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火宅」
一
第二天早上,一沙吃完早饭后,便换上制服跨上脚踏车。
从昨天起他便跟伊吹打起了冷战。虽然事后头脑冷静下来,一沙也反省了自己的口不择言,但因为一直找不到适合道歉的时机,就这样拖过了一个晚上。
不过,如果为了要单独行动,暂时保持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一沙心想,伊吹也不是小孩子了,如果她想去哪里调查应该可以设法自己去吧。
因此,一沙先绕去城山一趟俊,再度造访了那间直销店。
他拉开店门口的拉门,环顾室内。很快就在柜台发现那个站得直挺挺的身影。
「嗨。」
一沙大跨步横越店内,朝柜台打招呼。正在努力打开塑胶袋并叠起来的五十铃抬起脸庞。
「欢迎光……」
原本既腼腆又热诚的营业用笑容突然僵住了。
「我又来了。」
「……您有何贵干呢?」
五十铃脸上的笑容僵硬,但依然以礼貌的语气问道。
「唔——在这里不好讲话,我们可以到里面去讲吗?」
「不可以。」
五十铃的回答斩钉截铁。
「不能帮我个忙吗?」
「我在工作,麻烦您不要再打扰我了。」
五十铃拒绝了。表面上语调虽然很客气,但实际上态度却很粗暴无礼。
这该如何是好呢?一沙正在思索有没有可以安抚并说服五十铃的方法时,柜台旁边的门突然打开了。
「清音呀,哪些是旧的豆浆巴巴露?」
一沙之前见过的中年女性从门里探出头。
「我早上换过了,所以上面是旧的。」
「啊,原来如此。」
当中年女性点完头正要缩回门内时,她察觉到一沙的存在并「哎呀」地喊了一声。
「午安,夏目小姐。」
「午安,一沙。你最近常光顾我们店哩。」
「没有啦,只是有点事想找五十铃同学……」
「呵呵。」
夏目单手掩着嘴角,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边走进柜台中。
「哎呀真是的,最近的年轻人呀,对吧?」
然后她又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敲打五十铃的肩脸。
五十铃单手捣着脸叹了一口气。然后,她莫可奈何地用只有一沙看得到的动作,以拇指比了比店铺后面。
一沙了解,这是叫他到里面去的意思,于是也轻轻点头同应。
「不好意思,我要去四号一下,柜台就麻烦您了。等一卜我会把商品陈列出来。」 (译注:日本商店店员常用的暗号,去四号就是去厕所。)
她边侧着身子与夏目错身而过,边以暗号告知对方自己要休息一下。
「嗯嗯,你慢慢来吧。」
夏目以百分之百会错意的笑容,在胸口前轻轻地挥着手。
「所以,你到底有什么事?」
五十铃打开箱型冷藏库的上盖,边把头伸进去边问道。
「有啊。不过,在讨论之前……」
「什么?」
「五十铃同学,你不去四号一下吗?」
一瞬间,五十铃回过头以凄厉的眼神瞪着一沙。
「那只是借口而已啦!」
「是喔。」
原来啊,一沙恍然大悟。
「总之,你有事就快说。我很忙。」
「不是根本没客人上门吗?」
「只是刚好早上的来客告一段落而已。如果不趁现在补充商品,就没办法应付中午的客人了。」
她粗鲁地解释道,并把箱子用力推给一沙。一沙被对方的气势所迫,不由自主地接过箱产。
「是吗?可是我们社团的商品不是等客人上门再陈列都来得及吗?」
「那是因为每次园艺社送商品来都会跟着一大堆人手啊。今天上午就只有我跟夏目小姐顾店。蔬菜类的交给农家们自行陈列或许还可以,但加工食品或冷藏物如果没有先摆出来,等到要卖的时候搞不好就没有了。」
「既然这样的话,多增加一些人手不就好了?」
「……没办法,每个人家里都有事情要忙。」
五十铃再度将头伸入冷藏库里继续说道。
「这里的合作社社员几乎都是农家太太,所以农忙时期会重叠在一起。」
「啊,原来如此,接下来又要准备插秧了。」
「对……因为我家总是勉强答应合作社的请托,所以我非得趁放假时来这里填补人力空缺不可。」
「原来还有这么多苫衷。」
一沙感慨地喃喃道着。
「……等一下,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吧。佐仓同学,你不是有事找我吗?」
五十铃回过头来,又堆了一个箱子在一沙手上。
「是啊,其实,我有件事非常想找你讨论。」
「不会跟你的表妹有关吧?」
「正是如此。」
「那我拒绝。反正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咚!她又堆了一个箱子上去。
「唔……可以请你先听我说完吗?」
一沙的于虽然快要撑不住了,但还是忍耐下来继续说道。
「我已经说我拒绝了,没什么好讨论的。你没事的话就赶快离开吧。」
「不要这样嘛……唉,这样的话我只好告诉你了。五十铃同学之前不是称伊吹为捉妖之人吗?其实有另外一个人也这么说。」
「……愿闻其详?」
五十铃把箱子从冷藏库里拿出来,转过身。就这样半无意识地继续堆高一沙手里的箱子高度。
「呜喔……有另外一个人猜测,伊吹是否隶属于某个组织,并为了某个日的才来到这座城镇。」
一沙边忍耐手腕承受的重量,边继续说明下去。
「关于这点,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实际上,真的有类似的组织存在吗?」
「……为什么你要找我问这种事?」
「这个嘛,因为,你似乎比我更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我很好奇。」
五十铃打开通往店内的门,似乎在催促一沙把手上堆积如山的箱子搬进去。
「因为,五十铃同学的家族不是与神灵有关吗?」
一沙在对方催促下把东西搬进店内。看见一沙抱着堆积如山的箱子,站在柜台的夏日也发出了敬佩之声。
「你是指我奶奶家吧……不过话说回来,佐仓同学家里不是也很类似吗?」
「不,虽然我家是开寺庙的,但跟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一点也扯不上关系,只是个平凡的家庭而已。」
「我家也是啊……只不过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罢了。」
五十铃自己说出口后,显露出有点受伤的表情。
「啊——……」
讨厌的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一沙赶忙寻找接续的话题。
「对了,那条蛇今天不在啊?」
「你说清白?」
五十铃引导一沙前进,她稍梢回过头并眨着细长的双眼。
「不在,我也不可能随时带着它走啊。」
「是这样吗?」
「一沙同学也不会随时带着那位表妹走吧?」
「这倒是啦……」
「所以我也是……箱子放这里。」
五十铃指着冷藏柜前方。一沙依言弯下膝盖,将重物放在地板上。
「呼……这样的话,我可以见五十铃同学的祖母一面吗?或许她会知道些什么。」
好不容易解脱重担的一沙,边槌着腰板边做伸展运动。
「不可能,因为我奶奶住东北。」
五十铃用小刀利落地打开纸箱盖子,并将商品陈列在冷藏柜里。
「住东北啊……」
的确很远。
「嗯——那么,至少可以让我用电话跟她交谈吧?」
「那也不行。我不想让我奶奶操多余的心……佐仓同学,那边的麻烦你。」
「好……」
一沙将手伸入装有商品的箱子里。
「……豆浆凝露起司蛋糕?豆浆杏仁豆腐?」
一沙不禁念出从箱中取出的容器标签名称。
「那是我家的新商品,不过如果你想尝的话请付钱买。」
五十铃说道,手边的工作也没停下。
「一直有新的东西出来,真有创意啊。」
「因为转作大豆过剩啊,在市政府农业课与县政府普及中心的协助下,就把大豆拿去开发各式新商品了。如果只加工成豆腐、味噌、纳豆的话,未免太过于单调。」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农业相关产业吧。」
为了调整稻米生产量所以农家才转作大豆,但生产出的大豆价格又无法与进口大豆竞争。一沙也知道,大豆就是因为这样才生产过剩的。
接着两人又默默工作了一段时问。由于客人开始陆续上门,如果店员自顾自地聊天会给客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喂。」
等商品大致陈列完毕,一沙把空箱子压扁后才再度开口。
「什么?」
「关于刚才提到的事……就正常的观点而言,五十铃同学有什么看法?」
「刚才提到的事?」
五十铃稍稍歪着脖子,不知道一沙所指为何。
「与魔术有关的组织,伊吹是里面的成员——这件事。」
「嗯……」
五十铃停下于边的工作,露出沉思的表情。
「或许真有其事吧……至少比什么异世界的魔女来得有说服力。」
「异世界不合常理,但神秘组织就有可能,是这样吗?」
「我虽然没有证据,但比较倾向这种看法。」
一沙「嗯」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过,你现在去猜她的真实身分也没有意义,不是吗?」
「为什么?」
「因为……」
五十铃伸手去摸一沙的额头。
「只要这玩意还在,佐仓同学就非帮她不可。」
「……」
一沙莫可奈何地抚摸自己的额头。他戚觉到手指所触碰的位置,似乎正微微发热着。
二
不知为何一沙现在很不想回家,于是他决定绕去其它地方逛逛。他希望在与伊吹见面前,能先把心中的思绪整理好。
一沙以电话告知家中,自己不回去吃午饭了。接电话的人是母亲,他以「社团活动会拖很久,要晚点回去」为理由向母亲说明,结果母亲也没有起疑心。
总之,一沙想在外面先吃完午饭再说。他来到了车站前,这里有为滨海观光客所开设的休息区与餐厅,但价位都颇高,不是学生们消费得起的地方。他边骑脚踏车,边考虑要不要去运动社团常光顾、以量多为卖点的拉面店时,突然听到有人从后面对自己按喇叭。
「?」
一沙单脚踏在人行道的缘石上,转过头。漆有县名的白色小货车止从路肩朝这里驶来。坐在驾驶座的女性还透过前挡风玻璃向自己挥手。
「午安,安房小姐。」
一沙保持转身的姿势向对方致意。这位园艺社的学姊摇下车窗探出头,柔和地笑道。
「午安呀,一沙同学,社团活动刚结束吗?」
「是的。」
一沙点点头。他身上还穿着为了敷衍伊吹才换上的制服,不过这么一来也省下向他人解释的功夫了。
「原来,辛苦你了……对了,你吃过午饭了吗?」
她翻过手腕看看手表,同时向一沙问道。
「呃……还没。」
一沙停顿了半响,老实地答道。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吃呀?我也正好想去吃午饭呢。」
「好啊,我很乐意。」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自己也很难拒绝。一沙只好乖乖地答应。
「好。那我们就去那家『房阳』乔麦面店吧。」
安房指向马路前方的某块招牌,一边发动车子。
虽然现在吃午饭梢嫌有点早,但店门口前的停车场几乎都快停满了。
安房看准有车离开时赶紧插入主位停放。随后她便定下车,面对已经先停好脚踏车的一沙展露出微笑。
「久等了,我们走吧。」
安房穿着印有县徽的工作服率先走入店内。这家店似乎是以农家改建成的,里头有很多客人身穿西装或工作服,或许部是趁上班空档进来吃点东西吧。
两人在入口处的椅子梢坐了一会,就被引领进里面的席位。
「一沙同学决定好吃什么了吗?」
他们就座后店员端上茶,这时安房问道。看她完全没有翻阅菜单,想必已来过这家店很多次了吧。
「那我要点蒸笼。」 (译注:日本蔷麦面分成蒸笼装与竹篮装两种容器。)
一沙向店员点餐。
「我也要蒸笼,另外麻烦再来个蔷麦粉团。」 (译注:以乔麦粉浇上热汤制成的糊状食品,佐以酱汕调味。)
点完餐后,店员便退下了。坐在一沙对面的安房凝神望着他的脸。
「怎么了吗?」
「嗯——果然,还没有消失呢。」
安房指着一沙的额头。
「昨天你也说过了,那到底是什么?」
一沙按捺住内心的不安,回问对方。
「不必再装蒜了,一沙同学,你被附身了吧。」
安厉单刀直入地说道。
「……安房小姐。」
「什么事呢?」
「安房小姐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其实我是魔女,你相信吗?」
「……」
不会吧,一沙按住自己的额头。
「哎呀?不好笑吗?」
安房以手指点着脸颊、歪着脑袋说道。
「抱歉,最近这种玩笑话听太多了。」
「呵呵,那请你一定要告诉我详情唷。」
安房将手肘撑在桌面上,探出上半身。
「其实那些事也不怎么有趣啦……话说回来,安房小姐为什么会是魔女呢?难道,安房小姐家里也跟这方面有关吗?像是神灵之类的。」
一沙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追问道。既然自己还不了解安房的本意,就有必要慎重地多加探索。
「我家?才不是呢。」
安房指着自己的睑后,又啪哒啪哒地摇手否定。
「我家跟这类奇怪的事物无关,只是个平凡的农家。」
一瞬间一沙产生了疑惑,住宅如此豪华的家庭还能称为平凡吗?尽管他这么想,但口中所吐出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那为什么安房小姐会变成魔女呢?……该不会是因为认识从异世界而来的魔女吧?」
「啊哈哈,一沙同学,你说了很有趣的话呢。」
安房发出清澈的笑声,接着暍了一门茶。
「我知道的确有另一边的国度存在。但很可惜,我还没遇过可以穿越世界问界限的人。」
「所以说真的有罗?那个……所谓另一边的国度。」
一沙人感讶异地回问道。这是他首度听到伊吹以外的人谈论起异世界的存在。
「当然有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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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房大方地点点头。接着,她便从茶碗中沾起水滴,在桌上画了好几个「X」印。
「世界的构造就像这种网目一样,是由过去与未来的各种可能性融合在一起,进而创造出好几个不同的现在……至于另一边的国度,就好比我们隔壁的网目。那个国度的过去或未来,与我们的世界有所交集,但毕竟还是两个不同存在的邻居。」
安房用湿毛巾擦拭画完纲目的手指后如此说明道。
「网日啊。就好像从同一个过去分歧出来,类似树枝状的东西吗?」
一沙想起以前伊吹对自己解释过的话并提出质问。
「是呀,就像你所说的,也有人认为所有世界的过去都是同一个,无法改变。不过不管怎么样,身在其中的我们都无法察觉出这种构造。」
「喔,原来如此。」
一沙以模棱两可的语气回应,接着啜了一口茶。薷麦茶芳香的气味混杂水蒸气,刺激着他的鼻腔。
「我们刚才聊到哪了?……啊,对了对了,我之所以会变成魔女,是因为我母亲就是魔女。这种身分并不是强制的,不过我发现我母亲跟我外婆都很乐在其中,所以才选择这条路,理由就是这么单纯。」
「这就是所谓魔女的血脉吗?」
一沙以前不知在哪听过,这种血统是顺着母系传下来的。
「也没有那么了不起啦……这古老的一族血脉,似乎是从我外曾祖母那里带进来的。」
安房竖起食指继续说明道。
「在我的家族中,我外婆的父亲——也就是我外曾祖父,他漂洋过海移民王东欧,在那里结婚,并生下了我的外婆。」
「所以安房小姐果然混有那边的血统罗?」
「是呀,还是被你看出来啦?……嗯,应该是从我的头发吧。」
安房用手指拨弄自己那披肩的栗色卷发。
「不过,有件事我外曾祖父并不知道,那就是我外曾祖母家里其实有魔女的血统。身为这种家族的女儿,外曾祖母从小就被当作魔女养大。对外曾祖母来说,这种事情再自然也不过了。嗯,就好比是家传料理吧,可以一代代由母亲传授给女儿。」
「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呀……然后,欧战爆发了,外曾祖父为了躲避战火便回到日本。当然也带着我的外曾祖母与外婆回来。」
「那你外曾祖母后来一直待在日本吗?」
「没有。战争结束后她还短暂在日本住了一阵子,但最后还是回故乡了……之后她怎么样我也不太清楚。因为战乱,我们跟那边的亲戚也逐渐失去联系。」
安房的表情染上些许阴霾。
「后来,我外婆就在日本结婚生小孩。她最小的女儿就是我母亲。虽然我外婆还有其它小孩,但最后变成魔女的只有我母亲而已。」
「这种血统只能单传吗?」
「唔——好像也没这么严格……只是其它兄姊对魔女或魔法没有兴趣罢了。现在这个时代,变成魔女也没什么好处呀,对此没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
安房苦笑道。
「呃……所以简言之,安房小姐是第三代的魔女对吧?」
一沙为安房的自白定下结论,但听了这番话以后安房却噗哧一笑。
「什么第三代……好像我家是做生意还是什么艺人似的。」
「不是还蛮类似的吗……不过,身为第三代魔女,为什么要在县政府工作呢?」
「那是因为魔女也要过生活呀。我都成年了,总不能没工作没收人吧……还是说,你希望我嫁去你们家当少奶奶?」
「那种事找我哥讨论吧。」
一沙为了确定最重要的一件事,随便就打发了对方的玩笑话。
「安房小姐身为魔女,又在县政府工作,所以说,县政府里面有成立这方面的组织罗?」
「这个嘛……也称不上是专属的部门啦,不过确实有人在处理这方面的问题没错。」
这时,店员把他们点的菜端了上来,谈话也暂时被打断。
「我要开动罗。」——安房双手合十,打开免洗筷子。
「你也吃一点荞麦粉团吧,这家店的很好吃唷。」
安房边向一沙推荐,边在送来的两个小碟子之一注入酱油。一沙向安房称谢,也学对方在另一个碟子中注入酱油。
这家店的荞麦粉团是放在锅子里蒸熟的。分量共有三盘,夹起一小撮后沾上酱油放入口中。滑溜粉嫩的口感伴随着蕾麦的甘甜风味在齿问留香。
「真好吃啊。」
「没错吧?啊,你多吃一盘没关系。」
安房温柔地笑着。
「……对了,关于刚才的话题……」
安房一边说,一边将荞麦所附的生芥末茎小心地扯下来,接着再从根部开始,像画圆般把生芥末磨成碎块。
「怎么了吗?」
一沙也模仿安房磨碎生芥末。芥末呛辣的辛味一下子涌入鼻腔。
「关于一沙同学被附身的话题呀。说实话,你愿意主动找我讨论,我很高兴。」
「吃饭的时候不适合谈这个吧。」
一沙想转移话题,他把沾了酱汁的荞麦面一口气吞下去。结实而浓密的荞麦面从嘴中滑入咽喉,柴鱼汤头与荞麦的香气在口中久久不散。最后,芥未的刺激感又从鼻腔直窜人脑门。
「哎呀,我以为吃饭的时候最适合谈严肃的话题了。因为副交感神经受食物刺激,可以让人的情绪缓和下来,双方也比较不容易起争执呀。」
安房为了避免酱汁溅出去,小心翼翼地用筷子缠起面条,还一睑正经地解释道。
「这运算是严肃的话题吗?」
「是呀。一沙同学,你似乎没有自觉,但你正身处于很危险的状态呢。」
「……」
如此露骨的警告让一沙停下缠薷麦面的手。
「不要吓唬我嘛。」
「这不是吓唬,是劝告。」
安房原本略为下垂的眼睛,一瞬间闪起认真的光芒。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现在立刻住院接受检查。」
「……我最讨厌检查了。」
一沙若无其事地环顾店内。乍看下并没有什么异状,但他也无法保证这些客人里没有安房的同伙。亦或是,这家店根本就是个陷阱。
「你的意思是拒绝罗?」
「……我是希望你能让我再考虑一下。」
一沙小心翼冀地遣词用句。
「奸吧。不过说真的,我觉得已经快来不及了……」
「难道你打算强迫我住院吗?」
一沙故意半开玩笑地问道,但安房却露出了有点困扰的表情。
「嗯,我也不想强制行使职权呀。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可以的话我也不希望闹大。还是说,我应该先找一沙同学的父母亲讨论?」
对方问接暗示要让自己的家人卷入其中,并藉此威胁自己,一沙的睑不禁失去了血色。
「我想这件事跟我的家人无关。」
「那也没办法呀。一沙同学还末成年,法律上规定必须先向监护人进行劝告。」
「……法律规定吗?」
与公权力为敌的不快感,让一沙浑身打了个寒颤。
「只针对特殊状况啦。如果当事人被视为精神病患处理,我也不好受呀。」
「……」
一沙想起以前看过的电影,剧情描述某个政府眼中的麻烦人物,没送去监狱反而被关进了精神病院里。不会吧,一沙想到这忍不住摇摇头。现在不论发生什么事,好像都已经不足为奇了。
「所以罗,我希望我们叮以尽量心平气和地解决这件事,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让我考虑一下吧。」
一沙努力挤出这句答案。
脑袋一片混乱的一沙回到了家中。
现在到底该相信谁才好呢?眼前一沙四周尽是些神秘兮兮的人物。他还真想一逃了之,但如此一来自己的家人又会陷入危险。因此,他只好强忍住害怕的情绪,设法解决问题。
他对着无人的空气说声「我回来了」后,便把鞋子褪去,朝分给伊吹住的客殿前进。总之,现在只能先将现况对万恶的根源报告,之后再尽量图谋对策了。
「喂,伊吹。」
他朝房内喊叫的同时正打算拉开拉门。突然,室内响起「呜哇!等一下!」的回应声。
「怎么了?」
「我现在在换衣服啦!你给我到别的地方去!」
透过毛玻璃可以看见里面有个皮肤色的物体正在扭动。
「……抱歉。」
一沙马上转过身,决定暂时撤退到走廊的角落。这回让他心脏激烈跳动的刺激与方才吃饭时个同,他为了止住悸动而拚命深呼吸。因为自己家里从小就只有兄弟俩,所以以后对这种事非得更小心不可。
在原地待了几分钟以后,换上运动外套的伊吹终于走出客殿。
「真抱歉。」
一沙先率直地低头。
「已经没关系了。」
伊吹冷淡地回答道。
「……呃,你社团活动结束了?」
「是啊,现在可以陪你了,正好我有些事想找你讨论。」
「是喔。」
伊吹回话的语气并不怎么开心。
「怎么了嘛,心情不好?」
「是谁的错呀……」
说到一半伊吹突然噤口。她的样子不太寻常。
「到底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才没有呢……不,啊——对不起。」
伊吹「哈啊」地用力呼吸了几口气,然后才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着说道。
「你不要担心。我只是想不透某些事情,所以心情不太舒畅而已。」
「你还好吧?」
看来伊吹也注意到,四周的包围网越收越小了。
「对了,我有些话想找你谈……」
「啊——对不起,我现在要吃午饭,等会再聊吧。」
「思……」
一沙望着挂在客殿墙壁上的时钟,现在刚好超过下午一点。对于午饭时间本来就不固定的佐仓家来说,现在吃午饭也是常有的事,所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一沙吃过午饭了吗?」
「啊,我吃过了。」
「是喔……那,干久哥还在等我一起吃呢,不好意思,等吃完午饭再跟你讨论吧。」
「好,我知道了。」
一沙只得强忍住心中的焦虑点头同意。
四
结果,当天下午一沙一直待在家里,因为伊吹奸像在帮忙作什么家事。
尽管一沙好几次想找伊吹讨论事情,但每每被对方以各种理由敷衍过去。看来她根本不是因为忙碌,而是很明显地想躲避。
一沙感到十分焦躁,但又不能在其它家人也听得到的地方跟伊吹讨论。他为了观察伊吹的动向在家中来回徘徊。母亲念他「又不是动物园里的熊」,但当下一沙已经不在乎被骂了。
就这样,时间在一筹莫展中来到了下午。一沙为了平息内心的焦躁而跑到厨房喝茶,这时,中午以后前往其它寺庙帮忙的哥哥也回来了。哥哥把衣服挂在衣架上,边喊着「肚子好饿」边走进了厨房。
「啊,对了。」
干久在厨房随便找了一些东西吃,母亲骂他「没礼貌」,他正想溜之大吉的时候,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眼前傻傻看着茶碗的一沙开口说道。
「一沙,我遇到你们社团的社长了。」
思路被哥哥的话打断,一沙皱着眉回问道。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在一高。」
「哥有去学校?」
「是啊,因为伊吹说有事要去学校,所以我出门工作时便顺便送她一程。」
「耶!?」
一沙不禁叫苦,但干久似乎会错了弟弟的意思。
「没办法啊,你们社长我也有一面之缘,碰面时打个招呼很正常吧。况且,又是对方先开口叫我的……一沙?」
「……啊,不,我不是指哥跟社长见面这件事。」
其实那也是问题,但相形之下已无关紧要了。既然伊吹跑去学校,就代表早上一沙的谎言被她拆穿了。
一沙又想起伊吹吃午饭之前的事。她之所以要换衣服,是因为早上出门穿的是制服。这么一来疑点就全部厘清了。
「我知道了。哥,谢谢你。」
一沙随口向干久道谢后,便赶忙前往客殿。
「伊吹,你在吗?」
一沙大声地敲着客殿的门。过了一会儿,门的另一边才传出「什么?」的回应声。
「你现在有空吗?我有很重要的事。」
「……有呀。」
轻微的脚步声靠了过来,接着拉门便被打开。
「什么事?」
伊吹从门的缝隙中探出脸。
「我想要好好跟你讨论,可以进去吗?」
伊吹紧紧盯着一沙的眼睛。
「好呀,进来吧。」
她往旁边退开。一沙则抱着莫名的紧张情绪迈入客殿。
「……怎么,感觉东西好像都撤光了,」
尽管四处乱瞄女性的房间有些失礼,但一沙依旧环顾室内。
「嗯,我想我也该离开这里了。」
伊吹坦白地解释道。一沙花了几秒钟才理解对方话中的涵义。
「什么!?」
面对一沙惊讶的目光,伊吹垂下肩膀,表现出「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模样。
「时候也差不多了。至少我已经了解这个城镇的地理构造,要外宿的钱我也还有。」
「什么叫时候到了啊,你这家伙……」
「而且,我也希望能尽量不要惹你厌烦,最好还是在你受不了之前先离开这里。」
伊吹以坦然的语调说道。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我已经没有用处了?」
「你在说什么呀?」
她讶异地反问,但一沙只是表现出「算了,没关系」的态度摇摇头。虽然此时他脑中一瞬间浮起「倘若伊吹离开,问题就可获得解决」的短暂念头,但既然都已被拖下水到这种程度,想要藉此撇清关系大概也没机会了。
「伊吹,到了这种关头我也不想客套了……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啊……?」
伊吹眨着双眼。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想知道你所说的到底哪些是实话,你真的是因为意外才掉进这个世界的异世界居民吗?」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问我这个呢?」
「才不是事到如今哩。一开始你就以『姑且相信这是意外事故』为理由搪塞我,根本没有解释清楚。」
没错,当初伊吹的说明的确很暧昧。听了一沙的抱怨,伊吹眯起原本微微上扬的双眼。
「所以说,一沙你……」
伊吹以仿佛梗在喉咙深处的语调说道:
「认为我一直在说谎罗?」
「至少你有些事情一直隐瞒我,对吧?」
一沙以动作示意对方坐下后,便盘腿坐在脚底下的坐垫上。
「我一开始就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因为你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你已经知道所有会发生的事情一样。一般人如果突然被扔到上下左右都搞不清楚的异世界,根本不可能像你这样马上进入状况。」
「关于我刚开始的说明,那是我以前后的状况所判断出来的推论,至于可以这么快就熟悉这里,也是因为这个世界跟我原本住的世界相当类似的缘故。」
伊吹边弯曲膝盖坐下边反驳道。
「是吗?如果这两个世界很类似,正常来说不是应该更需要确认两者的不同点吗?但你一开始就确信这里是不同的世界,而且还知道只要找到魔导书就可以回去。过程进展得也太快下吧?」
「……」
听完一沙的指责,伊吹似乎在犹豫什么般地撇开了视线,她低声喃喃着。
「没错,你指出了问题所在。」
「……所以说,从异世界而来这件事是谎言罗?」
「不,我一来到这里,就毫无疑问地知道这里是异世界,而且知道我是因为魔导书的力量跳跃过来的,但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你可以解释得更清楚一点吗?」
一沙眉头深锁地反问着。
「问题出在我的记忆,我的记忆很模糊。虽然常识与知识这类东西我还记得,小时候的记忆我也没忘掉,但最近发生的事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你是指你丧失记忆吗?」
「不是。或许正好相反吧。我脑袋中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记忆。例如说我懂得很多以前没学过的事,或是对于同一个时间点出现两套不同的记忆……到底哪个才是我真正的记忆,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难道你上辈子的记忆苏醒了?」
一沙「呵呵」地干笑两声。
「我不是在跟你说笑啦!」
然而伊吹的表情却十分严肃。
「那不然哩?难道你的脑袋被幽灵占据了吗?」
说到这,一沙才想起这根本就是伊吹与自己的关系嘛……他差一点就想开口说,其实伊吹你并不是人类吧。
「……说不定,我根本就不是人类。」
伊吹表情呆滞地说道,简直像是偷听到方才一沙的心声般。一沙不禁窃笑起来。
「这一点也不好笑。」
「不,抱歉……不过,假如你不是人类,那你是什么?妖精吗?」
「或许是魔导书的化身吧。」
「啥……」
一沙忍俊不住,再度哑然失笑。他觉得对方的话简直是异想天开。
「原来你是本书,早说嘛。不过,没想到最近的书还会自己跑来跑去,甚至吃饭呢?」
「我不是说过吗?魔导书可能化身为各种型态。所以,就算变成我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伊次指着自己的胸口。
「说不定我只是被灌输进』藤谷伊吹』这个人的记忆,并把自己误认为人类了,但其实我只是本魔导书。」
「怎么可能嘛。」
一沙回应道,他已经笑够了。
「可是仔细想想,有许多脉络可循呀。条会把我当作敌人,或许就是因为我不是人类吧。」
「……等一下。照你这么说,那真的『藤谷伊吹』在哪里呢?」
「谁知道?或许还在原本的世界快乐地生活呢……这个身体也不见得是她本人的呀。」
伊吹有点自嘲地垂下肩膀。
「甚至,本来就没有』藤谷伊吹』这个人也不是不可能。我或许只是突然拥有十几年分的记忆,在意外发生的一瞬间就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存在。」
「唔嗯……」
一沙双手交叉,试着思考对方的话。假设伊吹所言为真,那到底代表着什么意义呢?
「……不过,像你所说的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啊?这也不算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吧。」
一沙爽快地下了结论。伊吹就像是在森罗万象的世事流转中,偶然浮出的一颗泡沫一样。除了她现在身于此处的现实外,她身上没有任何一件可以确定的事。
「本来人类这种生物就只是一种集合体嘛。如果每个人的成分有所不同,那也只是个性上的差异罢了。」
「……」
伊吹盯着一沙的脸瞧了半晌后,才不动声色地说道。
「呃,一沙,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们现在所讨论的事有这么复杂吗?」
一沙解开交叉的双手并抓着下巴。
「我记得古代某个伟大的和尚说过:『只有人心才会把草鞋当作踩在脚下的东西,如果从宇宙的观点来看,就算把草鞋顶在头上也没有什么不同。』……也就是说,世界其实是由人心所创造出来的,你懂吗?」 (译注:这段话出自唐代有名的禅宗公案「南泉和尚斩猫」。)
「对不起,我完全听不懂。」
伊吹摇摇头。
「唔……是喔。总之,就是叫你不要拘泥小节啦。」
「我是不知道你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吧!我本身的存在关系着很严重的问题耶!?这才不叫拘泥小节呢!」
伊吹咬牙切齿地吼着。
「所以说,你这种自我意识也只是一种错觉罢了……呃,算了,那些都无关紧要。」
现在没时间讨论这些形而上的哲学问题,因为有个更紧迫的现实问题正逼近他们,就好像身陷于火宅当中。
「什么无关紧要……」
一沙打断兀自碎碎念的伊吹,单刀直入地说道。
「今天,有政府的人来警告我。」
「政府的人?」
伊吹瞪大了双眼。
「对,就是昨天你也碰过的安房小姐。」
「她是政府的……不会吧?」
「我没有骗你,她本人承认了。还说如果我不乖乖协助的话,就要把我的家人牵连进去。」
「……你是说真的吗?」
「是。」
一沙表情严肃地点头。
「让我想一下。」
伊吹用拳头抵住嘴角思考着。
「如果这个世界真有那种组织,为什么要主动接触一沙呢?」
「他们真正的目标应该是你吧,我只是为了抓住你的一颗棋子罢了。」
「原来如此……不过,他们找我要做什么呢?」
「可能是为了从你身上获取情报,或者只是单纯把你视为非法入境的偷渡客,想加以逮捕而已。」
一沙屈指数着可能的状况,伊吹听了不禁抱头发出哀鸣。
「呜——……这样不会太夸张了吗?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而已呀。」
「……是吗?」
疑惑再度自一沙的脑中浮起。
「我怀疑你也是某个组织派来的人……」
「啊?我?……为什么?」
伊吹双目圆睁,手指着自己。
「因为润跟五十铃同学都认为有这个可能。被他们一点破,我也觉得你有很多地方不自然。」
「……呃,五十铃同学就算了,为什么你会去问润呢?」
「因为把你召唤来的人就是他啊。」
「耶!?」
伊吹双手抓住一沙的手腕。
「为什么这件事不早点告诉我!?」
「我今天早就想找你谈了啊!是你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逃避。」
一沙不服气地反驳道。接着,两人便肩膀剧烈上下地喘着气,互瞪了对方好一阵子。
「……抱歉,你继续说吧。」
先撇开视线的是伊吹。一沙点点头,这才继续说道。
「总之,依照润的说法,那次召唤完全是意外。那家伙事先也没想到真的能召唤成功。」
一沙大略将事情经过说明一遍。伊吹听完后,在嘴角边握住手喃喃说道。
「所以,屋顶上的魔法阵也是润画的罗……」
「其实那是幻想文学研究社全体一起画的。每天搞文学的人果然行事很灰暗。」
「一沙,你那是偏见啦。」
伊吹指责他发言的不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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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照润所说,召唤当时逃跑的野兽就是那只毛球吧,我想魔导书应该也在润手上,不会错。」
从润的描述推测,一沙认为事实恐怕就是如此。跟条一起被召唤过来的魔导书,现在应该在润、或是在幻想文学研究社的某个人手中吧。
「接下来,只要跟润讲清楚,请他帮忙就好了。」
这样一来就全部解决了。润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只要当事人伊吹自己去求情,他一定能体谅的。
「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伊吹半信半疑地皱起眉头。
「我怎么觉得有点怪怪的,好像有哪里顺序搞错了。」
「自寻烦恼也无济于事啊。时间紧迫,更何况你已经被盯上了。」
「是喔……」
「总之,你有必要当面找润商谈。打电话……太危险了。」
一沙透过客殿的窗户仰望天空。天色已经很暗了,现在去造访别人家奸像有点没礼貌。
「明天我先去润他家讨论,让他心里有个底。你就好好待在家里。随便出来乱跑可能会有危险。」
「嗯,我明白了。」
本来以为她会有意见,没想到她竟然乖乖点头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听一沙的安排罗。」
「……你这样不是给我制造无形的压力吗?」
「啊哈哈……不过,我真的相信你呀。可以的话,也希望能尽量不要惹你厌烦。」
来自异世界的魔女偷偷吐着舌头,如此宣示道。
五
尽管一沙知道眼前情况紧迫,但如果我方表现出不自然的行动,对手或许就会来硬的。因此,当下只能尽量保持自然,以便争取时间。
吃完晚饭、刚从浴室洗好澡出来的一沙,因为口渴而来到了厨房。脖子上还挂着毛巾的他,从冰箱中取出麦茶。
「啊,一沙,你洗好澡了呀。」
他正将麦茶注入玻璃杯时,伊吹也走进厨房。
「是啊。如果你想洗,现在浴室没人。」
「嗯——这样呀……」
伊吹用手指顶着下颚,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接着,她一个人念念有词了半响后,才边说「这样正好」边用力点点头。
「喂,你一个人在想什么啊?」
「嗯,既然都到了这个关头,我想得赶快进行比较好……一沙先到客殿等我吧,我很快就洗完澡出来找你。」
伊吹说完后便转身走了。
「喂,你到底想干嘛啊……」
伊吹似乎没听到背后一沙投来的疑问。她踩着轻快的步伐,毫不迟疑地走进了浴室的脱衣闾。
一沙无所事事地在客殿等了没多久,伊吹便一边以毛巾包住湿润的头发一边走了回来。至于她身上所穿的,跟上次一样是那袭白色罩袍。
「让你久等了。好,我们马上开始吧。」
她说完后,便靠近一沙并抓住他的手腕。从她的衣领中可以窥见还冒着热气的肌肤与头发,伴随着飘散而出的香气,让一沙不禁别开了脸。
「等等等等,你还没说你要做什么呢。」
「做什么……完成契约的仪式呀,如果一直没做完,会有很多东西漏出来唷。朝我流过来的灵气效率也会降低。」
伊吹放开他的手腕,双手插腰解释道。
「漏出来……什么东西会漏出来?」
「很多东西呀。灵气以及魂魄之类的,还有像是……像是维持身体活动所需的能源吧。现在从你身上漏出来的这些都白白浪费掉了,很可惜,而且还会引来能嗅出这些物质的奇怪存在呢。所以,不将流通到我的路径固定好,并阻止外泄的话是不行的。」
「……我会突然被安房小姐盯上也是这个原因吗?」
伊吹并没有回答一沙的问题,她只是以一副「既然要做就赶快准备」的故作开朗语气在室内走来走去……这种敷衍的态度实在是太明显了,就连一沙都失去了继续追问下去的力气。
「总之,我们先移动到别处吧。啊,麻烦你帮我拿那边的东西。」
来自异世界的魔女手指着房间角落的东西,并巧妙回避了一沙的视线。
伊吹带领一沙来到了正殿。
「首先,你换上这套衣服吧。」
说完后,她便把布质的衣物交到一沙手上。
「这是什么服装?」
一沙以双手打开这套衣服。质料是白色的纯木棉,外形像是以两只折起来袋子缝合在一起,上头还开了孔。
「仪式用的法衣呀。其实这本来应该要你自己制作的,但现在情况特殊,我就先帮你作了。」
「你什么时候……」
经对方一提,他才察觉出这套法衣与伊吹所穿的罩袍款式一致。
「那我先转过身罗,你赶快换上这套衣服吧。啊,法衣下面不可以穿任何东西唷。」
「喔。」
一沙依言将代替居家服的运动外套与内衣裤脱掉,从头顶套上这件罩袍。
「换好了吗?」
「好了。」
听到一沙的回答后,面向后方的伊吹一下子转过身来。
「然后把这条麻绳绑在腰上。」
她又指着落在地板上的一条绳子。
「麻绳?」
「对。这可以充当魔法阵。是保护你的最后一道结界。」
「听起来怎么好像很危险……」
一沙边抱怨边将麻绳绑在法衣的腰际。
「嗯,还蛮合适的嘛。」
伊吹从头到脚欣赏着换好法衣的一沙,双颊露出了笑意。
「那我要开始摆魔法阵了,请你帮我唷。首先,香炉放那边,小刀在这边,酒杯则是……」
一沙根据对方的指挥将搬来的东西二放在地板上。
「好,最后用绳子围住……大功告成了,」
伊吹用一条红色的绳子围住地板上的东西,并在接口处打结作成一个圆。
「接下来,我们进去吧。」
「……」
先走进环中的伊吹向一沙招手。他正想依言走进去时,心中突然产生了犹豫。
「怎么了吗?」
伊吹一脸讶异地歪着脖子。
「不,没什么。」
现在起疑心也来不及了。一沙摇着头,将脑中多余的怀疑赶跑,并将双足伸入魔法阵当中。
「……已经准备奸了吗?」
伊吹向一沙确认道。她举起手杖,先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再睁开眼睛。
「那么,现在开始契约仪式。」
伊吹发表严正的宣言,并拿起脚旁的酒杯。她以指尖沾取杯中的液体后,在自己的额头画上十字。
「一沙,请你低下头。」
接着她在一沙的额头也涂上杯中液体。一沙觉得那液体好像是一种颇为清爽的油质。
「调匀呼吸……先分四次吸气,稍微等一下,再分四次吐出。请重复这个步骤。」
一沙照对方的话,以奇妙的节奏开始呼吸。
「现在要开始咏唱咒语了。听到我的指示后,就随着我唱出誓词。」
「好。」
一沙仿佛被对方身上的氛围所震慑,很自然地点头答应。伊吹再度深呼吸一口气后,便发出凛然的声音。
「此时此刻此地,我将呼唤有力量的语言……」
仿佛之前进行过的仪式重现般,伊吹以手指沿路摸着一沙的眼睑、耳、唇、肩膀而下。
「居住在古老之地的诸位,野兽与太阳的支配者呀,请充满在这根据古老哲理所制作出的环中吧。」
随着伊吹的咏唱声,震动不止的空气逐渐涌入了魔法阵中。一沙的身体打了个寒颤。皮肤由于周遭满溢的力量甚至起了鸡皮疙瘩。
「天与地之子呀,我站在两个世界的界限上,正要踏出一步。」
这时伊吹很快地以眼神及表情对一沙示意。
「角神所爱之人,以夜之统治者为名,让我们结盟。」
「……让我们结盟。」
一沙也跟着对方唱出誓词。随后伊吹用力地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垂着头。
「这样仪式就结束了。」
伊吹维持这种姿势默祷了半晌后,才告知一沙仪式已然结束。
「辛苦你了。好罗,你可以动了。」
与仪式中的口气截然不同,伊吹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结束了吗?我感觉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啊……」
一沙边转着脖子边问道。
「是喔?那……」
伊吹脸上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
(有听到我的声音吗?)
「咦?」
一沙不禁环顾四周。
「啊哈哈,看来路径已经固定好了呢。」
「……呃,刚才是你在说话?」
「对呀。感觉就跟之前我以灵体的身分待在你身体里面很像。」
伊吹若无其事地解释道,但一沙听完却想起另一种可能的后果。
「这么说来,你现在该不会能随便操纵我的身体吧……」
「当然可以罗。只要获得你的同意。」
伊吹大方地证实他的猜测。
「……这种事,怎么没先跟我说?」
一沙以低沉的语调说道。不过,或许只是当初灵脉没有连接好的缘故吧。
「耶?我没跟你说吗?」
伊吹发出像小猫鸣叫般的「嗯——」声。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呀。重点就是你我之间的信赖程度罗。」
语毕,伊吹楚楚可怜地朝上看着一沙的脸。她眼中微微湿润的黑色眸子,牢牢抓住了一沙的视线。
「还是说,你依然不相信我呢?」
「唔……」
一沙现在咬牙切齿也于事无补了。眼前这种情境,他根本无法出言否定伊吹的话。
「我知道了……可恶,你这魔女。」
一沙现在也只能在口头上逞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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