开始,我就一心专注于风纪委员。我打算在大学攻读法律,从 事维护世界秩序的工作。」

「哎呀,真是糟糕。真不知道日本会变得容易居住,还是住不下去呢。对吧 ,京介?」

虽然被丰花徵询意见,但京介却无视于此。他心里只想到某个不知名的远方 。

当长谷踏入社会时,京介的减薪和贷款也都结束了。不但应该存够可以独立 生活的资金,超过十八岁的术者,也可以一个人负责区域工作。向本家提出申 请后,迁移到某个海外分局,离开日本继续矫正术者的工作。他心想这是不算 太坏的计画。

最好是安静又气候稳定的城市。只要人口不多,土地闭塞的情形也会很少吧 。天空一整年都是蓝蓝的,自己只要一整天看著那些就可以了。即使就这样睡 著了,也不会有人埋怨与阻挠。

远离机场及车站,通往市区的道路因为是乡间而十分复杂。从日本跑来寻找 京介的人全都会迷路,没有人能够到达。他要的就是这样的小城市。

城市里只要有水和一点点食物,还有一台香菸的自动贩卖机就足够了。住在 当地的沉默老爷爷,会为香菸补货及兑换零钱。但当说出想抽的品牌时,大概 会说需要订货吧。

但是老爷爷不会说日语。

而且京介也不会说外国话。

打一开始,对于不会说外国话的术者申请,本家会许可吗?虽然无论去哪个 国家,念诵的咒语都是日语,但并非就算不会和当地人交谈也没关系才对吧?

光是要被丢到英语会话教室,京介大概只要一天就会大受挫折。而且这件事 还会被副家长嘲笑。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有股悲哀的气氛。面对形状歪斜的饭团,京介叹出沈重 的气息。

「你怎么了?从刚刚开始就带著灰暗的表情及茫然的眼神。」

坐在旁边座位的丰花,惊讶地盯著京介。长谷也歪著头看著他这边。京介回 答「没什么」后,甩了甩头。他可以想见积极梦想未来的行为,对自己而言是 不太适合的。

「喂喂,能不能也让我帮你涂颜色啊?」

重新面对长谷的丰花,露出豪爽的笑容这么说著。在色铅笔散布的前方,有 装盛横纲蛋包饭的餐盘。但长谷却将手肘抵在两者中间。

京介可以预料到那是利用提出帮忙作业来让对方轻怱大意,趁著将手伸向色 铅笔时,一口气也把手伸向蛋包饭的作战。这不算自由特务,而是扒手。与其 说是扒手,应该已经算是强盗吧?京介心想怎样都无所谓,将身体靠到椅子的 靠背上。

「虽然你有这份美意,但已经没有需要上色的地方罗。」

「可是,这张地图在整体上黄色不太够,我认为配色平衡方面不好。」

「哎呀,这并不需要平衡啊。」

无视于争论不休的丰花等两人,京介望著地图上的范例。曲线代表二年级的 不良集团A和B的对抗最前线。星星记号则是有偷拍癖奸的一年级男生拍摄焦点 。仿佛只要将记号连结起来就会形成某个星座般,有许多星星散布在地图之中 。

在按照顺序远望的期间,京介察觉也有使用频率很低的记号。红色的叉记号 是发生死亡事故的地点。在地图中使用那个记号的地方,只有一处。

那就在刚刚长谷涂上颜色的通行走廊附近。叉记号似乎是以前就划上的,新 涂上的紫色框框从上面将记号的一半涂满了。

「哦,那个啊?」

因为听见长谷的出声搭话,京介抬起头来。原来在他无意识间,将手指放在 红色的叉记号上。

「那里是好几年前,一名生病的学生发病的地方啊。」

大概是误会京介有兴趣的关系,长谷用食指推著眼镜说明。虽然丰花以十分 惊人的气势将手伸向蛋包饭,但正要开始述说的长谷似乎没有发现。

「病情发作时,那名学生只有一个人,因为那里是很难引起注意的地方。所 以才延迟救援,被发现时他就已经死了。校园里面曾出现病死者的,就只有那 么一个人喔。」

「那个人该不会是前年的三年级生吧?」

丰花打断长谷的话开口说道。因为她说话时嘴里还塞满食物的关系,所以很 难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结果让眼睛眨个不停的长谷,慢了几秒之后才点点头。

「明明是入学前发生的事,你们兄妹俩倒还满清楚嘛。没错,是在前年秋天 。」

「你有没有听说过在那一年有打算跳楼自杀的学生?」

「如果听过,就会马上纪录在地图里了。」

「说得也是啊。」

舔了舔残留在嘴唇上的番茄酱,丰花低微地随声附和。虽然脸颊上也留下红 色的线条,但她本人却好像没察觉到。京介打了个呵欠,将餐巾纸丢过去。

笠冈这个姓氏没出现在任何地方。若说除了姓氏以外可以当特徵的,就只有 企图跳楼自杀的过去。但是,看过那一幕情景的人却是极其少数。对於将昨晚 的校外人上当作笠冈来追查,京介觉得会陷入瓶颈。他甚王觉得把这条情报视 为并不可靠反而比较轻松。

但要是这么想,从傍晚到现在所花的时间就全都浪费了。因为是悲哀的自由 特务工作,所以就是无可奈何。他想正嘟著嘴唇的丰花,恐怕也跟自己的想法 近似吧?

「说到在事故那年发生的事……」

长谷调整了眼镜框在鼻梁上的位置,以调查事件般的感觉开了口。

「大概就是有一名三年级学生退学的事吧。」

「退学?」

把餐巾纸弄掉在地上的丰花,挑起了单边眉毛。长谷回看丰花点了点头。

「虽然在我们学校是司空见惯,但几乎都是不良学生。因为前年出事的是一 名认真的学生,所以我只是因为身为风纪委员,觉得在意才记住的。」

「那个人姓什么?」

丰花将身体探在餐桌上,提出询问。几枝色铅笔在地图上滚动,勾勒出好几 道鲜明的轨迹。

「该不会是叫笠冈吧?」

「是叫什么呢……虽然我也有是这个姓氏的印象,但如果没确认过去的风纪 委员日志,就不知道详细的情况。」

「那就快点去确认啦,马上就去!」

「这种事无所谓啦,丰花同学,你从刚刚开始就口齿不清地说些什么啊?还 有,你的脸上沾到类似番茄酱的东西喔。你是怎样在那种地方沾上的?」

长谷这么说完后,终于将目光投向自己的餐盘。说到番茄酱,应该就会联想 到蛋包饭吧?京介心想,他真是个可怜的家伙。

虽说这是理所当然,这名中辍生并非是毕业生。在毕业生名册上找不到的名 字,在过去的风纪委员日志中找到了。前年中辍的女学生名字,似乎是叫笠冈 理保。

「目前住址不明喔。」

长谷用右手推起眼镜,再瞄了一眼左手拿著的便条纸说道。

大概是被强迫往返学生餐厅及後门附近的电话亭之间,长谷的额头上微微渗 出汗水。

被丰花抢走食物,还遭到驱使的长谷,脸上有种对人生感到疲累的表情。

长谷一年级时,笠冈理保是虹原高中三年级的学生。因此在长谷的学长姊之 中,或许会有知道笠冈理保通讯地址的人。于是如此推测的丰花,就命令长谷 前去收集情报。而这段期间,京介和丰花在学生餐厅座位喝著免费的茶水。这 完全是一段轻松的时光。对于总是对自己颐指气使的妹妹,京介算是有点明白 她的心情了。

「住址不明…是指她搬走了?」

丰花将装了茶水的纸杯放回桌上提问。长谷坐在椅子上擦著汗回答道:

「这个嘛,得从一开始说起了……我和二、三年级时与笠冈理保同班的学生 取得了联系。他说他知道笠冈理保在校时所住的地址。是在虹原南二丁目,好 像还离学校挺近的。」

长谷似乎是口渴了,在这里把话头打断,并把手伸向纸杯。但那却是丰花的 杯子。被丰花打了一下手掌心,长谷带著悲苦的神情,将视线移回便条纸上。

「听说笠冈理保在那里和阿姨两人相依为命。但是,大约在笠冈理保中辍, 所以就错过了询问她的机会。他还没说从高中退学的一个月前,她的阿姨好像 去世了。房子也在那时候转手让人。」

「关于新的住址,那个人没听说吗?」

他说因为她阿姨的葬礼及笠冈理保本人她高中退学之后,就没跟她联络了。 」

长谷用指尖抚摸喉咙,浮现出渗入疲累的表情。

「他也说连她为何中辍的理由都不知道。突然想起她没来上学时,就只有一 张退学申请书寄到学校来。只是……」

长谷大咳了一声,然后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说:

「刚刚我也提过了,病死的学生和笠冈理保好像是同班同学。根据朋友所言 ,在那名学生死后,笠冈理保就变得消沉到一眼就瞧得出来。」

「跳楼自杀的事也是真的咯?」

「虽然没看过现场,所以什么也不知道,但他说就算发生这种事情好像也不 奇怪喔。我所问到的事情就仅止於此,可以休息一下吗?我好像不太适合做这 种工作啊……累死啦!」

长谷从位子上起身后,就摇摇晃晃地朝开水供应区走去。丰花将视线定在纸 杯上,低沉且悠长地嘀咕著。

「我单纯地推测一下……」

用嘴巴碰触纸杯,丰花皱起了眉头。

「自杀未遂或退学的原因,应该是亲密的同学病死的关系。就像合唱团的那 位学姊说的,笠冈理保现在即使不是虹高学生也想寻死——大概是想追随那个 人的脚步吧……」

环视著已经少掉大部分人的学生餐厅内部,丰花压低说话的声音。京介也不 由自主地追著丰花的视线。学生餐厅职员用缺乏热情的动作,擦拭空下来的餐 桌。虽然长谷在开水供应区前被不良集团纠缠,但职员却看都不看一眼。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有个地方不明白。」

丰花用双手托住脸颊说道:

「为什么事发之后都已经过了两年的现在,她才想做同样的事?她不是一直 好好活到现在吗?」

京介伸手拿起自己的纸杯,开口说道:

这得去问她本人才知道吧?」

「本人啊……」

放开支撑腮帮子的手,丰花一把将纸杯捏烂。残留的一点液体飞溅到桌上。

「不知道她今天会不会也出现在校园里?」

「天晓得。」

「你觉得该说什么好?」

丰花以近乎自言自语的音量说著:

「面对眼前一个想死的人,我应该说些什么?合唱团的学姊也说过,即使制 止她也听不进去……虽然我明白别人有别人的处境,但大家一起为文化祭加油 时,都不喜欢身边有人死掉吧?」

考虑几秒钟后,京介也以几近自言自语的音量回答她:

「那就叫校外人士滚出去吧。」

「……你真冷淡耶,京介。」

丰花将双臂放在桌面,把脸贴伏在其间。可以听见从远方传来长谷的惨叫声 。

京介拿起丰花的纸杯,连同自己的杯子一起捏烂,看著灰暗的窗外。

警戒委员的工作,是到文化祭结束日为止保护校园。矫正术者的工作则是净 化负责区域的闭塞。同时担任这两项任务的人看到校内有人想自杀,应该如何 应对?就算重新思考,所得到的答案还是没有改变。那就是把自杀者赶到与文 化祭无关的地方。

因为这么做,不但文化祭可以顺利举行,就算在别的地方死了,人也只是以 自己的意识死去,而不会产生闭塞。

他心想这个答案应该没错。

但是他不太想采取这个手段。

「我差不多要关门了,你们快走吧。」

学生餐厅职员以轻蔑的口吻,从京介他们的餐桌旁经过。

关于救人的词汇,无论在教科书上或术书上都没记载。京介现在确定知道的 ,就只有这样的事实。

窗外所见的月亮,比昨天还要细长。

在淋浴时一看到左肩,正如所想的确实留下五指所造成的瘀青。要是淋上热 水就会疼痛,但如果浇上冷水又会剠痛。真是麻烦的东西,在除了自己以外没 有半个人的淋浴间,京介进行深入的思考。

今天早上被浮游精灵咬成一条一条的无效治愈体质证明书。已经不在京介手 中的证明书背面,有一条冷淡的注意事项。那就是宣告有这种体质的人,无论 怎样的治愈法都会均等无效化。也就是不管是光流脉的力量、名医的手术,或 是有中国四千年历史的秘药,全都无法生效的意思。

读到那条注意事项时,京介心想「均等无效化」这句话还真是无情。当他思 考能不能换成稍微温暖一点的词汇时,姊姊就换说「四面楚歌,只有痛苦。虽 然心里没有感觉到什么温暖,但京介现在想想这是很恰当的表现。因为即使出 现瘀青,连药布或药膏都对他产生不了作用。

京介从淋浴问回到第二校舍的空房间——警戒委员的待命所时,丰花已经趴 在地上睡得香甜。

右手拿著自动铅笔,下巴前还放著翻开的笔记本。在丰花的肚子底下,两个 代替座垫的睡袋被压扁了。虽然在他去洗澡前,丰花宣布「今晚要不合眼地警 戒校园」,但她似乎是在拟定作战计画的期间就睡著了。

看看时钟,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又笑又哭,又生气又烦恼的,如果一整天 部喧闹不已,差不多也该累到想睡了吧。京介想著这些事情,偷偷看了丰花的 笔记本。

上面写著「让犯人重回现场的作战」。就像纵火犯会重回火灾现场那样,丰 花似乎是认为笠冈理保及窃贼,今天晚上或许又会出现在同样的地方。半夜十 二点时,是在第一校舍楼楼梯间。接著到早上之前,要巡视遭窃的教室及体育 馆等地。这样的预定计画就写在笔记本里。丰花依旧潦草难看的文字,京介没 什么自信地整个看完了。

虽然并不是赞同那顷作战,但京介想了想,还是到校园走动巡视一下吧。因 此他站了起来。等转过一圈回来之后,再把丰花叫起来拿回睡袋。他心想自己 若要休息,到时候再开始也没关系。京介只带著玲洗树树枝,关掉房间的电灯 后走到走廊上。而丰花嘴里正说著不太高兴的梦话。

京介首先移动到第一校舍。无论是走廊还是教室,所有的灯光都熄灭,只有 显示紧急出口的绿色灯光照亮黑暗。

根据从执行委员长佐久间那里听到的话,今晚留宿在校内的学生人数大约是 二十人。

只不过,这是已经提出留宿许可书的人数。但应该还会有像昨晚的自称摄影 师那样,未经许可就潜入的学生吧?虽然不知道那二十名学生睡在哪里,但到 处都没有人迹。传人耳中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及偶尔从窗外传来的虫鸣声。 他感觉到明明是几乎每天生活的地方,只因为时间点不同,就有一种来到不知 名场所的错觉。

就在走到四楼的走廊时,京介察觉到除了自己以外的脚步声,而停下了脚步 。

可以听见缓慢移动脚步的乾涩声音渐渐传过来。当集中听力时,耳里也传来 微微呼吸的声音。很接近。京介留意不让自己的气息被对方发觉,将视线投注 四周。

在楼梯的方向可以看见人影。一个微驼行走的影子,朝楼上慢慢移动。因为 与京介的所在位置相隔数十公尺距离,所以别说是对方的长相,连服装也完全 无法判别。

是自称摄影师所看见的那个女人吧。但是,只是某个学生正在走动的可能性 也很充分。因为不接近瞧瞧就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京介开始朝对方迈进。明明 应该是听得到他这边的脚步声,但人影却也没有停下脚步的样子。

「请问…」

听见楼梯下京介的呼唤,人影终于停了下来。延长至背部的头发无声地晃动 。只是在楼梯间停下脚步,对方并没有回过头来。

「你在做什么?」

即使京介做出询问,对方还是什么都不回答。从背部的线条看来,让人觉得 是个女的。虽然穿著整套的高中指定运动服,但尺寸却不合身。袖子覆盖到指 尖,裤脚也有点拖在地上。而且在裤子底下是打赤脚。

每一次呼吸,肩膀的线条就微微地上下移动。对方还是持续沉默著。

当京介脚踩上楼梯时,从右边的通道响起怪异的声音。一名穿著制服的男学 生朝这边冲过来。学生呼喊著一些不可理解的话,朝京介飞扑而去。

就在快撞到之前,京介改变身体的姿势,让学生绊到脚而跌了一跤。但他马 上就站起来,对著京介亮出布满血丝的眼睛及右手拿著的物体。那个物体就像 学校工友所使用的割草镰刀。

「不要刺探她!」

学生大声地这么说。听到声音,京介就想起来了。虽然因为表情不同而没有 马上会意过来,但他就是昨天在校门口,跑来拜托京介把木板让出来的学生。

「我应该警告过你们,敢插手这件事就杀了你们。我是认真的!」

学生来回挥舞著割草镰刀,发出怒吼。空气被削砍的恼人声响,传遍了整条 昏暗的走廊。

虽然完全搞不清楚内情,但还是必须先让对方冷静下来。於是京介对学生说 道:

「我只是个警戒委员。」

当京介边说边往楼梯间的方向瞥去,人影露出背影伫立在原处。京介将视线 移回学生身上,继续说道:

「我是受托要在文化祭结束之前保护学校,所以我只是来回走动。」

「那种行为就是在刺探!」

将双手都放在镰刀刀柄上,学生以大于京介将近十倍的声音回应。

「佐久间学姊不应该雇用什么魔女的。她想做什么,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吧?」

割草镰刀似乎是疏于维护的物品,刀刃的部份生锈,到处都斑驳不堪。京介 摆出无论学生如何行动都可以应付的姿势,询问对方:

「你认识那个女的?」

「我说过不要刺探吧?」

「她是不是叫笠冈?」

「我不知道啦!」

学生抡起镰刀,朝京介飞扑过来。京介在考量後续状况後,觉得与其闪躲不 如先夺下武器,于是也朝学生挥动手臂。

就在此时,可以听见从附近传来类似敲打大鼓的惊人噪音。受到惊吓的学生 因为短促的尖叫而使镰刀落地,京介也不由得停止动作。

一回过头,就看见从走廊的前端有个抱著大鼓的女学生慢步走来。带著拚命 三郎的表情甩动两条下垂辫子的,是风纪委员塩原。

「不可以打架!不可以打架!」

塩原叫喊著,并持续敲击大鼓。风纪委员应该也是为了取缔而留宿在校园里 吧。因为塩原认真的表情相当恐怖,所以京介在转移视线时,又顺便抬头看了 一眼楼梯间。然而人影已经开始朝楼上移动。

「风纪委员要是也敢来阻挡,我照杀不误!」

捡起镰刀的学生向塩原冲过去。察觉到危机的塩原当场停下脚步,把大鼓敲 得更加响亮。京介心想就别管这种东西快点逃吧,他打算给学生来记扫堂腿让 他跌倒。

受到身体失衡的学生牵连,京介也一起摔在地上。在想起身的京介身上,学 生压制著他并扯开喉咙大喊「别动」。他带著一脸只有脑充血,不知道要对谁 如何攻击的表情。看来只是嘴巴说说,事实上他根本不打算杀人。

京介打算反压制学生的身体。但抵抗的学生挥动镰刀,刀尖还划过京介的左 肩。看来他果然是不打算真的刺下去,学生讶异地发出惊呼。塩原也发出比大 鼓还要大的声音。

顺著将胆怯的学生推倒的气势,京介站了起来。但学生的身体却摔在走廊上 ,连镰刀也一起滑落到地面。京介避开飞奔过来的塩原,冲上楼梯。

肩膀的疼痛使得左侧有点不方便。虽然是生锈的镰刀,但却比想像中还要钝 重。一想到瘀青的疼痛就这样再加上一笔,心里就觉得无所谓了。京介为了无 视疼痛而如此自言自语,一路跑上楼梯。

他打开顶楼的门。几乎就在同时,从正前方的铁丝围篱上,一个人影把身体 丢到空中。可是该说什么予以制止,京介连判断的时间都没有。;

顺著风势,可以微微听见有东西撞上地面的钝重声响。一口吞下变得苦涩的 气息后,京介跑向铁丝围篱。而装在空罐子里的鲜花,则翻倒散落在水泥地上 。

在铁丝围篱前,放了一个踏脚凳。那是和文化祭用品一起立放在储水槽阴影 的。京介隔著铁丝围篱的金属线看著下方。在位於校舍後方的昏暗地面上,倒 卧著一个人形黑影。但从顶楼的距离,却不知道更详细的情况。

只要马上施展治愈术,应该可以得救吧。还是她已经当场死亡了?因为珍惜 思考的时间,所以京介也利用脚凳爬上铁丝围篱。要是直接跳到地面上,就会 演变成追随自杀的状况,所以他拿起玲洗树树枝念出咒语:

「流动吧,驰骋大地的光辉女神!使环绕星辰之气运用自如,垂直微风从地 面至天,强度三。羽翼啊,乘风飞舞!」

从地表上产生出轻度的上升气流,铁丝围篱为之震动。蹬著脚边的地面,京 介跳进空气的漩涡。利用风力调整自由落体速度的这项法术,花不到十秒就可 以平安降落地面。

当他双脚接触到地面,解除法术力量时,首先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大概是 那一带杂草成长茂盛的关系,还响起二重、三重唱的虫鸣。

在长到膝盖高度的野草另一侧,倒卧著一个俯卧的人影。被抛出来的四肢全 都扭曲到奇怪的方向。不但指尖完全停止动作,甚至连抽搐都没有。

长发披散在地面上。从头部中心流出的液体,往乾涸的土壤静静地渗入。京 介握起玲洗树树枝,朝人影定近一步。他心里想的不是恐惧及焦躁,却只是大 事不妙而已。无论怎么看,她都是当场死亡了。

在人影的背部出现白色的光芒。那是比打火机的火光还要小、还要微弱的光 芒。虽然是与大城市有点距离的虹原市,但却不曾听过有萤火虫栖息的传言。 就算是一只迷途的萤火虫飞来,季节也不对。京介皱起眉头,停下了脚步。

微微闪耀的光芒,没多久就扩散到人影全身。当一根根的头发都被白色包覆 时,人影的头部有了动作。人影用双手撑在地面,缓缓地爬起来。

破裂的额头,在转眼间愈合。扭曲的关节恢复原样,人影用自己的双脚站起 来。每当受伤的部份治愈时,光芒就会消失。京介依旧停步不前,目光被眼前 的光景所吸引。

拾起头来的人影,默默地回看京介。无论她的脸上或身上都已经没有伤口 ,令人无法想像在短短几十秒之前,她还是个撞到地面的人。

对方果然是个女人。年纪看起来比京介梢大。虽然长相清秀,但脸上浮现出 的胆怯及哀愁神色却过於浓厚。当接近观察时,给人与其说是留长发,不如说 是毫不理会任其生长的感觉。

「……血。」

女子看著京介,喃喃说道。虽然有种叫「细如蚊蚋」的形容声音方式,但她 的声音却正是如此。不过,那不是在夏天大肆飞来飞去的蚊子,而是在秋天一 开始就失去力量,即将死去的蚊子。

对方观看京介的左肩。看到渗血的衬衫,京介也终於想起伤口的事。但一想 到,伤口就开始传来疼痛,还带著讨人厌的热度。他心想因为那柄因生锈造成 刀口缺角的镰刀,所以细菌或许已经侵入体内。

女子朝他这边走近。女子将包覆长袖运动服的右手臂无声地举起。在她的指 尖上还残留仅有的一点白色光芒。

指尖伸向京介的左肩。她好像没有攻击之意,只是让手指接触到肩膀。白色 的光珠滑落到肩膀上的伤口。

光是这样的动作,伤口就治好了。从被划开的衬衫底下窥视皮肤,出血状况 已经停止。虽然还留下伤口及被石田抓到的瘀青,但颜色变淡了。如果不是无 效治愈体质,也许就能完全治好。京介将视线移回女子身上。放下手臂的女子 像是转移视线地低下头。她的指尖已经看不见光芒了。

从校舍跳下来,却毫发无伤地站起来的女学生。和从顶楼跳下来,不靠药物 或光流脉治愈术,就能让伤势复原的女子。虽然思考共通点很充分,但京介打 算向不知是否为笠冈理保的对方发问。

「抱歉,」

女子这边先开口了:

「擅自碰触你的身体,真是抱歉。」

「不……」

「因为力量擅自发挥作用,我的伤势也自行痊愈了。」

女子仍旧低著头说道。

可以听见从校舍的方向,传来脚步声及争吵不休的声音。也看见好像是利用 楼梯下楼来的塩原及男学生的身影。当塩原他们察觉到京介时,两人像是在比 赛似地跑过来。

「我又死不成了。」

女子这么说道。

面对杂乱的人类气息,在野草底下的小虫异口同声地停止鸣叫。因为找不到 回应女子的话,所以京介也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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