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恶灵们的宴会 I 与 II

那尔撒斯家的麦酒被冰得透凉。手里握着玻璃大杯,达龙吐出满足的一口气。亚尔斯兰跟耶拉姆用酸酸甜甜的刨冰将凉气送进体内。那尔撒斯则是给了自己一杯红茶。

放下大杯子的达龙开始提问了。

“你对今晚的事有什么看法?”

“俗话不是这么说吗?‘想要做包蛋饭,首先要打破蛋壳’。”

“看样子,帕尔斯到处都有蛋壳被打破呢!”

“是毒蛇的蛋吗?”

理解那尔撒斯台词中满溢出来的含义,亚尔斯兰有点紧张。说到“毒蛇的蛋”,就算不多加解释也能了解,那是指蛇王撒哈克的属下。眼睛所看不见的巨大魔手,已经抓住了帕尔斯全国的领土了了吧?

“恐怕是如此!”

看着年轻的主君,那尔撒斯用认真的语气回答。亚尔斯兰也放下附着冰凉水滴的汤匙,移动身体重新面队宫廷画家。

“请告诉我,会有多危险?”

“如果由我来操纵这些魔物的话,我会在今夜展开第二次袭击。不只因为第一次击退它们让我们放下心来,也因为猎物正聚集到同一个地方。”

亚尔斯兰跟耶拉姆不由自主地面面相觑,达龙此时发出平静的声音回应了。

“虽然有一就有二,但是像食尸鬼和有翼猿魔这种非人的怪物,会有那种战术头脑吗?”

“它们当然不会有。如果有,也是操纵着怪物们的傀儡师啊!那些家伙们的战术头脑有多厉害呢……”

“恩,那也不错。”

达龙嘴边露出可说是悠然的笑容。

“如果正如那尔撒斯所预测的,它们应该是特地为了报先前之仇才过来的。这一来省掉我去找它们的工夫了。”

那些怪物当然不可能听到这句话,但是,就像会让人这么联想似地,同时间发生了奇怪的事。

窗户玻璃发出尖锐的声响后粉碎散开。笼罩在灯火下的碎片,宛如星星的碎块,往四面八方飞散开来。

那尔撒斯跟耶拉姆一左一右同时掩护亚尔斯兰的身体,趴倒在地。达龙反而一跃而起。他跟从窗口飞进房间的黑影差一点就撞在一起。

退开的并不是达龙。明明是为了将人类撕开咬烂而冲进来的——却看到达龙大剑出鞘,昂然站立的英姿——这让非人的怪物出乎意料。它登时发出怪叫,反射性地往上飞起。

是打算再一次从上方袭击吧?但这一次展翅飞行的速度奇快,它已经撞到天花板了。

完全不给有翼猿魔后悔的时间,达龙的大剑画出一道鲜红的彩虹。

眼睛还来不及看清有翼猿魔被砍成两段的尸体,达龙马上移动高大的身躯,从客房里跑了出去。快速冲上阶梯,从二楼的走廊上往阳台冲去。等待机会侵入一楼的怪物们,因为这意外的敌袭惊恐不已。白刃不断举起,经过三闪后,喷散着血花的三只怪物后仰倒下。

躲避掉达龙的攻击,就只剩下第四只成功在空中飞起来的有翼猿魔。达龙将剑咬在口中,蹬着阳台的地板,就往它的背部跳了上去。

就算达龙的体术再精良,如果穿上甲胄,也没办法这么做吧?但是就是因为现在穿着便装,才能使出这样的技巧。

背上突然被踩了上来,让有翼猿魔非常吃惊。就连异形怪物也会有吃惊的时候。当场发出怪声,不只是翅膀,就连四肢都不断摆动,有翼猿魔为了避免坠落,死命地这么做。

达龙用一边的膝盖抵住怪物的背部,右手抓住怪物的右肩,左手紧紧环住它的咽喉部位。一旦妨碍怪物拍击的翅膀,双方都会落到地面上。

有翼猿魔为了进食,会绑架人类的小孩子。虽然也会捕食狗跟小羊,但都是从地面上带到高空然后丢下,使它们在强力撞击地面后头盖骨破裂,然后吸食脑髓。就人类的角度来看,它们的举动非常残忍无人性,因此遭到憎恨。

能够抓住小孩飞起的怪物,想要支撑像达龙这种强壮厚实的体重也是很困难。它拼命地拍动翅膀,身体不断在空中扭动,想要甩落达龙。达龙用双脚紧紧夹住怪物的身体,左手用力环住怪物的脖子。

“这让我想起第一次骑马啊……”

虽然这么想,他却没有说出口。因为剑还咬在口中——他们的脚下,成为灯火之湖的王都街道正不断往后流去。

“飞低一点。”

怪物在太高的地方飞行的动作,不管是采取刺杀或是砍杀,在杀死怪物同时,也会使达龙一起坠落在地面上。相那样子的死法,那可就“敬谢不敏”了。

因为脖子被使尽全力的手臂扼住,怪物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痛苦地发出咳嗽声。它的四肢不断挥动,就像在攀爬眼睛看不到的墙壁。

“喂!我叫你飞低一点啊!”

像是无视于达龙的叱喝,怪物一边拍击着空气,一边往上爬升。既然没有人帮助它,所以有了想把达龙一起带上路的念头吧?

如果这个举动成功,这只有翼猿魔就树立了地面上无人能及的巨大武勋了吧?因为它让连辛德拉、鲁西达尼亚、特兰、邱尔克等列国畏惧不已的帕尔斯黑衣骑士面临死亡的束缚。

但是,达龙完全没有妥协的意思。他重新握好大剑,就在一瞬间,毫不留情地将怪物颈部劈成两半。上升之势停住了,人类与怪物缠绕在一起,开始从夜空中落下。

水花与血花同时溅起,怪物的头颅朝月亮飞舞而去。

由于清楚下方有个泞水池,达龙才做出这个决定。

的确得救了。但是因为身体强劲地击到水面,一瞬间让他痛得不能呼吸,就连手也放开剑了。达龙忍着疼痛,在调整成站着游泳的姿势后,他发觉头顶上有道影子逼近过来。朝着浮到水面的他的头,有两只怪物从空中杀了过来。

正当得快点离开水池时,就在旁边的堰堤上,发出了马蹄声。在星空下看起来黑漆漆的骑影朝这里发出声音。

“是人类吗?”

被这么意外一问,达龙从水面狠狠地丢了一句回去。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的吧!”

“那我就救你吧!”

随着这句话,之后发出奇妙的声音。那时强劲吹出空气的声音,就像把夜风化为细刃疾射而至的样子。

在知道那是吹箭声时,是因为两只有翼猿魔发出哀叫,在空中痛苦翻转。

其中一只在不断翻滚后,就化为奇怪的石像落下了。落下的声音与水声重叠,直接沉到水底去了。

另一只即使受了伤,也还是拼命在空中重整姿势,最后拼命拍着翅膀,往夜空的深处逃了出去。

吹箭的主人并没有追赶过去,仿佛一点也不想追。他下了马,走近两步。

“你该不会是达龙卿吧?”

询问的声音里,有着特兰地方的腔调。如果是这样,达龙马上就猜到是谁了。

“是吉姆沙卿吗?托你的福得救了,谢谢……不过,你在这里干嘛?”

感谢的话语转变成质问可疑的台词,也是在所难免。看来有点不愉快的吉姆沙身影,怎么看都很奇怪。透过星光,很容易把人跟怪物搞混。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他看起来像是有两个头。

达龙还来不及问,对方左边小小的头动了。比较大的头开始说明。

“我正背着一个小孩子。”

“噢。”

达龙爬上堰堤,在不断滴水的情况下,看着吉姆沙的样子。虽然吉姆沙是骁勇的男人,但是就像特兰人对水没辄一样,他也尽量避免靠近水面。

“那是你的孩子吗?”

“如果是,我恐怕在十四、五岁就当上父亲了。”

这是在开玩笑吗?正当达龙感到迷惑时,有好几个骑影赶了过来,同时发出害怕与喜悦的声音:

“这不是吉姆沙吗?是你帮了达龙吗?”

“正是,陛下。”

吉姆沙有点辛苦地将小孩子放了下来,单膝跪在地上。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一直抓住吉姆沙衣袖的小孩,也跟着低下头来。在星光照耀下,这个动作逗得年轻国王微笑起来。

“请站起来,吉姆沙卿,那边的孩子也是。”

吉姆沙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小孩子也模仿他的样子。

年轻国王有三人随侍在旁。除了那尔撒斯和耶拉姆,另外就是接获千骑长席洛斯急报而赶过来的大将军奇斯瓦特。

“我有件急事要向陛下报告。”

一个深呼吸后,吉姆沙将事情传达了。

“亲王伊尔特里休还活着。”

II

这是一段奇妙的空挡。

就跟从雷光闪动后到雷声隆隆之前,那段充满异样的几秒相似。国王亚尔斯兰跟各有名气的近臣们,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吉姆沙话中的含义。

“伊尔特里休是指……那个伊尔特里休吗?”

好不容易回想起来的亚尔斯兰再次确认,吉姆沙接连两次点着头。

“是的,就是那个身为特兰国王族的将军伊尔特里休,就是那个被叫做亲王的人。”

就在那尔撒斯跟达龙等人的无言中,奇斯瓦特向主君进言。

“陛下,看来这会变得有点复杂。如果可以,就在敝舍听取他的报告吧?”

“我知道了。虽然已是深夜还给你添麻烦,但是就这么做也好。”

就这样,亚尔斯兰在一夜之内造访了不同的臣子家中。

将城门跟城壁的守备托给萨拉邦特,关于城内骚动的处理就交给席洛斯,大将军奇斯瓦特邀请六个人来到他家中,分别是亚尔斯兰,达龙,那尔撒斯,耶拉姆,吉姆沙还有他带在身边的孩子。这个孩子虽然从发型跟服装得知是个女孩,但就这样全身沾满旅途的尘土,一步也没有离开吉姆沙身边。

有个人充满兴趣地看着她这个模样。因为他的身高比这个女孩子稍微矮一些,于是只好抬头往上看。那是这个家中的长子,他叫做艾亚尔。

这个幼儿承继了两个万骑长的血缘。既是奇斯瓦特的儿子,也是马奴邱尔夫的孙子。

“迟早会变成勇者吧?”

虽然王都里的人都这么擅自判断,但是当事人长大后,说不定会因为这种毫无根据的期待而迷惑不已。

因为第一次亚特罗帕提尼会战而战死时,马奴邱尔夫虽然已经五十岁了,但是根据幸存下来的士兵所说,他在战死前也将接近二十名左右的鲁西达尼亚士兵一起带往冥界。不仅仅是弓术、马术刀术样样精通,还擅长攻城野战,是个带有典型帕尔斯风范的武人,就连帕尔斯文字的书法也难不倒他,再加上拥有清朗美声,安德拉寇拉斯三世曾不只一次命令他朗读宣战报告或是谈和的敕书。也因此,继承了这个血缘的艾亚尔,哭泣的声音之大也非常有名。

来到大厅后,吉姆沙一边把手放在小孩子头上,帕尔斯人们只能苦笑地看着他。

“就是这样,她离不开我啊!”

“被让她害怕啊!不过,接下来的话她不能听。”

奇斯瓦特轻轻地拍了手。

“这里有个人很会照顾小孩子,就拜托她一下吧!”

听到丈夫的呼叫,娜丝琳赶了过来。听完说明后,她很快就了解,然后走近小女孩。她在站立不动的女孩面前蹲了下来,给予温暖的微笑。艾亚尔走近母亲身边,双眼圆睁。

“那么,就请到这边来吧!首先让你洗个澡,洗完澡后用餐,再好好地睡个觉。因为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哦!”

少女看了一下吉姆沙,就伸手拉住娜丝琳的手,老老实实地跟着走了。奇斯瓦特在后面说话了。

“吃过晚饭后,睡觉之前,说不定可以问出事情经过哦!”

“那就明天再说吧!今晚要让她睡一下,否则就太可怜了!”

听到妻子这么指正,帕尔斯的大将军低下头。娜丝琳带着自己的孩子跟还不知道名字,别人的孩子走开了。

“虽然在帕尔斯国内很罕见,但看起来勇名威震大陆公路列国的双刀将军,在老婆面前还是抬不起头来。”

“自古以来不是有这种说法吗?‘地上最强的人物,就是地上最强的男人的妻子’!”

达龙跟那尔撒斯彼此窃窃私语,留着美须的大将军也只能苦笑。但是援军从意料之外的方位出现——是亚尔斯兰发出了笑声。

“别在意,奇斯瓦特卿,我倒觉得达龙跟那尔撒斯他们在羡慕你呢!”

代表帕尔斯军的雄将跟智将突然静了下来,奇斯瓦特开心地笑了起来。

“愿荣光永佑国王的睿智。吉姆沙卿,既然已经安顿好那女孩了,接下来可以等你的报告了吗?”

他对着行礼的吉姆沙又再追问了一个问题。

“就在刚刚,你说了让我们一行人怀疑起自己耳朵的事情啊!特兰国王的亲王伊尔特里休还活着,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和平的气氛顿时云消雾散,亚尔斯兰、达龙、那尔撒斯、奇斯瓦特,还有耶拉姆,总共五对充满紧张的视线,都集中在这名出身自特兰国的年轻武将身上。

重新坐回位子上,吉姆沙开始说明。

“原本我在跟大将军商量后,得到国王的敕令,而前往东北边境,是为了视察筑城的场地。”

“就如吉姆沙卿所说,陛下。”

“恩,确实有这件事。”

亚尔斯兰点着头。在另一边,奉娜丝琳命令,奇斯瓦特家的家仆拿了让达龙更换的衣服过来。慌慌张张的达龙赶忙到另一个房间换下湿透的衣服,回到房里时,吉姆沙刚好开始说了起来。 在帕尔斯境内,虽然通常会称呼吉姆沙为“吉姆沙将军”,但是他正式的官名是“统制官”。那是个

比万骑长稍微低一些,但有比千骑长高很多的官位。

在这四年中,吉姆沙吹箭的技术几乎没有进步,但那是因为没有继续进步的空间了。不过关于剑技,又更加熟练了一层,就连使枪的技巧也已到达放眼帕尔斯全军,能够凌驾吉姆沙的只剩下达龙,克巴多等几人了。

也就是说,跟成为亚尔斯兰臣子的时候相比,如今的吉姆沙是个更危险的男人。不仅是身为战士的时候,做为指挥官也是一样。

“将特兰自古以来的骑马战术流传给后世,这不是你的任务吗?”

听到奇斯瓦特这么一说,吉姆沙开始努力的演练以轻装骑兵的小集团为基础的奇袭战术。将五十骑到一百骑编成战斗单位,然后迅速移动好几个这种单位,不断地拆解组合。如果有必要,就集合在一处组成庞大军团。因为鲁西达尼亚大举入侵而造成帕尔斯军的损失,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恢复,因此不可能准备好庞大的军势。所以柔软的编制与运用就变得不可或缺。

有一次,吉姆沙向大将军奇斯瓦特提出一个方案。

在帕尔斯北方的平原筑起城塞,如果在到王都之间的路程上,也能够建立起好几个烽火台,北方的守备就会变得很稳固,吉姆沙是这么说的。

“虽然是个好注意,但不只是城塞,就连烽火台也需要配置兵力啊!”

“那不需要太多的兵力,每个烽火台只要十个人就非常足够了。”

“这样在遭到敌人攻击的时候,就很难防守了。”

“没有必要防守啊!如果爱惜生命,只要逃出去向同伴报告就好了。”

“恩……”

虽然奇斯瓦特试着从各种不同的角度去检讨吉姆沙的提案,但却让他觉得毫无破绽。在国土北方门户大开,而且没有天然要塞的情况下,不管是要防御、攻击或侦察,都需要有个据点。虽然过去那尔撒斯也有几乎相同的想法,但是因为特兰已经灭亡,已经失去紧急性,于是那尔撒斯便放弃了。跟那尔撒斯完全无关,这是吉姆沙自己想出来的。

“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希望能够到现场去确认该在哪筑城,请求大将军批准。”

这的确是最佳选择吧?

“那么你就率领三百骑兵前往吧!”

“五骑就够了。”

“那不会太少吗?”

“不,五骑就够了。如果只有这些,就算他们同时袭击,我也能独自将他们斩倒在地。”

吉姆沙不带笑意地说着,让奇斯瓦特愣住了,他直盯着特兰出身的年轻武将。

“如果有那种想法,你的部下可不会拥护你哦!”

“没关系,我本来很讨人厌。”

他到底有多认真?在六月,吉姆沙马上就带着仅仅五骑的士兵从王都出发。因为不需要整理三百骑的粮食跟装备。

“该不会是顾虑到我吧?”

奇斯瓦特低头想着。

吉姆沙被分配到叶克巴达那城内的宅邸,虽然住起来感觉应该不坏,但是他却常常被沉不住气的心情所困扰。虽然还不到让他喘不过气来的程度,但是半夜醒来往上看到大理石达的天花板,环顾周围墙壁,就让他保持清醒直到早上。

结果,吉姆沙就在庭院里搭起帐幕,然后在这里生活。里面则市铺了厚厚的毛毯,也放了床,做了相当程度的调动。再这之后,一年约一到两次,下起豪雨的时候,吉姆沙才会没睡在里面。

就这样,在吉姆沙将军的宅邸里,就变成了主人在庭院里生活,另外十名仆人跟他们的家族则是在白亚之馆里头生活。虽然有时候会招妓,但是他并没有娶妻的想法。另一方面,从很久之前就在叶克巴达那居住,以千人为单位的特兰人,他也没有跟这些人有特别交际。虽然不晓得他到底是不是很讨人厌,但倒可以确定他是个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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