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时虚构也会被渴求
虽说完全搞不懂事情是怎么回事,但至少不是悠哉上课的时候。翘掉下午的课冲出学校,朝先前从保健调查表得知的白穗家出发。地点是隔壁镇上,总之先朝着车站出发。
「喂,这是怎么回事?那家伙不是莎弗兰缇吗?」
「我也不知道啊……!只不过,白穗的照片贴的是她,这是千真万确!」
「那么夜知,假设『真正的樱参白穗』是照片里的那个人好了,那么当然也会有别的『真正的人偶』吧?」
这——当然,最有可能的就是——
春亮看着身旁同样在跑步的菲雅。就算真的是那样,这些家伙会没察觉到吗?
(不……也是有可能。)
他想起凝视着从理事长手中接过的面具的此叶。就算是菲雅她们,也没有明确判定诅咒道具的方法,只能依赖第六感。如此一来,只要有精明的演技,也有可能瞒骗过去——
「我不是说,还有其他的细部疑点吗?或许只不过是些琐事,但总觉得很在意。」
抵达车站,一边上楼梯,锥霞一边说道。她牢牢按住裙子——为了不被人看见绝不能被看到的东西。
「哪些点?」
「就是关于她行动的疑点。不上学的学生为了找寻人偶而来到学校。就算是这样好了,但这么一来——为何她没有一到校就去理事长室?为何午休时间在服装室外头游荡?」
「唔哇!有个东西挡住我的去路!」
虽说将车票给了菲雅,但他想起还没教她使用方式。救出身后被验票机困住而挣扎的菲雅,向一脸诧异的站员点头示意后冲往月台,滑进正好靠站的电车里。
「呼……哈……妳这么一说,的确是如此。」
只有一站的时间能喘息。或许是日正当中,电车里也显得颇空旷。三人并坐在椅子上。
「可是不觉得奇怪吗?毕竟第一天白穗就穿着制服。」
「那个人偶——像人偶的家伙则穿着轻飘飘的衣服。」
「你们确实这么说过。这么一想,那张照片反倒成为矛盾点——不过,我问一个问题。有人知道那个人偶被带来时,穿的是什么衣服吗?」
「不……这……」
若被送到理事长室之后都没有人开过,那么就没有人曾经见过。知道的人只有在人偶被塞进行李箱之前看过她的白穗。
「只不过穿着便服,并不能代表她就是人偶。反之亦然。」
「呣……那么,她一开始就让人偶穿着制服吗?有这种可能吗?」
电车减速。起身抓住吊环,锥霞说道:
「难说。我自己思考后得出的答案是这样——人偶被带来时,并没有穿着衣服。」
「妳怎么知道?」
「只是假设罢了。我只是突然想起……第一学期不是有在服装室上过家政课吗?那时候我曾有事进去服装准备室过,记得当时看见有一套女子制服。不知是课堂会用到的,还是手艺社的毕
业生留下的纪念品——无论如何,制服也是可以在学校里弄到手的。」
一到站便冲出月台。
才刚出车站,锥霞便说:「稍等我一下。」然后冲进便利商店。几秒后她买了地图回来。从地图上确认笔记上抄的住址,春亮等人再次起跑。
「可…可是,那样也太牵强了吧——那只是妳的想象吧?」
「当然是想象。还要连同室内鞋和袜子都要凑到,多少也需要靠运气,再说也很难连内衣裤都找得到……不过内衣裤并不会特别让人看见,所以不成问题。」
春亮内心一惊。从被水淋湿的制服底下,他看见了什么?
他又接着想起几件事。连一杯果汁也买不起,只是勉强挤出笑容的脸。若锥霞的假设正确,那么她不仅钱包里阮囊羞涩,根本应该就是连一毛钱也没有才对。发现铜像而要出校舍时,她也
慢一步从电梯出来。是在找合乎自己尺寸的鞋子吗——
「……」
对话逐渐减少,一行人只是一个劲地向前跑。为了得知解答——
而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的对面是一间怀旧的和桌子店。锥霞将手中的地图塞进店门前的垃圾桶,说道:
「都来到了这里,再为无解的疑问烦恼也是无益。逼供知道答案的人比较快吧?」
「我完全同意,锥霞。要是……没错,要是我们现在的推测是正确的——我想直接问她。」
菲雅微低着头,表达出她不愿相信的心情。
春亮也一样,可以的话,他不想相信。但也不能不去确认。
「问题在于她是否真的在此……」
这里是距离市中心稍微偏远的一隅。不完全是住宅区,也不完全是商店街,彷佛突然记起来就盖一间咖啡店或洗衣店似的,是个这样的地方。
建筑物有两层,似乎是店铺兼住家。拉下的铁门和一般玄关恰好成了对半。招牌上的店名已完全被磨损得看不清,就算先前有间过店名,八成也派不上用场。
「好,走啰!按电铃!要是没出来应门,就破门而入!」
「好,不可以!」
春亮牢牢按住银色脑袋。视线一刻也不能离开这个小朋友——他再次体认到这点。
「虽说不晓得对面的情况,但妳以为按电铃她就会乖乖出来吗?就算她人在这里,妳等于是在大喊着叫她快点逃跑耶!」
「的确,要是从正面进攻,引发什么骚动就麻烦了。这里也算是会引人耳目——总之先绕去后门看看吧?」
呣——虽然发出不满之声,结果菲雅也没有提出反对。
从围墙间绕到房子背后,那里有个可供小孩子打棒球的宽阔空间。以前应该是被当作田地使用吧,脚下是杂草丛生的柔软草地。彷佛要包围着这块空地似地,周围竖立着高耸的树木,不必
担心会被周边的住户偷窥到。
锥霞从白穗家的背后抬头仰望。
「先整合一下方针。我就明白地说了,真正的『实践王权的完全人偶』,就是至今为止你们当成樱参白穗的少女——这样的可能性很高。」
「我承认……可能性是很高没错。」
「虽然不想相信,但现况来说不得不如此考虑。真是——乳牛女这家伙,说什么看见男人,根本完全就不是嘛!」
「但『是学生』这一点却吻合。总之,虽说完全搞不懂事情状况,但这么一来就是她们两人合力欺骗了你们。就算一见面的瞬间就被突袭也不奇怪,所以小心点……好了,为此而谨慎起见
,从那扇窗户入侵吧?首先不从这个家探索起的话,事情就没办法进展。」
锥霞指着有阳台的二楼窗户。窗帘被拉上了,看不见里头的状况。银发纵向动了动——
「我没有异议。」
「嗯,没办法……但要怎么爬上去?」
锥霞从右手衣袖伸出黑皮带作为回答——「黑河可怜」伸长出来。
「理解。就拜托妳了。啊,可是她很重喔,没关系吗?那个搞不好会断掉——」
「你…你说什么!我:我没关系,这点高度我跳得上去!不是,我就算让锥霞搬我上去也完全不会感到不便或不安,只不过不想劳烦到她!」
「哇,安静点!妳要是跳跃结果搞毁阳台才麻烦!必须要偷偷潜入才行——」
不然就没意义了——正要继续说下去的瞬间。
话语完全失去意义。
某种物品破碎的尖声传出。声音源自于房子内部,而且听起来正好就是他们仰头观望的房间。所有人倏地脸色一变——
「没时间说三道四了——春亮,要跳啰!」
「等……别用公主抱的方式啊!」
「——『黑河可怜』!」
菲雅抱起春亮一跃,阳台发出像是要碎裂的嘎吱声。锥霞让手中的黑皮带缠上阳台扶
手,让自己的身体宛如剑球似地往上一弹,在空中翻了个筋斗,于阳台上着地。
玻璃窗没有上锁。一股作气冲进房里,里头所见到的光景——
「……咦?」
超出众人的理解范围。
和预想的不一致。
就算没预想过,也不一致。
就各层意义来说,都让人摸不清头绪。
房里是一片昏暗。碎掉的花瓶倒在房间深处的地板上,而附近有着两个人影。
「咳…哈……!」
莎弗兰缇——不,是有着如人工般的端整五官的正牌白穗,双脚浮在半空中,被硬压在墙上。某个人的手正勒着她的脖子,这时春亮才初次看见她像个人类般的痛苦神情。平时穿着的衣服
前襟微微敞开,让人一窥她有如陶瓷般白皙的肩口。
而对她行凶的——
是个有着女性面容的美少年。奇怪的少年。莫名其妙的少年。
他身穿短裙,穿着女生制服。胸前的扣子没扣,露出快要松落的内衣及平坦的胸部——
少年左手勒着白穗的脖子。两人的身体紧靠到近得不能再近,犹如拥抱在一起。而右手的位置则彷佛是要抚摸她的下巴一般。春亮看见了光芒。彷佛要割开右手似地,冷森森的刀刃由他手
心的肉屹立而出——
「还没,还不行……还…不要紧…才对……拜托,停住…停下来……!」
少年低着头,以彷佛要呕出血般的悲痛,不断重复着这些话。
发呆的只有春亮。另外两人不求理解,一味展开行动。
「第八号机关﹒碎式圆环态『法兰克王国的车轮刑』(Breaking by wheel at France),祸动!(curse/calling)」
「『黑河可怜』!」
被投掷出的拷问车轮,以及伸长的绞杀皮带。
少年似乎这才察觉到入侵者,猛然自白穗身边跳开。皮带打在直到刚才他身体所在的位置,拷问车轮则让身后的墙壁产生龟裂。白穗猛力咳嗽,坐倒在地。
两人收回武器。少年以自己的手臂环抱住身体。他低垂的面容,透过垂下的发丝露出的,是茫然而空洞的眼神。
「啊……呜……啊…啊…谢…谢谢…你们……」
这句话也令人十分不解。
菲雅握着收回的拷问车轮摆开架式,目光严厉地问:
「——你是谁?」
「咦……妳不认得:这模样的我……?那么——」
低语的少年,突然间手移到自己胸前,彷佛在玩弄什么似地摆动。
似乎听见了短促的喘息,下一瞬间,他的胸部膨胀起来。
「什……!」
「揉一揉就会变大了……我说得没错吧……」
然后将偏掉的胸部塞回内衣里。紧接着双手揪住头,使力将头发一拉——没有被扯断。头发只是流畅地伸长了。
在那里的已不是少年,而是个有着少女姿态的东西。
至今为止,被春亮他们称作樱参白穗的——

「实践王权的完全人偶」。
和至今所见到她的表情不同,没有犯迷糊时的腼腆,也没有强装的笑容。覆盖在她脸上的表情,只有深不见底的阴郁以及空虚。
「白穗——不,妳果然是:莎弗兰缇…吗。妳才是……!这是怎么回事!」
「没错……我是『实践王权的完全人偶』。所谓的完全,正是基于完全,所以完全。我是为了满足持有者的欲望而被制造出的人偶——既然无法得知持有者将会是男是女,因此具备对应两
者的机能,作为一个完全人偶是理所当然的。由于我原本的身体已经很近似人类了,因此化为人形时也同样具备变更性别的禁忌能力。」
她就是被如此制造出来的——她说道。
既是男人偶,也是女人偶。
只为了满足人类而被制造出来的——
雌雄同体。
「我不是在问妳这些!妳在做什么?妳之前鼓励我是在骗我〡〡妳是在欺骗我吗!为什么!」
冒牌白穗的身体微微摇晃。左手掌掩住低垂的脸,以略显嘶哑的声音说:
「骗妳……没错,我骗了妳。就是这样。难得……交到了朋友……可是,可是……!」
春亮完全无法理解。但总不能一直呆愣下去。
「莎弗兰缇……可以这样称呼妳吧?我们不会加害于妳,请告诉我们详细事由。妳们交换身分的事、吸取精气的事,还有刚才对她所做出的事……」
「不是的……」
她宛如呕吐般挤出声音:
「……不是。我的…诅咒……并不是会吸取精气……我:我不得不做的事情是……」
她惊恐地转动头,视线望向仍坐倒在地的少女。
「莎弗兰缇——」
「…啊…啊啊啊……!」
两人凝视,白穗一叫出那个名字,莎弗兰缇便弯身按住自己的手。从她手中,方才只生出一半的刀刃嘎吱嘎吱地准备完全屹立而出——
「…啊!已经……不行了…停下来啊啊啊!」
她突然身子一转,不是朝向白穗所在的门的方向,而是春亮一行人所在的窗边。
突如其来的袭击,菲雅反射性丢出车轮。莎弗兰缇弯身从底下钻过。彷佛按捺着痛苦、快哭出来似地,但表情空虚的脸逼近菲雅身后的春亮。
「等等,停下来,有话好好——」
「快让开……再不闪开会有危险……!」
春亮连「咦?」地思考都来不及。
莎弗兰缇右手的刀刃,在她有如拳法的推掌下飞冲而出,直逼眼前。这下不妙,绝对会被刺中,看起来好痛!咦?什么东西在拉我的身体……「夜知!」身体倒下,取而代之阻挡在前的某
人,胸口被那把刀刃近乎凌辱而粗暴地——
「呜啊啊!」
莎弗兰缇眼神剎那间动摇,但立刻将刀刃抽离锥霞胸口,就这么奔出窗外。
「锥—〡锥霞!振作一点!」
「班长!」
顾不及追赶莎弗兰缇,春亮慌忙朝倒地的锥霞飞奔而去。出血很严重,刀子正中胸口的中心,说不定伤及心脏——死命地按捺差点飞离头盖骨的纷乱思考,总之必须先为她止血,于是扯开
她的制服。
却只见伤口正像是在倒带般——
肉违反自然规律开始收敛。自纵长的龟裂处汨汨溢出的温热液体徐徐被唤回体内,鼓动着的粉红色肉穴变得更容易观察。直到伤口完全愈合为止,那异常的治愈力不断地持续——
「呜…别担…心。你忘了吗?我是不死之身。因为这个的缘故。」
「啊……这么说:对喔。因为实在太突然了,所以我有些慌了手脚。可是……」
「但并不代表不会痛吧?锥霞,妳别说话,先休息吧。」
锥霞衣服底下穿着紧身皮衣风格的服装——基美史托兰提之爱。相对于只要脱下便会死亡的诅咒,是个只要穿在身上,不管怎样的外伤都能治愈的祸具。
其效力春亮以前也曾见过。然而认识的女孩子流血倒地,果然在痊愈之前都无法放心。该说是心情上摆脱不了不安吗……
春亮目不转睛地注视伤口愈合,锥霞语气吞吞吐吐地说:
「夜…夜知——伤口马上就会痊愈。对你而言说不定是很稀奇的事,但…那个…就我个人的感觉……刚才很像是被人硬扒下衣服窥看内衣……」
「咦?呜…哇,抱歉!」
制服被扒开,肌肤大幅露出。煽情的紧身皮衣仅勉强遮盖住胸部。春亮慌忙转移视线。
「锥霞没事就好……妳就是真正的白穗吧?我有许多事情想问妳。」
菲雅说道。至今仍坐在地的白穗仰望她。紧咬着下唇好一阵子之后,静静地发出宛如无机物所奏出的声音:
「我也有一件事情想问。」
「什么事?」
「妳要杀掉莎弗兰缇吗?」
白穗的视线望向菲雅的拷问车轮。实为不祥、实为恐怖,仅看过一眼便让人觉得——那是为了杀人而生的道具,一眼便能得知事实上也杀害过许多人似地,充斥着痛苦的痛苦机关。
菲雅和春亮无言相觑。答案显然易见,无需言语加以说明。
然而在两人接着开口说出什么之前,彷佛光是这数秒便已令人难捺似地,白穗低下头,声音微弱、微带颤抖,然而却发自内心祈求般地说道——
「求求妳,请不要杀掉莎弗兰缇!」
「哼,妳说这话还真奇怪。姑且不论我们怎么想,但妳可是差点被杀耶?一般人不是都会感到畏惧或憎恨吗?」
「并不会。那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
「……莎弗兰缇的诅咒,就如她所说的,不是吸取他人精气。那只是她强制进行的『普通能力』。实践王权的完全人偶,她的真正诅咒是——」
白穗的拳头紧揪着地毯。
「『持有者会对她迷恋至死』。」
站到跌坐在地的白穗面前,春亮伸出手。
「我们不会杀她。我以和妳同为人类的身分答应妳。所以—〡请告诉我们详细情况。」
「……我欺骗了你们。但只有一件事不是谎言。」
啪!——她拍开眼前的手。
「我讨厌人类。说得如此简单,我是不会相信的。」
被她的明眸一瞪,春亮微微退缩。
「那就由我来说吧——我不会杀她。我以和她同为受诅咒道具的身分答应妳。所以把详情说来听听。」
这次换菲雅伸出手。白穗略为惊讶地看向她。
「……真的?」
「是真的,人类。」
她强硬地抓住白穗的手,拉她起身。有如人偶般滑顺的、温暖的人类之手。
她的眼神彷佛在说着——要是敢骗我,你们就完了。
(啊啊——她是真的不希望那家伙死。)
菲雅忽然间心想。
为什么会不希望差点杀死自己的人死去呢?
不明白。
因此,她感觉解答或许就存在于她同样无法理解的词语中。
没错,白穗所举出的事由,自己尚未能理解的——
——『恋爱』一词之中。
※
经常有人夸我说:「真是个像人偶般美丽的孩子呢!」母亲也是那般地疼爱我。父亲似乎对人偶不感兴趣。或许是因为如此,只能说,当自己回神时,就已变成这样了。
活到今天,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像是个人类。
孩提时代,母亲曾带我去一个像是剧团的地方,让我学习演技。
实在很简单。人偶就是模仿人的东西嘛。
完全提不起劲。我个人只不过是随便应付而已,但不知为何周遭总是一片哗然。神童、南金东箭、未来的伟大女演员。陈腐的头衔罗列着。
与周围的狂热相反,内心逐渐冰冷。
究竟是在看着什么?那些人是看见了什么而骚动?是我这个演员吗?还是被我诠释出的虚构人格?至少我觉得并不是对着我本身。若问为何,那是因为没有人注意到我思考的事。
只为了形式上表现出的悲伤表情而感动?实在陈腐。
只为了形式上表现出的微笑而陶醉赞叹?实在单纯。
之后又被带去了剧团几次,但实在太无聊了,所以我马上便停止演戏。即便被硬推上舞台,我也只是站着不动。对于周围的恳求、怒吼、泪水,我只是如此心想:真吵。如果想要有个能完美
模仿人类的东西,只要准备个人偶不就得了?
似乎是希望我这个换衣娃娃能受到全日本的喜爱,母亲因此陷入消沉;父亲则一如往常漠不关心。剧团发生的事似乎也传到了学校,不知为何,我受人憎恶、疏远、排挤。
请不要管我。
为什么要特地靠近我、跑来抱怨我?妳装什么清高?我瞧不起妳!别自以为长得漂亮就嚣张!妳那自以为与众不同的态度真教人火大!诸如此类。
我是人偶,你们是人类,有所不同明明是理所当然的啊。
一成不变的周遭令我感到无奈、失望,不消多久时间我就看破了。
从此我变得讨厌人类。
母亲病逝了。对人偶没兴趣的父亲则和我没有交流。虽说他似乎想办法帮我弄了高中学籍,但想必也是为了做给世人看的吧?只让我觉得多管闲事。父亲对我不感兴趣,我也对人类不感兴
趣。
当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类出门时,我就在店里散步。我喜欢古董的味道。被人类舍弃的东西的味道,让我有一种「我回到此地来了」的感觉。
就在那时,对我搭话的是——
一个人偶。有着人类大小、远看几可误以为人类、真正美丽的人偶。它的材质不可思议地柔软、温暖,关节也能动,不细看则看不出它的接合处。它开口说话了。而后它的外表没有多大的
改变,化成了真正的人类之姿。
很不可思议地,我并未感到惊恐。这也是有可能的啊——我只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有如人偶的人类,以及宛若人类的人偶。我认为我们十分相配。
「要是待在这里,你会被卖掉喔。要是你肯当我的聊天对象,想到我房间来也可以。」
人偶——当时是少年的模样——哀伤地微笑:
「妳愿意成为我的持有者,我很高兴。但是……还是别这样比较好。因为我身上有诅
昍几。 」
「由现在这个状况来看,我也不感到吃惊。会发生什么事?」
「妳会迷恋上我。」
「真有自信耶。」
「不是的……这是既定好的事。一定会变成那样。我身上的就是那样的诅咒。」
实践王权的完全人偶开始述说他的身世。
起先是制作者的信念。制作者认为人偶游戏的本质出自于王权。人为何要持有人偶呢?其根源上的解答便是——只要持有人偶,任谁都能成为童话中的国王/王子/女工/公主的梦想。简
单地说,就是基于想要成为如王族般的完美人类的变身愿望——饰演「不是自己的理想中的自己」的幻想。就他的话来说,所有的人偶游戏都只不过是那种衍生。
故事中登场的王子或公主所做的事——即为恋爱。
因此渴望人偶。一个人无法饰演童话中的恋情,因此渴望人偶。对于王子而言的公主、对于公主而言的王子。人偶的职责就是饰演身为恋爱对象的另一位女工/公主/国王/王子。这么一
来,具备了童话恋情所需要的一切,才是完全人偶的证明。能够接受存在于那种童话中的人类的所有欲望,正是完全人偶的条件。
因此他有了能够让人将忘我的情感代入的外观、产生人的存在感的眼眸、为了接吻的柔软嘴唇、被紧抱也能够安然入眠的肌肤,以及其他必要的所有机关。
不仅如此—〡必须为王子和公主的悲恋准备结局。既然冠上了完全之名,甚至被要求演出缥缈而美丽的恋情终结。
结果最后,制作者发狂了——他说道。
若不那样的话,就做不出能同时实践爱与死亡的人偶。
「我身上有著名为杀害器官的机关。这副身躯被设计藏有无数把刀刃。当持有者和我的恋情达到临界点,那机关就会自动启动。『终结梦境的最初拥抱』——最初且最后的杀人拥抱。那就
是恋情的终结。」
他的视线不带感情地贯穿自己的手。
「简单来说,就是我和持有者热恋,而恋爱的话当然会有拥抱。当拥抱过无数次之后——总有一天这副身躯会生出刀刃,杀掉和我拥抱的持有者。因为这系统很特别,若非创造主,就无法
加以控制。就算是受诅咒而获得人性的我,也无法凭自己的意志阻止刀刃生出。只要时机一到就会发动,任务结束又会再度收起。」
究竟是什么样的构造?——她无法理解。
「天晓得。总之现下这个系统是『诅咒』所造成的,所以我不清楚。当我还只是人偶
时,我想身上某个部位应该有着测量恋爱值的装置。不晓得是不是将拥抱的次数换算成数据——就连这点我也不清楚。你们不也同样无法确实掌握自己心脏的律动次数吗?」
新的疑问。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吗?诅咒又是什么?
一间他,他视线投向远方,开始述说自己还是道具时的事。
那时的他,还没有让持有者忘我地爱慕他的特别力量,就只是个美丽的人偶。然而被那份美丽所吸引、持续满足愿望的持有者,全都如创造主的期望,物理性地临终,死在「终结梦境的最
初拥抱」之下。临死的瞬间,一面怨叹地叫着——为何自己非得死在这种人偶手中?
「那些人不晓得持续使用下去会被杀吗?」
因为没有说明书,而且杀害器官只会在那一瞬间显现而已。因此就只传出了谣言,被说是「持有者陆续被人发现惨死的诡异人偶」。但是,愈是有人对于谣言不厌其烦而想要接触,那人偶
就愈超脱常理地美丽。因此悲剧不断地上演。
好几人、好几十人。
络绎不绝,每当人偶出手拥抱,他便听见苦痛的哀号。
这是你单方面的决定!竟敢欺骗我——他接收到死者的视线。
「由于这缘故,我受到了诅咒。受到诅咒—〡而后将『必定会令持有者陷入恋情,然后必定会以杀害器官将其杀害』这个诅咒回送给人类。虽说所做的事情本身并没有差别……没错,说不
定我就是由于被诅咒,才得以真正变完全。因为获得了让人类真正陷入恋情的力量。 」
「﹒﹒﹒﹒﹒」
「在被诅咒之前,也有中途不要我的人,或者是只将我当成摆饰观望的人。但受诅咒之后,持有者真的就只有一种下场。所有人都是对我抱持着爱慕接触我。而不管是怎么样的恋情,死去的
瞬间还是会恢复清醒诅咒我——之后我一回过神,就发现自己也能像这样化身为人类了。」
说到这里,他又面带哀愁地笑了。
「以前的事就说到此吧……事情就是这样,我是为妳好。刚才我是不小心向妳搭话,不过要是妳就这样装作没看到,妳还能够不必死掉就了事。」
「这件事我刚才就想问。为什么你要出声叫我呢?」
被这么一间,他愣了一下。然后回答:「因为妳看起来很寂寞。」
真受不了。
「……你就不怕我吓一跳,拿油泼你然后把你烧掉吗?」
「这么说也对喔?是满危险的——嗯亡大概就是想跟妳说话吧。」
真是个悠哉的人偶。我发现到,自己的脸颊好久不曾像这样缓和过了。
然而这却让我感到害羞,转身回头。
「我房间在这里,跟我来。」
「咦?刚才我说的妳都没听见吗?要是和我在一起,妳会——」
无所谓。
那种事怎样都好。
「不要紧啦。」
「……为什么?」
他也是同类。和我一样。
他是身为人偶的我,第一位交到的朋友。
所以不会有问题的。
我以理所当然的表情反问他:
「人偶之间也会谈恋爱吗?」
然而,结果我爱上他了。
也就是说——
我是个人类。
※
夕阳余晖落入夜知家的起居室。人口密度前所未有地高。春亮、菲雅、锥霞、身穿睡衣的此叶——以及白穗。
她远离一行人围坐的餐桌,抱膝坐在房间角落,很明显是在制造一道孤立之墙。直到刚才她在述说两人相遇的经过时,她就只是以那姿势注视着榻榻米,像是自言自语般动着嘴巴。
春亮在她面前半弯下腰将茶杯递给她。
「呃……这是茶。」
「不需要。」
「口不会渴吗?」
「就跟你说了不需要……!」
她不耐地挥出手。「唔噢!」春亮闪身后退,将茶杯置于脚边的榻榻米。
「那我放在这里,想喝的时候再喝。」
「我不会喝的。」
「这就是神奇之处,不知不觉妳就会想喝。当妳自然而然变得无事可做,不知要做什么才好的时候,就会不经意地伸出手,那就是茶的魅力。」
似乎是想说蠢毙了,白穗别过脸。
「真是个浪费的家伙亡是不懂得茶和仙贝这对组合的美味吗?」
「也不用硬逼人家喝啊。」
「仙贝姑且不论,茶确实是美味喔。请趁凉掉前喝吧~」
结果话被无视,此叶沮丧地垂下肩膀。
「呜呜……这茶叶是我精心挑选的说……」
「我想到了。提到此叶和茶——」
「怎么了?」
「抱膝坐在那里的白穗,总让我觉得似曾相识——此叶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好像也跟她用同样的姿势做过同样的事。不对,应该还更严重……在我还是个小鬼头的时候,曾经看过老爸硬将
茶杯塞给此叶,结果反被泼了一身茶,烫得跳脚的模样实在恐怖……」
「呜哇——!哇——!为什么你还记得?请求将记忆消除!」
「乳牛女被揭穿是披着羊皮了吧?有那种过去的妳没有资格品茶,因此也没有吃仙贝的权利。妳的份我替妳处理掉。」
「该说是好还是不好,真没紧张感……这就是这个家的气氛吗?」
伤口已完全愈合,只剩制服上开的洞令她挂心(主要是对于春亮)的锥霞微微耸肩。然后她目光扫向白穗。
「你们的相遇及他的诅咒,我们明白了。那么可以请妳告诉我接下来的事吗?」
吵杂的对话中止,所有人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白穗。
「……有些事情,莎弗兰缇比较清楚。」
将脸甩向一边,她又再次开始自言自语般的说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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