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往生与今世的初步准备
这个某个秋天,在某所学校内交谈的对话。
「放学时间早就过了。」
「无所谓,反正回到家也只是一样冷清。」
「抱歉,听说前阵子你的家人都过世了。」
「没错,所以无所谓。」
「可是,天色已经很晚了,连星星都出来了。」
「我不太清楚星星的名字。」
「虽然我也不懂,但在秋季的天空里,我大概还知道英仙座之类的。」
「它在什么地方?」
「就是看起来像人形的星座,在距离电塔不远的上空。」
「柏修斯是什么样的人?」
「我记得他是个消灭怪物的人。」
「原来是这样。」
「这座城市是观星的好地方。」
「因为什么都没有的关系,不仅建筑物不高,连末班车都很早收班。」
「你从出生开始,就一直是虹原市民?」
「在念小学之前我是住在其他地方,是比这里还要乡下的地方。因为父母去 世,才会被住在虹原的婶婶带来,但婶婶也在前些日子去世了。」
「就这样?」
「就这样,你呢?」
「直到国中之前,我是住在其他地方,是比这里还要繁华的都市。因为父母 离婚,所以才和父亲一样搬到虹原来。但父亲也没活多久。」
「我完全不知道。」
「因为我根本没说过。」
「你进这所高中的理由呢?」
「因为看起来很普通。你呢?」
「一样。」
「将来的梦想呢?」
「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你呢?」
「算是跟你一样吧。」
「在电塔上可以看见的人形星座是英仙座,我记住了。」
「随着时间的变化,它会从电塔上移动。」
「啊,是吗?」
「要是季节转变,隔没多久就看不见了。」
「真是寂寞啊。」
「才不是呢。对吧?」
「什么?」
「一起回家吧。」
这是好几年前,他和她交谈的内容。
然而现在。
从她所在的地方,看不见任何星光。
「出现了,出现了。」
「是人,是人。」
「是可疑人物。」
「是变态。」
喧闹声和嘈杂的脚步从耳边掠过。当自己察觉到不知在何时睡着的事实时, 一条京介微微张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天空,是一整片延展开来的卷积云。虽然发出淡淡光芒的太阳微 微向西方倾斜,但却呈现出要称作夕阳还言之过早的角度。现在应该是下午两 点过后,自己大概睡了一个小时左右吧。京介从闲躺下来的堤防撑起上半身, 并伴随着呵欠扭动脖子,还发出奇怪的声音。
风强势地吹拂着。沾在高中指定的白衬衫上的杂草碎屑,被吹散到河堤下方 。强风吹动在斜面上生长茂盛的芒草穗梢,在轻柔地拨动虹原川的睡眠后,朝 着对岸逝去。
在河滩上有一群背着硬壳书包的小学生,不知是因为学生帽被吹走还是其他 原因而乱成一团。刚刚的声音和脚步声来源似乎就是他们。京介又再次倒卧在 堤防上。
这几天的天气预报,频繁地告知飓风的形成。今天所吹起的强风,大概就是 前几天出现的什么第十几号飓风的影响吧。可是在今年秋天形成的飓风,即使 登陆了日本列岛,却都一律避开虹原市而行,简直就像是在嫌弃这个位于关东 外围的小城镇。
京介嘴里喃喃念着「真是和平啊」,闭起了双眼,他想再多睡一会儿。他心 想,只要在日落之前返回学校应该就可以吧。
「石蒜花盛开咯。」
在头顶上,传来这样的声音。虽然不明白那是谁的声音,但因为有种听过的 感觉,所以京介睁开了双眼。
堤防上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称为黑色的人影并不是比喻,而是这名男子的 皮肤从头到脚完全漆黑一片。无论是T恤还是裤子,都带着看不出原来颜色的 轻微脏污,早已近乎黑色。而男子单手拿着的一朵红花,制造出微妙的点缀。
出现了、是人、是可疑份子、是变态。一想起小学生口中所说的话,京介撑 起了上半身。小孩子往往口不择言,但是不会挑话讲的大人也不在少数。因此 ,对于做选择嫌麻烦的京介,决定不要太常说话。
但以为这个怎么看都像可疑人物的对象是他认识的人,所以京介开口说道:
「胜田先生,你回日本了?」
对方露出一大排白牙笑开来。他转动花朵,踩着轻快的步伐走下堤防。
「因为是在往生时盛开的花朵,所以又叫彼岸花。日本的花名真是容易理解 。」
看似从花茎中间折断的那朵花,一味展露单一的鲜红,而描绘出弧线的花瓣 前端则死命直指天际。虽然是秋天时节在堤防或路边随处可见的花朵,但京介 却连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当胜田将不知达哪儿找来,类似瓦楞纸般的褐色物体拖过来后,就在京介的 身旁铺开那样东西,并屈身坐下。
「好久不见啦,小老弟。」
「是啊。」
「有个叫噗噗可波的国家,也有和石蒜花相似的花朵哦。」
「咦?」
「以那个国家的语言来说,是快要死掉的意思喔。」
「嗯。」
胜田在赤道下小国的教会里,担任美索达拉西教这个京介不太懂的宗教神官 。胜田的国籍姑且算是日本,话虽是如此,但据说他待在日本的时间,一整年 中只有极短暂的期间。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计划,但因为经常穿着类似现在这 样的服装,所以听说遭到白眼的情况是没完没了。京介是在几年前和这名神官 相识的,而最后一次见面则是在今年的四月。
从那时起到今天为止约莫半年的时间,胜田大概在遥远的国度里对着遥远的 天空,献上各式各样的祈祷吧。而京介在这半年里,包括高中生活及光流脉矫 正术者的工作在内,也发生了相当多的事情。
京介稍微重新思索一遍,并将掉落在脚边的黄色学生帽,朝着小学生的方向 丢过去。
「九月二十一日,星期二,下午两点十四分——」
从口袋里取出手表,胜田直视着手表的面板。在除了时刻之外还显示日期形 式的面板上,有十二颗小小的钻石发出光芒。虽然京介对高级手表没有兴趣, 但那种光芒对正处于减薪期的矫正术者来说,却是会让人开始无意义地叹息的 东西。
「如果是下午两点,我记得是普通科的高中学生正在用功读书的时间。」
胜田将手表放回口袋,取而代之的是抽出火柴及菸盒。
「你又翘课了?」
「从前天开始就没上课了。」
「那真是糟糕。」
胜田划开火柴并点燃香菸,说道:
「应该学习的人要是放弃学习,会造到美索达拉西神惩罚的。从右边的鼻孔 里,会长出十种颜色的鼻毛。」
「文化祭快到了,所以才会像这样浪费上课时间,一整天都只用来进行准备 工作。」
「如果是这样就不是天谴对象了。那么小老弟,你是翘掉了准备工作吗?」
「正确来说并不是如此,但或许很接近吧。」
京介远望着对岸,伸了个懒腰。可以看见在对岸的提防上,有个上班族模样 的男子正和京介一样闲躺着。
因为三天后就要面临开幕的文化祭,所以京介就读的县立虹原高中,现在正 笼罩在热闹的气氛里。无论哪个班级的学生放学后都在学校待到很晚,或是夜 宿学校,似乎正努力进行节目的准备工作。
京介所属的一年六班也为了将教室改装成鬼屋,学生们因而忙得不可开交。 虽然准备活动是从暑假前就开始进行,但对学校活动不怎么关心的京介,却在 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迎接了第二学期。
不知是考量到京介对团体行动感到棘手的个性,还是只是单纯无余于他的存 在,不管是文化祭执行委员或是同班同学,至今都不曾说过一句要他帮忙的话 。因此为了心怀感激地接受这份盛情,在今天上午这段期间,京介都和从教室 里搬出来的柜子一起待在阳台角落打瞌睡。虽然他心中真正希望的是在屋顶上 睡觉,但却因为其他学生都在那里做东西而不得其门而入。
然而迎接正午时,大家才发觉事前准备用来布置鬼屋的三合板数量还少很多 ,而且也似乎没有重新采购的预算。因此,文化祭执行委员对班上所有同学下 达「什么东西都可以,去捡些板子回来」的指令。因为执行委员杀气腾腾的集 中力十分惊人,所以连待在阳台的京介也在转眼间被叫起来,赶出了教室。
之后,他不知不觉地走在路上,终于抵达了虹原川,他心想如果是散落野草 或是垃圾的这道堤防,应该可以找到一些木版碎片。虽然他心里这么想,但却 在寻找的途中出现睡意而一直躺到现在。京介自觉还是就这样一直翘下去算了 ,于是又再伸了个懒腰。
点燃第二根香菸的胜田,表现出想用的话就拿去的样子,递出火柴盒。但京 介因为没带菸,所以摇头婉拒。
胜田撑开黝黑的眼皮,张开双眼。
「你戒菸了?」
「虽然没有戒的理由,但却有很多因素。」
「能让我猜猜那个『很多因素』是什么吗?」
胜田用被太阳晒黑的手遮住京介的头顶,开口说道。嘴角叼着香菸的胜田闭 起眼睛,露出愉快的笑容。
「是极度缺钱吧?」
持续一分钟左右沉默的胜田如是说。不知何时,小学生的身影从河滩上消失 。只有一只红色的蜻蜓,像是与风竞速般地飞去。
「小老弟,你是极度缺钱吧?」
「你不需要再重复一遍。」
「你在梅雨时节住院了吧?因为那里是使用医术的地方,所以禁止制造烟雾 。」
胜田连掉落在膝盖上的烟灰都不抖落,继续愉悦地说道:
「出院之后,这回是被上级处罚,才会断绝财源,因而形成极度缺钱的状态 吧。我猜对了吗?」
取代京介回答的,是一声深深的叹息。事实上胜田所说出的,可是令人怀疑 他是不是一直待在日本,从哪里观察自己的标准答案。
从统管所所有光流脉使者的组织「本家」手中,所收到的今夏惩罚是减薪十 成,而减薪期的结束时刻是在十月份。之后还有要交给父母的生活费及修理道 具的贷款等着他,所以目前还是持续处于不得不节省香菸费用的状态。
「你也用不着这么沮丧的表情。」
张开眼睛的胜田露出牙齿微笑。
「如果是真正需要的东西,一定会到你手中的。」
「是吗?」
「没错!无论是金钱、力量、梦想,还是生命,所有的东西都一样。只要一 放手,就会在那个时间点消失。」
突然吹起的强风,将香菸的烟幕卷向天际。胜田吐出长长的气息,喃喃说着 :
「今年秋天的风好象挺强劲的。」
「每年都是这样吧。」
「每年、每天都会吹着不一样的风。」
「嗯。」
「今年的风既强劲又寂寞,最好别发生什么怪事。」
抬头看着平凡的秋季晴朗天空,带着奇妙神情的胜田这么低语着。对于轻抚 脸颊的清风,京介没有特别的感慨,但还是适当地作出回应。
「在冬天结束之前,我还是会住在之前的公园。」
当香菸抽到滤嘴附近时,胜田说道:
「要是有意愿的话,就过来玩吧。」
「等我有那个意思再说。」
「还有,你应该快乐地参与活动啊。」
「我没有那种意愿。」
神官在黑黝黝的脸上,露出苦笑起身。
「看到小老弟你还留在现世,我就放心了。」
胜田爬上堤防后,就在逆风中朝着市区的方向慢步离去。虽然京介对着那个 漆黑的背部眺望一小段时间,但胜田却完全没有回过头来。因此京介又将背部 贴回堤防上。
在胜田离去之后,留下红色的花朵及瓦楞纸。但强劲的风势又再度吹起,石 蒜花因而被吹到不知名的远方。
抬头仰望的京介突然眉头深锁。
他一直深信是瓦楞纸的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块板子。
县立虹原高中文化祭执行委员会规则。在执行委员会准备室的角落,掉落了 一本写着这个名称的手册。
虽然只是用订书机钉住影印纸的委员会手打制作的手册,但厚度却有好几公 分,总页数超过一百页。
一看到版权页,就可以知道初次发行是距今的三十二年前。那也是第一届文 化祭举行的年份。而从第二届以后开始,每当制定新规则,或是内容产生变动 时,手册都会随之更新制作。
虽然夸张地说是「规则」,但内容却非常单纯,里面尽是些诸如下列的事项 :
文化祭于每年九月下旬举行。
热烈欢迎来自校外的参观者,并藉此机会加深与地区人士及外校学生的交流 。
但不可过度喧哗,亦不要太过加深与警方的往来。
对于拥有许多美少女的虹原圣女学园高中部及国中部学生,需事前分送招待 卷。而直接前往该校的文化祭(每年九月上旬举办)更具有效果。
预算方面要平均分配给各社团。此时,执行委员不得有接受贿赂之类的行为 ,亦不得对落泪及威胁屈服。
文化祭结束之后,执行委员在短时间内还是不能放松心情。特别是对于在食 品贩售上形成大热卖的团体要进行监视。在举办伴随饮酒的闭幕宴会之类的场 合,须请求风纪委员会的协助及细心指导。
再者,从今年度起本项目中「请求风纪委员会的协助」一点予以删除。这是 因为在规则修订会议上,「以本校情形来说,只要一和风纪委员有所牵扯,就 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这项意见,获得全场一致通过的关系。
在列出各式各样的规则之中,有一条从几年前起就追加的项目。但因为是用 细小的字体书写,所以大部分的委员都忽略了。而那是下列这样的规定:
执行委员代表须在文化祭前进行祈福消灾仪式。
「学姊,我真的可以吗?」
被日落之前微弱阳光照射的二年级男学生,懦弱地垂下双眉。
在虹原高中校园的正中央,除了他之外,还聚集几名文化祭执行委员。每个 人都在风势及气温下发抖,穿著换季前的夏季制服不停咋舌。
「可以啦,因为你家是开寺庙嘛。」
既是三年级女生又是执行委员长的佐久间,气势凌人地回答。而佐久间随便 绑起的发束及意志力坚强的脸庞,正受到夕阳的照射渲染。
「唉,我家的确是开寺庙的。」
因为担任执行委员而被叫出来的二年级学生,对著在校舍背後逐渐下沉的落 日大幅度歪著脖子思考。
「可是,因为这种理由就要我来祈福消灾,这样好吗?毕竟我没做过僧侣的 修行,再加上因为我是老三,所以大概也不能继承寺庙。而我本身是想成为马 拉松选手。」
「我可没问你这种事!」
佐久间用力跺著地面,发出很大的音量。不仅造成二年级生肩膀颤抖,连在 背后的执行委员也全吓得直打哆嗦。
「想当马拉松选手,只要你自己喜欢就行。无论想到什么地方,只要飞奔而 去就好啦!既然如此,你可以从现在开始绕著校园的跑道跑啊;水远跑下去! 」
「对不起,只有现在我会以成为僧侣为目标!」
「明白就好。既然知道就快点动手吧,太阳都快下山了。」
佐久间押著二年级学生的肩膀下达命令。虽然二年级生在胸前交叠双臂,但 却在夸张地歪著头十几秒后,不安地说道:
「我没读过经文耶。」
「随便念念就可以了。」
「那…我就随便开始罗。」
二年级学生双手合十,开始在现场转圈圈,以暧昧的口气开始念些无法理解 的话语。可以听见杂乱之中大多是Na行的发音。
佐久间沉默地合掌,而从各学年推派各两名学生为代表,聚集而成的执行委 员也模仿她的举动。
「学姊……」
在佐久问身旁的一年级女性委员,小声地询问:
「那样做真的没问题吧?」
「没什么不好啊。」
佐久间仍旧双掌合十,点了点头。
「只要叫继承僧侣血缘的人来做点什么,不就形成像样的祈福消灾仪式吗? 」
「可是既然要做,请真正的僧侣来正式祈福一番,应该比较好吧?」
「你真笨耶,你以为叫真正的僧侣来要花多少钱?委员会的预算已经见底了 。」
「可是,学姊……」
其他的委员也一样小声地插嘴说道:
「这场祈福消灾会,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进行的仪式?」
「像是盖房子或拍电影之前,不是都会进行类似祈福的仪式?这不就和那种 仪式一样吗?」
「那么,我们学校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这是当然的啊,像我们这种悠哉的学校里,哪会出现什么东西……」
佐久间突然把话头打住,将目光栘向校园的角落。
「刚刚,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你多心了?」
在校园的正中央,二年级学生还是持续绕圈子。针对文化祭制作出室外用巨 大迷宫的田径队员正鼓掌喝彩。
直到前些日子为止,在太阳刚下山的短暂期间,天空还留有傍晚的亮度。所 谓的夏季黄昏时刻就是这样的光景。
望著现在毫不犹豫就染满夜色的天空,京介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因为在堤 防上睡过头,所以当他清醒时太阳已经完全西下。就像在开始降低的气温下, 自己会因为打喷嚏而清醒过来一样。
从虹原川返回高中的京介,在校门口停下脚步。他单手仍旧拖著杨杨米般大 小的木板,对校门的周遭茫然地投注视线。白天离开学校时明明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却装上十分华丽的装饰。
有五公尺高的大红色入场门。还有一堆原色文字跃动的看板,及萤光色的纸 糊玩偶。
在纸糊人偶手中拿著的看板上,以吓人的粉红色文字写著「陶醉在虹高祭吧 」,这似乎是今年文化祭的标语。京介的脑浆只眺望校门一带几秒钟,就对满 满的色彩发出拒绝反应,且开始产生麻痹现象。
校门的周遭还有几名学生,正闹哄哄地持续进行作业。就京介的角度看来 已经是过于华丽了,但对制作者而言似乎还不够。还有两天就要举行的文化祭 ,是校外人士都可以自由入场参观的。因此,正在赶工的学生把「大门就是生 命」这句话,像是某种哲学般挂在嘴边。
「请问……」
在呆若木鸡的京介身旁,不知何时站著一名男学生。学生直指京介所拿的木 板,浮现出瞹昧的笑容。
「那个…方便的话,不知道能不能让给我?」
面对不断眨眼的京介,对方以解释般的口吻迅速回答:
「哎呀…那个…你也是因为需要才会拿著的,这点我当然很清楚。不过,因 为我这边突然有需要,所以可能的话,希望现在能马上拿到手……当然,只要 你方便的话啦!」
学生以含糊的语调说著,但视线却老是在意校门口,让京介觉得他似乎非常 著急。
这家伙大概也是被谁命令要去收集材料吧?在京介心想「不管身在何处都是 一样啊」,默默地将木板交出来时,学生的眼睛瞪得圆圆地询问道:
「咦,可以吗?」
「可以。」
「咦,可是,你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反正也没人会对我有所期待。」
「是这样吗?谢谢,你帮了个大忙喔。」
迅速道完谢后,学生抱起木板,以飞快的速度跑开。因为这个关系造成还没 有架设好的入场门摇晃,正在作业中的学生发出了怒吼。
身边的每个人,全都因为团体活动而来回移动。直到刚刚为止悠闲地打瞌睡 的京介,全身上下感受到一股疏离感。
不管是电梯口还是走廊上,都散落著不知哪个班级带来的道具用品,呈现出 无法笔直行走五步的状态。当京介回到一年六班的教室时,虽然时钟显示在六 点三十分,但还是留下大部分的学生。
在教室的门口,担任文化祭执行委员的学生交叠双臂站著,嘴里还念著一分 钟内约有六十次左右的「木板不够」。但当执行委员瞥见两手空空回来的京介 时,却叹了口气说出「如果是一条,那就无可奈何了」。因为说明事情经过很 麻烦,所以京介决定闭嘴。
几名女学生在地上摊开打版纸及布料,正在制作服装。那似乎是给鬼屋里的 妖怪使用的东西。
在服装组里面,也包括风纪委员塩原友子,她正以灵巧的手势操控缝针及棉 线。简朴的下垂发辫,配上制服裙子规矩地长及膝盖的塩原,总觉得和这样的 工作十分相称。事实上,她的技巧似乎很不错,还获得其他学生的赞赏。
班上同学的私人物品,全都集中放置在教室的後面,京介的书包及用布包裹 的玲洗树树枝也倒卧在塩原后方。京介思索著应该可以回去了,茫然地望著行 李堆。
塩原突然拾起头来。当塩原和京介四目相接时,不知为何脸泛潮红、脸颊发 僵。在塩原的手中缝针被折断,面对那道坚硬的声音,周遭的学生发出短促的 悲鸣。
「你怎么了,塩原?」
「哇,针断成两截了!」
「要怎么做才能变成这样啊?」
「……该不会是不想被编入服装组吧?」
一名女子带著快哭的表情,对塩原说道:
「不好意思啦,因为塩原你对家政很拿手,所以我只是认为你应该很适合… …对不起啦,你就原谅我吧!」
「不…不是,我完全没事,就跟平常一样。」
仍旧带著通红的脸庞,塩原以慌张的神情挥舞双手。
「我才是,让你们受到惊吓真是不好意思,继续吧,我最喜欢服装组了!我 们要充满干劲地做下去!」
虽然塩原拿出新的缝针,但那根针也马上在手中折弯。女学生这回是真的哭 出来了。京介叹了一口气,背对著女生团体。
塩原从入学开始,就是一个在风纪委员活动上拚命的奇怪学生。连京介自己 也因为迟到、跷课、抽菸,及在校内携带违反校规的道具等行为,而三番两次 被塩原四处追赶。
但进入第二学期后,京介感觉塩原的态度有些许改变。就像刚才那样,当她 和京介四目相对,会很明显地改变脸色及表情。京介心想那应该是一种威吓吧 ?就连在课堂中及走在走廊上时,只要感受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进而追寻, 就一定会发现塩原正在注视自己。当然,如果当场目光相接,还是会受到威胁 。而刚刚展现出折断缝针的行为,也一定是某种挑衅。
这些行为比起直接指谪违反校规而被大声斥责,更有埋下某种伏笔的感觉, 令人感到相当不舒服。但毕竟京介开始重新自觉到,自己似乎十分受到塩原厌 恶。
「啊啊,没办法了,我只好自掏腰包罗。」
突然,在京介背后的文化祭执行委员放声大喊。
执行委员从制服口袋取出钱包后,就架式十足地抽出几张干圆纸钞。对于遭 到本家传达减薪处分以来,过著与纸钞无缘日子的京介来说,这是多少能洗涤 心灵的光景。
执行委员一把抓住京介的肩膀,随著金钱递送出认真的眼神。
「喂,一条。」
「什么事?」
「你知道距离校门口大约一百公尺的前方,有一家木材行吧?」
「知道啊。」
「你到那里,去买这些钱可以支付的三合板回来。」
「为什么要我去?」
面对皱起眉头的京介,执行委员将脸更加贴近地说道:
「你可别误会了。我可从没想过要让你跑腿这种不要命的事,只是不想在文 化祭开始之前就累死。」
「嗯……」
「但是,这世上不是有句话叫做适才适用吗?一条你很适合这种采买的工作 。好,你仔细听著!」
执行委员像是督促注意般伸出一根手指。京介则是将采买工作这个词汇反覆 在口中咀嚼,眉头更加深锁。这是一个即使在家人之中,也会被频繁强加在他 身上的职称。
「木材行的老爹是以顽固却又热情著称。因此,大概会被他说正因为是文化 祭这两天所使用的木板,所以要用比较好的东西之类的说教吧。当然,好的木 板价钱也很高,光是我拿出的几千块,是买不到几块的。但是——」
执行委员用千圆纸钞在京介的脸上拍打几下,目光更为闪耀了。
「但是,如果看到前来买东西的高中生,是个对学校生活疲乏且无法适应的 人,他会怎么样?」
「什么都不做。」
「你安静地听我说,这种人只有在一年一度的文化祭时,才会这样率先采取 行动。因为木材行的老爹最会被这种事情感动。」
「……感动?」
「再加上,你身上那股让人总觉得有金钱困扰的氛围,应该更能博得同情, 一定可以拿到大折扣的,搞不好还可能免费奉送呢。」
「……是吗?」
京介打从心底感到吃惊,歪著头思索。执行委员做出「一定是这样」的断言 后、就将纸钞塞进京介的手中。
「拜托你了!这并不需要什么演技。你只要默默地站著,就是个适当人才啊 。我相信你有这种才能!」
不知是不是接近文化祭的关系,总觉得执行委员也陷入微妙的情绪之中。虽 然不用多说,这是需要过剩的热情,但这种东西无论在何处寻找,都不可能在 京介体内发现踪迹。
京介叹了口气,顺便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但在他背後又响起缝针折断的声音 。
走出教室步行在走廊上,在京介的前方有几名学生争论不休。拿著大型照相 机的男学生,正被穿著奇装异服的三位女学生包围。
虽然那身奇怪的服装当然是文化祭用的服装,但却足以吸引人群的目光。从 肩上以细绳来垂吊的高裸露度洋装,就像镜球正在行走般的金银交错。裙摆部 分叉开一长条细缝,布料本身是以刚好包覆全身的方式来制作衣服。
对著男学生最为激动怒吼的女学生,京介是认识的。那就是他的双胞胎妹妹 丰花。而和京介同样就读虹原高中的丰花,应该是在一年三班。京介猜想著做 出这么奇怪的打扮,三班要表演的节目应该是人妖酒吧之类吧。
「啊,是京介。你听我说啦,他很过分耶!」
面对打算默默经过的京介,丰花察觉后出声呼唤。丰花就像平常那样将长发 在两只耳朵上结成发束,但却比以往更加横眉竖眼。恐怕连应该做来产生刺激 的服装,包覆在丰花平坦的身材上,看起来都会有那么一点抱歉。
察觉到京介的视线,丰花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并挺起胸膛。
「这件衣服很可爱吧?是班上所有同学一起做的哟,才刚做好呢。」
「你不太适合穿这种衣服啊。」
当京介不自觉地老实传达出感想时,丰花挥动双手,赏了他几记耳光。男学 生发出欢呼声,按下手中相机的快门。在闪光灯的照射下,京介不由得闭起双 眼。
「你又拍照了,我不是说过不要随便拍照?」
一张开眼睛,正好是丰花从男学生手中抢夺相机的时候。穿著织有金银绣线 服装的两名女生分别从左右两边,将发出惨叫的男学生一脚踢开。那是一招完 全不给予抵抗机会的漂亮联合攻击。京介心想,三班表演的节目或许不是人妖 酒吧,而是暴力酒馆吧?
「听说这个人呢,像这样偷拍许多学生,还在校内贩售那些照片,行情是一 张五百圆。
当然,他连一毛钱都没付给被偷拍的人啦,这样很过分吧?」
以粗暴的动作打开相机,并抽出底片的丰花这么说道。在丰花的胸口上别著 一张名牌,上面写著「丰凯萨琳」几个字。
「丰凯萨琳,这家伙的口袋里还藏著底片喔!」
双手揪住男学生领口的女学生说道。在她的名牌上写著「芹丽奴」的字样。 看来她的本名应该是叫芹泽吧?京介打著呵欠,看著丰花用飞踢撂倒男学生的 模样。
「为什么你们要这么生气?」
倒卧在地上的男学生好像很不甘心地抬头看著丰花等人,含糊地说著:
「虽然…刚刚是不小心才会在近距离按下快门,但我平常都是在对方毫不知 情的情况下拍照。贩卖的时候,我也是进行得不让本人察觉,买家也很高兴。 而且,我还会用买卖赚来的钱采购新机器,希望能拍出品质更好的照片。这样 明明对全校学生都有贡献,到底有何不可?」
「这种事情你就自己好好想想吧……啊,这个!」
正在调查抢夺来的底片的丰花,睁大双眼地拍拍京介的肩膀。
「这个,不就是京介吗?你看,你在屋顶上睡觉的蠢样被人偷拍到了耶。该 怎么办,这会成为流传後世的耻辱啊!」
「啊,那张照片之前卖得挺好的。」
男学生愉快地放松脸部肌肉,插嘴说道:
「因为是用新式的望远镜头,所以才会拍得这么漂亮。因此,虽然我出价一 千圆,但那个客人却付了我三千圆,她说这是对她前来购买的封口费。奸像是 个挺一板一眼的女孩……啊,我说出来了。」
「不用『啊』了吧,你真的不适合做买卖啦!」
被丰花及两名女生包围,男学生又开始发出惨叫。京介心想这真是浪费时间 ,决定离开现场。虽然他对采买的工作依然没有意愿,但似乎会比观赏争执来 得有意义。
就在此时,男学生突然「啊——」地大声喊叫。男学生站起来,拨开三名女 生及京介,紧抓著走廊上的窗户不放。
「你们看到了吗?刚刚在那边的草丛里好像有东西!」
男学生频频拍打窗户的玻璃发出呼喊。窗户的另一侧面对著后花园,没有经 人修剪的杂草堆逐渐沉入昏黄之中,只有这样的光景毫无危机感地蔓延开来。
「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丰花在鼻头聚集皱纹,开口说道:
「你想岔开话题,那可不行哦。」
「才不是啦!有啊,真的有东西在移动。喂,你有没有看见啊?」
男学生也转向京介,想要寻求认同。但因为京介没注意到窗外的情况,所以 只能沉默地摇头。
「或许是按下快门的好机会啊……」
男学生大感惋惜般地喃喃自语,垂下了头。丰花半感动地哼出鼻息。
「不管什么你都想拍啊。」
「那当然!」
男学生眼眸里闪耀著光辉,点头表示同意。
「这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人。从在屋顶上睡觉的不良少年身影到怪异的照片 ,只要有人想要,我就只能继续拍下去。因为还是会有人喜欢像一条丰花你这 种没身材的女生照片……啊!」
虽然男学生用手捣住自己的嘴巴,但在京介看来只是无意义的举动。
丰花默默地拎著男学生的衣领,把他拖拉到走廊的阴暗处。相对于逐渐远离 的悲哀哭泣声,可以听见从附近的教室里传来学生们欢乐的笑声。
被独留下来的京介对窗外投注目光。在昏暗的夜空中,细长的新月悄然浮现 在其中。
只是闹哄哄的校内,从现在起的这几天,会被更多的喧闹所包围。
京介心想即使不可能到得了月亮,但他还是想去某个安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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