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要好好向對手表示敬意。

　　第2話　要好好向對手表示敬意。

　　「算了，總之先請你喝杯茶吧。」

　　緹亞娜將看店的工作交給蕾米娜，領著我到沙發區就座。

　　她還順便幫我沏了杯紅茶過來。

　　我伸手拿起茶杯，聞了聞紅茶的香味。

　　「真香呢。」

　　「真的嗎！？」

　　緹亞娜頓時語調興奮地問道。

　　「主要是沖泡的手法非常高明，茶葉本身的品質倒是其次。」

　　「廢、廢話，畢竟我們這裡是咖啡廳嘛，泡得好喝也是理所當然的呀。」

　　緹亞娜環抱雙臂、語氣冷淡地說道。

　　但是她的尾巴卻左右搖擺個不停。

　　雖然萊娜和夏露露也都是這樣，但犬族獸人的女孩，真的是很容易被人摸透呢。

　　「那麼，能請妳簡單說明一下目前的狀況嗎？」

　　「就算你要我說明狀況…………但目前的狀況就如你所見呀。」

　　緹亞娜垂頭喪氣地用吸管喝著水。

　　「我本來是和蕾米搭檔，一同從事冒險家的工作。但是我一直都想要開家咖啡廳或小飯館，所以就去學了美味料理的製作方式，還有咖啡及茶的沖泡方法。

　　好不容易存夠了錢買下這家店，剛開幕時也是生意興隆。看到客人們喝著我沖泡的咖啡、吃著我烹調的料理，並且說出『好吃』時的表情，我心裡都會忍不住慶幸，還好自己當初下定決心開了這家店……」

　　說著說著，緹亞娜眼裡逐漸浮現晶瑩的淚水。

　　「可是自從對面開了那家餐廳之後……」

　　她用力地吸了下鼻子，繼續說道：

　　「他們不但價格便宜、環境光鮮、空間寬敞，還鋪天蓋地地發送了廣告傳單……像我們這樣的小店家，根本沒辦法跟人家競爭嘛……要是對面那家店不存在的話，只要對面那家店不存在的話…………」

　　緹亞娜嘴裡嘟囔著胡話。

　　我聽著緹亞娜的說明，用手指摸了摸沙發的邊緣。

　　手指上頭沒有沾上一絲灰塵。

　　足見緹亞娜是打從心底珍惜著這家店。

　　但即使如此，該說的事情還是得說清楚。

　　「那我想請教一下，妳在對面的餐廳砸了多少錢？」

　　「什麼……？」

　　「我是要問妳在對面的餐廳品嚐過幾道料理，讓他們賺了多少錢啦。」

　　「我當然不可能去做這種事情呀！」

　　「也就是說……妳連一道料理都沒有品嚐過囉？」

　　「這不是廢話嘛！！」

　　果然如此。

　　「那麼，妳憑什麼如此斷言？妳明明從未實際品嚐過對面的料理，卻把客人流失的現象，歸咎於店家的規模大小，而不是自己所提供的餐飲有問題。」

　　「那是因為……」

　　緹亞娜大概是想不出反駁的話語，只能淚眼婆娑地垂下頭去。

　　「妳既然把對方當成敵人，就絕對不能輕視對手的實力。別小看對手啊。面對做出成果的對手，就應該要表示相應的敬意。」

　　「…………嗯。」

　　緹亞娜點點頭。

　　「那麼我們走吧。」

　　「欸……？」

　　「去對面的餐廳走一趟啊。」

　　◆　◆　◆

　　「好、好了，走吧。」

　　喬裝完成的緹亞娜，鼓足幹勁，準備踏入敵人的陣地。

　　但是她身上的那副打扮，怎麼看都像是個可疑人物。

　　臉上戴著黑色墨鏡、嘴巴蒙著黑布的緹亞娜，就這樣躲在我的身後。

　　她鬼鬼祟祟地躲在我背後的模樣，完全就是個躲在電線桿陰影處探頭偷窺的跟蹤狂。

　　戴著墨鏡也就算了，但她嘴巴蒙著一塊布，是要怎麼品嚐料理啊？

　　「幹、幹嘛？」

　　緹亞娜接收到我的白眼，忍不住開口抗議道。

　　她頭上那雙犬耳也陡然豎起，彷彿要威嚇我一樣。

　　算了，就這樣吧……

　　我決定不去管她，朝著對面的餐廳前進。

　　順帶一提，我們這支考察隊伍的成員是我、依瑪、萊娜，以及緹亞娜。

　　蕾米娜、夏露露，和米亞則留下來看店。

　　儘管夏露露看起來有那麼一點落寞，但在我對她說了一句『就拜託妳做好助手的工作囉』後，她立刻搖著尾巴大聲喊道『交給夏露露吧！！』，真是個積極正向的好女孩。

　　◆　◆　◆

　　對面的餐廳有著整潔明亮的空間。

　　地面是經過精心加工的木頭地板，燦爛的陽光從天窗及壁窗射進室內。不知從何處吹來的微風，則讓人聯想起萬里無雲的高原。

　　有將近八成的座位坐滿了客人。

　　（……）

　　依瑪呆毛般的觸角不安分地動了幾下，肚子咕咕作響。

　　（盯…………）

　　她一臉哀怨地望著我。

　　依瑪的眼眶微微濕潤，以懇求的眼神直盯著我不放。

　　「妳想趕快吃飯是嗎？」

　　（點頭。）

　　雖然依瑪的食量確實不小，但在吃完早飯沒多久的這個時間點，出現這種反應算是相當稀奇。

　　我向店員招呼一聲，一行人便走進了店裡。

　　◆　◆　◆

　　「為您送上菜單。」

　　領著我們到窗邊沙發區就座的女服務生說道。

　　她送上一份羊皮紙，上頭包覆著壓克力板之類的東西。

　　這份黃褐色的菜單，散發出一股古典雅致的氛圍。

　　菜單總共有三張，其中以麵包類居多。

　　披薩和吐司。菜單上羅列了各種三明治類的餐點，再加上一些漢堡排和牛排。其中也有義大利麵的選項。

　　至於價格部分，則是便宜到很詭異的地步。一般餐廳要價700至800盧多的料理，這裡只需150至200盧多。

　　這裡補充一句，『盧多』的幣值換算，大約和日圓相等。

　　即使如此，這樣的價格也實在是…………

　　我感受到一股無以名狀的戰慄，開口詢問店員：

　　「你們的料理……為什麼會這麼便宜呢？」

　　「這是本店慶祝開幕的優惠價格。」

　　「那麼這樣的優惠價格，究竟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目前還未確定。」

　　「萊娜。」

　　「怎麼了？」

　　「在這個國家裡——以低價銷售商品，是合法的行為嗎？」

　　「……？」

　　萊娜一臉不解地歪起頭來。

　　我將問題重述一遍。

　　「我是要問妳，在這個國家的法律裡，以異常低廉的價格傾銷商品，沒有任何問題嗎？」

　　「法律是有針對抬價銷售做出限制，不過低價傾銷倒是沒有限制呢……」

　　我的老天啊……

　　我整個人栽進沙發裡，自暴自棄地嘆了口氣。

　　「怎、怎麼了啊？天草？你為什麼突然心情鬱悶啊？」

　　「因為低價傾銷商品，可是犯罪般的暴力行為啊。」

　　我滿臉不快地說道。

　　就在這時——

　　「這可不是什麼犯罪好嗎？」

　　背後忽然傳來了一道聲音。我轉頭一看。

　　只見那裡站著一名看起來性格強悍的女孩。

　　她頂著一頭金色短髮，豎著一對狐狸耳朵，還有一雙宛若藍寶石般澄澈的碧眼。

　　身高則比我矮上一截。

　　那名女孩雙手盤胸說道：

　　「我只是為了和客人打招呼，才會以便宜的價格銷售餐點好嗎？」

　　「妳所說的這個『打招呼』，究竟打算持續到什麼時候？」

　　「就算你這麼問我，目前也還未確定啊。」

　　女孩臉上浮現卑劣的笑容，接著很快地瞥了緹亞娜一眼。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萊娜輕聲呢喃道。

　　「正是如此。」我總結道：

　　「如果沒有低價傾銷的限制，賣方想賣多便宜就能賣多便宜。接下來只要等競爭店家關門大吉，再一口氣調漲價格就好了。」

　　因此以日本來說，便存在著所謂的《壟斷禁止法》，禁止低價傾銷的行為。

　　但在這個國家裡，不存在這種法律。干涉競爭對手的惡意傾銷行為並未被禁止。

　　若是換個角度思考。

　　這樣的法律，為何沒有被制定出來呢————

　　女孩說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不過，就算我真的是犯罪者，你們又能拿我如何呢？怎麼看都只像是區區冒險家的你們，不可能動得了本人——卡繆•菲尼克斯的半根汗毛。」

　　「妳就是卡繆•菲尼克斯！？」

　　我看向滿臉驚訝的萊娜問道：

　　「妳認識這個人？」

　　萊娜無言地點了點頭。

　　「她是被人們稱作『調味料帝王』的人物。打從六歲開始，就發表各種獨創的調味料，並以這些調味料為核心推出許多料理，累積了大量的財富。」

　　「妳居然認識我啊，這可真是光榮之至。」

　　卡繆看著萊娜抿嘴一笑，游刃有餘地說道：

　　「順便告訴你們一句，本人的老家——菲尼克斯家，也還算是小有名氣的世家望族喔！」

　　「妳和制定法律的那些人交情匪淺，所以他們不會制定對妳不利的法律——妳想說的是這個吧？」

　　「所謂的出外靠朋友，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哇哈哈哈！」

　　卡繆瞧不起人地大笑起來。

　　她擺出一副「真受不了你們」的表情，攤開雙手聳了聳肩。

　　「話說回來，我個人其實是想要和你們打好關係的喔？特別是我的餐廳能如此生意興隆，全都是托了緹亞娜小姐的福呢！」

　　「托了我的福…………？」

　　「一家好的餐廳，需要滿足三個條件：味道、價格，以及服務。但無論是多麼優秀的餐廳，蓋在荒野之中也一樣不會有客人上門。因此在選址時便必須找到這樣的土地：『具有潛在的客群，但又剛好沒有餐廳開在那裡；只要把餐廳開在那個位置，便會有人潮湧來。』」

　　這是極為單純的事實。既沒有否定的餘地，也沒有反駁的空隙。

　　「那麼……實際上該怎麼做呢？你們覺得要用什麼樣的方法，才能夠簡單地發現這樣的土地呢？」

　　答案很簡單。若是知道答案，便非常簡單。

　　但是這個答案存在著某種盲點，很難在答案揭曉以前就察覺到這個事實。

　　而我知道這個答案是什麼。因此低聲開口說道：

　　「只要找出獲得成功的餐廳就行了……」

　　一家餐廳要取得成功，必須滿足『開設在良好地段』的條件。

　　那麼反過來說就是：『成功的餐廳都開設在良好的地段』。

　　這是一種相當有名的市場調查手法，被稱作『吸盤魚商法』。

　　「你的觀察力很敏銳嘛，小哥。」

　　卡繆拍了拍手。

　　她用手指捻了捻瀏海，露出一副卑劣的笑容。

　　「我這個人啊，最喜歡看那些失去容身之處的人，捨棄自尊地來到我的店裡，然後被我的味道徹底打垮，淪為喪家犬的模樣……」

　　……這女人的品性，實在是太惡劣了。

　　我在心裡咂了咂嘴，重新在沙發上坐好翻起菜單。

　　「我要點餐。」

　　「天、天草？」

　　「這傢伙的人品低劣，和這家餐廳的味道如何是兩碼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